☆、第二回 寻剑上

为了寻回我的青霜剑，我朝泉州赶去。

行至泉州城门时，天半亮，雾色还正在退去，有些微冷。

城门口戒守的士兵正被一红婆拉住，只见红婆脸上眉眼含笑，嗓门响亮，几步之外的我听的甚是清楚。

“哟，兵大哥这可是辛苦了，城内安定，都多亏你们，今日我们楚白两家联姻，可劳你们多多费心，来来，这一点喜果略表心意。”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我走到城门口。城门告示栏出大喜红贴醒目。而一旁的最角落处，一女子的通缉令已然泛黄斑驳，模糊的只剩一个轮廓。我匆匆一瞥，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城里。

一脚踏入城内，明明是陌生的景色，我目之所及，却又觉分外的熟悉。

我应该来过这里。

眼见街头人来人往，我的心头，滋生的怯意，令我生出退回去的想法。

一只小手忽然扯住了我的袖子。我顺手看去，一张娃娃脸，长的甚是乖巧的女童，正用她会说话般的圆亮大眼望着我。我瞄见她手腕间挂着的一篮梨子，听她浓重的乡音对我道来：“姐姐，来泉州，得买点泉州梨尝尝啊。”

瞅着她篮子里的黄梨，突然想起好像曾经也有个小女孩这样拉着过我的手。她迟迟不走，为了那庭院里的一颗大梨树的香梨，抬头祈望着我。用快钻进地底似地声音弱弱唤着我，‘姐姐’‘姐姐’……

那双眼里，全是对那梨子的渴望，叫我心头转软。

可努力去想这声音，不中用的脑子开始绞痛起来。

“姐姐，姐姐。”娇脆的童音一连喊了几声，被她脆亮的嗓音拉回神，嘴角不禁扯了一个苦笑。我对最近的失神状况心里颇感不踏实。放下扶着头的手，对她连连摆手，便要继续走下去。但她扯着我袖子的手并未松开。

“姐姐也是要去看婚宴？”她机灵的大眼望着我，一幅聪明过人的模样，“今儿城里的人几乎都去看婚宴了，可我要我在今天卖梨，其实我也想去看的，唉，今天怎么能卖出梨子呢。”

在别人的大婚的时候卖梨？这梨暗合‘离’意，确实是不太吉利啊。

但我来泉州的目的却不是这样的。

“小姑娘，既然你今天都知道今天不好卖梨，为何还要拉着我呢？”

小姑娘回答出乎我意料，“娘说那楚府小姐嫁了城里最好的白公子，肯定有不服气的姑娘要买梨子去气气那小姐。”

我望着她无奈地一笑，“我不是来看婚礼的，我是来找人的，苏府你知道往哪里走么？”

小姑娘望着我，大眼眨了眨，问我：“姐姐是要去开染坊的苏府，还是去酒行的苏府呢？”

我哑然，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跟随我三年的人。我这三年来，从未了解过他。

她瞅了木然中的我一眼，嘟起嘴，没头没脑地问道：“姐姐可是来寻意中人的？”

我被她倒呛了一把，打算自己去寻。她赶忙说，“姐姐，你这么寻也没个头绪，不如随我去婚礼，今儿城里的人大多都去了那儿，那人应该也是在的。”

“城里最近有喜事，在下不得不早些赶去，若是你想些了什么，不妨到泉州苏家来，我再将这剑还你。”我忽而想起他临行前说的话。

“好。”我连忙答应。

低头看她，她冲我眨眨眼，咧嘴一笑。那自得神色，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样。

城中红绸遍布，好一派喜色。小姑娘走的步子飞快，我无暇观看四周景色，紧紧跟着她。只觉眼前不断闪过红花，红灯笼，连天空似乎被染红了般，天地皆红。我眼睛有些发晕，两眼注意上了她篮子里的黄梨，这种胀痛才得以缓解。

黄梨…黄梨……

之前脑中浮起的模糊的画面，被映在我眼中的黄梨，开始慢慢拼凑着，逐渐起了轮廓。

记忆中的我，为了那唤我姐姐的女孩子，爬了那最高的梨树上……而后是惊呼尖叫声……

“姐姐，到了。”小姑娘见我出神不语，唤了一声提醒我。

现下我俩被挤在街角一隅。放眼而望，眼前人头并人头。大街上，鼓吹喧阗。红毯铺路，十里长街，绵延一片。

这婚事，可真是热闹。

这令人目眩的红，可费了多少心思想？

她朝那最拥挤的一处指去，“姐姐，这才是十里长街的尽头，楚府。今儿一大早白府的人就抬着轿子过来了。这周围的人都是来讨喜钱的，不给足数不放路。”

“人太多了。”这茫茫人海，我怎么才能找到那个苏府少年呢？

她不置一言，拉着我手挤过一个又一个人，来到一块石墙旁，周围的人都未察觉她的动作，她手指一块大石，点点头，告诉我：“就是这儿了。”接而双手抱这那大石，我讶然地看着她半大的小人儿，竟然轻松的搬开那足有半个成人高的巨石，不禁觉得荒唐。被搬开大石后面赫然露出一个大洞口来，刚好容一人进去。

我看着那被她挪在一旁的石头，再看看四周的人，盯着这破开的洞口，心中满是疑虑。

“愣着干什么啊，快进去呀。”她已经钻进去了，在里面招呼着我。

小姑娘笑得无邪，我望着她的眼睛想看出什么，却只看的那清亮的明眸里，映照出自己的倒影。

抱着一份疑虑，我弯下腰，也跟着钻进去了。

眼前豁然亮堂开一处林园来。卵石铺路，溪水相间。水上飘着花朵碎瓣，水面似镜，倒映着陌径之上，缓缓开着的各色花朵。

“现在是什么季节呢？”我随口问道。

“是夏末初秋。”小姑娘回道。

我们继续朝前走着，直至她拉着我走到一院落前，忽然面色难看地停下来。

“哎哟，我肚子疼，姐姐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小姑娘将她的一篮梨子交在我手上，转个身跑的没影了。

低头一瞅篮内的秋梨黄艳，再望一眼林子里的春花粉嫩。二物再与这夏末秋初季节做映衬，显得格外突兀。我心头疑惑加深，但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得所解。

这院内的一花一树，熟悉的好似昨日见过一般。我在庭园前惊诧这强烈的熟悉感，一声“阿九”忽然清晰出现了。

以前那像只虱子般居住在我耳边的声音。此刻，第一次清晰的出现了我的耳中。

我忘记了那小姑娘的话，跟着那声音，一脚踏进了庭园里。

一朵桃花打落在我肩头。

我听到了少女娇俏的笑声传来，“娘亲，白哥哥来了。”那声音好似春风般，令我闻到了一股花香气。

他们在屋内，而我在桃树下偷听着他们交谈。

“痴儿，可别太上心了，女孩子可还得把自己看重些。”那声音带着慈爱的音调，听着叫人暖心。

少女一跺脚，嚷道：“娘，我才没把自己看轻呢，我说过，要娶我楚家女霸王，得九死一生，获其心。复须十里长街，天地皆红。张灯结彩，街邻共晓。锦花玉绸，琉璃马车。十步一叩，百步一跪，得其人。”那声音说的满是傲气，倒是一有趣的女孩子。

“你别以为娘不知道，这话你定是被苏公子教的。”

“哈哈，还是娘懂我的，我就让他看，我才不会嫁不出去呢。”

“你呀，太胡来了，你们从小斗到大，你就不能让一次？”

明明是责怪，声音还是听着叫我心里软似一汪水，我不知怎地，就想绕到前门去，开门看看她们。

我许是认识她们的。

“娘……”少女撒娇着。

“呵呵……”

我听到那妇人笑声里含着无尽宠溺，似最轻柔的润物雨，叫人听得酥酥麻的。

隔了一会儿，屋子安静下来。

我望着头顶的桃花，想着少女刚才的话：十里长街，天地皆红。

那白公子如今是做到了，这般隆重地来兑现了么？

我走到门前，想推开门，手停在门闩上，蓦地一顿。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去推开？左右想不出原因来，于是悄悄退了回去，绕回之前待的地方。左等右等，可那小姑娘并没出现。

我怎么也等不回她，脚步又踱至方才的屋舍前，脑内雾蒙蒙的，渐渐蕴起一个少女偷听的画面，好真切。我不由地学着那般模样，蹲下身子，将耳朵轻轻附在门上。

屋内的动静我听的甚是清楚。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屋内是男子的质问声。

“妾身无甚不满意。”妇人淡淡的回应，清淡的语气极轻，极缓。

男子听得她这么回答，声调陡然拔高，“那你为何还不答应这门亲事，你明知那苏府公子极爱……”

“可她不喜欢，她不喜欢的，为娘的自然不答应。”妇人打断男子的话，咬字坚决，毫无余地。

“你！妇人糊涂啊！那苏府乃城中巨宦，哪一家巴不得蹭一点亲，你却偏偏随那蛮丫头的意。”男子恨恨叹着。

“我只问你，若苏府要的不是她而是初一，你可会这般地对那西屋的说这番话？呵，不说了吧，哑了吧。你当真以为我林碧霞是心瞎眼瞎了么？这些年，我知你给我的位置便是为还父上提衔之恩，对子女的怜爱乃是偿我落花流水意。那西屋至打一出现我便是明白了。这些年，你可是觉得自己还的够久，付的够多了？”

听到这里我蹙紧了眉头，屋内好一会儿都没有声响，半晌，传来男子无奈的叹气声。

“……阿…碧”

妇人的话直指男子的痛处，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一晃眼，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余鼻腔间，溢出无力的叹息声。

“我知道你当初接近我只是为了仕途，也知道自己比不得那西屋小主姿色，像我这种大家女，除了这身世可取外，还能有其他能入你眼的地方么？如今我家道中落，你恩泽全移，我早就看开了，也不怨了，就当这一切都是命罢。”妇人的低低的话腔里蕴着山雨欲来时的沉沉积云，一瞬间，话音急变，陡然升高的话腔里，蹦出的句眼，字字含恨，“可、可你们却一再相逼。云兮被西屋那位逼到离家出走，如今我只剩下她，你想也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吗？楚凤啊！我林碧霞不欠你啊！”

“阿碧，你还是觉得是蔓瑶逼走云兮的？她不是这样的人。”男子为那女子辩护着，那妇人心凉的抽气声传进我耳内，我心也是一痛。

“休再提她，我累了，你出去吧。阿九是我心尖肉，谁都动不得。”妇人的声音疲惫中又带着如匪石般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