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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中行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7

人并不觉得。这理论系统是文学批评的理论根据,其基础是美学或人生哲学,或者美学加人生哲

学。这说得似乎太玄妙了,其实并不然,举例说,某甲孤僻,不关心别人,乙劝他,说应该如何

如何,不应该如何如何,最后说:“最有意义的生活不是独善其身,是对社会有贡献。”这最后

一句话就是理论根据,来自人生哲学。判定文章好坏,追根问柢会碰到理论根据,这可以举王国

维《人间词话》为例。王氏论词,推五代、北宋而抑南宋吴文英之流,这是“认”,认的背后有

“思”,即理论根据,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梅溪、梦窗诸家写景

之病,皆在一隔字。”“……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词以境界为最上。”分辨文

章好坏,要求凡有所感,有所评,都要能言之成理,这似乎未免太高,但这种趋向总是难于避免

的。我的意见,即使一时难于做到,心里知道有这么回事,在读的过程中常常心向往之也好。

以上是就读说,自己有眼力可以取法乎上。就写说,分辨好坏的眼力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

要,因为读是吸收,写是表现。吸收,头脑受影响还可以隐而不显;表现,文笔受到坏的影响就

必致家丑外扬。文笔受影响,常常是无意的,这像小孩子学话,学什么说什么;但也不少是有意

的,视下为上,视丑为美,难免尽力模仿,这就会更坏,因为必是变本加厉。记得不久之前,一

个高中程度的女青年写一篇记登什么山的文章,拿来给我看,意思是请我提点修改意见,以便百

尺竿头,更进一步。文章相当长,思想感情虽然也有一些,却被大量的形容词语和曲折说法遮掩

得很难看到。可以推想,她是认为,必须百般描画,写得不像说话才是优美,才可以称为文章,

她没有想到,给人的感觉却是扭捏造作、冗赘晦涩,通篇粉饰而像是没有真情实感。我同情她如

此努力,却可惜她走了弯路,于是告诉她,这样努力求好是好的,可惜走了差路,并给她讲了朴

实、清淡、流利的可贵。她听了像是很惊讶,也许不以为然吧,以后就不再来。这也难怪,涂脂

抹粉的美是容易看到的,本色的美则难于体会。一切艺术品的评价似乎都有这种情况,初学喜爱

推重的常常是些格不高的作品,原因就是还不具备分辨高下的眼力。没有分辨高下的眼力,甚至

误下为上,并努力模仿,就学作文说是走上差路;走差了,走远了,改会比从头学更难。因此,

学作文必须记住,读,写,都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能够分辨高下,趋高而避下。

培养眼力,既要在读之中,又要在写之中。对读的所得而言,写是利用,是巩固,是验证。

读什么,觉得好,自己也这样写,是利用。写,有所得,认识更清楚,是巩固。验证比较难说,

这可以分正反两个方面:正的,举例说,读什么,觉得某种风格好,于是也这样写,几经试验,

果然好,自然增加了信心;反之,可以推断原来的想法有问题,要变。信,顺路发展;不信,改

变方向:在这样的过程中,眼力的培养会加速,会更加可靠。

最后谈一个问题,眼力,自己的是主观的,会不会错?这很难说,甚至不能说,因为说对错

,是先假定有个对错的标准,而在有关作文的读写问题上,对错的严格标准是没有的。但这也无

妨,因为相对的标准总是有的。这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1)前面说的好文章的概括条件,是大

家都会同意的;(2)有些作品,远者如《史记》,近者如鲁迅先生著作,几乎是公认为好的。我

们所谓自己的眼力,是在逐渐体会、对照这样的标准的过程中培养起来的,它可能杂有这样那样

的偏见,但大体上应该是可信的,能够充当学好作文的重要动力的。

一五 文言问题

语文课有一部分文言教材。学点文言,除了批判地继承文化遗产以外,是不是还想从中吸取

一些作文的营养?这虽然没有明说,想来应该是这样。但这就引来文言与作文的关系问题。很奇

怪,对于这个问题,听到的常常是两极端的意见:一端是,文言对于写现代文大有助益,甚至说

,想文章写得好,非学会文言不可;另一端是,文言对于写现代文非徒无益,反而有害。究竟是

有益呢还是有害呢?这就使我们碰到文言问题。

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由大到小或由总到分可以排成一大串。总的是文言要不要学。这个

问题太大,年来颇有争论,这里难于多说。但有几点似乎是不成问题的:(1)求全国人都学会文

言,一定做不到。(2)都不学,若干年以后,不要说会,甚至连《左》、《国》、《史》、《汉

》也不再有人知道,一定是大失策。自然,继承文化遗产可以利用翻译和介绍,但专靠这类办法

就不成,因为a.翻译,介绍,先要有人学会文言;b.翻译可能出错,介绍难得全面;c.翻译、

介绍最多只能达意,不能传神,举例说,俗的如“夥颐!涉之为王沈沈(tántán)者”(《史记

•陈涉世家》),“臣期期不奉诏”(《史记•张丞相列传》),雅的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

水共长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甫《春望》),不管

译得如何忠实,总不如读原文。(3)因而必须在都学、都不学之间设计个折中的办法,使愿意学

和需要学(比如研究本国史、中医等)的人都有机会学会,不愿意学和不需要学的人不在这方面

多耗费时间。(4)多学会一种语言(严格说,文言不能算另一种语言)总是好的,何况是本国语

的文言,因为两三千年以来,我国的文化宝藏几乎都是用文言写的。

绝大多数人反对学文言,是因为学通不容易,不通无用,不如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其他地方。

这种看法有道理,并有大量的事实作依据。问题在于学会文言是不是真如行蜀道之难。我的看法

,主要症结恐怕是学习方法不妥当,而不是学习对象太难对付。近年来学习外语的人不少,少则

两三年,多则三五年,也就学会了,可见学一种新语言并不太难,这经验值得深思。有人说,学

文言比学外国语难,这是危言耸听,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文言不是另一种语言,它同现代语有

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说,(1)文字都是用汉字,只是文言中生僻字多一些。(2)语音也是承

袭多于变化,因而我们还能以普通话的语音读并欣赏骈文和诗词曲。(3)词汇变化比较大,可是

像牛、马、山、水等许多词,我们仍在原封不动地沿用,像蹙额、凝眸、致知、格物等许多词,

现代语虽然不用了,却不难望文生义。(4)现代语,尤其成语,其中有大量的文言成分。(5)

句子结构方面,古今差别很少,如《孟子》第一句“孟子见梁惠王”,现在不是还得这样说吗?

因为是这样,所以旧时代有些人学文言(那时候都是学文言),可以主要靠自修,碰到什么念什

么,不懂或不完全懂,不管,只是念,日久天长也就懂了。学语言没有什么秘诀,“熟”就能学

会,不熟就不能学会。熟由“多”次重复来,不“勤”就不能多。好的学习方法是要保证勤,譬

如说,每天能用个把钟头,或者只是二三十分钟,读,养成习惯,成为兴趣,连续几年,学会文

言是不会有困难的。

我这样说,并不因为我是非学不可派。在这类问题上,我同意墨子的处理原则:利取其大,

害取其小。这说起来有种种情况。有些人,由于兴趣甚至由于性格,喜欢方程式远远超过喜欢文

学作品,看见文言著作就头痛,那就最好不学,以便把力量用在刀刃上。又有些人,因为忙于某

种非文学的学、某种非文学的业,估计没有条件学会文言,也可以不学;不学,我相信,对学和

业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影响。还有些人,像上面说的,学和业是本国史、中医之类,或只是搞文学

(包括研究和写作),不学会文言就不好,至少是很不方便。此外,有大量的人,不属于以上三

类,有条件学,但又可学可不学,怎样对待文言才好呢?不只一次,有人拿这个问题来问我,我

总是用像是模棱两可的话来答复,说:生为现代人,用现代语,不会文言没什么了不得,处理日

常生活,甚至在某方面有成就(包括写作),都不会有什么大妨害;不过生为中国人,有容易学

会文言的条件而没有学,以致放过欣赏《诗经》、《楚辞》、《庄》、《列》、《史》、《汉》

以及诗、词、曲等等的机会,也实在可惜。我这像是模棱两可的意见其实有明确的一面,是尽力

而为,不可则止。

尽力而为是求“通”。怎么样算通?我的意思是能读一般的文言作品,不是能够确切理解一

切文言作品。这两种要求距离很远。严格说,能够确切理解一切文言作品的人也许一个也没有。

古籍中有不少错简、误字且不说,只说文字不误的,汉、宋不少儒生毕生用力于训释,到清朝,

还会出现《经义述闻》、《古书疑义举例》之类的著作,可见确切理解是如何不容易。退一步看

,只就断句说,《二十五史》和《资治通鉴》是近年来由名家多人斟酌的,可是标点还是间或有

误。所以只要求“能读”,即基本了解,容许有少数词语拿不准。再一点是只限“一般文言”,

就是把特别艰深的除外。艰深有种种情况:(1)甲骨文、金文、《尚书》、《仪礼》之类,时代

过早,词语、句法与后来的通行文言不同,难读,要除外。(2)有些作品是专业性质的,如《史

记•天官书》、医学书《黄帝内经素问》之类,没有专业知识不能读,要除外。(3)此外,还有

一些文言作品,时代未必早,如唐朝樊宗师、现代章太炎的有些文章,故意求艰涩,很难读,也

要除外。这样,我们无妨举个正面的例,算个标准,比如你到图书馆或书店,遇见《阅微草堂笔

记》和《聊斋志异》,借回来或买回来,读,恰好有个儿童在旁边,问你里边讲的是什么,你用

现代语给他介绍内容,说得明明白白,你就算“通”了。

这个通的标准不算高,自然,就积土成山的历程说也不能算低。就以这种程度而论,对写现

代语有没有好处呢?很难说。概括地说,应该有些好处,因为就表达方法说,文言词语丰富,行

文简练、多变化,这正是现代语需要吸收的。吸收,有时候是无意的,正如学现代语,某种说法

熟了,会无意中从口中笔下冒出来;也可以是有意的,举个最细小的例,因为通文言,你就避免

用“涉及到”“凯旋而归”之类,因为“及”就是“到”,“旋”就是“归”,用不着叠床架屋

。至于具体说,有没有好处就不一定,因为所谓吸收,还要看怎样吸收。简单说,“化”入好,

“搀”入就未必好。化入是不露痕迹,现代语的文章里有文言来客,看起来却像一家人。搀入不

然,是硬拉些文言词语,以求文诌诌(有些扭捏的写景文就是这样),结果像是缨帽与高跟欢聚

一堂,看起来很别扭。能化不能化,与对文章的看法有关,这有如觉得细腰美,因而就不吃饭。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语文程度的高低:高就容易化,低就不容易化。

通,能化,学文言对于写现代文有好处。如果这种认识不错,本篇开头提到的两种意见之一

的对错就容易判断,这意见是,文言对于写现代文大有助益。判断是:必须学通了并善于利用才

能有助益。所谓善于利用是:(1)对于文言的优点确是有所知,有所得;(2)能够有意或无意

地化入现代文。

另一种意见,即文言对于写现代文非徒无益,反而有害,其对错还需要分析。学通了,会有

益,学而未通,无益,上面都已经谈过,不再赘。问题在于未通是否有害。提及的害主要有两种

。一是学文言占去学现代语的时间,以致现代语学不好。这大概是就中学生说的,课文中有文言

教材,讲,读,都要占用时间,如果不学文言,学现代语的时间可以增多。这是事实。问题在于

现代语学不好,是不是因为学文言占去时间;如果把学文言的时间加在学现代语的时间之内,现

代语是不是一定能学好。如果我是语文教师,减去文言之后,要求现代语必通,我不敢打保票,

因为照现在文白课文的比例,变文为白,学习的时间不过增加四分之一至多三分之一,只是增加

这一点点时间,就能变不通为通吗?我的看法,学生现代语学不好,原因很多,比如读得太少、

读法不恰当、写作的练习欠灵活等等,学文言即使应占一项,恐怕不是主要的。另一种害是文言

搅乱现代语,以致现代语更难通顺。这大概是就作文中文白夹杂说的。文白夹杂,如果指的是上

面提到的有意求文诌诌,这是对文章好坏的看法问题,文言不能负责;并有,凡是努力这样做的

,差不多都是现代语已经通顺的人。另一种文白夹杂是现代语不通顺,辨不清文白分界,于是随

意抓些文言词语甚至句式塞入现代语之中,以致现代语的文章更加不通顺。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呢

?我的看法是即使有,不会多,因为常见的情况是用现代语说不明白,而不是本来通顺的现代语

,由于加上些文言成分而成为不通顺。事实是,即使文言会搅乱现代语,也总是因为现代语没有

通才会有此现象,说学了文言而现代语不能通顺是本末倒置。再有,中学生都是会说现代语的,

文白分界总不至于不清楚,文言越境来搅乱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以上像是为文言说了不少好话,其实我的本意不过是:对于像学文言这样复杂的问题,我们

还是应该多分析,不早下结论;在没有定论之前,容许不同的意见走不同的路,即使暂且算作试

验也好。

一六 由记话起

以上几节着重谈“读”。以下转入着重谈“写”,即所谓作文的“作”。

先由一般人对作文的观感谈起。不只一次,有老年或半老年的家长问我,说他们的小什么其

他功课还可以,只是作文不成,急须补救却不知道怎样学。所谓不成,我知道是指这种情况:看

见题,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即使想出一些不连贯的意思,却又说不明白;勉强写出来,意思,

语言,对不对,好不好,都不知道;批改回来,总是分数很低。这急待补救的孩子,有的准备投

考,所谓急来抱佛脚。我只好答,短期求根治,很难办;不得已,尽己力而为,见题别慌,想清

楚再写,如果时间允许,修改一两遍,抄,字要清楚整齐,以期阅卷人能有个好印象。我的答复

显然是死马当活马治的办法,病是不会因此而消减的。病有因,因是什么?不外三种:一是作文

的性质就是讨厌,打个比方,很像水中的泥鳅,它分明卧在那里,可是太滑,难于抓住。二是反

求诸己,也许除了勤惰之外,还有天资的因素?三是学习的方法也许有问题,以致常常事倍而功

半。三种可能的原因,假定都是实有的,前两种属于客观,主观无能为力,可以不管。只剩下一

条路,到学习方法方面去找。关于学习方法,读的方面已经谈了一些,需要谈谈的还有写。写,

内容比较复杂,要从入门,就是开始执笔学作文说起。

记得很久以前,什么机会忘记了,一个小学学生求我替他写个请假条。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

写,他说没写过,不知道用什么格式。我问他当着老师的面会说不会说,他说会说。我让他试着

说一遍。他说:“吴老师,我明天上午不来,请假。我姨来我们家,病了,让我跟她上医院。要

是完得早,我下午还来;要是太晚,下午也许不能来了。我先请半天假,可以吗?”我说:“你

就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不就是请假条吗?”他听了有些惊讶,大概是觉得,“文”须是另一套

,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呢?

这件事很小,却隐藏着一个有关学作文的大问题,或说思想认识的大问题,就是:作为入门

,是要“记话”呢还是要“学文”?这里把记话和学文看作对立的两面,主要是从思想认识方面

说的;至于实际拿起笔去写,尤其学有所得之后,纸上的一句,究竟是来自己之话还是来自人之

文,或二者兼而有之,那是颇难说的。至于早期,在思想认识方面,二者却有相当大的距离。据

我所知,很多人,教,学,都是专力,至少是偏重学文。读范文,举范文,都设想必须照猫然后

可以画虎。初学,内容和写法都隔膜,自然觉得高远不可及,难,这就会成为学习的绊脚石。

记话是反其道而行,说,作文又有什么难?不过是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罢了。这话当然说得过

于粗疏,实行的时候难免要附加一些条件。但那无妨慢慢来,初学的时候,这种粗率的想法会有

很多好处。

(一)初学的人还不会作文,不会就容易看作高深甚至神秘,因而有些怕。这时候,要求他

学范文,如果还把范文说得神乎其神,他学不像,就更怕。这很不利于学习。避免之道是由记话

入手,想说什么就写什么,写不好也不在意。这轻而易举,怕的心理自然可以烟消云散。不论学

什么,胆量大些总比畏首畏尾好。

(二)不怕是消极方面的利益;还有积极的,是容易得其门而入。记话,遇一事或一题,总

不至于无话可说,有话可说就有文可写,于是作文成为很容易的事。自然,这样写成的文章,尤

其是早期,可能有不少缺点:内容不充实,条理不清楚,文字不精炼,等等。但这都是学习过程

中不可免的事,只要按部就班地读,写,在读和写的过程中锻炼思路,摸索表达方法,勤修细改

,缺点逐渐减少,直到大醇小疵,是一定能够做到的。

(三)我学作文,是从模仿范文开始,不管什么题,总是以“人生于世”开头,“岂不懿欤

”,或“可不慎哉”结尾,中间当然还要夹些故作高深、唉声叹气的话。现在想来,这正是非八

股形式的八股,幸而除老师之外,没有别人看见;但浪费许多时间终究未免可惜。如果由记话起

就不会走这么长的冤枉路。当然,关系的重大还不只此也。我们都知道,上好的文章是表现自己

的思想感情的。很明显,由学文向前走就容易偏离这个目标,由记话向前走就容易接近这个目标

。五四时代有“言志”(言自己之志)和“载道”(载他人之道)为相反的两种写作态度的说法

,其时是推崇言志,嘲讽载道。言志好,容易说,做到却不那么容易,这既要有见识,又要有言

己志的习惯。从某一个角度看,我们未尝不可以说,学作文,以记话为出发点,正是培养言志习

惯的好方法。

(四)前面谈表达以及言文关系的时候曾说,写文像话是个理想,因为这样的文常常有朴实

、平易、活泼、流利的优点。相反的方向是力求不像话,扭捏造作,文诌诌。走向不同的方向,

既有思想方面的原因,又有习惯方面的原因。习惯方面的原因也许是次要的,但是未可轻视,这

有如穿着高跟走惯了,一旦换为平底,也许反而感到不方便吧?由记话起,顺路往前走,养成的

习惯自然是像话。

(五)由记话起,写到纸上,成文,它就变了性质,与“一言出口,驷马难追”的话不同了

。文,可以再看,或念念自己听听,可以修改或难免修改。比如这文是如实地记话的,再看,发

现某句之前有没用的“这个,这个”,当然要删去;某一句没说明白,只好改动一下;甚至发现

某几句次序不妥,以致条理不清,只好颠倒过来,甚至改写。这过程是改文,其实也是改话,即

以多余的“这个,这个”而论,用笔删过几次,再说的时候,总会记得它是多余,避免再重复吧

?这就是说,学作文由记话起,还有改进“说”的作用。

(六)还会有利于勤练多写。这道理很明显,学文,文,按照旧框框要讲究开头结尾,讲究

起承转合,这自然就成为大事;记话就不然,想说的未必合什么规格,成什么系统,但不管它,

还是写出来,这自然就成为小事。小事,看作家常便饭,许多大作家就是这样练成本领的。

以上说的都是由记话入手的好处,有人也许要提出疑问,这同由读学写的主张没有矛盾吗?

情况是这样:读是吸取内容,学习表情达意的方法,到自己拿笔,所谓由记话入手是“以自己为

主”,灵活运用已经吸取的内容和方法。学文是先有个好文章的框框,拿起笔,“以范文为主”

,自己用力去追。用旧话说,由学文入手是庄子所谓邯郸学步,常常是费力而不讨好;由记话入

手是老子所谓无为而无不为,开头也许有点吊儿郎当,及至上了路,脚下无石,目前无树,常常

是走得更快的。

一七 随手涂抹

前面谈“什么是作文”的时候曾说,作文不限定在课堂之内,而多半在课堂之外;谈“多读

多写”的时候曾说,学会作文靠熟,想熟就不能不多读多写。这里从写的角度再谈谈多写。多写

,目的是增加动笔的机会,培养动笔的兴趣,以期熟能生巧,冲破作文难这一关。

先由机会和兴趣这类现象谈起。在各种生活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之下,有的人喜欢动笔,有的

人不喜欢动笔,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差别的原因很复杂,不只因人而异,还可能深微到属于遗传

和心理的领域。这里更们无妨避难就易,笼统称喜欢动笔为性之所近。性近,养成多写的习惯和

兴趣自然比较容易,反之就难一些。差别还表现在另一方面,比如同样喜欢动笔,有的人进步快

,成就大,如晋朝陆机,传说他的名著《文赋》是20岁写的。相反,旧时代有些冬烘先生,一生

以训童蒙为业,也不少动笔,可是,不只写不出像样的诗文来,甚至简简单单一封信也不能通顺

无疵。有些人重视这种差别,自己或子弟一时写不好,就把原因推诸天性,甚至说不是什么什么

的材料,不必妄想,赶紧改行。这种想法当然是不对的,因为:(1)天资,即使有,它的力量也

决不至于大到可以阻止学习一种普通的技能,我们应该努力做的是人定胜天。(2)何况在尽力做

之前,我们并不能证明我们一定不能做。(3)行是改不了的,因为生活在社会上,要同许多人交

往,要处理许多种事务,那就经常不能离开说,常常不能离开写。所以正确的态度是即使难也迎

头赶上去,即争取多写,这里夸张一些说是“随手涂抹”。

所谓随手涂抹主要包括以下几种意思:

(一)天天写,不间断。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意思是,练武功,练唱,必须天天

来,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方面的经验,歌舞、杂技等演员以及运动员等体会得最深,就

是除了病倒之外,每天必须练功。写作也是这样,想学好,最好是天天动笔,时时动笔。古今中

外的大作家,本领都是这样练出来的。譬如鲁迅先生,从小喜欢抄抄写写,到后来就成为癖好,

好像一天不写点什么就如有所失。这样经常写,笔下表情达意的功夫越来越高,以至(如写杂感

)有点什么意思,提笔伸纸,能够一气呵成,文不加点。自然,我们不能要求人人向鲁迅先生看

齐,但熟能生巧的道理是一样的,天天写,手变生为熟,有什么思想感情需要表达就可以毫不费

力。

(二)不放过任何动笔的机会。有动笔的机会而不写,也有不同的情况。最常见的一种是“

怕”。前很多年听过一个故事,是嘲笑私塾老师的,说有个妇女来书房,请老师替她给娘家写一

封信,内容比较琐碎,既有事务又有牢骚。老师拿着笔沉吟,写不清楚,于是问娘家离多远,答

说二十里,老师说:“那我还是替你跑一趟吧,比写省事。”这是因本领不大而怕。更常见的是

本领未必很差,但爱面子,怕万一写不好出丑,也总是能推辞就不动笔。怕之外的一种不愿动笔

的原因是“懒”。因为没兴趣,嫌费力,所以可以写的甚至应该写的都不写,或者推给别人。怕

和懒都不利于学习作文。所以必须反其道而行,有动笔的机会,估计未必写得好,不怕;不管怎

样没兴趣,不懒。举例说,上学时期,班里找人起草个什么,自己最好告奋勇去承担,切不可让

到自己头上而退缩不干。再例如,生活的路上,需要传、需要记的事情会常常有,可以托人口传

的,最好写下来,代替说;可记可不记的,最好记下来,即使将来未必有参考的价值也好。

(三)还可以进一步,创造一些动笔的机会。这类的动笔机会,有经常性的,留到下面说。

这里说非经常性的,情况自然很复杂。即以上学时期为例,作文通常是两周一次,自己无妨规定

加一次,题目自拟或请老师代拟均可(不要求老师批改);有时候,同学之间对某事看法不同,

可以商定,不作口角之争而打笔墨官司;可以组织墙报;还可以向报刊投稿,因为主要目的是练

习作文,不采用也不以为意;等等。总之,笔在自己手里,只要愿意写,总可以找到不少机会。

这种找机会写的努力是不会劳而无功的。

(四)题目说涂抹,不说写,意思是,至少在早期,可以不经意,不求好。情况可以是这样

:针对某一事或某一问题,心里有个大略的想法,于是拿起笔就写,文章的条理随兴之所至,可

以由甲及乙,也可以由乙及甲,某种意思如何表达也随兴之所至,可以正说,也可以反说,篇幅

也随兴之所至,兴未尽就多写,兴已尽就停止。这样写出来自然未必好,甚至毛病很多,但可以

不管,因为主要目的是求多,求快。这种随手涂抹式的练习有优点:(1)因为不经意,不求好,

就可以在心理上化难为易,这对培养喜欢写的兴趣和习惯大有好处。(2)因为不经意,笔下可以

奔放,任意驰骋,这就技能的提高以及风格的摸索说,比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拘谨态度

就好多了。(3)随意涂抹,笔随兴之所至,日久天长,就可以在无定法中领悟多种法,这是文笔

多变、攀上更高境界的起点。

这样不经意,不求好,写成的文就一定不好吗?也不一定。这有两种情况:(1)上一段说可

能毛病很多,是就早期说的;到学有所得就未必是这样。昔人推崇某作家本领高,有“腹稿”的

说法,意思是下笔就写成天衣无缝之文,像是心中已有未写到纸上的文章一样。其实是,越是成

熟的作家,心中的文稿越是不清晰细致;他所以能下笔无疵,是由于有清晰的思路和熟练的表达

能力,而这清晰与熟练,多半是由长时期的随手涂抹来的。(2)不经意,不求好,是为了写得多

而快;但是在多而快的过程中,或者在已经多而快之后,并不是不容许经意和求好。经意,主要

是在思索方面多下功夫;求好,主要是在修改方面多下功夫。这样,随手涂抹逐渐加上经意和求

好的成分,作文的进步就会更快,更有把握。

最后说说经常的动笔机会。这要靠自己,一是创造,二是坚持。我的经验,由低到高或由平

常到特殊,可以有多种方式,这里说一些,偏于举例性质。一种是“日记”。这是一种很好的练

习写作的方式,因为是“日”记,须天天动笔,其他任何方式都没有这个优越性。它还有一个优

越性是灵活,可以只记一天的经历,有如备他日查核的流水帐;也可以上天下地,外物内心,无

所不记。过去有名人物的日记,有些出版问世,其中有的近于前一种,如《鲁迅日记》;有的近

于后一种,如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绝大多数是处于二者之间。由练习写作的角度看,《越

缦堂日记》的写法很值得我们深思,他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谈,而中心是谈读书所得,谈学问。

他的日记,除失落八册之外(近年找到,亦影印),还影印了60多册。都是原稿,当天随手涂抹

的,可是有的谈大学问,一天上千字。初学写日记,最好走他这一路,这最有利于多思、多写。

现在年轻人写日记的像是不多,或者一时期有意写而不能坚持,失去最好的练习写作的机会,这

是很可惜的。再有一种是“札记”。札记的内容,最常见的是记“所读”,或记“所思”,或记

所读和所思的混合。因为生在现代社会,每天难免有所读,有所思,所以札记也是很好的练习写

作的方式。过去许多大学者、大作家在这方面下过大功夫,因而也就有大成就,如宋朝洪迈的《

容斋随笔》,清朝顾炎武的《日知录》等都是。《日知录》,太高了,但我们无妨取法乎上,虽

不能之而心向往之。还有一种方式,虽然高一些,特殊一些,如果有志,有条件,也无妨试试,

就是针对某一题材或某一问题,搜集材料,写自己的意见,作为集腋成裘、完成大著作的准备。

古人有些著作就是这样完成的,我们这里着重取它的利于作文的优点,近于断章取义甚至买椟还

珠,因为想重事功,也就管不了这许多了。

一八 低标准和高标准

上一节谈多写之道,鼓吹随手涂抹。随手涂抹,有目的,目的是什么?这使我想到,不只一

次,有的渴望学会作文的年轻人来问,怎么样就算写好了。这个问题很难答复,因为“好”的意

义不定,还有,不同的人心目中会有不同的“好”。勉强答复,也要多费些唇舌,就是要分析。

总的说是看你所谓好是以什么为标准。标准可以各式各样,这里化繁为简,姑且概括为两类,一

类是低标准,另一类是高标准。低标准容易说,高标准不容易说。幸而对初学说,应该多注意的

是低标准。下面从低标准说起。

低标准容易说,是因为我们可以从消极方面给它规定个范围,就是要没有让人家揪住辫子的

错误和大不妥。这类错误和大不妥,主要是以下几个方面:

(一)错别字。什么是错别字?像是人人都知道,其实里面也有一些问题。自然,我们可以

先给它下个定义,比如说,是指人家看了不知何义,或者想用它表示某义而它并不能表示某义的

字都是。但定义简而情况复杂得多,所以还需要多说几句。写错别字,古人在少数地方是容许的

,如不写“早”而写“蚤”,不写“背”而写“倍”,等等。还有一种情况,如“椅”是后起的

,原来写“倚”,表示有背可靠,直到明朝,有的老学究还嘲讽写“椅”为不通。写字,“从今

”是个原则,我们现在写,即使是文言,总以用“早”、“椅”而不用“蚤”、“倚”为是。这

与我们的实际写作像是关系不大,但原则是重要的,要记住。从今,向前大迈一步,会踩上“从

俗”,对不对?这就难于一言定案。问题在于:(1)是不是已经到了“约定”的程度;(2)与

明文规定有没有抵触。一般说,是最好慎重一些,宁可作个保守派。这“保守”也是个原则。有

了“从今”加“保守”,我们就容易处理有关错别字的许多问题。下面是常见的一些情况:

(1)笔画不对,如“式”写“式”、“藩”写“藩”是笔画位置不对;“武”写“武”、“

陷”写“陥”是笔画不对。(2)从俗不合规定,如“街”写“亍”、“酒”写“氿”之类。有人

也许会说,新写法渐渐流行,推想是会得到大家承认甚至规定承认的。我想,这最好还是不放弃

保守的原则,暂仍旧贯,等规定承认了再随着维新。

(3)只凭自己想象而创造的,如a.完全自造,指“绱”鞋、“涮”锅之类;b.由类推而造

,指“踨”迹、接“踵”而来之类。此外,还可能有不知如何写而瞎写的,情况千变万化,难于

举例。

(4)以甲代乙,过去所谓别字。情况无限之多,如鸡“旦”、“代”着书包之类是图省事,

用笔画少的同音字代替;不“在”犯错误、大“盖”他不来之类是漫不经意,甚至以为写哪一个

都无所谓;一种最常见的情况是不明词义,以为写对了实际是写错了,如在医院里“修”养、“

固”步自封之类;等等。通常说写错别字,绝大部分属于这一类,所以要特别注意。

(5)写字不合从今的原则,还有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应该用简体而写了繁体,不应该用废了

的异体而写了异体。这或者不应该算错,但为了避免减弱传达的效能,最好还是努力求合乎规定

(6)还有一种情况,是保守和维新很难说谁对谁错。例如年“轻”人和年“青”人,就字义

说是“轻”对,轻者,量少也,年轻就是年岁小;可是年岁小与“青春”有不解之缘,于是“青

”字就大有诱惑力,而许多人就宁愿用“青”而不用“轻”了。按照约定俗成的原则,已经为多

数人所承认,当然要算对。但也不可因此而说用“轻”错。莫“名”其妙和莫“明”其妙也属于

这一类,情况却比较复杂。用“名”是老牌,其意义是心知其妙而难于用言语表达。这与我们现

在的取义很不同,我们用这个成语是表示,不知其妙在哪里,因而用“明”就恰如其分了。遇见

这种情况怎么处理?两者都算对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任择其一怎样定取舍,我的意见,用“明”

名实相副,也许好一些。

错别字,下里巴人之事,谈得这样多,像是小题大作。其实不然,因为作文是为了表达思想

感情,写错了,表达就必然要受到影响。再有,就现实说,许多人,包括程度不很低的,这个小

小关口并没有过去。小的尚且不能过,其他就会更难,所以决不可等闲视之。

(二)用词不当。这方面的情况更加复杂,这里只能最概括地谈谈。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

生造词,如“住止”“奖扬”之类,都不在约定俗成之列,或说是为词典所不收,大家所不用,

人家自然不能确切领会是什么意义。严格说,生造词是不能表义,以为能表而不能表,当然要算

错误。

用词不当,绝大多数是应该用这一个而用了那一个。这里就碰到所谓“最恰当”究竟何所指

的问题。记得法国小说家莫泊桑学写作,他的老师福罗贝尔曾告诉他,描写某事物,应该只有一

个词最恰当,你要找到那一个。这个想法对不对?有时候,情况也许是这样;困难在于,怎么能

够证明所用的一个正是最恰当的一个。举例说,所想描写的事物是甲,而想到用来描写的词有子

、丑、寅、卯、辰、巳几个,这几个比较,只有一个最好是一种可能,两个同样好也是一种可能

,最好的一个竟不在这几个之内仍是一种可能,如果情况不是第一种可能而是第二或第三种,福

罗贝尔先生的教导就落了空。就我们这里谈作文说,我们不能不躲开这个较为玄远的问题,而要

退一步,粗略地说可能写到纸面上的词有三类。一类,读者看了,所理解的同你想表达的一致或

很接近,如一位好同志发表个意见,你不同意,虽然表示不同意,却说“尊重”他的意见。另一

类,读者看了,所理解的同你想表达的不接近却又离得不很远,如不用“尊重”而用“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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