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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聚粮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9:59

赌场不是公园,既然进来了必然要消费,一个赌徒进了赌场只是逛逛走走的话实在是太可疑,况且我进门的时候抛出了一个诱人的饵,没人会舍弃一条自己送饵的鱼。

其实,我在进来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打算,赌钱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并不难,一个真正的赌徒才会害怕赌钱。但是我的目的是为了找人,连人影都没有见着,在那种情况下,我已经很不耐烦,更别提赌钱了。

我转了一圈,趁着盯我的人被别人打扰的时候,弯腰从一群人背后走过去,从侧门出去,绕过七折八折的狭长的过道,尽头是一处向上的楼梯,楼梯的上面是被另一道铁门给封住了,铁门的前面立着一个生锈的铁桶,站在铁桶上面,就可以碰到一块破烂的玻璃,把那块玻璃打碎就可以跳出去,再往前奔跑十几米就能看见红绿灯了。

我的计划并不算完美,至少现在来看,我小看了一个在赌场身经百战的打手,他的反应远比我快,有理由相信他在我刚溜出赌场的时候就立马追了上来,以至于我逃跑的时候,他的脚步声也时时刻刻撞进我的耳朵,甚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我一边拼命的跑,一边低着头注意脚下的碎转头以防摔倒,就在我即将跨上台阶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背脊生寒,一股难以挣脱的拉力把我往回拉,紧接着就被推进了一间杂物库。

是他!虽然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我完全没有捕捉到他的脸。

但是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他传导的一种磁力,一种诱使裹在皮肤里的心脏快速跳动的力量,我惊异我的脑袋竟然如此的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推到我背时强有力的触感,透过我的薄衫烧灼着我的皮肤,酥痒感呈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周身,直直地烧到我的头顶。

原谅我吧,我这个彻底的大俗人,在那种时刻,我渴求他的触摸的欲望之火仍然盖住了求生的意识。救救我吧,我这始终难以自持的心,我就像是赴水求欢而死的纳西塞斯,只不过水中的倒影是另一个人。

我隔着门听着他跟来人讲了几句话,紧接着似乎两人都返回了场子。待周围的一切沉寂了很久以后,我才偷偷的开门出来。

“几点了?”

我被着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循声望去,他就坐在那个高高的铁桶上,一只脚踩在铁皮边缘,头依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则随意地垂着,露出白皙的脚踝。一束光从碎玻璃窗外漏进来,正好从他的鞋边擦过——他好像踩在光上。

阳光被蓝调的窗花和呈网状的裂缝切割成无数道,借光引线密密匝匝地在那块朦胧的幕布上勾勒出他的思考的身形来,微尘在他周围沉浮,一圈圈的涌进我的眼睛。

我不敢看他,只能装作抬手看表的样子。

但是——我发誓如果不是我的表坏了,那就一定是我在做梦——我亲爱的听者,我也不敢相信,在我盯着手表的时候,我的时间停止了,秒针在端端的停在了我一开始抬手的地方。

我的眼睛一直看着表,我甚至不敢眨眼,千真万确,在我的眼睛干涩难受而不得不闭合的刹那,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我也不敢相信那是事实,我也无法证明,但我相信在我望向那个人的时候,美丽轻盈的时间女神在那时也就出现了,她就躲藏在那些光束里,从那高阶上走下来,跳着曼妙的舞步,然后消失了。

“谢谢”我说。

“没事”

要命,他终于从那团光晕里下来了,如果他还在那,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选择继续躲进那件杂物库。

“不过你得交点钱出来,”他抖了抖裤腿磨蹭到的灰,站在台阶边缘俯视着我。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俯视着我也无非是给我以压迫感好让我乖乖交钱。说实话,当时我心里想的是别说钱了,命都给你。但我不能——我不是,他也不会希望我是一个害怕他的人。

“你要干嘛?”

我没有直接拒绝。

“我饿了。走,去吃饭。”他转了一圈,从地上抡起一根钢筋,“从这儿翻出去。”

在他砸玻璃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半,还没到他平常下班的时间。

那顿饭终究还是没吃成,才走到马路边,陈屾接了一个电话,眉头一下子锁紧了。我看着他变得越来越暗沉的脸,心里已经猜出了五六分。

“我爸出车祸了。”

正是下班的时候,路上车堵车一流水儿的排起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这个时候走路说不定比叫车更快,陈屾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正准备从一堆等红绿灯的人中间挤过去。

被我一把抓住了,“我电瓶车停在这前面,让我载你过去吧,比走路强。”

……

现在是九点二十三,还有七分钟就该停电了。时间紧张,不过我们的故事也快要结束了,让我来告诉你后续的发展吧。

陈屾最后并没有去医院,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车祸,电话是假的,消息自然也是假的。如你所猜,此刻他正躺在我为他亲手铺成的他最喜欢的白色床单上。他的睡相很好,不吵不闹,甚至连鼻息声都不易被捕捉,好像可以睡很久的样子。

我的小狮子,我狩猎已久的小狮子。

如果我不说,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恶趣味的狂热的媚俗的人盯上。

好了,说到这里吧,尽管我还有许多要说的话,但是那些都不重要,我的前二十年被圈在因果里面太久了,唯有遇到了陈屾以后,我才明白因果是可以亲手斩断的。

哦,还有,今夜三月里会有一场空前的烟火盛景,欢迎前来观看。

或许你也在听吗?警察先生?

……

我叫陈川,今天的晚间电台就到这里结束了,感谢你收听《人间大白处山山不成川》。

作者有话要说:  (注:纳西索斯是希腊神话中最俊美的男子人物。他爱上了自己的影子,最终变成水仙花。)

☆、身经者

八月十七晚六点五十五分,常南公安局接到一通匿名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青涩的男声,男子称自己绑架了自己同校的同学,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警方调取了通讯地址,发现是在一处公共电话亭播出的号码,对方既没有说绑架原因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听声音也十分的年轻,便当作是恶作剧电话处理。

当晚七点半,沉寂的电话再次响起,仍然是之前的那人,这一次他透露了自己绑架的人的姓名,并且要求警方打开他指定的电台进行收听。

接听电话的女警立马警觉了起来,这很有可能不是玩笑,她初步判定之后报告了队长何天。

大屏幕上的电台被点击播放的那一刻,广播里正传出女警熟悉可辨的声音,也正提到被绑架的男生的名字。“他的名字叫陈屾……”

公安局迅速的安排了分工,捕捉着电台里流出的男声里每一句可用信息,通过综合比对和情况分析,半个小时后,警方锁定了绑匪的身份和其所在地。

警匪已经通知了陈屾的母亲,她踩着一双高跟鞋焦急地转来转去,当听到锁定嫌疑人的身份以后,她一甩手里的风衣,冲到电脑前面。

身份信息都很陌生,是她不认识的人,但是当她的手一抖,页面向下跳转了一截,她突然尖叫起来,抓住旁边的警察的手,跪在地上恳求着: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他会杀了他的,一定要救救他啊……

正在警方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作战计划的时候,守在电话旁边的女人因过度精力集中反而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了一跳,一旁的咖啡杯被掀倒,滚烫的水全倒在腿上。

负责案子的何天一个箭步窜过来,接了电话,一只手挥着让女警去换衣服。

“喂?”年轻警察率先说了话,对方只是个小孩,而且基本情况已经掌握,现在主要是看对方要什么,所以他丝毫不避讳自己的语气。

对方显然是一愣,声音明显地比之前暗沉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认真地听完我的电台,然后我放人,你们救人,不要想着急功近利,听我说的做就没错。哦,对了,你们应该查到了我前几天买了一堆烟花吧,我还没想好怎么用……就这样吧。”

此刻何天坐在距离目标的几十米外的车上,静静地等待准备下命令,他原本计划是直接冲进去控制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但却被被绑的孩子母亲给拦住了——那个房子下面有一个地下室。

贸然冲进去,无疑会增加许多的风险,他只能等待,强迫自己精心听电台里的声音,要是一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就得下令冲进去。

从收音机里流出来的声音仍是不紧不慢的叙述,缓缓的男低音里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真心话,从初遇到莫名的心悸,暗恋到一种偏执的痴迷。

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字眼,他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这好像是一场公开的告白,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爱意诉说。

如果放在平日,一个男生爱另一个男生这种事情是绝不会被人所倾听的,不但没人听他诉说爱意,反而会贬低他,反感他。可是此时此刻,他就坐在车内,细细的滤过他的每一句话,真情筛出来,爱意筛出来,曲径通幽的心思筛出来,难以自持的欲望筛出来。

或许,他可以试一试这个自称绑架犯的孩子,他调查过附近施工的情况,正巧可以利用停电的借口去探一下虚实,老这样坐着他也不舒心。

他把身上的工作服扎了一半在裤兜里,捏碎了泥块往头上一抹,敲响了他们蹲守了很久的房门,但很显然他低估了对方的警惕性,他们隔着门交流了一下,里面传来了谢谢的答复之后便没有了声响。

他只能返回车里。

电台里男孩的声音断了一下,又重新响起来了。

他这一趟并不算无功而返,起码知道嫌疑人还在那个封闭了的土房里面。

九点半停电,也就意味着九点半就不能录音了。九点半,队长对着麦再确认了一遍队员的集散情况。

“九点半,三月里将有一场……”

他的心一惊,抬手对了下时间,还有五十八秒!

他感到一阵眩晕。

陈屾被救出来了,队长把他推进救护车上后,身后的烟花还没有燃放完,爆炸击开砖墙散的到处都是,小火堆簇拥的那座房子正经历着火的烈狱,滚滚的烟升上暗空。

那片火烧的很旺,劈里啪啦烟花炸开,点亮了半个天。

何天立在高地上,俯视着那座房子,火光燎红了他的眼睛,他隐约觉得看见一个孩子从烈火中走出来。

这一场大火烧的惊心动魄,终究得有人的□□和灵魂来为其送葬。死的人并不是陈川,而是那个迟迟联系不上的陈亭。

在警察急忙通知着陈屾的家长的时候,只有母亲一个人到,而陈亭此时已经和他的儿子待在了同一个房子里。

并不是什么巧妙的杀//人手法,他慢条斯理地完成了这场谋//杀,甚至为自己精心挑选了观众。

六点五十五,陈川用公共电话亭给警方打电话,让对方误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

七点半,陈川再次打电话声称自己绑架了同学,并让警察收听电台节目。

八点之前,陈川打来电话表示自己只是想让大家完整地听完自己的电台,并作出警告的讯息。

八点到九点,陈川在录电台的音。

九点,一名警察乔装前去确认屋内情况,陈川回答了他。

九点半,监视点发生爆炸,陈屾获救,陈川逃走。灭火之后,发现了一具成年男子的部分肢体,尸体被火烧之前有被肢//解的情况,经却确认为陈亭。

陈川明明一直在直播,难道边直播边杀//人吗?队长反复的听过那段录音,除了陈川的声音,连多余的杂音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陈川说的那句“你在听吗?警察叔叔”,一个激灵在颅内闪过,开着车飞快地奔向那座公共电话亭,也就是陈川最开始打电话的那个地方。

他找了一张卷起来塞到电话背后的纸条。

“亲爱的警察叔叔,谢谢你救了陈屾出来,唯一麻烦的就是陈亭的尸体可能不大好找,他这样的人能够跟烟花一起绽放算是我对一个父亲最后的礼敬。

我还想告诉你个秘密,学校死的那六个孩子都是陈亭害死的,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亲眼看见了。如果我的宝藏同桌没有动我送给她的那个白色的盒子的话,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里面可不止一根蜡烛哦,原本我是寄给陈亭的,想逼他自己去自首来着,用法律来制裁他。结果却被另一个人送回来了,这算不算阴差阳错?

当我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我都愣住了,不过也在那一瞬间,我的灵感爆发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我一直都相信命运,我也觉得这是神的旨意让我亲手审判一个罪人。

这算是解答了你的一部分小疑惑吧?如果命运安排我有一天坐在你面前回答你的问题,我一定会乖乖的 ,但现在不行。

麻烦你帮我转告陈屾一声,他贴在床头的那张糖纸我带走了,但墙上偷拍的那些照片就留给他了。”

☆、所念隔山川

我叫陈屾。

我想用这样的方式讲讲两个人的故事。

你们一定很想知道陈川去了哪里,说实话,我也想知道。

他留下了一切,惟独人消失了,突兀的留了个疙瘩。

在……很多人的心里。

前几天,负责八一七失踪案的警察联系我了,说在宁夏和他长的很像的一个人被举报了,但不是他。

说来有点讽刺,当初八一七失踪案要找的人是我,结果却变成了他,我不知道他变得如此喜欢恶作剧。

不过……如果他被抓了的话肯定会判死刑的吧,因为他杀//了我的父亲。

我的母亲也一定不会原谅他的,毕竟从十几年前起,她就恨死他了。

……

在陈川的故事里,他和我有过三次对话,第一次是在学校里,我拦住他问时间的时候。

但在我的故事里,我们的对话却要回溯到十三年前。我真正的第一次见到陈川的时候,他口中的一切的因其实从那时就已经埋下了。

在我五岁之前,我只有小名,和一群小伙伴生活在同一个院子里,他们都叫我一七。小名是按照生日来定的,在我们那个小家庭里记住别人的生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当一个小朋友被打扮漂漂亮亮的之后,就会有人来抱住他或者牵着手走出那道常年被锁住的铁门。

穿新衣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能被人抱着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我当时渴望着那种感觉。

当有客人来的时候,我们被告诫不能随意的乱跑,只能待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因为会给别人添麻烦。

有一次,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出去看看。我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让那个守门的大块头答应放我出去的。他叫四十,是我们一群孩子中最大的那个,他的智力有点问题,说话也咬着舌头,但力气很大。

那天我出去后,躲在楼梯上偷偷的去看跟袁妈妈说话的女人,但是被另一个小男孩发现了。他当时站在那个女人的身边,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突然抬头看向我,眼睛里闪着花,旋即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了冒尖的虎牙。

那个小男孩就是陈川。

陈川并没有留在我们那个地方,她妈妈似乎只是说了几句话,就领着他匆忙离开了,大铁门把他们锁在了外面。

陈川很相信因果、命运的说法,我理解他。如果没有后续这一系列戏剧一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们或许真的永远不会再交集,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但方向不同的射线那样。

在院子里的日子每天都很漫长,我对自己已经玩过无数次的游戏感到厌烦,在草丛里抓住一只蹦的老高的蟋蟀更能让我有成就感。

后院是种菜的地方,我们是被禁止进入的,主要是怕我们跑进去踏坏了幼苗,但是那只蟋蟀真的是太能蹦了,明明眼看着能抓住,结果一下子又蹦到另一个地方了,我看着他跳跳跳,后腿一伸翻过土墙跳出去了。我又着急又没有办法,只能在原地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正在我要回去的时候,蟋蟀蹬墙的声音变大了,我被突然从墙上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这一吓反而把我整懵了,呆呆地看着他□□进来。

我现在还记得他那个时候的模样,留着一头没过了耳朵的长发,前面的被他用一只粉色的小夹子别住了,穿着一件垂到膝盖的蓝布衣,夸张的袖口。不像是穿衣服,倒像是被衣服禁锢住了,但全身上下都很干净。

“嘿!小孩,吓傻了?”他把手举在我面前晃,袖口都磨到我的鼻子了,“我不是坏人啊,我是来找你们一起玩的。”

说着,他从那喇叭似的袖口里面变魔法一样掏出了一颗糖,放到我的手心。那是一颗透明的糖,糖的包装在阳光下会变幻很多颜色,彩虹一样的颜色。我就这样被一颗糖俘虏了。

糖只有一颗,我没有把其他人叫来。

我们两个躲在房子后面,秘密地进行着我们的活动,他把糖放在一块石头上,从兜里掏出一块用绳子吊着圆圆的透明的东西。

他说那东西叫手表,虽然小但很结实,是他父亲给他的。

在一个由年龄有大有小,性格有异的孩子们组成的大家庭里,我们唯一的共同性大概就是早熟,我们早早地就知道了我们与房子外的小朋友们的不同。

当时只觉得他好快乐啊,有一个漂亮的妈妈,有送给他手表的爸爸,还能有糖吃。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样不幸着,甚至比我还不幸——至少我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沉在地狱里,而他明明生活在地狱里却总是自我欺骗着。

他把那块糖砸碎了,裂成了几块包裹在糖纸里,我们共享了它。

糖真的很甜,我用舌尖慢慢地舔着,甜味充在我的嘴里每个角落,然后很快地在我嘴里化掉了,我又陆陆续续地拿了几块直到只剩下一张干净的糖纸。

我知道他只是尝了一小块就再也没有拿,默不作声地把剩下的全让给我了,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还记得他那时说的话:“我们一起吃了糖就是好朋友了。”

“你没有朋友吗?学校不是有很多小朋友吗?大家一起玩。”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外面的小朋友都要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

袁妈妈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给我们讲过,那是一个和我们这里一样的地方,有很多小朋友,大家会一起玩耍。

“学校?”他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你还挺聪明的。”

被夸奖了一下,我更开心了,为自己的聪明得意,缠着他继续讲学校的事情。

他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虽然很多词我都不明白,好多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夸张的手势加上兴奋的语气让我觉得很开心。他的故事里有会飞的大象,奇怪的老师,会变成扫把的星星,一碰就会卷起来的草……他说的那些话留在我的脑海里,为我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世界的大门。

他的学校跟我的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在房子里见过那些神奇的东西,光是听他说,我就感觉自己兴奋地不得了。我求他给我表演一下大象是怎么飞起来的,他把自己的手缩在袖子里,放在耳朵边使劲地扇风,边挥舞着大象的大耳朵,边沿着菜园子边跑起来,我跟在他背后一圈一圈的追着。

那个下午,阳光穿过树梢,斑驳漏在一前一后的两个孩子的身上。当我仰望着他的后背,飞快地追逐的时候,我好像真的飞起来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虽然很舍不得他离开,但是他说他必须要回家了,不然他的妈妈会着急。但他也说下次会带我去他的学校。多么大的诱惑!我一下子开心了,愉快地给他挥手道别。

第二天,我去了后院蹲在矮墙下面等,他没有来。第三天,我也没等到他。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的行为引起了较大的孩子们的注意,他们模仿着我撑着脑袋的模样,嘲笑我总是假装成熟,捡起院子里的碎土块从我的衣领扔进去。我很生气他们的做法,但是我没有对别人说起过,他们一定会对我说不要再去后院了。

如果那样,我就没办法见到我的朋友了。

他就像一个神秘的魔法师,突然跳进我的世界,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另一个世界的魔法印之后就消失了。

期待远甚于令人焦灼的等待,以至于我都忘了之前自己一直在乎的一件事情。

有一天,大房子的铁门前停了一辆小车,从车上下来了一对夫妻,男人挽着女人的手走进了客房,袁妈妈亲自给他们倒茶。

那天我就坐在客房的沙发上,身上是一整套的新衣服,脚下踩着白色的新鞋。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像其他被抱走的孩子一样,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我本该高兴的,可是当那个女人过来牵我的手的时候我却毫无反应,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心被魔法定住了,那个彩虹色糖纸一样的下午再也不会出现了。

就这样,我被抱着上了车,红色的大铁门被升起来的车窗涂成了灰色,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的名字再不是日期了。

我的父亲是一名法医,他见多识广,每个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会说这是一个好人,除了我的母亲。

别人眼里,他们是一对模范的好夫妻,是郎才配女貌,也只有我知道那藏在恩爱的人面下的都是怎样的伪善。

母亲没办法生育,所以才一眼看中了我,并决心把我培养成她理想的孩子的形象。我怀着感恩的心进入了一个新的家庭,这里没有别的小孩,只有我和我的爸爸妈妈。我随时都能换上新衣服,我也可以得到父母的拥抱,尽管如此,我并不开心。

我是一根芦苇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以为是自由的时候,等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是被裹挟着走,而我在这无法逆反的水流中战战兢兢地漂了十多年。

孩子都是天生的观察家,在我进入新家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就隐约感觉出这个看起来温馨的家庭被刻意遮住的裂缝。他们分房而居,一天除了基本的对话再没有别的交流……

但这些对我的影响并不大,我已经独处惯了,适应新环境的能力仿佛与生俱来。我很快就找到了自我娱乐的方式,父亲的书房里摆着许多的书,花花绿绿的书皮吸引住了我,在那些书的封面,我发现了会飞的大象,尽管那时我不认识字,但是我还是很认真的把每一页都翻过,我以为翻完那本书,就能进入魔法师的世界。

会飞的大象,能变成扫把的星星,偷偷害羞的小草……

当我长到了能够完完全全读懂那本书的年纪,也在学校里待过两年以后,我才明白他描绘的那个神奇的学校仅仅存在于书里。

我曾经偷偷跑回大房子去看过几次,那个矮墙已经被加高了,因为有外面人翻进来偷东西。

听别人说这个时候,我当时觉得□□的人一定是他,是他为了赴我们的约定才冒险的,一定是发现我不在那个地方等他,才决定偷偷溜进屋子里面去,他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忘了约定。

这只是我的猜测,事实上也证明那只是一个孩子因为愧疚感而不断反省的幻想罢了,早在这以前,也许是我们分别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要求我,在我做完课时作业之后,教我奥数、教我弹琴、教我书法。她是一个很有才华且有才气的女子,但她作为一位母亲并没有什么天分,带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固执,她固执地规划着我的每一分每一秒,甚至固执到对我在学校认识的朋友都加以牵制。

她把她在这个小小县城难以发挥的才华全部施予我,我成了她体现自己能力的绝佳展示品,成为她可以追溯以往辉煌的时刻,成为她把自己从一群无知的女人中间择出去的时候。

偶尔,我在感到痛苦的时候,也会替她痛苦——她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了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用自己巨大的牺牲来换取对方的小小的怜悯。而现在,她又再一次重蹈她前二十几年的失败。

父亲有一个秘密,我是知道的,我相信我的母亲也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这个女人真的是可怜,她只能默默地把染了浮夸的香水气味的衣服给扔进盆里,然后狠狠地倒上半袋洗衣粉,使劲的搅动衣服,看着自己的手臂红肿,变得奇痒无比。

她不揭穿谎言,只折磨自己,换取那个人一个不忍的眼神。

有几日,她恍惚的很,接我放学的时候总是要绕着着一大圈,是和回家相反的方向,行驶了几公里之后才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她望的是一个女人。每一次,我们去看的时候,她总坐在那一座矮平房前,灰扑扑的砖墙砌成女人的背景,一头蓬松的头发,长裙贴合着娇小的身材,手里绕着织毛衣的线团,没有针。

她好像是一幅画,无论我们去多少次,她都是那个样子,把毛线团散开,再把线重新缠成团。

当时我并不明白母亲带我去见那个女人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母亲望向那个女人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以为像她那样的女人一定会去大闹一场,但她每次看一会儿就默默地开车回去了。

我的好奇心在作祟,在疯狂的怂恿我去一探究竟。

我撒谎瞒过了班主任,趁着上课的时间骑着我的自行车疯狂的驶向目的地,风声呼哧呼哧,我的心脏也砰砰地跳。

假装打前门公路经过的时候,女人果然坐在那里,她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盯着她看。最终我决定绕一周房子看看有没有能够偷偷溜进去的地方,一层的矮平房,前面开了两扇窗子,房子右侧紧接着菜市场,左侧开了一口小窗,我趁着左右没人的时候踩着自行车爬了进去。

那是一间厨房,屋内很暗,窗户的光在木桌上投出不规则的图形,一个有裂纹的碗倒扣着,一两只苍蝇在桌腿边打架。扭成一团的帕子随意的搭在盆架上,还在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我捏紧了手,大拇指用力摩擦着食指和中指,拢紧了衣服。

每个房间是通的,在厨房门口就能看见那个女人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莫名觉得瘆人的慌,恐惧在我心里生根。我躲在墙后,竭力地控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我蹲下来,背靠着墙给自己加油打气。

女人并没有任何要起身的迹象,我心里默念着乱七八糟的咒语猫着腰从门口走了过去,平安地到达另一个房间。

我从房间的窗户缝隙看过去,女人依然在团线。

这是一个女人的卧室,粉红色的床单和被子,床头堆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玩偶,看上去已经保留了很多年,有些玩偶的手臂都已经脱线了,漏了点棉花出来。单看以为是一个小女生的卧室,但墙壁上挂着的衣服表明这是一个女人的房间。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已经占了一半,还有一个与这个房间完全不登对的柜子摆在墙角。

一块立钟和柜子放在一起。

我想不清楚母亲为什么会这么关注她,我找不到有男人生活过的痕迹,相反,如果不是门口就坐着一个女人,我甚至觉得这里像是被搬空的家,丝毫没有人生活的气息。

最后一举了,我决定打开柜子看看,秘密都在阴影里。

柜子没有上锁,我轻轻的拉开,随着光线一点点的吃着暗影,里面的东西也清晰的呈现在我的面前。

当我的眼睛聚焦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终于明白窥视别人的秘密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是一张边缘已经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清秀的模样还能看见,笑颜仿佛触手可及。照片从中间被折了一道,我把另一半摊开,出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一个男人,我的父亲。

而在他和女人的中间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的照片是从别的照片上剪下来用胶水粘上去的,用黑笔画了两条线分别牵在男人和女人的手里。

而更让我惊讶的是,这张照片上我认识的面孔不止一张,还有另一个曾一度出现在我的梦里面带我去看会飞的大象的人——陈川。

他是我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的儿子。

我当时七岁,两年前,我遇见陈川的时候也是七岁。而我的父亲和母亲在结婚后的第三年才决定领养我。

这意味着什么?我那时无从得知。

当我强压着胸口涌上来的难受准备偷偷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了背后轻浊的呼唤:

“川儿,你回来了?”

身体猛地一颤,等不及我反应,脖子就被毛线缠住,我没想到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我的挣扎是徒劳的。

“川儿,回来了就别走了,妈妈……妈妈会好好看着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跑出去了……”

我揪扯她的袖子,想让她认清楚我并不是她的儿子,她的眼神空洞无神,似乎毫无知觉。

突然,我脚下那块地板活动了一下,下一秒,我便带着被松开的毛线一起坠入了黑洞,脑袋砸上尖角晕了过去。

我被人从地下室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天,当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腿缩在角落里,听到顶上有动静,立马站起来跑过去。

“妈妈”

来的人确实是我的母亲,她抱住我的头就开始大哭。

我躺在救护车上的时候,见我听那位救护人员悄悄地对我父亲说:这孩子神了,还没有打开那块地砖就在叫妈妈了,果然是母子连着心啊。

我没说出事实地真相:那个女人一遍又一遍地要求我叫她妈妈,叫了妈妈才会有饭吃。

我相信他们会来找我,只是来的有些晚,十天足以在一个人心上画下深深的痕迹——从那以后,

我便无法离开光亮,一身处黑暗的地方,我便觉得呼吸困难,身体灌铅一样的沉重,我完全无法适应黑夜。

这件事情并没有对外宣扬,我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和他的孩子去了哪里,我再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那幅画里只有一座房子,门上挂了一把新锁。

母亲曾对我谈起过几次,关于那个女人和父亲的事,还有那个孩子。

母亲和父亲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那个时候她偷偷爱慕着父亲,打算等到时间成熟的时候向父亲袒露心迹,但是后来她突然得知父亲留学去了,尽管如此她觉得她还可以等。

实际上所谓的留学是假的,父亲为了逃离家里的束缚才这样对外宣称。跨了半个中国以后,他真正去的地方是一个坐落西南边陲的小镇。在这里,他很快找到了一份职业,并且和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陷入了一场禁忌的热恋中,那个女孩子就是我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也是那个坐在矮平房前的女人,她叫宋囹。

周围人的议论很多,看到他们在一起在唏嘘几声,于是父亲在城边缘的地方修了一座房子,两个人住了进去。

他们没有举办婚礼,那是不被祝福的。不过他们还是置了一身新衣,拍了结婚照,简易地走了该走的流程,双方都没有能参加庆典的亲人,所以他们只拜了天地。

婚后的日子很甜蜜,女人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她高兴地将这个喜讯告诉了自己的丈夫,她原本以为丈夫和自己会和自己一样欣喜,但对方冷淡的回应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他说现在要一个孩子还太早,他们现在压根儿养不活第三张嘴。

几天之后,男人从背后抱住她,热气扑哧扑哧到她的耳边,她以为男人想明白了,想要这个孩子了,谁知道男人竟告诉她,自己要暂时回老家一趟,这关乎着他们幸福的未来,此去如果有果,他就能带着她回北方生活。

她亲自送男人上了车,看着他在车上拼命的喊:等我。

只是此一句等我终成空头承诺。

女人等了一个月,两个月……等到她生下了孩子。

她原本是不打算要的,男人临走前只字未提孩子的事情,她想着如果要了孩子,男人可能会不高兴,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心软了。

一年过去了,孩子已经会开口叫爸爸和妈妈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两岁的时候,她感觉男人可能要回来了,她在房间下面挖了一个小小的地下室,把孩子的卧室安置在了里面,男人随时可能回来,她害怕他一看见孩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觉得男人回来过,但看见屋内的小孩就悄悄离开了,于是她把小孩关在里面;有时候她觉得男人是真的一直没回来,于是她感到孤独,感到痛苦,她觉得是自己的错,是孩子的错;有时候,夜里她觉得有人在敲门,打开门的时候,只有风呼呼的割着人脸,她把孩子叫起来,和自己一起在门口等着,她心想,父亲再怎么不忍也该是认自己的孩子的……

她已经着魔了,成为了一个半疯子。

终于在第五年,她等的那个男人回到了这里,身边却多了一位俏丽佳人,也就是我的母亲。

五年的苦等已经磨完了她所有的锐气,看着男人去牵别的女人的手,她有些超乎寻常的平静。

这里已经没人记得他们曾经在一起过的事实,大家也几乎不知道她有一个孩子的存在。她被挤出了看热闹的人列之外,跌坐在地上,没有人上前去扶她,她只不过是个半疯女人而已。

而曾经承诺着等我这句话的男人也没有看到自己,他的视线随意的扫过人群,扫过她的脸,就再没有第二眼。他现在有了新的身份,有父母之约,媒妁之言的妻子,无人记得天地可鉴。

我问那个孩子的去向,母亲只说:命苦,被送走了。

送走了?被谁送走了?去了哪里?

她没有说话。

我也向别人打听过他的去向,但回答无一不是不知道或者不认识。

☆、所念隔山川

我幻想过有一天再次见到他的模样,但是我描绘不出,我很难想象他长大后的样子,以至于我在校门口偶然瞥见他的样子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一边怀疑着自己,一边又笃信自己的直觉。我在监控室里反复的确认好几遍,他立在校门口张望着,单手抓着双肩包,我把他的手腕放大,果然是一条长长的旧伤疤,从左手背尾指一直延伸下端。

当年,我就是从那只受伤的手里接过了那颗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惯用手应该是左手。

我从监控室里冲了出去,脚下险些被门槛绊倒,我向他走过去,他一定记得我,我要大声的给他打招呼,我要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但在距离他两三米的地方,我停住了脚步,拒绝再往前迈一步。

我忽略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仅仅是身份这一个因素就在我们之间划拨出千丈深渊。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长衣长裤,头发被剪短了,不再及肩,额前被飘逸的碎刘海挡住。他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而我也被吓了一跳。通常该怎么去形容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的眼睛呢?清澈明亮,炯炯有神之类的词,然而,我看到的却是被杂质污染了的清水,浑浊苍白。他的眼神探向了我,我却捕捉不到他眼神聚焦点,他好像在我的身上开了一个洞,穿透我,看的是另一个地方。

我们就这样站着,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停滞在虚空中。半晌,他突然向我走过来,我还没作出反应,他就从我的身边擦过向后方奔去了。

他真的不认识我。

父亲来学校找熊主任了,因为我逃课的事情,学校通知他要给我处分,所以他就来了,他总是很擅长处理这些事情。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明明都禁止我回家了,却还是要在别人面前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好父亲的模样,我受够了他的假装。

我要截住他。我半蹲着在楼梯口,没等来父亲,却等来了另一个人——陈川。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径直朝我这边走来,必须要搭话!我立马起身,双腿一阵酥麻,勉强靠着墙,他已经到了我的眼前。

我脑袋晕晕的,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顺着视线的方向是他的手腕,我脱口而出:“几点了?”

我们僵持了一会,他突然说他没表,明明表就戴在他的手上,这什么犟脾气?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语气,但也毫不遮掩自己手上的表,星星点点的银光沿着表盘闪。

我的心一下子漏了几拍,十几年前的那张对着太阳的糖纸的光撕裂了时空,钻进了我的眼里。

我让开了路,腿脚的麻好像会传染,传遍我的全身,我的血液变成了会蜇人的小虫子,噬咬着我脆弱麻木的神经。

他还是叫陈川,但已经不是我记忆里,准确的说我以为的那个陈川了。

曾经的有个小男孩即使知道自己可能要被抛弃了,也只是规矩的站在母亲的身边安静的听着那些残忍的话,即使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也还是会向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微笑怕吓着了他。

有个小男孩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孤单而难过,因为他会自己去寻找朋友;他乐观,满足,他向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描述外面的世界,尽管他也没有见识过多少;他向一个无知的陌生人描绘着他所幻想的未来。

现在的这个陈川简直像一个机器,每天踩着点进入教室,上课,下课,吃饭,回家。他不是踩在地上,更像是踩在时间轨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推挤着他。

我偷偷地观察了好几天,终于总结出了他基本的生活规律,却也一直找不着搭话的时间,课间十分钟都被他利用了起来,无论我假装路过他教室门口多少次,他永远埋着头在做题。

我拜托了一个叫小诚的学弟帮我偷拍他,他是学校广播室的小记者,拿着手机到处收集素材并不会引人注意。

只能从相片上看他,我觉得并不满足,很快我发现了另一个事情,一个可以让我近距离观察他的契机。陈川有着严格的一套做事规律,这其中也包括离开他的宝座出门上厕所。

如何能够光明正大的偷看一个人呢?我混入了躲避老师在厕所抽烟的小团体中间,我选择了一个绝佳的位置,脚踩在水龙头上,偷偷地瞄着进来的人,等他一出现,我就赶紧装作划拉手机,可不能叫人了发现我的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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