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兴趣,却写成“小说对我”很感兴趣,其结果就是写的与想的南辕北辙,读者的理解自然也就
不能与写者想的一致了。作文要避免这样的不一致;从正面说是要做到“信”或“一致”。这是
一方面。
还有一方面是要求“达”,或说“明白”。已经“一致”了,还会有不明白的情况吗?这里
的意思是,一种意思,用以表达的方式(选用什么词,组成什么句式)不只一种,不同的表达方
式,效果常常不一样,我们要分辨好坏,衡量得失,选用那效果最好的。所谓效果最好,是表意
确切,简明易晓。想做到这样,下笔的时候还要注意以下几点:
(1)语言要是通用的,就现在说是普通话,因为懂的人最多,明白易晓。在这方面,戏剧电
影等早已注意到,比如故事是上海的,演员说的却是普通话,这是为了“达”而宁可丢掉一些“
信”。准此理,非必要的时候,最好少用方言(如不说“追”而说“撵”),少用专业语(如不
说“胡子”而说“髯口”),更不要生造词语(如“冠帽”、“乘骑”、“茁强”之类),等等
。
(2)语句要尽量求明确。有些话,比如“念了很久,觉得腹内空空”,看字面也清楚,可是
仔细捉摸,“很久”究竟指多长时间,不定;“腹内空空”指所知不多还是指肚子饿,也不定。
像这种地方,最好换用明确的说法,以求不生歧义。(3)语句要尽量求简练。古人说“辞达”,
后面还有“而已矣”,意思是能达就够了,不必“瘠义肥辞”(《文心雕龙•风骨》),多费话
。有的人提起笔,总怕词语力量有限,不保险,愿意多用一些,比如“我用手拿起来,用眼睛一
看”之类。这样写自然意思也不错,不过那既然完全同于“我拿起来一看”,就不如少费一些笔
墨,意思反而更显豁。
(4)语句要尽量求朴实,能够用本色的话说明白,就不多方修饰;能够用质直的话说明白,
就不多绕弯子。所谓“辞达而已矣”,汉人的解释是:“凡事莫过于实,辞达则足矣,不烦文艳
之辞。”宋人的解释是:“辞取达意而止,不以富丽为工。”当然,有时候,文艳、富丽也不一
定非必要,问题是有不少人,在非必要的时候也偏偏大量堆砌形容词语,追求文艳、富丽。朴实
反对的是这种扭捏造作,言过其实。
有思想感情需要写出来,能够用确切、简练、朴实的通用语言,而书面上的文字又恰好与心
里的思想感情一致,这样的境界,作文如果能够达到,从表达方面说也就够了。当然,文章的好
坏还要取决于,甚至主要取决于内容的好坏。这在前面已经谈过,不重述。
六 言文距离
前面曾经谈到“写话”,谈到用普通话写,其中都隐含着作文中的言文距离问题。这个问题
包括两个方面:一、言文能不能尽量相近甚至重合;二、如果可能,应该不应该尽量相近甚至重
合。显然,作文,提起笔,考虑用什么样的语言文字好,就不能不先想想这两个问题。问题相当
复杂,不是简单的“是”或“否”能够轻易定案的。这里先从能不能谈起。
有人说,言文分家是战国以后的事;之前,言文一致,说出来是言,写出来是文。这看法也
许是对的,但也不免有疑点。《论语•述而》篇有“子所雅言”的话,这说明孔子并不处处用雅
言;孔子是“从大夫之后”的上层人,尚且如此,平民之言就可想而知了。文当然是雅的,雅,
就不免与俗言保持一定的距离。这距离是“质”的方面的。还有“量”的方面,当时记言工具笨
重,书写困难,为减少困难,不能不求简。《论语》是“语”的集存,可是像《颜渊》篇所记,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似乎并不是原话,因为这样硬
梆梆,近于失礼且不说,意思也显然欠明晰。原话可能是委婉而细致的,到书面上变成八个字,
是记言者用了简化的手法。总之,就是在战国以前,言文即使很接近,也总没有到重合的程度。
秦汉以后,言文分家,各奔前程的情况,是大家都知道的。说到原因,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
看法。最简单的解释是文人好古,好雅;文言是古语,是雅语,所以一提笔就愿意“且夫”、“
之乎者也”等等。这解释,好处是简单,也失之太简单,因为,文化之流向不能完全决定于一些
人的爱好。就是说,还会有另外的甚至更有力的原因。我个人一直想,文言之所以能够独霸两千
年,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方言过于分歧,俗言过于散漫,反而不如用文言之能够行远。此外还
有一个不可轻视的原因,是学什么用什么,顺老路比创新容易。举例说,苏东坡的本事是从庄子
、太史公等人那里学来的,写文章,你不许他仿《庄子》、《史记》而限定仿宋人话本,他一定
感到非常别扭的。
不管怎样,反正文言独霸的局面已是既成事实;换句话说,纵观历史,可知言文并未一致。
但这还不能证明言文必不能一致。就是就我国历史说,在文言独霸的中古时代以及其后,言文很
接近的文也还有一些。一种是“语录”,这是和尚的创造。不久之后,以反对和尚自负的宋朝理
学家也学了去,成为表现哲学思想的一种重要文体。一种是俗文学的讲故事,也是由和尚的“俗
讲”开始。其后是民间艺人先学,讲史、说三分等,赚钱糊口,记下来成为“话本”或“平话”
。再其后是不能上庙堂的文人也学,不讲而直接写,成为“三言二拍”、《金瓶梅》,直到《红
楼梦》、《老残游记》等等。可见,如果有必要,并且愿意这样写,言文接近甚至重合,至少在
理论上,又并非不可能。
五四以后,在这方面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文言随着林琴南等老朽的入土而销声匿迹了,代
之而起的是“白话”。白话,顾名思义,是口头怎么说,笔下怎么写。许多人努力这样做了;至
于是否做到,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宽厚一些的认为可以通过,严格些的认为只是“像话”
,而实际是已经走向建立另一种新文体。这个问题暂且放下,这里只想说明,言文一致已经成为
不少人的理想,例如叶圣陶先生就曾说过(我亲耳听到),写成文章,念,要让隔壁听见的人以
为是说话,不是读文稿,才算到了家。
达到这种境界容易不容易呢?似乎并不容易,因为有下面一些情况经常在扯后腿:
(1)文像话,还必须以“话能像文”为条件,就是说,事实上有一种境界高的话,内容充实
、明晰,语句简练、确切、有条理,流利而不轻浮,典重而不生硬,等等,可以充当“文”的样
本。如果“话”不可能或极少达到此境界,则“文”之所以成为文,就应该以“不像话”为条件
了。
(2)可以说,从有文献可征的时候起,学作文的和作文的人其文的老师是“文”,或十之九
是文,不是话。现在虽然是五四以后,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因为这样,所以开口是“老师
让我明天早晨交作业,晚上不能看电影了”,一动笔就成为“由于老师限定我明日清晨必须交出
作业,使得我不得不放弃今晚看电影的心愿。”何以会这样?因为看的读的大多是这种格调,拿
起笔就不免要顺着这个路子走。我个人看,文之难于像话,这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改变又相当难
,因为积累改弦更张的样本,供学习,非短时期所能办,——甚至非长时期所能办。阻力是以下
两项:
(3)文像话,还要以执笔的人喜欢这个通俗、简易的格调为条件。喜欢,这似乎没有什么难
外,其实不然。作文,照话那样写出来,有不少人以为这是下里巴人,不足以显示自己之高雅。
于是提起笔来,可以平实的却用力粉饰,可以爽直的却颠倒曲折,可以简单的却添油加醋,也就
是尽全力追求“不像话”。
(4)更值得担心的是“像话”比“不像话”似乎更难。古人有归真返朴的说法,这意思用于
文,就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常写文章的人有的有这种经验,起初是莫明其妙,不知道怎样用力
;其后,一方面吸取他人,一方面自己摸索,道道像是多了,于是广泛利用各种修辞方法,求雅
,求美,求奇,等等,这是知道用力了,而且大用力;再其后,知道得更多,有了更高的品评能
力和表达能力,反而想避免用力。而宁愿行云流水,行所无事,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样写出来,
有些人看了反而会觉得平淡朴实而有深味。这种境界,有人称之为炉火纯青,少一半来自眼力,
多一半来自手力,手力不到,不能勉强,所以更难。我想,所谓言文一致,追求的应该是这种境
界,纵使很不容易。
这种境界是言求精练、文求平实流利,二者巧妙结合的结果。上一段说到文向言靠拢之难,
其实更难的是言向文靠拢。这在理论上虽然非不可能,实际上却罕见。罕见,文想靠拢就会有“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叹。其结果就成为,就是大力提倡写话的人,其文章的体质和风格,十
之八九还是来自“文”以及自己的修炼。这种情势还会有更深远的结果,是文,就它同言的关系
说,是若即若离,也就是与言接近而又自成一套。
自成一套还有另外的原因。前面谈“为什么要作文”的时候曾举一些难明之理和难表之情为
例,说对付这样的内容,似乎就不宜于用言而宜于用文。就现在说,还有一些文体,属于公文性
质,如公报、照会以至社论等,习惯上也总不用与言重合的格调。总之,求言文绝对一致,处处
一致,不只很难,似也没有必要。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总要承认,写文章,就语言的格调说,平实流利如话终归是个好理想;
作文时候记住这个,并寤寐以求之,从消极方面说可以不偏入岔路,从积极方面说可以走向平淡
朴实而有深味的境界。在这方面,“明辨”同样是重要的,学作文有如行路,也是差以毫厘,谬
以千里。到此,我们无妨用一句文言的滥调加重言之,可不慎欤!
七 课堂作文的练功
前面谈什么是作文的时候曾说,作文是把经过自己构思、自己组织的话写为书面形式的一种
活动,其范围远远超过课堂之内;并且说,这样扩大范围,练习的机会多,思想可以少拘束,因
而对教和学都有好处。这样说,好像我是轻视甚至反对课堂作文的,其实并不然。事实是,课堂
作文自有它的可取之处,我们不只可以利用它,而且应该好好地利用它。
这样看,理由也很有一些。以下先说消极方面的。
(一)课堂作文是采用他人命题、自己成篇的形式,这种形式虽然像是违反自然,却有客观
需要作为基础。人住在社会中,人与人有互相依存的关系,有些事,甲需要乙代做或乙需要甲代
做,这代做的事之中显然也要包括作文。远在汉朝,辞赋大家司马相如写《长门赋》,换来黄金
,应该说是由陈皇后命题的。同样,祢衡作《鹦鹉赋》,也不是自己的兴之所至。后代这类事就
更多了,最集中的表现是科举考试及其准备,文题都是别人拟定的。应科举考试是作八股文,当
然写不出有价值的东西;但我们总要承认,当年许多文人,如归有光和方苞,确是从这里学来技
巧,受到锻炼。总之,他人命题、自己成篇的形式,无论从需要方面说还是从成果方面说,都未
可厚非。
(二)一个不十全十美的办法总比没办法好。课堂作文不是十全十美的办法,但到目前为止
,我们还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以代替这种办法。作文,想来不是人的本性所需要,因而要
练习就不能不规定个办法限制如何做,这结果就产生了课堂作文。不想作,任性而行就不会有练
习的机会;针对此情况,所以命题,限期完篇,总是出于不得已。既然不得不如此,我们就没有
理由不接受它。
课堂作文不可轻视,还有积极方面的理由。
(一)它是个很好的练功场所或办法。随着命题的千变万化,个人意趣的千变万化,在一两
千字的狭小范围之内,文笔却可以受到各式各样的训练。题材,上天下地,外界己身,泰山沙粒
,现实梦幻,无不可写。表达方式,记叙,说明,议论,描写,无不可用。其他如布局、措辞、
层次、穿插等,也都有任笔锋驰骋的余地。这种扩大练习领域的好处,主要来自他人命题(假定
命题是妥善的);如果不用命题作文的方式,凭个人观感写,题材范围就会小得多。
(二)这个练功场所,从外表看,性质单调,都是照题发挥,首尾成篇;范围大小有定,每
篇一两千字:像是相当死板。但是,只要能够练而见功,它就可以扩而充之,靠基本功应付各种
情况。譬如说,推扩到实际,可以放大,写大部头著作,可以缩小,写备忘、便条等。这有如练
武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像是很板滞,及至练成,就可以相敌手之机而变化。
(三)课堂作文,效果高低,要由许多条件来决定。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总要承认,在培养
写作能力方面,它总不至于毫无成效。就我个人说,小学、中学阶段,两周一次,坐冷板凳,面
对黑板上的文题凝思,然后起草,抄清,交卷,当时确也感到是负担,可是后来想想,在思路的
条理和表达的清晰方面,它多少总使我领悟到一点什么。我自信是消极应付混过来的,尚且有所
得,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
但我们也要承认,就实况说,课堂作文的效果还不像希望那样的好。这自然有不少作文课以
外的原因,但课堂作文有待于改进总是事实。怎么改进呢?为了减少端绪,这里不说学制、师资
、读书等问题,只谈作文。前面说扩大范围、解放思想有好处,课堂作文求改进,就是要化“拘
”为“放”。
所谓放,我的想法是这样。
(一)要时时记住,课堂作文是写作练功的场所,是“备用”,不是“应用”。这虽是认识
方面的事,看不见,摸不着,却很重要,因为这样想,就可以:(1)扩大练习领域。比如坐科学
京戏,演出是应用,在练习场所练功是备用;演出,你也许只扮诸葛亮,至于练功,你就既要能
扮诸葛亮,又要能扮司马懿和王平,甚至老军和龙套。课堂作文也是这样,你既要练习写给朋友
的信,又要练习写宣言和社论,纵使你毕业之后,永远用不着写宣言和社论。练习的花样多,笔
下的技能就会得多,这是好处之一。(2)可以放胆写,不怕错。理由用不着多说,因为不是应用
,家丑不至外传,提起笔就不必畏首畏尾。这有如学习书法,初学,可以淋漓奔放,及至有了基
本功,求严整精炼就比较容易。
用各种体裁练功,放开笔写,是初步。这阶段在写的方面像是有些乱,却应该有个单一的要
求,是通顺,就是说,内容层次要清楚,言之成理;表达方面没有词汇、语法等错误。
(二)通顺之后,还要怎样练功呢?我的想法,可以试试向高难处发展。这好比练杂技,一
定要在练习场上轻易地做好更高更难的动作,到演出场所才可以应付裕如。课堂作文的高难练习
,可用的办法相当多,这里作为举例,只谈两个方面。
(1)可以于写法的变化中锻炼巧思。这方面的办法是数不尽的。同一个题目,可以练习用不
同的写法写:比如一篇是扣紧题写,另一篇是离题写;记叙的题目,偏偏以议论为主,议论的题
目,偏偏以记叙为主;等等。同理,记事的文章,可以一篇按时间顺序写,另一篇不按时间顺序
写;说理的文章,一篇用赞同的态度写,另一篇用反对的态度写:等等。这样多练习,日久天长
,就会领悟到,原来文无定法而笔下却可以有妙法的道理,如果说作文还有什么秘诀,这大概就
是秘诀吧?
(2)还可以于写法的限制中锻炼巧思。昔人写作,有些花样近于文字游戏,要求在多种限制
中仍能行所无事,巧胜天然。比较突出的如五言长律的联句,一人两句,第一句要是前一联的对
句,第二句要是下一联的出句(就是既要受前一个人的束缚,又要给后一个人以束缚);诗的次
韵,凡是押韵的字都要与另一人的诗相同;还有所谓“白战”,作某种题材的诗,限定有些常用
的字不许用;最离奇的还有八股文的“搭题”,比如题目既不是“学而时习之”,又不是“不亦
说(悦)乎”,而是“时习之不亦”。这类士大夫的消闲之事是历史的糟粕,当然无价值可言,
不过就其为一种练习写作的方法说,却仍然值得借鉴。这道理就是,高难的能够不费力地应付过
去,到日常应用,需要写的都是没有限制的,自然就轻而易举了。课堂作文怎么利用这种办法呢
?方式也多种多样。比如字数,大题可以要求不超过若干字,小题可以要求不少于若干字;某一
题目,偏偏不许照常规写(如题目是“我的老师”,限定不写人);一篇议论文,要求开头就提
出结论;有些不妥当而常用的词语、句式,限定不许用;等等。自然,这类近于文字游戏的练习
,要注意不可多用,尤其不可早用;还有,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要时刻记住,这是练功,至于应
用,那是处理实务,是必须郑重其事,用最适当的方式写的。
最后提一下,课堂作文是好的练功办法,练功是为了应用,而应用则不限定在功成之后,也
不应等到功成之后。最好是一面练,一面用,课堂与广大的外界结合,那就可以事半而功倍了。
八 多读多写
前面谈了有关作文的概括知识,到这里才算言归正传,谈谈怎么样才能够学会写。很多有志
的年轻人以及不年轻的人,比如教师和学生家长,对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希望有谁能传授个秘
诀,使学生不费力而言下顿悟。有没有这样的秘诀呢?有,只是不是不费力的秘诀,而是费力的
秘诀,说来平常,是“多读多写”。
这自然是老生常谈,不过,如果常谈切合实际,即使听来不新奇,我们也只好承认它。这正
如说不吃饭活不了一样,听来简直像废话,我们却不能不承认它。当然,承认秘诀只是多读多写
并不是什么称心的事。不久前,连续两次,有年轻人来问准备高考的事,说旁的几门课温习得差
不多了,只是不知道语文怎么样才能考好。我说,我不知道出题的同志怎样出题,比如说,一类
是偏于考记忆的,内容出于课本,你就要温习课本;另一类不出于课本,甚至有意躲开课本,而
考语文能力,如作文、正误等,温习课本自然用处不大。可惜此外也没什么好办法,因为语文能
力的提高要靠多读多写,长期积累,不能速战速决。我这样答,等于说没办法,很抱歉,但这是
实情,也只好这样说。
其实,学语言的经验应该是任何人都知道。小孩子出生几个月,不上课堂,不查词典,不念
语法修辞书,只是听,跟着大人说,一词半句,慢慢就会说了,而且绝不会把“坐车”说成“车
坐”。何以能这样?只是因为“熟”。学作文也是学语言,虽然这语言是与口语不完全相等的书
面语言。书面语言也是语言,因而学习语言的办法,对于学习作文都适用。比如一种意思要用什
么样的词句来表达,意思复杂些,句与句要怎样联系,这说是有规律可循自然也不错,但是拿起
笔,实际去写,你就不能先去请教规律,而要听从你熟悉的常用的表达习惯。这习惯是由多次重
复的“熟”养成的,而熟则来自多读多写。
俗传一句玩笑话,“千古文章一大抄”,就读他人文章以学习表达方法说,这句话却有相当
的道理。一种意思,可用的表达方式(词语及其组织)不只一种,但不管其中的哪一种,都是由
前人习用的框架描画或脱化而来。你不读,或读而不熟,有了意思,可用的表达框架茫茫然,拿
起笔就难于得心应手。反之,多读,熟了,笔未着纸,可用的多种表达方式早已蜂拥而至,你自
然可以随手拈来,不费思索而顺理成章。这是多读作用的初步,因而笔能达意。
进一步,多读,熟悉各种表达方式,领会不同笔调的短长轻重,融会贯通,还可以推陈出新
,把意思表达得更圆通,更生动。
多读,所学又不只是表达方面,还有内容方面。这包括两种情况。一种是吸收“思想”(包
括各种知识)。学作文,由不会而变为会,由不好而变为好,既要能写,即顺利达意,又要有所
写,即有值得写的内容。这内容,说是思想也好,知识也好,至少就初期说,面壁自然悟不出,
自己观察研究也所得有限。要有,就不能不吸收别人的,吸收的方法,主要当然是“读”。还有
一种是学“思路”。思想,知识,其出现,其存在,都是有条理的,作文的内容必须合乎这个条
理。这条理,成文之前就要有,那就是思路的条理,也就是想得头头是道,才能写得头头是道。
这思路的条理也是渐渐培养成的,而培养之道,我个人的经验,就一般人说,主要是来自“学”
,即读他人的,其次才是“思”,因为思,至少就早期说,绝大部分是顺着他人(所读之文)的
路子走的。
多读,熟了,积蓄在两方面增多,既有内容可写,又熟悉如何表达,作文的困难自然就没有
了。这样,专靠多读,不多写是不是可以呢?据我所知,有的人,读的方面修养很高,却不轻易
动笔,间或动笔,像是功夫还是相当纯熟。这或许就是俗语说的,“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
也会吟”,或者引杜甫的诗句,“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吧?我想这意思并不完全对,或者
说,话说得过于简略,以致我们理解得不全面。事实是,就是不轻易动笔的人,以及“读书破万
卷”的杜甫,至少在学习的时期,也是既勤读又勤写的。读而不写,读多了,自然会写的事是没
有的。多写的作用也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由读来的熟悉,必须通过自己的笔才能明朗、巩固
,成为熟练。另一方面,写不只随着思路走,还是整理思路的过程,必须常写,内容才可以精粹
,更有条理。
多读,要费时间;多写,也要费时间。所以前面称之为费力的秘诀。费力包括两种情况:一
是不管上学还是工作,现在都事情多,任务重,多拿出时间有困难;二是多读多写,天天如此,
有始难终,难免烦腻。时间少,所以古人有三余三上之说,意思就是挤时间。可能烦腻而不得不
做,也只好硬着头皮,锲而不舍。
其实,也还有办法可以不硬着头皮。生而好之者也许没有,培养而成为书淫、诗癖的却所在
多有。我还记得老师行辈中的一些人,他们亲口说,“多年了,工作之暇,如果眼前没有书,手
里没有笔,总觉得没着没落。”就这样,他们有的未及上寿,一生却读了古今中外无数著作,写
了上百万字。他们没觉得烦腻,反以为乐,原因就是多年如此,成了难于改变的习惯。准此理,
多读多写并非难事,办法是养成习惯,使之成为乐趣。这在最初或者要努一把力,譬如说,无论
如何忙,每天总要挤出一定的时间,比如三五十分钟吧,读,写。日久天长,少则1年2年,多则3
年5年,读多了,所得之中会逐渐生出需要,生出乐趣;写多了,难化为易,也会感到有所得,因
而也就有了需要,有了乐趣。及至感到需要,感到乐趣,说句夸张的话,你就是想戒除,恐怕也
难于做到了。
作文的能力是这样培养出来的。你说难吗?也难,也不难,说是难,因为不能一蹴而就;说
是不难,因为功到自然成。功到也许是个笨办法;不过,如果笨办法确是有效,那我们还是把它
看作灵丹妙药的好,虽然这药不是速效的。
九 熟练与知识
上一节说多读多写是学作文的灵丹妙药,推想不少读者看了会感到不满意。不满意可能有各
种情况。(1)想买的是新发明的特效灵方,看看招牌,卖的却还是祖传狗皮膏,未免丧气。(2
)因为想快,所以才来问你,得的答复却是快不了,真是大失所望。(3)作文是学语言,语言有
规律,不提规律而强调多读多写,轻一些说是少慢差费,重一些说是老框框误人。可能还有(4)
(5)等,难于列举。已举的三种,(1)(2),所供非所求,用不着辩解,暂可各行其是,对错
留待事实证明。(3)涉及在语言的学习中多读多写与理性知识的关系以及如何利用等问题,就目
前说,大家的认识还不一致,甚至很有分歧,所以需要多说几句。
为了头绪清楚,容易说明,(1)我们暂且把多读多写(熟)和理性知识(知)看作可以独立
的两条路;(2)所谓理性知识限定组词造句的知识,即语法知识。两者的关系以及如何利用的问
题主要是在教和学中如何处理两者的“分合”
“轻重”“先后”的问题。
分合问题和轻重问题是相关的,这里可以从分合说起。绝对的分也许是不可能的;那么就说
相对的分,即重视或有意地重视一面而放松另一面。
小时候听老一辈的人说,他们上学,读,由《百家姓》、《三字经》而《四书》、《五经》
,都是先背诵后开讲。讲,也只是释义,如《论语》“学而时习之”,只是说学了还要常常温习
它,并不说“学”和“习”是连动结构,“之”是代词作宾语。写,比如准备对对子,先念“云
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也只是死背,不说“云对雨”是名词对名词,“晚照对晴空”是
偏正结构对偏正结构。这是特别重视“熟”的一方面,放松甚至不管“知”,即组词造句规律的
一面。
相反的做法,就现在说,即只讲组词造句的规律而不读不写的自然没有,因为语文课的内容
是既要学范文又要作文。问题在于怎样对待范文和作文。据说近年来有一种趋势,或者缩小一些
,说有些从事语文工作的人和学习语文的人,当然是出于一片好心,愿意在语文的学习中找到多
快好省之道。
希望费时不多而收获不少,博览经史子集、熟读《史》、《汉》一类的老办法自然不能用,
于是就想到语言规律。这像是纲,有概括力,如果能够纲举目张,则结果必是闻一以知十,张口
执笔都能从心所欲不逾矩,岂不很好?这样想,表现在教和学上是把相当多的力量用在语句分析
上,某一词、某一语、某一句是什么结构,某一结构表示什么意义,宜于怎样图解,有什么相关
的对错规律,甚至向更深远处发挥,两种邻近的形式怎样画界,各专家有什么不同看法,等等。
这是特别重视“知”的一面,即使本意并不想忽视多读多写,而事实上总不能不放松了多读多写
,因为时间有限,精力有限,多买了油就不得不少买醋。
死背的办法往矣,可以不去管它。以知统熟甚至以知代熟的办法是新的,我们不能不考察一
下,效果究竟如何。我没有多的统计材料,但我有时听见年轻人说,他觉得这方面的知识太复杂
,题目太难做,功课压着,没时间念课外书,有时拿起笔,有点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写。我推测,
有这种苦恼的年轻人一定不只三五个,因为我自己的经验,学会语言,读别人写的能懂,自己有
什么意思能说能写,主要不是从能够分析语句、记得语法规律来。这有多种理由。(1)学语言同
学数理化不一样,主要不是学所以如此说之“理”,而是学所以如此说的“习惯”。所以如此说
,有时像是有理可讲,而常常是无理可讲。记得前几年,“恢复疲劳”的说法像是出现不久,有
的同志口诛笔伐,认为不通;我说,看有多少人这样说吧,如果已经超过百分之五十,也只好接
受,纵使不心甘情愿。一位同志不同意我的向势力屈服的态度,举出逻辑的理由来,我说,要讲
逻辑,“救火”早该死亡了,所以不死者,只是因为大家都这样说,只好接受。大家都这样说,
即所谓习惯。理容许类推,习惯常常不容许类推,例如你不能由“锁门”类推而说“钥匙门”,
不能因为“好容易,好不容易”同义类推而认为“很高兴,很不高兴”同义。理不可靠或不十分
可靠,只好学习惯;学习惯,除“熟”以外还有什么办法?上一节曾说小孩子学说话的情况,他
们一不上课堂,二不查词典,自然更不讲语法,只是随着大人瞎嘟嘟,渐渐也就学会了,而且绝
不会把“坐车”说成“车坐”。到他们已经说惯了“坐车”的时候,你给讲讲这是动宾结构,要
动在宾前(可惜这条规律也不是处处可行),自然也无不可,但用处总的不大的。(2)析句,图
解,如果真能够指导语言运用,我们就不能不想到一个问题,就目前的语法学水平说,有不少语
句还不能分析,至少是没有定论,怎么运用?(3)假定已经定了论,成为明确的规律,我们总要
承认,一切语法规律都是概括的(如名词可以用形容词修饰,并不说某一名词可以用某一形容词
修饰),容许例外的(如主在谓前,容许主在谓后)。这样的规律,即使能下达,也常常不能判
定某具体说法的对错(如“解放问题”错,并不是因为违反语法规律)。(4)有人问你,要答话
,或者有点什么意思,需要写出来,你总不能先查核规律,而要出口成章,下笔成文,这当机立
断的本事自然只能来自熟。(5)讲规律,不得不大谈结构的威力,其实,如“办事”是动宾,“
办完”是动补,显然不是因为先辨清结构才能确定意义,而是因意义而判定结构。(6)解放初期
,吕淑湘、朱德熙二位先生写了《语法修辞讲话》,就理而通于实用说,这是个创举,也实在做
得切实细致,很多人认为确是可以作为治文病的良药。可是效果如何呢?三十年过去了,文病似
乎并未显著地减少以至接近绝迹,《语法修辞讲话》尚且如此,其他未必切合实际的知识就可想
而知了。(7)记得同搞语法的同志谈过不只一次,听话,看文章,碰到错误的说法,总是先直观
地感到它不对,至于为什么不对,那要后一步,思索一下,才能说出这不合什么法,而更多的是
不合习惯。这可以说明,就是在判定对错上,占上风的仍旧是习惯,不是知识。
以上是说,在学习语言方面,知的作用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大。问题还不到此为止,因为过于
强调知,它就不可避免地要扩张地盘,侵犯熟。几个月以前,一个念业余什么学校的年轻人来,
求我帮她分析一个文言句子。句子结构复杂,不好办,我就问她分析这个做什么。她说是老师要
求全篇都分析,这样掌握了结构规律,学通文言就容易了。这位老师的办法自然过于极端,不宜
于当作概其余的例,但它足以说明一种情况,是这样强调知,纵使并不有意地压低熟,也难免产
生两种不可忽视的影响:(1)许多时间让分析结构占去,多读多写自然更难做到;(2)有时更
严重,使学的人感到如坠五里雾中,越学越莫明其妙。
那么,知在语言的学习中就毫无功用吗?据我所知,有些同志是这样看的,还常常举出理由
,说司马迁、鲁迅等都没学过语法。这自然也是事实,不过我们也要承认,他们虽然不背法条,
却由于精熟,心中自有未曾察觉的清清楚楚的法。一般人没有他们那样精熟,心中没有那样清清
楚楚的法,拿起笔,从心所欲就难免出毛病。这毛病,可以只用熟的一味药治,但我觉得,为了
收效快,效果稳定,总不如双管齐下,用熟和知两味药治。说到这里,有的读者或者要产生疑问
,因为在对待知的态度上,我像是出尔反尔。其实,这里的问题还是前面谈过的两者的分合、轻
重、先后的问题。开门见山地说,我的意见是这样:(1)在分合的问题上,只熟不知的办法不合
算,多知少熟的办法不适当,合理的办法是相辅而行。(2)在轻重的问题上,至少就学习内容和
学习时间说,熟宜于重,知宜于轻,就是说,宜于在熟的基础上学些知识(也就是语言大致通了
,然后借理性认识之力使之更严密、更巩固、更有条理)。(3)在先后的问题上,熟应在先,知
应在后。比如在中学讲些语法知识,一位语文专家主张可以放在高中,如果语文课得到改进,高
中学生的语文程度“大致通了”,我同意这种看法。不在学校的,如果多读多写已经有了相当的
基础,能够找一两种讲汉语知识的书看看,对于提高语文程度一定有好处。此外,怎样教、怎样
学、量多少等问题当然还需要研究,这里不想多说;一个总的认识是重要的:知是辅助力量,不
宜于喧宾夺主。
一○ 读什么
上面两节都谈到应该多读,这就必然引来一个新问题,读什么。问题像是不复杂,却相当难
答,因为,如果话说得过于概括,比如“开卷有益”,什么都可以读,意思自然也不错,可是不
能实用;如果转到另一极端,说得过于具体,困难就会更多,一是一部《二十四史》,无从说起
,说则挂一漏万,二是指名道姓,好坏深浅都难得处处恰当,三是难免提到仍健在之人,厚此薄
彼,可能惹来不愉快。概括一条路不通,具体一条路也不通,这篇命题作文还不得不作,怎么办
?只好走中庸一条路,从“性质”方面下手,也就是分析一下与“所读”有关的一些情况,备选
择读物时参考。
还得先从概括方面说起。记得不只一次,同学习语文、渴望写好了的年轻人谈读什么的问题
,我总愿意一言以蔽之,说“要读好的”。这像是一句近于滥调的模棱话,却不得不说,因为取
法乎上,仅得乎中,如果取法乎下,所得自然只能是下下了。传说王羲之学书法,起初以卫夫人
为师,总是不能满足,及至北上,看到汉魏名家碑版,才卓然成家。其实卫夫人也是“上”手,
王羲之不满足,是因为还有“上上”。学作文是一理,说极端一些,如果你诵读的文章就不通,
或者百孔千疮,就算你学像了,也不过是不通或百孔千疮。要好,必须取法乎上,最好是上上。
过去的古文家,如明朝归有光,一生用力于《史记》,这是取法乎上上,所以造诣能够超过一般
人。多年以前,我看到一篇文稿,是个不相识的人写的,文笔有刚劲老辣之气,及至见面,才知
道是个20多岁的人,问他学写作的经历,他说:“因为喜欢鲁迅的文章,所以把他的所有作品读
了几遍。”这也是取法乎上上。当然,我并不主张只读《史记》和鲁迅作品而不问其他,这里只
是举例说明,读好文章是写好了的必要条件,甚至是充足条件。
到此,热心的读者一定要追问,怎么算好呢?这又是个一言难尽的问题。杜甫说:“文章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