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宜室宜家 下

今日她来到娘亲榻前伺奉左右，娘亲揽上她长长的黑发，笑道：“下周，你便不能这般披散头发了，娘会替你高高的绾上去，娘嫁妆里的首饰，你挑一些心喜的去用吧。”上下打量一番，欣慰地眯眼：“我家小阿九。长大了啊，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可否惦记着家里的小阿妹呢？”

“娘……”她最怕看见娘落寞的目光。

“你放心，我一向看的淡的。这么些年，我们不争不抢，好好的过到现在。对娘来说，你们过的好，娘就好了。”

她鼻子一酸，趴在娘亲膝上，闻着她身上的檀木香气。

娘的纤手覆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的。她点头应着，“阿九会好好的，哥哥也会回来的，娘一定要身体健健康康的。”

“呵呵，好，好。”忽然话锋一转，“阿九，你不小了。可有心仪的才俊呢？”娘亲问的直截了当，她将头一抬，红脸不语。

“这样便是有了。”娘瞧着羞赧的女儿，会心一笑。

“娘……”她两腮更是绯红

“你识人不多，让娘猜猜，可是苏家……”

“才不是他咧。”

“哦？呵，那娘便知道是谁了。”弓指刮下她的鼻子，娘笑的温润，“那白梓良白公子，也是一良才，痴儿，眼光倒是不错。”

“你可知他意？”

“……不、不知。”她垂眸，嗫嚅半天才吞吐回道。

娘将她的手搭在手心里，拍着她手背，敛去笑容，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娘不求你谋个十全十美的，你听了别生气，娘对你条件自是极看好的。你长大了，娘想说说自己的事儿给你听。娘自小家境不错，从小被惯的没法没天，凡事必须求个完满，当时你爹还是一小知县，登门拜访你外公，娘在珠帘外偷偷一望，只知道那男子是块美玉，心喜不已。外公给娘介绍的才俊娘通通拒绝，点明你爹，后来你爹香车迎娶娘，场面好不气派。那时候娘以为自己会过上梦一般的日子。但是婚后不久，一日他醉酒，娘听到他唤另一个人的名字。按娘的脾气定是想找他理论一番的，可是，那时候娘怀上了你哥哥，大夫说要静养不宜动气，他初为人父，对娘极是呵护，一心软，便把这事儿藏在心里。我继续活在梦里，梦醒的时候是在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那女子生的好美，即使是在哭，都分外动人，你爹本来躺着是一动不动的，当她开始哭的时候，他的身子顿时僵住了，气息乱了。娘鬼使神差般地取了伞，去亲自接她进府。”

她不解地问：“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娘当时是极爱你爹的，即使到现在，这份心都没有减过。以前娘觉得得到他就好了，可是相处久了，自己就变了很多，会为他多考虑一些。渐渐也明白，很多事，比如缘分，是不能强求的，娘将你爹的红线强牵在自己身上，可是他的情丝，却在别人那里生了根，发了芽。即使他对娘再好，可是娘真正想要的，他没法给。娘这一生已没法回头了，可是阿九啊，你的路还长，要遇到的事儿还很多，娘不干涉你和初一交心，也不强求你觅什么佳子，娘指望你找个知己，和一个疼你的，怜惜你的，看重你的人好好过一生。”望着眼前即将成人的女儿，女儿现在的模样似极了二八年华的她，心性焦躁，对未来充满希翼。看一眼，便是无尽的怜惜升起。千万别学了她啊。

她没有说话，将娘抱的紧紧的。十二年前的雨夜，娘该是有多伤心啊？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心疼着娘亲。暗自许诺，定要找个不辜负自己的人。只喜欢自己的人。

脑中浮起的人影，便是当年只独独望见自己的那温润公子，白梓良。

她得找个机会，问问他。

二娘在大后天生了一个小公子，爹甚悦，大请四方权贵亲友，白梓良在列。

白梓良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纸条，展开，细扫而过上面的内容，泯唇一笑。

夜风徐徐，他穿过屋后的庭院小径，朝前一望，但见望月庭里，她背对着他站着，正摇头晃脑地吟着诗：

“园有桃，其实之肴。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有谁知之！

有谁知之！盖亦勿思！

园有桃，其实之食。

心之忧矣，聊以行国。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有谁知之！

有谁知之！盖亦勿思！”

他轻笑而起，朝她走来，近了，打趣问道：“总觉今日缺一美桃，原来是跑到这里排忧来了。”

她干笑两声转身，暗暗绞动着十指，眼珠子慌张的乱转几下，朝着亭檐瞄去。

白梓良见她紧张的模样，打量着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月夜下，她的肤色皎皎，浓眉杏目映红唇，平生出的娇羞模样叫他暗暗惊诧，流年暗转，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出落的这般水灵了？

“什么时候学的诗？”他越过她看向身后，亭内的凳上正半开着一本书册。

“今日不久。我找妹妹借了本字最少的来…多亏白哥哥你从小教我识字的福。这首诗，字都识得。”她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将头埋低，“只是，这诗意思我不大明白，只是刚好现在桃熟了，而且也正忧着，觉得不错，就、就背下来了……”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接不下去，她气恼地唉了一声。

他瞧得甚是有趣，但看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丢了，也不好继续逗她，淡淡一笑，绕过这个话题：“我听伯母说了，你和苏公子打赌了？”

她闻言一怔，回想过来时，点头嗯了一下，“我和他是冤家你也知道的，估计是八字相冲，我和他总不能心平气和地相处半刻时间。当时情况有点特殊，一气之下就……”

“细讲一下。”他不由好奇。

她正纠结接下来该怎么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问，意料之外的惊喜。便将那日的事情大致说出来，不过，只到了打赌那里就打住了，那接下来的后续她私心藏了没说。

听完后他两眼笑的弯弯的，那细长的凤目笑起来的时候很有韵味。

他走到亭内的石桌旁，蘸着茶水，以指作笔，以水作墨，在桌上挥写起来。

“心有忧患终不是好事。这诗，算是我回赠给你的吧。”他写完，挥一挥衣袖，将指尖余留的水迹拭掉，收回手，对她告别道，“离席有一会儿了，楚九妹妹，梓良先行告退了。”

她啊了一声，见他调头便走，来不及留住，又急着看他写的诗，连忙将两眼看向石桌。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两行诗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她想，当时他应该是听见她那不丝毫不矜持的大笑声，才脚步一顿的。表情许是含笑不语，大步继续朝前走。她只恨那字不是纸墨书写，不然定要印下来给苏家那嚣张的小子好生瞧瞧，她楚九才不是他口中的没人要的女子呢。心头好不得意，恨不得马上到苏锦面前炫耀一番。

说曹操曹操到，这出现速度快的诡异。

“我到底有何不好？”苏锦怀揣一坛酒，十步九虚地拐进亭里，眼皮醉的几乎抬不起来了，虚眯在一块。说起话来，舌头打着结，清风里，他的酒意加酒气齐齐冲来，连风都涂染一分浊气。

她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原来准备好的一张戏谑的笑登时僵住了。双手急忙上前去扶住险些扶扑倒在地的苏锦。

苏锦整个人栽倒在她的身上，令她浑身不得动弹。幸而她从小习武，力气倒是不错，扶着他不甚吃力。只是苏锦的酒气喷在耳际，令她既尴又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她耳边呓语，一直咕哝着的话就是那句‘我哪里不好了？’

“其实嘛，你也挺好的，面皮不错，就是嘴巴坏了点，头仰的高了点，若是把头埋的低点，不说话，让人瞧清楚了，还是挺招人喜欢的。”她仿着些前时日苏锦的口吻反过来安慰他。

“呵呵，若是我真好，你怎么从不肯正眼瞧过我？你这哄人的话，我才不信。呵，我才不信呢。哈，我是谁？我乃苏家锦公子，怎会相信你的鬼话？哈，我是谁？我乃苏家锦公子，怎会偏偏看上你？”他的头搭在她的肩上，时而沮丧，时而狂傲，声音忽而低沉，忽而高亢，震得她耳朵阵阵发麻。

呃，这人喝醉了都这般傲气，唉。她蹙起眉头，叹口气，无奈地安慰他：“强扭的瓜不甜，初一的意思我前不久也问过了，她的确是不喜欢你。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毕竟你觉得自己很好是自己觉得，爱慕初一的才俊多着去了，也不差你一个。但，你我从小斗嘴惯了，初一和我亲近，自然会对你印象不佳，这样看来也有一部分我的原因在。不过，最大的原因，就是你的嘴巴太坏了……唔……”

那一刻，他带着被风吹的薄凉的唇忽地凑上来，不由分说地夺去她嘴里的空气，在她吓的四神无主忘记推脱的时候，他舌尖蓄上力道，挑开她贝齿，酒气上脑，她熏熏然地被他导引着，当她回神的时候，苏锦已在啃咬她的脖颈。

“你可知…你可知……”他言语已是不清。

“pia！”她使劲浑身力气将他推开，一记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她又羞又愤地将他丢在地上，转身便走。

那天她走的很是急迅，若是慢一点，耐心一点，仔细一点，她会听到那少年剩下的话——

“你可知那时我得知我未来良伴是你和你妹妹之一时，我便故意躲在树上观看你们。当你对你妹妹说你偷梨是天经地义时，那模样好生的有趣。那时起，我诺下未来的娘子一定得是你的誓言。那以后，我总满心想以最好的样子接近你，却无不是在你面前摆出了最糟糕的态度，结果是换来你的怒气和疏远。”

那一晚她一夜未眠，那停在唇上的温度似仍未退去，手指覆在唇上仍有着烫意。脸颊烧红，脑中浮现出是他醺醺醉意，颓然无奈的模样。

他以前可是那般傲气凛然地仰着头睥视他，叫她心里瞧着总是顿起不爽之意。而今他如此颓头丧气的模样，让她心里又奇怪的没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欣喜。她心里腾起一番心酸并着几丝无奈，这番怅意不知何时已悄然盖住那原本被梓良许下‘宜室宜家挑起’时的喜悦。她将头埋在膝盖里，不由地喃喃出一句：“你们都喜欢初一，她到底有哪里好了？”说完时恍然一惊，自己什么时候，竟这般嫉妒起初一来了？

翌日，艳阳当空，可是一早起来，便觉得心绪有些不太平。

右眼皮兀地跳个不停，她心里堵得慌，昨晚的荒唐一吻扰的她一夜惊梦。她揉着眼睛，暗忖定是昨晚休息不佳才会如此频跳不停。

她赶忙想写令自己开心的事儿，脑中蹦现而出的自然是白哥哥对自己的回复。那句‘宜室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