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男子的叹气声加重,往门外这边走来,急忙往屋侧处藏去,瞅得男子高俊的背影走出屋,一身肃杀之气。一瞅他的面颊,竟感受他到他两眼逼人的余光。我缩回头,将自己藏的严严实实的。
隔了好一会儿,我探出来看,看见那门还没关上。风大的很,彼时几朵桃花被风吹进屋去,目光顺着花移到屋内。不禁暗起好奇。一脚踏入屋内,脚好似记得这路线,当我回神时,已经走至她床前。
那妇人倚靠着床栏,许是太过疲惫,已闭目睡去。
我望着她的脸,心里觉得好温和。这妇人两鬓起了白花,可我并不觉得她如自己口中般年色渐衰,一无取处。她眉目慈祥,即便是睡姿都令人觉得柔美。只是她倦意附生在脸上,眉头紧蹙着,愁郁结在脸上,怎么也化不开。
我细细地看着她。
我将手放在她额头,想揉开她这皱痕,却又怕惊醒了她。我慢慢蹲下去,抱着她。像只雏鸟般依附在母雀怀里,我将脸埋进她的膝盖里。
她的温暖将我包裹住。
我不知道她醒来我该如何面对,可一见到到她我就觉得自己心里面累的厉害,很多话想告诉她,可到底是想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明晓有丝丝感情在我心头上盘集着。
我的喉头有些紧。
这颗心似乎记得这个人,所以它感到特别的温暖。
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眼泪濡湿了她一片裙裾。
“姐姐,你可叫我好找啊。”小姑娘的声音乍然响起。我抬头望向她。她站在我身后,两眼笑的弯弯。呃,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姐姐你认识她么?”她走近,瞅了妇人一眼,望着我问。
“不曾认得”我上下打量她一眼,而后淡淡回道。
小姑娘耸耸肩,好奇地问我,“姐姐,那你在偷听什么?”
“不知道。”
小姑娘得了一个无趣的答案,朝我翻了一个大白眼,在一旁叨念起来,“情之一字,害人匪浅。”
我听她这么说很是诧异,她则淡淡告诉我,“我方才,可也是听着了的。”
“你这个小姑娘,倒是早熟的厉害。”我摇头叹道,“明白太多倒不是件好事。”
小姑娘不以为然地‘呲’了一声,睥我一眼,见我正转身打算走出屋去,她突然提醒我,“你进屋来,就是来发呆的?我看你七魂离了六魄。可是想起些什么?”
我呆了呆,这话问的我好生糊涂,“我不过是想替她关门罢了。”
“可你却没关门,反而走了进来。”她大眼眸光闪亮,盈盈笑道。
“记不得了。”我将篮子递回她手里,走出屋内,关上门,一转身,又对上了这颗开的正灿的桃树。
树下满地碎瓣,许是刚才风吹的。小姑娘一溜烟地朝那儿跑了去,绕着树看了一圈,嗔嗔叹道,“这花酿酒倒是不错。”
这小姑娘神神叨叨的,我且当她孩童心性,不去过多理会,正打算问她我们接下来怎么找那苏家少年,她一声惊奇的‘咦’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朝我招手,“过来,快瞧,快瞧。”她盯着眼前的树皮,似是发现了什么。
我走近一看,瞧见上面刻着几个字——九死一生。
脑子登时似炸了一般,头疼的厉害,身形不稳,无力靠在树旁,闭紧双目,脑中天旋地转,疼疼疼。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有个声音温柔的像和风般出现在我记忆里,却像一把厉刀似地落在我心尖上。
我睁眼时,小姑娘双眼瞪得大大的盯着我,惊奇道:“姐姐,你眼睛好红!”
我无力地委下身来,她怕被他人发现,半拖半扶着我回到墙角偏僻处躲着。
我喘着气,她双手托腮,好奇地瞧着我。
等我喘气的渐平,她告诉我,“乐鼓停了。”她耳朵可真灵巧。
“别人婚事你不带我去新郎家却跑到新娘家来,是何道理?”我盘起心头的疑虑,问起她来。
“这个嘛…你看,有人来了。”我俩齐齐噤声,凝神看去。
这处躲的很是妙,丛林密集,将我们藏的严实,可透过树叶间隙,又能把外景看的分明。
“梓良,你不开心。”来者,是一对妙龄男女。
女子生的很是娇艳,一身红色喜装上身,往那一站,满树的芳华瞬间被比下去。她现在眉间聚拢些许愁绪,垂头叹道。
背对着她的男子负手望着那树,不语,忽而抬起左手,将那些才刻着字的那处树皮,用指甲生生剜下来。
我看得心生一惊,小姑娘也是倒抽一口气。
女子尖叫起来,“你这是作甚!”心疼地去握他的手,那男子却不怜惜佳人爱意,大手一挥,袖风挥动,女子闪躲不及,啪地一声,应声打在女子脸上。
“这公子就是白梓良,这女子就是他的好鸳鸯了。”小姑娘一旁解释道。
“这女子叫做阿九?”我些才记得那妇人这般唤过这个名字。那被白家公子提亲的是阿九姑娘,那看现下情形,自然该是她了。未曾想过,困扰我这么久的‘阿九’,就这么出现在了。
红绸锦衣,倒是和梦中景象一般无差。
小姑娘扫我一眼,“阿九是她姐姐,这女子小名初一,乃是楚府的西屋出的庶女,这个泉州老百姓都是知道的。”
我哦了一声,“原是这妹妹横刀夺了那姐姐的爱侣的吧,所以这白梓良给她一巴掌,是为正解?”
小姑娘不甚雅观地抠了抠鼻,朝那对佳人方向一弹,“你想象力倒是不错。”顿了顿,叹气道,“但好似不是这样。”
只见那玉树临风的白公子阴郁着一张脸,邪里邪气地笑道:“二姑娘这般作态可真叫梓良受之不起,如今你得到你想要的地位,我壮盛了楚家,咱们可两清了。”
我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半知半解,看向小姑娘想问她一问,可见她看的甚是开心,不忍打扰,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女子捂着被扇红的脸颊,却并不恼怒,望着那公子,笑道,“梓良,你可是后悔了?”
“小姐说笑了,我白梓良一生,从未后悔二字。只是瞧着这字碍眼,想除去而已,偏不巧小姐在旁,手没用对地方罢了。”这人表情转换的极快,原本愠怒的脸上瞬间挂上了虚伪的不能再虚伪的笑。彼时摇开纸扇,不急不慢地扇起来。
“阿九姐姐若是看到你我今日大婚,不知心境如何啊?”女子被打也并无恼色,捂着脸,附和着笑起来。
男子虚瞥她一眼,暗黑的双眸绽出阴毒的味道来,继而缓缓叹道:“二小姐,你我的恶毒,半斤八两啊。”
“多谢公子夸奖。”女子柔柔一笑。
“哦?夸奖?”他摇扇的手一顿。
女子对他笑视而去,用柔美的嗓音细细为他解释道:“你为功,我为名,凭这恶毒二字,咱们除去了苏府,除去了那东屋正主。我成了白府正夫人,而你虽然入赘白府,但实际是集了两家势力,成了泉州真正有钱有势的主,从此再无势力可动摇你的位置。这恶毒二字,换来的可不少,怎么算都是便宜,怎么不是夸奖?”
两人齐齐笑起来。
我心里冷的厉害。
那笑声像鱼线一般扯住我,再无声束紧,这撕心的疼,伴上一种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愤怒直直冲入我肺腑。
他们笑的愈加张狂,那愤怒就愈加汹涌。两人的脸被这笑声在我脑中扭曲起来,他们像是黑泽深处钻出的鬼怪,带着最阴森,最可怖的面孔,伸出尖利的十指向我扑来,每走一步就带出一个黑色旋涡。笑声在我耳旁扩张,扩展。那可怖的旋涡仿佛也在向我靠近。
我的双手抖的厉害。一种愤怒感在我心里开始无边蔓延。我想握紧我的青霜,而,空空的两手只能拼命地握紧成拳。
记忆在脑中纷纷跳窜。纷乱不整,像不成调子的曲。我心绞在一块儿,头疼的厉害。
“着火了。”小姑娘的声音,平静好似刚刚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恍惚中回神,望向她,她的脸已被火光映红,清亮的眼眸里映照出前方屋子喷出的烈烈赤红火舌。
“我娘还在里面!”我恍若被电击一般,脱口说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的。”她见我恍若雷击的模样,诡谲的一笑。
我顾不上她,发了疯似地朝前方扑去,可怎么也冲不进去那团火中。我挥开双臂想去扳开这竖起的屏障,可每次落向的都是虚空,我在屏障外不断地哭喊着‘娘,娘,娘’,无人应我。
嘶喊尽全身的力气,我瘫倒在地上。小姑娘走了过来,将梨子递给我,我一掌给她拍落了。
“你怎么不去救火,你知道娘在里面的。”我眼泪仍是在流的,我怨她,甚至恨她。
“三年前的火,你让我怎么救?”她淡然回道。
“三年?”我茫然重复。
她淡淡扫我一眼,指着那团被火拥着的房子,“阿九,你将自己困在这里三年了,我今天是来带你出来的。”
我才不信她的话,这小姑娘一出现就没头没脑的,满嘴胡话。“我才不信你的话,找到苏家就对了,我傻了才跟你去看什么婚事,对的,我要去找他,找到他,剑就回来了,一切都会好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苏家公子,苏锦,六年前不就是去了吗?”小姑娘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陪着我。“你难道忘了,你就是用那把剑,杀的他啊。”
我对这个声音冷冷道,“骗我。”
“阿九啊,你因为总是逃避,不愿细想,所以才错过了许多。苏锦若真是讨厌你,怎会故意和你找茬说话?他若是真是讨厌你,又怎会亲手给你摘梨子吃?很多人喜欢带着相反的面具隐藏真实的那颗心。白梓良若真喜欢你,又怎会在你走后不闻不问迎娶你妹妹?初一若真是敬重你,她怎么会安心嫁给你的心上人?很多事儿你其实并不是不明白,只是在这可以谎言话的世界里,你害怕推倒这城墙,看到人心的黑暗像潮浪般涌来。可……阿九,人走在世上,除了经历白天,还得经历黑夜啊。白日会有乌云,但黑夜,也会有银河月华,繁星粲然。勇敢一点。别逃避这些过去了。我陪着你。好好睡吧。”
他的声音像是膏药一样地覆在这颗被我用失忆当封条,藏好了三年的心洞上,记忆争先恐后地挣出来,被他的声音过滤了一遍,到底没那么痛的不可忍受了。
那被我强行封断的记忆水流,开始缓缓流淌起来,记忆仿似水车,开始慢慢的流转。
我脑海纷起的画面渐渐拼凑成完整的故事,往事历历从我眼前闪现而过。想起来了…什么楚家大婚…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沉默许久。
“要吃梨么?”一双手递给梨子递给我,我望着她盈盈笑着的脸。
“你吃了我的梨子,可得给我讲故事听。”小姑娘的大眼眨啊眨。
我有些累,困了自己太久,总想找个人说话的。我接过梨子,咬了一口。咝……真酸。
“先从什么开始呢?”此时晨雾已全散,些才着了火的房子也不见了行踪。此时我们置身在泉州城口。她拉住我的手,走在一条石路上,石路旁的河水上忽然起了许多波痕。抬头望着天空,发现不知何时开始飘起来绵绵的细雨。雨入发丝,轻闭目。记忆的那谭深池,开始起了涟漪,转瞬便快荡漾开去。我倏然睁开眼,“好吧,就从那场雨开始吧。”
我在这个故乡里发生的幕幕,此刻在我口中,变成了好似是讲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