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她醒来的时候,初一笑盈盈地望着她笑,“阿九这一觉,睡的可真够长的。”
她往桌上一指,“这黄梨是苏家差人一早送来的。”一顿,又加了一句,“不知送谁的。”
她错愕着望着那篮梨子,黄橙橙的,脑中映出苏锦初见那日叼着黄梨,瞪大眼看她的窘样来。
嘴角抽了抽,正要笑出来,初一在耳旁紧接着又一句话接来:“那苏公子人好不好?”
她愣了一秒,“你……”她撞见初一脸上起了可疑的红晕,心下一沉。
“你和他从小关系亲密些,他人品可好?”初一含着羞涩的笑,又重复问了一遍。
“他提亲了?”她急问。
“哪有那么快的。就是…他说我琴声不错,说女儿家就得会些雅致功夫,方好觅夫婿。爹爹觉得他人不错,有意问我意思。我想你自小和他相熟,便来问问你。”初一越说越头越埋的低,小女儿情态毕现。
她想起昨日里苏锦对她说的话。脑中转来转去都是那句‘其实你也挺好的’。心里有根弦绷的紧紧的,而当她看到那黄梨时,那弦登时被蓦地一扯,竟叫心尖突起一阵颤痛。她喜欢桃子,而初一,喜吃梨。
“你放宽心吧,他是喜欢你的。”她淡淡道,“这梨子本就是打着送我的名号来看你的,我也不愿承了这人情,你就将它捎回自己屋吧,也不枉送礼人的这一番心思。”
初一离屋后,她将被褥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脑中起起伏伏的是昨日那回荡不觉的心跳声。此刻,这颗心怎生每每跳动都抽着心弦,搅得心头一团茫然的怅痛?
“咦?正值初春,怎么二小姐房里就有梨子了啊,那梨子可真是又大又黄嫩。”门外面响起丫鬟的窃语声。
“嘻,那是人家苏家的一棵宝贝老梨树结的梨子,那树儿可真宝贝的紧,四季都结果,自己府里都舍不得吃的。我听说呀,这篮梨子还是苏公子亲自去摘的,结果不巧,下树的时候刮伤了腿,先托人送梨过来,自己稍好一点,现下便过来在大厅候着了。嘿,你没见二小姐赶过去了看他了么?”
她掀开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
门外没了声音,好一会都没有动静,静的很。她瞥见床头垂挂已久的宝剑,现下荒闲,倒是特别想动动筋骨。
执剑而起,推门,门外的几瓣桃花瓣随风飘进来,无暇观看,任花打落在肩上,她就近在门前树下舞起剑来。
这一招一式,舞的并不风雅,没有翩若惊鸿的惊艳,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气势。舅舅告诉过她,剑这东西实在,琴书虽美,但却无任何实际用处。剑法也别太花俏了,得实际。剑挥的快,刺的狠,比对方先发力,先制敌,这便是心诀了。
她舞剑甚是专注,以至于连来人一连唤了几声“阿九,阿九…”都未曾察觉。
额间汗水渗出,一套连招舞毕,收回剑势,倚树喘气着,一杯湛绿的清茶被一只纤长的手递在眼前。
抬起头,眼前站着的,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姐、姐姐…”
“你很久都没叫过我这个称呼了。今天怎么会这么唤我?”
她盈盈一笑,往着天空虚叹一记,“那姐姐,又多久没主动和我说过话了呢?”
多久,有多久了呢?她哑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不用再想了,你这表情就回答了。”初一垂眸轻笑,笑的很是淡静。极美的眉眼里滑过一丝无奈,很快的,那情绪隐去,抬头时已是一脸忧怀,“大哥有消息了么?”
她心里一动,摇摇头。初一,到底还是惦记大哥的。这么一想,联想之前对她的误解,一丝悔意顿起。
“姐姐知道我娘亲不喜大哥,所以妹妹也不好过多牵扯进来,大哥虽然待我不比大姐你,可多年情分在,妹妹始终把他当哥哥的。”
“他对你一向不好的。”听初一这番话,她心上极不是滋味,望向初一那张如花似玉的面庞,竟叫她心中波澜不止。
“可姐姐你对我很好,你幼时替我摘梨摔的骨折,腿上至今都有疤痕,小时候总是护着我,干什么都会想着我。可……后来你不爱同我说话了,也不唤我妹妹了,渐渐地久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叫你了,其他人都喊你阿九,便跟着叫上了。”
“你,可是怨我了?”她已快泄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彼时在初一面前,她听得她字字句句说来,平淡话语,心酸又愧疚。
她点点头,“不怨是假的,可见着姐姐了,想到以前姐姐对自己的好,便觉得这怨的很可笑。姐姐担心的,顾忌的我都明白,只是我想告诉你,初一没变。”她水灵的眼睛盈盈望着自己,登时却望进了她心里,直叫她心尖一颤。
抬起手来,凭着记忆中的样子,搭放在她头上,缓缓放下,抚拍一下,叹:“我总是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忘了你,我愧对你的这一声姐姐,你怨我,我不怪你的。”
初一笑的甜甜的,眼眸中泪光闪动,“谢谢姐姐。大哥,初一陪你一起找。”
“……”望着初一终是说不出话来。不知哭否,只晓得自己当时傻愣的站着,心里百味交集。
那一天,她只知她哥哥走了,妹妹回来了。欣慰间,却未多想过为何她一转身,苏锦为什么会刚巧站在不远处。
“你们姐妹从小感情便这么好。”俊逸的脸上一张灿笑尤为扎眼。他今天专门替她摘了梨子,想着她昨晚哭的惨兮兮的模样,便顾不得受了伤的腿,来府看她,她妹妹叫他来这里等她,果然,真真见着她了。
初一不好意思的对他一笑,她看着心头一烦,扭头便走。
“姐姐……”初一在身后唤她。
“诶,别管她,她脾气一向这样不好。”他心性高傲,见她不待见自己不禁暗暗生气,故意这般说来气她。
“怎么看上去,苏哥哥比我更了解姐姐呢?”初一轻轻一笑。
“啊?哈哈,这是因为你姐姐在我面前从未给过好脸色过啊。”他盯着她的背影,眯眼道。
听见二人在身后揶揄她,她羞急中,双手将耳朵捂住,气鼓鼓地朝屋子走去。
苏锦的朗笑声在背后甚是刺耳。
关门隔开那人,往登上一坐,拍拍胸口,“气死了气死了,呼……什么说我不错,在初一面前尽损我,哼。”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气,即使门外有人一直叩门她都不开。待仆人告知她苏公子已走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反应回神,自己到底是生的什么气呢?
她自认聪明,却一直对此事呆傻,一直都未曾想明白过。
入夏,便是桃熟时。
她和白梓良的关系渐渐破冰了,白公子的温雅笑容总是令她安心。她一向喜欢从简,既然和梓良在一块最自然,便又重新将目光放回了他身上。初一经常过来陪她,空诺的府邸,便不那么寂寞了。苏锦时不时的会跑来府上和初一套关系,再趁机将她损上一损,每次她将脸色垮下,那苏锦总是会开怀大笑一番。
一切都还静好。
及笄的日子指日可待了,她听了娘亲的教导,中止了和一切男子来往。
她和初一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厚了。以前的初一是爱躲在她身后的胆怯的妹妹,现在的她,温婉体贴,已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她无甚朋友,如今更是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初一便是身边仅少的可以说说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