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好像关系是情侣的两人一起外出就符合这个范畴。
重要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两个人在一起。
但前提是……
“情侣吗?”
繁华的电子商业街,缤纷的彩灯看板招揽着路上的行人,说不上好看,但从高处俯窥下来应该也会有一种迷幻的美感。
喧闹是与之最为合拍的点缀。
天宫秀昭看了眼身边默不作声的椎名向辉,心想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说话。
嗯?不喜欢说话?明明很健谈的样子,还能很轻易地说一些了不起的话,为什么自己对他的印象是安静的呢?
不知道,思考之后还是不知道,所以干脆地放弃。
天宫秀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好了,去吃饭去吃饭,打人应该很废体力。”他拽着后辈的胳膊不由分说地跑起来。
就像之前大大咧咧说着“我们要去约会了,拜拜”,然后拖着他从松石直久和竹内正彦面前跑开了一样。
拐角的小巷,通过一条羊肠小道,小小的拉面馆内。
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被很有效率地摆到面前。
“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没……”椎名向辉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随即又懊恼地轻皱了一下眉头,转而认真地看着天宫秀昭,“只要是能吃的东西,我都会吃下去。”
天宫秀昭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笑眯眯地把自己碗里的葱都夹给了椎名向辉。
“多吃蔬菜。”
属于天宫秀昭的那份拉面里,除了没移清的葱山的几根碎屑,现在几乎被肉类覆盖着。
不会存钱、乱买东西、挑食……怎么会存在这么让自己操心的人呢。
椎名向辉有些无奈地用筷子撇开满碗的绿色,喝了口汤。
好暖和。
从松石直久说出诊所的会面之后,一直缠绕在脊柱上的寒意终于消散了些许。
狰狞、暴戾、狼狈地想挣脱却只能像个野兽一样呲着牙,流着涎水,示威似的挥舞着拳脚。
那一切的一切,怎么可以让前辈知道。
飘腾的热气一时将两人隔开。
椎名向辉稍稍垂下头,一向冷静的漆黑瞳孔中,渐渐有不一样的情绪浮出了深潭。
吃饱喝足,之前许下的礼物也不能忘记。
两人带着几分懒散的温意,回到人流如织的道路,慢慢享受着街头的热闹。
“怎么样,有想要的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椎名向辉正要回答,却听到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叹靠近过来。
“是你们!”
不远处走来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满脸很惊喜的样子,像是找到了解决什么问题的救星。
“还记得我的吗?那个酒店的经理。”
好歹也算是有过一起“坑蒙拐骗”的经历,想忘记也不太容易。
天宫秀昭看他又浑身写着求助过来了,干脆先开口,“这次又是什么?”
经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之前为了升职一直没能关心家人,再过几天就到女儿生日了,完全不知道该买什么……”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在场的三位男士面面相觑,都从无声中看出了各自的迷茫。
玩偶?漂亮的衣服?花?这些都好像是普世所认定的属于女生的礼物。
但是对应到一个特定的对象时,这个普世性又好像行不通了。
“抱歉,这个我还真不太了解。”天宫秀昭敲着脑袋,一番思索过后放弃了。
“也是啊,”经理苦哈哈地一笑,还是道了声谢。
正准备转身时,本以为不会开口的椎名向辉说了句,“收到礼物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开心,不论礼物是什么。”
“我在很小的时候收到过一份寄错的礼物,很开心。”
开心到能一直活到这么大了。
椎名向辉忽然怔了怔,心想自己居然都活到这么大了啊……
在诊所那段不可回望的记忆之前,是更加让人绝望的泥沼,是如今一切的病灶。
明明那时支撑自己活下来的东西还在手中,甚至难以置信地更加接近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望着经理若有所思地离开了,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想要的?
“前辈在面前的话,能想到的果然只有前辈了。”
“是吗?但是前辈我可是很珍贵的,不能随便给你。”
天宫秀昭继续带着人来到一家售卖音频器材的门店。
他记得椎名向辉身上一直带着一个MP3,很老旧的样子,现在市面上都几乎看不到了。
一定很珍惜吧。
“还是看看这个吧。”天宫秀昭带着人直接走到店长身前。
“之前预订的东西到了吗?”天宫秀昭询问店长。
店长随即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方盒,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这种被淘汰很久的东西还有人要,找它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总之多谢啦店长!”天宫秀昭把东西接过来,打开盒子递到椎名向辉面前。
小小的,扁扁的长方体,红色的漆面包围着中央的墨绿色玻璃屏幕。
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产品了。
椎名向辉看着被递到眼前的东西,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怎么了,不喜欢吗?”
“前辈……为什么突然想送我这个?”不止脸色,椎名向辉的语气一时也阴晴不定了起来。
即便不喜欢,至少料想中也不会像这样。
天宫秀昭有些怔怔地回答,“只是,以为你会喜欢……”
“那旧的呢,你准备把旧的怎么处理?”
要回去?然后归还到那个名字叫正彦的人手中?
是啊,物归原主,多么理所当然。
仿佛突然触动了什么开关,眼前的椎名向辉变得极其不安,且极具攻击性。
那近乎质问的语气相当利落地刺疼了天宫秀昭,他从不设防的刺痛中反应过来,强撑起笑意,“对不起,我没有想冒犯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的意思,只是以为你会喜欢。”
话说出来以后,天宫秀昭才后知后觉到,椎名向辉是有自己很珍视的人的。
珍视,喜欢?
那果然,是自己做了很莽撞的决定,这场恋爱练习,根本就不应该开始。
“抱歉,我……”
天宫秀昭开始想撤回这渐渐绕上荆棘的一切,从这份不被欢迎的礼物,到开启这场错误练习的询问。
但为自己的任性画上句号,竟然会这么困难。
分手吧。
结束这场练习。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语句,由开始一切的自己说出来也可以吗?
迷茫着,握着礼物的手缓缓垂下。
这样的动作却被当成了想要逃离的征兆。
一只手掌紧紧地箍住了那截手腕,青白的骨节用力地彰显着主人的情绪,面前的椎名向辉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像是一匹浑身沾满血气仍紧盯着猎物的野兽。
“…向辉?”
这是?
要被打了吗?
即使自己做了很任性的事,现在也完全没有被打的准备。
天宫秀昭睁圆着眼,不禁僵硬地往后缩了缩。
却更加挑动了椎名向辉的情绪。
他被拽动着走出了店门,疾步,不由分说地来到繁华街市后的阴暗角落。
仿佛比起灯光下,这种地方更加让椎名向辉如鱼得水。
阴影将他整个人笼住,好像披上了一层虚伪的铠甲,他借此能把桎梏自己的理智抛开。
“前辈想去哪里?”
“我就在你面前?”
“你还想去哪里?”
天宫秀昭无法回答,这些让人不明所以的问句,所传递出来的是更加让人不安的信息。
“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让你讨厌了吗?”
“前辈?”
“前辈。”
“前辈……”
不期而至的雨水,敲响在夜晚的街砖上,也打在了坠落到地面的礼物上。
天宫秀昭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墙壁,肩上是椎名向辉紧扣到发疼的双手。
“为什么想要跑走啊!!”
“向辉……”吃痛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你怎么了?”
天宫秀昭轻皱着眉,从刚才的冲击中抬起头,直直回视椎名向辉的眼中,是疑惑也是担忧。
这一瞬间,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女人的惨叫彻响在椎名向辉耳中。
‘为什么看着我,是在可怜我吗?’
‘为什么不看着我,是我已经丑恶到入不了你的眼了吗?’
‘椎名弥月,你是我的妻子,就算死了,尸体也只能和我烂在一起,你跑不掉的,永远都是哈哈哈……’
‘哈哈哈哈——!’
恍惚中,自己和那个令人憎恶的男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椎名向辉在刹那间有了惊恐的神色,触电般收手,怔怔地往后退去。
他的嘴翕动着,并没有声音传出。
天宫秀昭却分辨出那是一句句“对不起”在重复。
雨更大了,冷冷拍打在失魂逃跑的人身上。
水汽模糊了视线,那道背影很快已经在消失的边缘。
又是这样。
明明跑走的人是自己,却还问别人为什么要离开,这样的事,应该也算是很有趣的吧。
哈哈。
天宫秀昭扯了扯嘴角,却罕见地没能笑出来。
一道比雨水更加冷冽的语声乍然穿透水幕。
“再往前跑开一步,我就看不见你了,椎名向辉,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忘记比较好。”
没有回应。
天宫秀昭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麻木到近乎冷漠,很贴和他此时平直清冷的语气。
爱笑的笨蛋一定会忘记很多事情,所以这并不是警告,他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天宫秀昭的确很擅长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