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多的时候,萧腾远才到家。我正在沙发上看付费的电视节目,已经有点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竟是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萧腾远看了我一眼:“还没睡?”我点点头:“你吃了吗?桌子上还有些饭菜,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他说,“我在外面吃过了。”
我怔怔立在原地,脚下踩着精致暖和的地毯,可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阵抵挡不住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身体各处。他走上楼,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灯光明亮刺眼,而我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它一直在告诉我,它很痛。
这个人,这个叫做萧腾远的人,是我的丈夫。可是我们每天都不会说超过十句话。这是我们结婚的第三个年头。
听到声响,吴婶从里边的房间走出来。“桐桐,是先生回来了吗?”
“是,”我咬咬嘴唇,强迫自己露出笑容,“他说他有应酬所以回来晚了。吴婶,你赶紧回去睡觉吧。没事的。”她担忧地说:“总是这样怎么行呢?就算是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总这么熬夜不好吧。”我不知作何回答,我和萧腾远的事情,她是不知情的,她只知道我喜欢他,从小时候开始,这种喜欢根深蒂固,至今日已经变成一种执念。她一直很开心,我可以和萧腾远结婚,她甚至还以为可以看到我和他伉俪情深,举案齐眉。
吴婶叮嘱了几句就进了房间。我走到厨房,餐桌上还放着早已经冷掉的饭菜。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觉得饿。
我默默看着,它们也是静默着,仿佛在嘲笑我。心里一阵莫名的荒凉,我转身把它们都倒进了垃圾桶。
上楼之后我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从我们结婚之后,他就一直睡在书房。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们都在结婚证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可是我们连陌生人都不如。房门虚掩着,我偷偷看他,他的身形挺拔,面容坚毅,年轻有为,是本市最受瞩目的年轻企业家。我敲敲门走进去,萧腾远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
“妈让我们明天晚上回去吃饭。”我说。他微微皱眉,那完美得像是雕刻出来的脸在台灯下面有光芒折射出来。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明天下午我从公司下班就回来接你。”我应了声,转身走出书房,带上门。
我在床上始终睡不着。床很大,复古黄铜雕花的大床,床顶是鹅黄色帷幔,白玉兰形状的吊灯透过帷幔投下轻轻浅浅的光芒。这个床是伴随我很多年,很多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妈妈还会睡在我身边,给我说故事,哄我睡觉。再来妈妈去世之后,躺在我枕边陪我睡觉的人变成了我爸爸,最后,是我的丈夫,只是,他睡在上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睡了没有半个小时,我就从梦里醒来,确切的说,是被冻醒了。一看被子果然已经被踢下了床,而窗户大开,窗帘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难怪我觉得冷,我起身拾起被子,又关上窗户,想起晚上吴婶告诉我说明天会降温。这南方的天气总是这样捉摸不定,明明已经是春天,可有时候又冷得瘆人。
早上起来的时候,鼻子有点堵,估计是要感冒了。
吴婶见到我下楼梯,颇有些担忧:“桐桐,你是不是感冒了?”“可能吧。”我吸了一口气,鼻子堵得慌,“昨晚没盖好被子,着凉了,一会弄点药吃就没事了。”
“唉,我都说了今天会降温的。”吴婶转身从瓦斯炉上舀出热腾腾的粥,又配了几碟小菜,放在桌上,“先生一大早就出门了,你说他这一天天的到底在忙什么?”我埋头喝粥,可是嗓子哑的难受。吴婶继续说:“这天气也很奇怪,昨天还是二十多度,一下子就降到九度了,你一会出去多穿件衣服,这气温没个准,最容易生病着凉的。”
“放心啦,”我抬头笑笑,“偶尔感冒对人身体还是有好处的呢。吴婶,晚上你别准备晚餐了,我和先生回去吃。”
“哎,好。”吴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有句话我说了桐桐你别不乐意,你爸在世的时候就想看到你开开心心的,可是我看你和先生啊,这么平淡得就跟白开水一样,你说你们年轻人不是最喜欢弄出些什么花样的吗?要不,你们赶紧要个孩子吧,要了孩子,这夫妻感情就不一样了。”
我觉得心里一痛,说不出话来,只能埋头喝粥。吴婶说着说着也没了声响,提到了孩子,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和美嘉约好了今天要去给她的孩子买衣服。“吴婶,我出门了,中午我和美嘉在外面吃饭。”
美嘉是我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其实说真的,我从小到大,周围从来都不缺朋友,在学校里面经常也有些人主动要和我交好,无非是看中了我的家世,我也懒得戳破,每次出去吃饭我结账,该送礼物的时候也毫不手软。我朋友很多,但是反而到头来真心的没有几个。美嘉大概算是一个例外。我们初中就是同学,那时班上同学谁都爱和我亲近,唯独她是例外,她每天就忙着闷头学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有一回,爸爸从欧洲考察生意回来,带回来好多小东西,我就带到班上分。东西还没拿出来就被抢光了,可是我单单留了一份,是BURBERRY的围巾,很好看,我把它放到美嘉桌上,但是她埋头写作业都不看我,手臂一挥,把它推到了地上。她抬起脸,倨傲又不肯倔强的神情让我的怒气一下子变成了喜爱,打从心里的喜欢,从那后,我就缠上了她。就算她不理我,对我很冷淡,我还是跟着她,像个跟屁虫。她曾经说:“叶桐,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爱理不理么?我就是不喜欢你那委曲求全的样子,明知道大家是有目的的,你还傻傻地装作不知道,任由宰割,那副样子真是让人看了讨厌。”我听了后没心没肺地笑。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我又想,你是该有多寂寞啊,才会那样地委屈自己。”
我和美嘉约好了在世纪华贸的咖啡厅等,我就偏爱那里的蓝山。到的时候,美嘉已经坐在那看杂志了。她穿着青色碎花的孕妇裙,一双白色的球鞋,脸有些肿,没有化妆,再也看不到原来那个精明能干的美嘉了。我在她面前坐下,照例是要吐槽她的:“看看你,都成黄脸婆了。原来连下楼买醋都要化妆的人,真是造化神奇。”
她白我一眼,连翻我白眼的样子都很妩媚。我抚额。“预产期几月啊?”
“没多久了,还剩两个多月了。”
“奇怪,肚子怎么都没见大?”我很是好奇,一边伸手摸她的肚子,她的肚皮紧绷,似乎隐隐感到手心里有血脉跳动的感觉,“真神奇。这里面是我干女儿。”
美嘉拨开我的手:“什么干女儿,别给陆辉他妈听到,老太太就想要个孙子。现在听听在我耳边唠叨,说孙子怎么怎么,听得我不胜其烦。”我觉得很好玩,笑着说:“我看,你肚子都没显大,说不定是个苗条的小美女。”
“那我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我,不被陆辉他妈念死啊。”美嘉俏眸一瞪,“再说了,你不包个大红包,谁承认你的干妈地位啊,美得你!”
我笑笑,可是又觉得心里一阵苦涩。这点情绪变化自然逃不出美嘉的眼镜,她端起茶杯,悠悠地说:“你和萧腾远还是那样吗?要我说你也是自找的,这么久了就是冰山也融化了,他倒好。我就不明白了,你是哪一点配不上他了?他在那别扭个什么劲啊!”
是啊,这么久冰山都要融化了,可是萧腾远不是冰山,他是个人,有血有肉有主见有思考的人,如果可以,我多希望用一切去交换。但是我做不到,他的心不属于我,我无能为力。
美嘉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我:“瞅你没出息那样。”
我拉着她的胳膊:“行了,不说了,咱们赶紧去买东西吧,我要帮我干女儿买美美的连衣裙。”
三楼是婴儿天地,有各种各样的婴幼儿用品。我又显露出了自己的购物狂的本质,看到什么都大觉可爱,恨不得通通都买下来,那些不足巴掌大的小袜子,小手套就像是一件小小的艺术品一样,躺在手心都让我的心里软绵绵的。美嘉看我一副欢喜得不得了的样子,用手肘捅我:“喜欢孩子吗?去和萧腾远生一个呗。有了孩子他应该会改变了。”
我苦笑,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在和我说孩子的事情。
尽管美嘉极力阻拦,但是我还是买了很多东西,还好我是这里的钻石会员,我只要签单,自然会有人送到美嘉家里。于是我刷起卡来也是毫不犹豫,惹得美嘉直呼败家。
逛完了一圈,我还是意犹未尽。于是又拉着美嘉去了五楼女装天地。“这有了孩子以后,我都好久没添过衣服了,都肥成什么样了我,”美嘉在镜子前在比划一件红色连衣裙,“而且我只要一买衣服,陆辉他妈的脸色就很臭。”
其实我多羡慕美嘉,她可以这么毫无顾忌的,她有了孩子,陆辉也疼她,一个女人的幸福不过如此。可是我知道,那些离我来说太遥远了,真的,我比谁都清楚。从我知道自己爱上萧腾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走过去,对旁边的导购小姐说:“就这件吧,包起来。”
“我不要,等我生完孩子,这衣服就过季了。别浪费。”
“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了。”我挽着她的胳膊去签单,“别管什么浪费不浪费的。”
美嘉正色,凝视我:“叶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她的眼睛看着我,我看着她眼里的我,不施脂粉,可是一点青春活力都没有,我才25岁,可是我却像过完了半辈子那样,那么得疲惫。一股委屈涌上来,我倚在美嘉的肩膀上:“美嘉,我真羡慕你,我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我太贫穷了,我什么都没有,穷得只剩下了钱。可是我喜欢看到你幸福,喜欢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以后我还要帮我的干女儿打扮得很漂亮。”
“叶桐……”
“我知道,你要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做不到。离开了萧腾远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美嘉也不在说什么了,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就像爸爸去世那年,萧腾远也是这样握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