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只问你我哥哥去处,我听闻他出府前有来见过你,你和他二人关系一直不好,为何他独独会去见你?”她心急地盘问着,对他的闲适态度不禁蹙拢起眉头。
苏锦有些好笑,“哪有人问事问的这般急的。要知当年若不是你那毛躁脾气,你也不会掉下树去。”
她闻言有些不悦,心思一转,往心里衡量了一下。如今这番是来求人问事的,不比往日。缓了口气,放低声音道:“请问公子,我家哥哥之前造访贵府是为何事,他消失一月有余,还望公子能给一些线索,楚九不甚感谢。”
为这一月以来唯一的线索,她揣放好一颗心焦如焚的心,谦卑有礼的低头询问苏锦。
苏锦放下了筷子,收回了笑眯眯的表情,“难得你没有和我顶嘴斗气。”他说的极认真,她用余光看到他彼时的样子。没有仰头,敛去了高高在上的傲气,那一双风情的桃花眼,正定定地平视着她。那一刻,她暗叹他那张脸,的确是生的挺讨喜的。
“之前令公子确实有来府。”
她刷地抬头,聚耳凝听。
“说来你也不相信的,你哥哥那日来,是叫我好好的…”他顿了顿,眼神移转起来,神色有些不自然,半晌,挪出下段,“…替他照顾你。”
“放屁!”她顿时有种被人戏耍了一番的震怒感,火气滋啦一下窜上来,红脸瞪视着他。
“你这姑娘家,说话可真难听。”他抬起头来,蹙眉嫌视她,“怪不得你那妹妹都名满泉州了,你还无人问津。”
她最为不喜别人拿初一和她比,而又是从小相熟的苏锦。
这下,实在是忍不得了。
双手做拳,顿时便朝那招蜂引蝶的脸招呼过去。苏锦往侧身险险的避过,而紧接有是一记厉拳招呼过来。他应接不暇,慌忙抱起凳子挡住了迎来直上的拳头。惊道:“我又没说我答应照顾你,你这般脾气,谁敢娶你!”
拳头打在凳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彼时,她红着眼,冷冷笑了笑。
“呵,我这是犯傻,竟去相信你,这番低声下气地去问你哥哥去处,结果自讨无趣。我那妹妹是好,你去提亲便是,何须拿我去抬捧她。”
或许她当时的样子有些吓人,苏锦望着她水雾弥漫的眼睛,没去讽她,反是表情认真地告诉她,“其实你也挺好的,楚家小九,你模样细看之下还挺俊的,又会武功,跟你出去都不怕有坏人劫财劫色。”
“真的,我是说真的。”他见她不语,担心她不信,便又重申了一遍。
听得这不怎中听的劝慰话,她眼中弥漫的水汽在下一秒化成了水珠,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
苏锦连忙放下凳子,慌张地低头去看正蹲下身子,埋头呜咽的她。
她也知道现在的模样是很丢人,哭已经是很丢人的,而且还偏偏是在冤家苏锦的面前哭。
今天得知哥哥一丝线索燃起的希望,高涨的心情如今被一头冷水给浇熄。这心境这番大起大落,加上一个月来积压在心里的压力和委屈,在这苏锦稍稍的煽风点火下,流着泪,便没完没了收不住了。
苏锦的手犹豫着,渐渐地,还是放在了她的头上,他叹着气,抚着她的头,拍起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别哭啊,我答应了你哥哥要照顾你的。”
她哽咽着嗓子,夹着哭音道:“你还骗人……我哥哥才不会把我托付给你呢,我、我可是楚家大小姐,不愁嫁不出去。泉州雅公子白梓良,就是我未来夫婿。”
拍她的背的手停了,一语嫌弃,“夸你两句你还真当真了,那白梓良心高气傲的怎会娶你这女霸王,他定是会娶你那乖巧的妹妹的。”
她闻言抬起头来,心性里带着丝不服输的劲儿,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要娶我楚家女霸王,得九死一生,获其心。复须十里长街,天地皆红。张灯结彩,街邻共晓。锦花玉绸,琉璃马车。十步一叩,百步一跪,得其人。你等着,他今后定会这般来娶我。”
苏锦的一张脸呆了呆,倒抽了一口气,半晌,他应道,“那好,我等着。若今后无人敢娶你,可别怪我,说是我逼你放下这般狂言的。”
“一言为定。”她不知觉间已经忘了哭,顶着肿泡泡的两个眼睛,狠狠点点头。
苏锦望着她的双眼,眸光乍闪一下,有些情绪细微的不曾让她发现过,但,那一刻,毕竟是出现了。
他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门外叩门声骤响。
“公子,夫人来了。”
“锦儿……”
两人齐齐一惊,电光火舌间,苏锦急中生智,猛地抓起她的手,将她往床榻一送,自己翻身压下来,被子一翻,宽大的被褥顿时将两人盖的严严实实。
推门声几乎是和盖被声是同时响起的。夫人嗔怪声旋即传进屋来,“屋子怎会这般乱,连清,你怎么做事的。”
接而是丫鬟的道歉声,搬动桌凳声。
她被苏锦压在身下,只觉得眼前一片黑,周身好似燃起了一片火,烧的她全身一阵滚烫。不知是否是因被褥盖得太厚,还是闷的太紧。苏锦身上的檀香气钻进鼻内,绕的她脑子晕沉沉的,快透不过气了。此刻,她不知是谁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特别响,特别清晰。
“公子好像是睡了吧。”
“锦儿…锦儿?”夫人唤了几声,“真的睡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许是春困吧。”连清解释。
“连清你搬凳子轻一点,别吵着公子了。”
过了一会,关门声应起。她挤了挤身子,想钻出去,苏锦压住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将她锁的更严实了,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一阵酥痒。
“别动,连清在屋内守夜。”他压低声音,咬耳说道。
她陡然一颤,一动也不敢动地僵住。
连清吹熄了灯火,屋内一片漆黑。她被苏锦抓紧着手,心境很是忐忑,又不知连清何时会走,紧张之余,听着耳朵上方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直燎着脸颊一阵火辣滚烫。暗庆他看不到自己的脸。
“你掌心全是汗。”苏锦心情不错地揶揄了句。
她闻言不甚乐意地递给他一个眼刀子,忽想到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见,不禁气闷地暗自想掐他一把。
而他拉住自己手,则张开紧扣住她食指,将她不安分的手指夹紧,附耳笑道:“不怕吃亏的话,尽管捏。”
她立马动也不动一下了。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
时间一久,她困意大起,与周公正在厮斗中,恍恍惚惚好像听见,有个极好听的声音郑重说道:“也好。别人不敢娶你,我娶你。”
那日无梦,只有那句不真切的话,搁在心里,悄悄的,无声地发了芽。
晨起的时候,苏锦正坐在床头,端拿着她的剑,垂眉,细细打量着。
他天生就蒙上天眷顾似地,五官轮廓甚是俊美。眉睫黑长,挺直的鼻梁下薄唇樱红,连身为女子的她也难说不会平起一丝妒意。适才隔得这么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禁暗叹,泉州里的女子恋慕苏锦众多,皆都是有道理的。
他堪堪此时已经将她的剑搁放在怀里,一抬眼,正瞧见她痴痴望着自己出神的模样,眉梢之间免不了升腾起丝丝得意的笑意。
她见他的笑意已浓,恍然回神,伸手将剑夺下,“你拿我剑做什么。”宝贝似地将剑安放在腰间。
他好奇的凑过头来,“你怎么对这东西如此宝贝的紧?”再看一眼她露出的手心,上面生着的茧,像老墙上面斑驳的青苔,又多又密。他只有指尖练字出的一点细茧,当时他还叫苦连天的,而眼前这个大家闺秀,手心竟然满是老茧。
他记起以前跑去楚家的时候她常常不在,一打听都是在后山练剑,那时候,他只想她脾气不好定是和习武有关。
而如今,她捧着剑,埋着头,眼里神色低沉,沉声道:“因为我只有它。”
“啊?”
“哥哥的诗文很好,初一的琴很好,女红也是数一数二的,而我,从懂事起,就开始练剑,这是我唯一会的,我不知道会什么,但是想到我会的别人不会,心里就要有底气些。”她说到此处欣慰的笑了,“小时候初一老是跟着我,大概也是知道跟着我不会被别人欺负,我可以护着她不被哥哥欺负。我剑不离身,若是今后遇到坏人也是不怕的。”
她说的话那句‘因为我只有它’让他心里陡然一颤,他自小认识便厚颜黏着她,自认为将她看的透彻,本以为她只是一个性格率真,有点大小姐脾气的普通少女罢了,但如今听她说言,他心处腾起的不忍,叫他脸上的表情掩不住的起了些伤感,“你……”话到嘴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垂头叹起气来,当真好气自己如今的挫败感生的荒唐。
“你这个表情可真好笑,堂堂苏家公子见惯你趾高气扬的模样可鲜见你这幅丧气样子。”
“诶诶,你这姑娘家说话怎么就叫人怎么听都不顺耳啊,我明明是在为你叹气啊。”他一听这话立马抬头,口齿伶俐地回道。
“噗嗤。”她不由好笑,被苏公子关心,这可是天下奇谭。
她一笑,苏锦反而愈发傲气起来,眉仰目斜,嘴角扯起一丝轻嘲的模样。“就说你这姑娘没心没肺了,看看,又笑的这么高兴了。”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不笑的话,难不成你要我天天板着脸对你?”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本真半假的诺道:“若你能天天对我,笑脸哭脸又何妨?”
她听得她这么说,脸上烧红一片,不大自然地干笑一声,“就说你是怪人了,你字倒是写的不错。”一扫挂在屋内的墨宝,她清淡淡的找了话题转移。
“以后你就抱着你的剑嫁人?总该会会其他的吧。”她的举动一丝不落地落入他眼里,固执地将话题引回来、
“你我从小相识,咱们一直这么斗着嘴也没好好的交谈过,这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吧。”她望着满屋的墨宝,再望着自己的苏锦,笑道。
苏锦默然点头。
“那好,咱们就好好谈谈吧。”她放下青霜剑,随意地坐在凳上,抬眸望向苏锦,等他发言。
苏锦薄唇一勾,随即入座,托着下巴盯着她。
“要谈什么?”她问。
“谈你。”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谈我的什么?”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她惊诧的看着苏锦认真的表情,良久都没说话。
时间就这么无情流逝而去。
等他快把自己看穿的时候,她将目光移向窗外,“这是别人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抱歉,我不知道。”
“等你知道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好。”
苏锦眉目如画,彼时正盈盈笑着,折煞三千桃花。
“走,咱们出府去!”苏锦一不做二不休,拖拽着她来到喧闹的市集上。
她尽量想隔远与他的距离,街上的少女心仪这位才俊已久,纷纷暗送秋波,再对他身旁的楚九送上幽怨的目光。
她一路干笑,觉得浑身不自在,而苏锦则装做不知道一般,死活都黏着她。
他给她选了精巧的桃花簪,带她吃了要排许久才能吃上的狗不理包子,还替她挑了件竹青色裙子。
“你啊,要活的像个女孩子啊。”他在一旁欣慰笑道。
她面红耳赤地穿上他替她选的裙子,戴上绯红簪子,被他领着,走过她记忆中,最美好的一天。
此生不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