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晚来急,这一场夜雨,在她梦外骤至。
门外重重敲打大门的声音混着雨打屋檐声,把本来熟睡的她震醒,她翻身坐起,一旁守夜的丫鬟巧玉也被吓醒了,木愣地盯着她。
“我要看…我要看…”那年她还两岁过半,三岁未满,却已突现出她和寻常小姐不一样的躁性,被这慌急的的敲门声惊醒却比自己大一轮的丫头反应的快,不是顾着哭闹,而是一个劲地推拉着巧玉撒娇。
她好奇,这半夜究竟是谁在外面急切敲门。
巧玉被她这么一番推拉魂神一定,立马劝说起来:“小姐别看了,快睡吧,现在天都没亮呢。”
她不高兴的一嘟嘴,软磨硬泡地求着巧玉,巧玉终是拗不过这被一家子宠坏的小姐,走到窗户前,悄悄开了一条半指宽的缝隙。
“小姐…。你怎么跟过来了。不是说好了待在床上看的么?”巧玉一瞄,扫见已经蹭上书桌,正要移到纸窗口打算偷看的小姐。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准备关上窗子。
“不干!”那性躁的小姐已经半个身子横扑过来,小手搭在窗沿上,巧玉吓得连忙松手。
“呀……小姐你这样可真吓死奴婢了,这夹伤你的手可怎么办。”她吓得不轻,但小姐似乎根本没听到的她的话,支起身子趴在窗檐,还把她刚打开的小缝开的更大一些。
夜风夹着雨水刮进来,巧玉在旁忧心道:“小姐快离远点,这风毒寒啊。”
“嘘……”她转过头来,冲她做了个鬼脸,“风都已经吹着我了,你不安静,我就跟爹爹和娘亲告你替我开窗户。”
看着巧玉带着一脸委屈的表情,一点点地埋下头去,她在心里偷笑,继续看着窗外的动静。
一个青衣少妇怀抱着一个大包囊,在门开的瞬间,应声跪下。夜雨淋漓中,她的呼声穿透着雨声,显得尤为凄凉。声声哀求道:“求求你们了!救救奴家吧!”
她从未从未听过那么那种声音,悲切中带着无尽的渴求。那是她当时所经历的人生里,未曾接触过的另一种人生的声音。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静静地听着那妇人喊的凄绝,而在门口站着的仆人却拦着她劝着她离开。
“老爷,这是您的孩子啊,求求您看一下她吧!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啊!”被拦在门口,妇人不断地哀求着,拼命朝门内张望,仆人劝着不耐,便打算轰她出去了。
妇人见屋内迟迟没有没有人出来,已经喊得嘶哑的嗓子传出一丝哭音。渐渐,妇人的啼哭声从低至高,哭的愈发凄厉起来。听的她脖子一缩,直打了一个寒颤。
似乎知道了妇人在哭,她怀中包囊里传来婴孩嘤嘤的啼哭声。一长一少,在寂寂雨夜哭着。这个夜,显得尤为凄冷。
好奇怪,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都睡的好沉…。怎么只有她被吓醒了,想出去看看呢?
同样看的呆住了不知她一人,还有同样涉世不深的巧玉。她到底是比小姐年长几岁,刚被那凄厉哭声给蛊惑住了心智,心里也不禁对那苦命女子同情万分。现在回过神来,无奈一叹后,伸手覆在小姐眼前,挡住眼前的景色。小姐的手立马抱住她的手,想扳开。
“别看了小姐,快睡吧。”她另一只手不顾小姐的挣扎,强行将她抱下书桌。
“不干不干!”小姐不愿意地直嚷,拳打脚踢的。可再任由她看下去便是失责了。屋外的事儿,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狠下心,将她按回床上,“小姐若是再这样,我就只好叫墨香来看小姐了。”
“墨香那啰嗦鬼…。”她不服气地嘟着嘴,翻了一个大白眼,拍落巧玉替她掖被子的手,翻身背对巧玉。
重新挂帷帐。她唯恐这个鬼机灵装睡骗自己,守着她睡熟后,才去起身吹烛,此时哭声已经止住了,寒风吹进。抬头一瞧,之前开的窗忘了关上。
走近关窗,却看见窗外,一个女子打着一柄油伞站在妇人身旁,她微垂着头,微动的唇形似在说话。她说的很轻,很温柔,雨声盖住了她的话语。只见的她伸手去扶那跪立了很久的妇人站起。执伞手方向一偏,将伞朝妇人和婴儿方向遮去。
她扶着妇人一步一步朝屋内走去,巧玉瞧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若自己是那个女子,纵然是微笑着接纳着这一长一少,心恐怕已是泣不成声。
楚夫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亲自接纳自己丈夫的情人和孩子进的宅?
楚夫人和楚老爷,话说,可一直是泉州城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哪。
在那初一的雨夜里,府上多了一个叫楚一的女婴和她的娘亲蔓瑶,还有几人的一宿无眠。
她叹着气关上窗,同时,楼上的楚少爷的房间也响起“砰”地一声关窗声。
她转回身,竟和小姐对撞一下,她光着脚站在自己面前,大眼对自己眨了眨,歪头问她:“她们是来借住的么?”
巧玉啼笑皆非地从书桌上抱起她,“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她从未对别人讲过,那梦做的叫她好生害怕。
她爹好生生地坐在太师椅上,含着和蔼的笑,手上正拿着油亮的果子。她伸手赶去接,一只手忽然抢过那果子,这一抢还不算,那只手的主人还一声一声地唤着她爹——“爹。爹。爹。”
“谁是你爹,他是我爹,你给我走开。”她空着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去,心中又气又怒,伸手便想去推开那人。
爹却愠气满脸的凶她道,“阿九,别胡闹。”
那手的主人冲呆愣的她得意地吐舌,将她挤开,然后整个人钻进她爹的怀里撒娇。
她委屈的站在那里,看着爹慈爱地抚摸那人的脑袋。
她被抢了果子,抢了爹,还没有人在意她。
真是个恐怖的梦。
翌日,饭桌上,多了两个人和一双碗筷,一席饭很是沉默,爹一言不发地吃着。那多出的青衣女子怀抱着婴孩,不肯放心给其他人,抱着孩子不方便吃饭。娘亲往她几乎没动过的饭碗一瞅,眼皮微地一耷,再抬起时,对她道:“阿九,帮二娘照看一下妹妹。”
她闻言,稍稍一想,便放下筷子。正打算跳下凳子去时,挨着他的哥哥暗暗扯了她裾尾一把。她装做没感觉般离了凳子,哥哥一脚给她踢了过去。
她一个趔趄,手朝半空一挥,最后手抓在桌沿上,险险的没有摔倒。那青衣女子吓了一跳,一侧身,将孩子护的更紧了一些。
“我这孩子虽是姑娘家,却很是毛躁,让妹妹笑话了,阿九,赔个不是。”娘不似往日般她和哥哥斗气时的无条件袒护。而是清清淡淡地一句话,将她推了上去。
诚然,她很是不习惯。心里有些不平顺,瞧着爹,爹却在这空档将目光全部注视在那襁褓中的婴孩身上,她心里平白一阵生酸。
而正觉身后有一道不友善的目光紧随着自己,那人,是哥哥。
她想了又想,把心中的委屈理了又理,最后,拉上一张笑,对那二娘道:“我就想看看妹妹,咦,生的真是漂亮,极像二娘。”她生性固有的犟性是绝不会让她去道歉。但她这说的话毕竟中听,那青衣女子虽看着她仍无半点喜色,但终是将往里侧的身子摆正了些。
四目相对,一个故扮天真,一个强装友善。
她爹放心的缓出一声长气。
“哼。”云兮将筷子磕在碗上发出一声脆响,“吃饱了。”言罢,一扭身,跑了出去。
“巧玉,好生照看好少爷。”娘眼里无甚波痕,望也未望一眼他,只将筷子夹着一大筷肉放进青衣女子碗里,“孩子有些淘气,妹妹别见外,多吃一些吧。”
她接过娘使过来的眼色,前去抱那小孩子。饶是双手刚一放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就立马大声啼哭起来。
她被这哭声吓了一跳,无辜地望着娘,爹干咳了一声。
“妹妹谢过姐姐了,初一认生,还是妹妹自己抱着吧。”女子款款笑道,抽回压在孩子腰背后面的手,轻声哄着孩子。而爹则紧张地看着孩子,见她无恙后松口气,夹菜放进青衣女子碗里。
她尴尬的看着落空的手,望向娘,娘淡淡的笑着,那时候她不知道,娘藏在袖里的另一只手,已经紧紧地捏在了一起,只有捏那么紧,心才不会那么揪痛。
饭后她被娘亲叫到屋内。她本以为娘是要训斥她将妹妹惹哭了,娘却摸着她的头。摸了好一会儿,待她没先才那么紧张了,才叹道:“叫你受委屈了。”
她呆了一呆,原来娘都是知道的。
“娘。”她扑到娘怀中,娘亲怀里淡淡的檀香味笼住她,叫她好生安心。还好,这个怀抱还是属于她的。
“娘,那个人是故意掐哭自己孩子的。”她告状道。
“记住,要叫她二娘。”娘捧起她委屈的红彤彤的一张脸来,认真的告诉她。
她心里很是不情愿,脑中忽闪而过昨晚那梦情景,头一慌,悄悄收回心里的不甘心。
娘摸了摸她的头,朝前眺望着,双眼透过屋外的方向,怅然叹道:“还是女儿懂事些,你那哥哥…唉,可要吃很多苦头了。”
白驹过隙一载,轮到初一抓周了。抓周可是大事,那天很是热闹。记得云兮是家里长孙,听说他抓周的时候虽然只抓了个糖人,但家里人仍是让他学文,将来好承家业。而她抓周那天则抱着大舅的剑就睡着了,大舅觉得她学武是天缘,便收她做了小徒弟,将随身的佩剑赠予了她。
云兮哥哥这一年里没少数落过她,说她这人没心没肺的,不帮他这个亲哥哥,偏偏去热脸贴那西屋的冷屁股。平时一向让着自己的哥哥对自己看不顺眼。她脾气也是倔强,不肯相让。一来二去,两兄妹的话就少了许多,关系也没那么密了。这一天抓周,寿主裹着京城里送来的上好的红绸料子做成的小棉袄,头顶着西北打来的虎皮做成的一顶虎皮帽,一身红黄相间很是喜庆。平日里鲜对人笑的二娘今日待在爹身旁,笑的分外娇艳。
这一年,她爹的势力更上一层楼,和泉州另一大官宦大家苏家攀上了亲事,至于什么是亲事,她当时还不太了解,只明晓,他爹笑的时候更多了,而娘的眉头却开始蕴结上一层愁云,娘的娘家失势了。
平日里坐在娘身后的二娘,今日站在了爹的左侧,添茶置酒,娘在爹的右侧闲了双手,只能时不时望着满座来宾笑,再摸摸她和云兮的脑袋,低声嘱咐二人要听话。
一声鞭炮响,小寿主被摇醒,哭着不愿配合众人。爹拿着小红果往她眼前一摇,引她注意。她立即伸出胖乎乎的两只手来抓,爹眉开眼笑地去逗她,每次初一伸手时他就将手拿开,待她快被逗哭时,他再将小红果往她怀里一送,初一顿时咧嘴甜笑起来。爹见她笑,也跟着眯眼慈笑,好生愉悦。
她在一旁瞅着看,觉得这画面跟她一年前的那个梦特别相似。
记忆里,爹爹好似从未这般对她和颜笑过。
这番小寿主有了精神,下面就是抓周了。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下人放了一颗萝卜上去,她见那圆胖胖的萝卜很是可爱,小手便抓着不肯放。众人笑起来正要说些恭顺话,一声不合时宜的揶揄声传来。
“这莫不是要当贫农的兆头?”
她吓的不轻,这声音,她听的熟悉。这不要的命的话可是她那不要命的哥哥说出来的。
一席人噤了声。
那二娘的脸色尤为不好看,满屋的人站着,又不好发作,双眼做刀,暗暗剮了云兮几眼。云兮满不在乎地将嘴巴撅的老高,倒是让她这个妹妹很是无奈。
“不作数的,这萝卜本来就不是抓周的物品,重来,重来吧。”爹爹率先打破这尴尬气氛,将初一手中的萝卜拿开,仆人重新摆桌,换上了琴棋书画。
哥哥仍想说几句,她急忙强拉住他,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出了主厅一段距离,她适才松开一点力,云兮便用力将她甩开。
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的鼻子道:“你这没心眼的人,你莫不是忘了你练剑时的满手的茧朝我哭怨的时候了,那时你也抓的不是那桌上的物品,爹他就舍得让你练剑,换做她,就舍不得被我嘲弄一句话了?你是太傻还是太没心肺,就这么敞着门户让别人欺负?”
他是不知道的,当他指着鼻子骂她时,她是极委屈的。她不是不知道有人过来要分她的关爱,她只是想着对那个孩子好一点,那爹对她的爱,就会久一点,少跑一点那个新来的女孩身上而已。
这一次,初一抓的是琴。
众人称叹,琴瑟和鸣,楚二小姐将来定会谋个好夫婿。
她听哥哥酸酸地在耳旁叹道:“不晓得你今后拿着剑,会谋个怎样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