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作文杂谈(出书版)》作者:张中行【完结】 > 作文杂谈.txt

第 7 页

作者:张中行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7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新的,仍举鲁迅先生的,《呐喊自序》:“我

在年青时候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二十四孝图》:“

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

。”暗说的作用不像明说,告诉读者以下将是什么内容,但常常会有更大的吸引力量,因为它有

点像侦探片的先晃一下疑难,欲知后事如何,你就非看下去不可。当然,想有这样的力量,那就

要写得明快、新颖、灵活、含蓄,甚至沉重、惊险,总之要有吸引力。

再说结尾,也同开头一样,要求单纯,办法却万变。自然也只能概括地说说。先从反面说,

(1)虎头蛇尾不好。所谓虎头蛇尾,是内容分量很重,结尾写得疲疲沓沓,或像是应该再说点什

么却浮浮泛泛地住了笔。(2)是正相反,画蛇添足不好。最明显的例是叙述可悲情事,说了“连

路人也流了泪”,还担心读者感受不深,于是加说一句:“请想这是如何的悲惨啊!”(3)不是

少说多说问题,而是说得过于板滞,没有给读者留下一点回味的余地,如小时候作“勤学说”,

结尾写“不勤学之害如彼,勤学之利如此,是故为人不可不勤学也”就是此类。此外自然还有(4

)(5)(6)(7)等等,不能详说。

至于正面,怎样结尾才好,那要看是什么性质的文章。如果是内容繁而深的议论文,末尾总

括一下全文的要点也无不可。这虽然近乎板滞,却是实事求是,能与读者以帮助。(有些文章,

末尾点明写此文的原由,或加重说一下写此文的用意,也属于此类。)议论性的文章之外,结尾

的要求却可以简单说,是“余韵不尽”。办法很多很多,甚至连归类也难,这里只举几个例。旧

的,范仲淹《岳阳楼记》:“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归有光《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新的,仍举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

已没有了罢。”《阿长与〈山海经〉》:“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专

就这几个例说,余韵不尽的手法是相貌空灵而心有深情。空灵则读者有思索的余地,有深情则迫

使读者不能不思索。此外自然还有其他种种手法,因为难于遍举,也就不说了。

少数喜欢寻根问柢的读者也许要问,怎么学呢?这只能用老生常谈答复,是读时多体会,写

时多斟酌,慢慢培养自己的鼻子和手,终有一日,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以上烧的是头尾,还剩下中段没动手。我们当然要承认,无论包装多么好,最重要的终归是

包装里面的货色。但这很容易概括说,是内容有价值,并能以清晰的布局、简炼生动的语言表而

出之。这意思,前面谈内容、谈表达、谈提纲等地方已经说过,也就不炒冷饭了。

写完,回头看看,开头结尾写了不少,“其间”则一滑而过。事实不容否认,也只好承认是

虎头蛇尾了。

二七 思路与字面

前面在不同的地方谈到:作文是把流动于脑子里的意念,即所谓“思路”,用文字形式写到

纸上的一种活动;这思路,下笔之“前”是“总括全篇”的,可以粗略,表现为模糊的影象,可

以细致,表现为明朗的影象;细致的,可以大致保存在记忆里,也可以明确地固定在提纲里。这

细致的思路,不管是否固定在提纲里,到下笔的时候,是不是“能够”原封不动地化为文字写到

纸上呢?如果能够,是不是“应该”原封不动地化为文字写到纸上呢?这是问题之一。还有二,

是下笔之“时”,思路在流动,手随着,把意念变为文字,写到纸上,这思路是“部分”的(自

然要参照总括的),更明朗的,但也会有刚才提出来的那样的问题,即能不能、应该不应该原封

不动地化为文字,写到纸上呢?这两个问题性质一样,都是思路与字面的关系问题,两者接近到

什么程度的问题。

问题不简单,因为情况复杂,有时甚至近于微妙。大致可以这样认识:总括的,两者有一致

的可能,但经常不一致;部分的,两者常常一致,也会常常不一致;一致要有条件,不一致也会

有好处。以下说说这样认识的理由。

先要提一下,这里所谓“一致,是用的常识的意义。例如我现在拿着笔拼凑所谓文章,看见

窗外树上飞来一只喜鹊,随口说了一句:“树上飞来一只鸟。”又例如把这句话原样写在纸上,

这所思和所写,就意义说一致吗?显然不一致,因为所思是“喜鹊”,所写是“鸟”。读者大概

要说:“你把鸟改为喜鹊不就一致了吗?”其实仍然不一致,因为所思的“树”、“飞”、“喜

鹊”是具体的,到纸上,“树”、“飞”、“喜鹊”是抽象的概念,是符号,能表示所思的那个

“树”、“飞”、“喜鹊”,却不就是那个“树”、“飞”、“喜鹊”(由读者领会方面看更是

这样)。这里谈思路与字面的关系,是为了说明作文,不是辨析知识的性质,当然不必钻这个牛

角尖,所以可以满足于常识的意义,说所思的“树”和所写的“树”意义一致。

还要提一下,这里所谓思路是指清晰的思路,不清晰,写到纸上不成文理,那就是另一回事

了;所谓字面是指通顺的文字,不通顺,写到纸上不成文理,也就不是这里想谈的问题了。这样

,我们可以进而考察能不能一致的问题了。

古人有“文不加(添字)点(删字)”的说法,见汉末祢衡作《鹦鹉赋》的序。且不管这是

不是吹牛;至少就理论说,把所思照样写下来,成为妙文的可能总是有的。但是显然,这要有条

件,条件是思路清晰、细致到成为所谓“腹稿”。这容易吗?

应该说不容易。因为要在学识积累和写作经验方面有深厚的底子,又要碰巧是写某一并不复

杂的内容,其时心绪还特别清澈。这样多方面的条件一时完全具备,机会不多;即使具备了,我

们也要承认,所写比所思(如果有办法衡量)常常会妥善一些,或者经过修改,可以更妥善一些

。这是不容易一致的一面。还有另一面,是要把一致看作理想,目标,心向往之,以求接近一致

。怎么能够这样?办法是在锻炼思路方面多下功夫,即多思,多练,使它的流动踪迹接近于文。

这样,提笔作文就成为,思路在脑子里迤逦前进,笔随着在纸上一行一行前进,到适当的地方,

思路在这个题目(有时也可以没有成文的题目)上停往,笔随着写了结尾,文章完成。这是作文

的纯熟境界,或说思路的完美境界,虽然难,我们总当知道有此一境,只要努力,并非绝对不能

达到。

自然,理想终归是理想,我们总不能忘记现实。现实是所写和所思经常不能一致,或不当完

全一致。我的经验,除了写便条、日记等篇幅短、组织不要求肢体俱全的文字以外,只要勉强可

以称之为“文”,所写总不能与所思完全一致,有时甚至差得很多,连自己也感到非始料所及。

这是说总括的。部分的,偏离的情况不像总括的那样厉害,但是,对所思而言,到实际去写,有

时要有所增,或有所减,有时要换个说法,以求语畅达而意确切,总之是没有原样化为文字,写

在纸上。

所写不能与所思完全一致,有原因。这主要是三种:

(1)人的心理活动永远不会静止,因而思路不能不随着时间变。有时变得少,如旧时代文人

写诗,初稿写成,过后总要改动一些字。有时变得多,如有的思想家的大著,再版的一些说法,

竟至与初版打架。这是因为时间先后不同,认识有变化。作文,对于如何立意措辞,下笔之前有

个思路;到提起笔写,带着笔往前走的不再是下笔之前那个思路,而是此时的思路。两个思路可

能很接近,但难于尽同。思路不能尽同,所以字面不能与前一个思路一致。

(2)思路与字面相比,总是思路粗得多,字面细得多。思路,就下笔之前那个总括的说,即

使已经明朗甚至固定为提纲,总不会细致到成为腹搞。这粗略的变为纸上的文,纲就必须带出目

,干就必须加上枝叶,这且不说;重要的是在粗变细的过程之中,常常会发现,有些意思应该说

而原来没想到,有些意思原来想那样说而现在觉得不如这样说,还有些意思,原想先说甲后说乙

,现在觉得不如先说乙后说甲,等等。总之是不能不变,变就不能一致。下笔之时的部分思路,

同写的时间距离近,但常常也会偏离,这在上面已经提到,不再说。

(3)思路是设想,其中不免或多或少地搀杂些想象的成分,到过渡到纸上,成为可读之文,

有些不切实际的想象成分就必须放弃,或脱胎换骨。要放弃,要变换,是因为:a.意念在思路中

是比较模糊的,化为文字,模糊的变为明朗确定,原来不妥当的成分就容易显露,被察觉;b.思

路变为文字,前后的连贯,部分和部分间的照应,如果有欠缺、不妥,就容易显露,被察觉。这

样察觉了,当然要改,因而就不能一致。

这类改动,我们说是字面发挥对思路的审核作用,可以。但字面是笔随着思路的流动写到纸

上的,所以溯本求源,应该说靠后的思路对靠前的思路发挥审核作用。审核,合用的,通过;不

合用的,不能通过,因而要改,也就是不得不安于不一致。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要如何对待呢?很明显,如果靠前的思路能够天衣无缝,不劳靠后的思

路审核,或者经过审核,证明确是天衣无缝,那就至少有两种好处。一种是,作文就可以思路前

行,笔下紧跟,一挥而就,文不加点,就是说,可以少费周折,速度快。一种是,行云流水的风

格可以表现得更明显,也就是能够造诣更高。因为有这样的优点,所以前面说,这是作文的纯熟

境界,思路的完美境界,我们应该虽不能之而心向往之。能的基础是锻炼思路,这自然不能要求

一蹴而就;但是为了趋往,接近,也不可放松努力。这是一面。

还有另一面,是要在眼望天际的同时,不忘脚踏实地,就是说,要安于不一致,尽力用靠后

的思路校正靠前的思路。这种校正的努力很有好处,举其大者如:a.正在写的文章可以渐近于妥

善,也就是满足作文的眼前的要求;b.可以积累经验,使未来的作文、靠前的思路渐近于妥善,

也就是满足作文的高远的要求。这样眼望天际,脚踏实地,稳扎稳打,终有一日,笔锋会以行云

流水的步伐,走到文不加点的境界吧?

或者谦退一些,只求能够逐渐接近也好。

二八 藕断丝连

前面多次谈到思路,因为作文是把思路化为文字,定在纸面上的一种活动。思路流动,要变

,由此及彼,这就会产生两个问题:(1)“此”是现在想的,已定,要过渡到哪一个尚未出现的

“彼”才合适呢?(2)此和彼之间,要保持怎样的关系才合适呢?前一个问题难于明确地解答,

因为思路的变动是受各种条件约束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条件,同一个人异时也有不同的条件,

所以同一个此可以过渡到不同的彼。

例如甲乙二人都因为听到某女演员的名字而想到她,这是“此”相同;可是“彼”呢?甲想

到的是她演的某剧中人过于夸张,多有失实之处,因为甲看过这场戏,并对剧中人的性格、生活

等有自己的看法;乙想到的却是她刚从外地演出回来,因为他们很熟识。同是由此及彼,此同彼

不同,这里没有对错、高下之分,因为都是顺应自己的条件。这样,对于前一个问题,我们只能

说,凡是思的方面有可能连上的,都应该算作合适,至少是可以接受的。剩下后一个问题,是靠

前的此和靠后的彼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说具体些是此和彼要怎样断(此变为彼),怎样连(变

要合情合理)。

问题还是太大,应该化小;或太概括,应该化为具体。化的办法是:(1)把思路限制在就某

题目而作文的范围之内。这就像是规定在体育场里跑步,无论你怎样乱闯,总不能跑到场外。(2

)讲思路的连和断,都限制在化为文字,写到纸上以后。这样,思路的形音义都表现在纸面上,

连和断的情况就比较容易看清楚,因而也许能够讲出一些道道来。

这连和断的问题是多年前早已想到的。来源于“读”。读有些文章(指一般散体文章),自

然是所谓名作,语句扣紧主题,迤逦而下,像是穿得整齐的串珠,珠与珠连得紧凑,断得利落,

几乎是读了上句,预想会来的下句跃然而出。相反,读有些文章,自然是不成熟的,就没有这种

感觉,而是当断不断,当连不连,读到一处,不知道该不该停止,暂停止,下边忽然来一句,又

不知道从何而来。两类文章,造诣不同,这容易说;追根问柢,这不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

这大概是思路不清表现在语言方面,或思路和表达能力都有缺欠。我们都知道,思路和语言有千

丝万缕的关系,因而想改善、提高,就要在思路和语言方面兼程并进。目标是什么?简单而形象

地说是“藕断丝连”。藕,切断,比喻是文章的句和段,要断得整齐、利落;丝,恰好谐音,是

思,即思路,要连得紧密、自然。这个意思,想写一篇文章谈一谈,一直没有动笔。原因是:(1

)有关思路的事,不容易说明白。(2)举例吧,正面的例俯拾即是,但离开体会,并不容易说明

问题。(3)反面的例,除了(2)项理由之外,还要加上容易惹人不愉快。(4)说到底,还是积

土成山的问题,最有效的办法是在读、思、写方面努力,慢慢摸索,画饼不能充饥。总之是想得

很多而未能实行。现在谈关于作文的一些问题,藕断丝连的想法躲不过了,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把

这既质实又难于抓住的事物尽力之所及梳理一下。

先看下面的例:

(1)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

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记得《说岳全

传》里讲过一个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

,我向西方走”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盼不到,最自在

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槃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逃走。(鲁迅《为了忘

却的纪念》)

(2)我正上体育课,锻炼身体,人人说很重要。老师迟到了。同桌小王喜欢上课说话,别的

人一齐嚷嚷。这算上的什么课!下周该考算术了,考几门课,题太多,算术题也许不容易。老师

终于来了。

(1)是正面的例,内容的深刻、沉痛,文气的奔放、流利,谁读了都会体会到,用不着说。

这里只说说语句的断和连。断是文中点句号的地方。句号以上的一组话,无论由意义方面体会还

是由语句方面吟味,都是个整体;整体以内,处处结合得紧密,整体以外,也就是对于上下句,

则有情谊而不是一家。这能断是表示思路的清晰,既能驻,又能跳。再说连,思路流动,由此及

彼,有如祖父生儿子,儿子生孙子,儿子是祖父所生,孙子是儿子所生,虽然不免于变异,却总

是具有承嗣关系。这承嗣关系,有时比较明显,如“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和“印书的合同

”间,句号之前重点说柔石被捕(一个藕段),句号之后重点说自己不想顺受(另一个藕段),

中间由“印书的合同”连系着,这根丝很明显。承嗣关系有时不那么明显,如“不愿意到那些不

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和“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高僧”,骤然一看像是没有关系(断了

丝),及至往下读,到“我不是高僧……于是就逃走”,才知道这根丝还是紧紧地连系着,像是

大跳而实际跳得并不远。丝连还有一组语句之内(逗号之上和之下)的,如“是明明白白的”和

“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意转而丝连得非常紧。这像是散步随意走上岔路

,貌似偶然而内有必然,文章的行云流水、涉笔成趣多是从这种写法来。这能连是表示思路的贯

通,以文题为缰勒,随意驰骋。(2)是反面的例,与(1)对比就可以知道,是当断而不知道如

何断,这表示思路不能清晰;当连而常常脱节,这表示思路不能贯通。

以上解释举例,断和连分开说。其实,断和连是同一事物的两面,不能断就用不着连,不能

连就用不着断。以下为了方便,还是分开说。

先说断。断有级别。为了减少头绪,我们可以把用句号(或大致相当于句号的叹号、问号等

)截住的一部分看作基本单位。这样,由句号截住的一些语句是个小的“意组”。若干小的意组

可以组成较大的意组,表现为文章中的“段”。若干较大的意组还可以组成更大的意组,表现为

有些内容较复杂的文章分为(一)(二)(三)(四)几部分。句与句之间由细丝连着,因为共

同阐明主题的某一部分内容,意思关系近,细丝足够用,割鸡不必用牛刀。这情况,开卷就可以

看到,用不着举例。(有人句号用得多,有人逗号用得多,这决定于对于意组大小的理解不同,

这里不谈。)至于段与段之间的粗丝连系,概括说容易,是:上段末句阐明的是“这”一部分内

容,下段首句阐明的是“那”一部分内容;可是对文章总的主题说,阐明的又是同一个内容。有

同有异,所以要用粗丝连着。怎么样算用粗丝连?举南宋姜夔一首有名的咏蟋蟀的《齐天乐》词

为例:

庚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

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

词分上下两片,相当于文章的两段。下片起始名为换头。“西窗又吹暗雨”这个换头很有名

,因为它能够明离暗合。用粗丝连就是明离暗合。自然,这是原则,至于具体怎么离合才好,那

就要靠读名作时多体会。段之上如果有更大的几部分,道理相同,可以类推。

再说连。思路围绕一个主题,由此及彼,意思前后相生,是连。此和彼之间,不能满足于只

有“可然”的关系,应该要求有“应然”的关系。例如由“竹子”想到“沙漠”(无竹)是可然

的,由“竹子”想到“江南”是应然的。可然,读者会感到生硬甚至离奇;应然,读者会感到顺

理成章,恰如所愿。

思路的连,可紧可松。紧密的连系常常表现在语句的“接力”上,这可以举白居易《长恨歌

》中的几句为例: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

对此如何不泪垂?

上面所举鲁迅先生的文章是串珠式的连;这里是连环式的连,“归”套着“归”,“柳”套

着“柳”。写文章,句句要求连环式的连,难,也不必要;但如果情况恰好合适,偶一为之,就

会给读者一种思绪汹涌、鱼贯而出的印象,就修辞的效果说是可取的。

思路联系的松有各种情况。有的“人”,如去世不很久的一位著名语言学家,写文章,思路

常常不是由甲跳到乙,而是跳到丙,甚至丁。读他的文章,即使是门内汉,也常常要多费些思索

,寻求一下跳过的桥究竟是什么。这或者是因为,他思路敏捷,实际就是这样跳的;不过由传达

效果方面看,总是不这样像是断了丝才好。有的“文”也有思路连系松的情况,如古代子书,经

常是前半讲道理,后半变为讲史实,讲故事。这后半虽然是例证性质,由语句方面看却像是断了

丝。此外,我们读文章,写文章,都会碰到思路忽然有异常变化的情形。譬如正写到“我总是举

双手赞成”,下面忽然到一句“自然,我有时也会反对”,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怎么回事?这是

因为思路有时真就这样跳,笔为思路服务,也就只好这样写。但又觉得近于离奇,怎么办?办法

是用个破折号“——”隔开,表示跳得太远,像是断了丝,其实是照思路陈述,不得不如此。

两部分连系松,愿意化松为紧,以显示思路的贯通,还有“架桥”的办法。举苏东坡的一篇

随笔《游沙湖》为例:

(前部)(余)疾愈,与之(代名医庞安常)同游清泉寺。寺在薪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

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

(桥)溪水西流,

(后部)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

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游寺和作《浣溪沙》词连系很松,中间有“溪水西流”为桥,松的忽然变为很紧了。自然,

苏东坡不是先写了前后两部分,然后架桥的。不过我们写文章,有时却有这样的经验,前后两部

分意思都要得,只是像是连不上,那就可以用架桥的办法,使像是断了丝的成为紧紧连系着。

由以上所说可以知道,藕断丝连是行文的一种境界。说它高,可以,因为这是理想的,古往

今来无数大作家的无数大作品,意思清通,语句整洁流利如贯珠,所达到的不过是这个境界。但

说它平常也未尝不可,因为如果不能这样,那就成为意思和语句都不清楚,说严重些就不成为文

章了。

最后说说要怎样学。这主要是在读中体会,在写中摸索,日积月累,由生而熟,由心慕手追

而运用自如。总的原则是多知不如多熟。我的经验,读时的体会是基本,更重要。读,当然指读

上好的,这用不着说。上好的文章同样是作者思路的写照,表达习惯的写照。思路前行,有时直

,有时曲,都有心理的必然;某种意思,用什么样的语句写到纸上,都有表达的必要。这必然和

必要,自然人人不能尽同,但因为是必然和必要,它就不能不小异而大同。这大同,比喻是一条

近而平坦的路,所谓读时体会,是心用思索从路上走,口用声音从路上走。多走,成为习惯,自

然会知道怎样前进合适,怎样前进不合适。《聊斋志异》里有凭嗅觉辨别文章好坏的故事,那是

异,可以不在话下。但我认为,凭听觉辨别是不是藕断丝连的可能还是有的,这就是,有的写法

,念,一听就顺溜,或相反,一听就别扭。这能力也要从多读中来。这有如听歌唱,熟了,自己

能够随着哼哼,别人唱错了,也很容易指出来。读的同时,当然还要写。写要思路清晰,这在前

面已经说过。这里着重说说:(1)写时思路要连贯,不可跳得太远,断了丝。(2)要注意句子

的构造以及前后的照应,不要应当关联的合不拢,应当断住的拆不开(这牵涉到语法问题,不能

多谈)。(3)写后读读,用走前人路的习惯衡量一下,如果有生硬拖沓的地方,改。(4)也要

安于未能尽善。历史上许多大作家,由严格的文学批评的眼光看来,都难免大醇小疵。藕尽断、

丝尽连是个目标,完全达到、时时达到恐怕不容易;不过知道有此目标并力求接近它,总比不知

,安于丝断而藕连好得多吧?

二九 顺口和悦耳

上一节《藕断丝连》中说到:“有的写法,念,一听就顺溜,或相反,一听就别扭。”那主

要是从思路方面说的。同样的思路,可以表现为不同的语句;不同的语句,由念和听时顺不顺这

个角度看,价值有相等的可能,也有很不相等的可能。很不相等的情况是:同样的意思,这样写

,顺溜,那样写,别扭。这顺溜和别扭,主要是表达方面的问题。作文,遣词造句,当然要尽力

求顺溜,避免别扭。念着、听着顺溜,不别扭,是表达方面的一个境界,能否达到或接近此境界

,尺度是念和听时的感受,就是通常说的“顺口”(从念的方面说)和“悦耳”(从听的方面说

)。

这里把顺口和悦耳看作一回事,还需要给“顺口”加上一点点限制。记得多年以前,一个弟

弟行辈的同乡考官费学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交卷后同我说,他作得很得意。我问他怎

么写的,他说开头是:“我的家乡,住在一个村庄,虽然没有良田千顷,却也不少斗米斗粮。…

…”念了一段,问我的意见,我说:“这种通篇凑韵顺口溜的写法,评卷的人也许未必欣赏。”

后来出榜,果然名落孙山。这位同乡所以这样写,是因为很少读书,即俗话所说肚子里没有墨水

,而又想出奇制胜。照常例应该散行的文章用韵确是奇,可惜他不知道这顺口溜的奇给人的印象

是不典重,不雅驯。言归正传,本篇所谓顺口,是指读时轻快流利,不磕磕绊绊,而不是顺口溜

。这样,顺口和悦耳就可以看作一回事了。

轻快流利好,或说顺口、悦耳好,这是不是不需要证明的自明之理呢?自然不是。相反的主

张或作风也很有一些。(1)有时候故意生涩一下,以表现沉郁的意境,或者使轻快流利的步伐略

有变化,如韩愈《送董邵南序》的“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属于前者,张岱《西湖七月半》

的“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属于后者。这类歪打正着的写法是有所为而发,要另眼看

待。(2)有意地通篇生涩,以难读难解显奇警的也有,如唐朝的樊宗师,所作《绛守居园池记》

,甚至连断句也很难。幸而这样的人很少,可以不多计较。(3)以生涩为高,文学史上还可以成

为流派,如明朝晚期的竟陵派,他们的所求正是念着、听着都别扭。办法是文笔不走熟路,如偏

偏把名词用作动词,习惯的语句次序甲乙丙,偏偏说成乙甲丙或丙乙甲。刘侗、于奕正《帝京景

物略》是这派的典型作品,有北京古籍出版社新印本,如果想尝尝别扭的滋味,可以找来看看。

(4)现代的,像竟陵派那样故意求别扭的大概没有了,可是设想“文”应该是文,应该写得端重

曲折,比喻说,像演员演出那样,涂脂抹粉,扭扭捏捏的,或直说是文诌诌,不像“话”的,还

是随处可见。设想,程度有深浅之分。深的,背后可能有系统的理论为后盾,这就成为顺口和悦

耳的反对派,或者以为顺口和悦耳应该指另一种内容。浅的,因为耳濡目染大多是这个调调,于

是以为,既然写在纸上成为文,就应该是这个调调。不管是深的还是浅的,在对顺口和悦耳的态

度方面都可以算作一派。本节所说是推崇顺口和悦耳的,道不同,安于不相为谋不是辨明是非的

办法。如何辨明,留到下面说。(5)也是现代的,我的经验,是少数人,知道轻快流利、鲜明如

话是个好文风,可是拿起笔,笔偏偏不听话,左修右饰,写出来还是那个沉闷冗长、磕磕绊绊的

调调,也就是不能顺口和悦耳。

以上所举五种并不都是顺口和悦耳的反对派。第(5)种不用说,只是望道而未之见。就是第

(3)种,他们大概也会说,照他们那样写,顺口或者谈不上,但他们听来却是悦耳的。第(4)

种呢,也总不至于公然认为顺口和悦耳不好吧?所以,平心而论,他们的看法大致是:(1)模糊

一些的,下笔成文,顺口、悦耳与否无所谓,也就是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2)清晰一

些的,认为文诌诌,不像话,同样可以顺口和悦耳。这样,争论就由应否顺口和悦耳转移到,怎

么样的语句才能顺口和悦耳。说得明显一些是:是文诌诌的风格顺口、悦耳呢,还是像话的风格

顺口、悦耳呢?

我个人是推重像话的文风的,至于理由,前面《辞达而已矣》和《言文距离》两节里已经谈

了不少,不必重复。这里从反面说一点意思,算作补充。(1)顺口的“口”,悦耳的“耳”,显

然是就“话”说的,因而可以说,“顺”和“悦”是话的天下,你想要顺和悦,就不能不向话靠

拢。只举一个例,两个人都住在临街的房子里,有人问他们:“你们的住处安静吗?”甲答:“

濒临大街,怎么安静!”乙答:“紧靠着大街,怎么安静!”“濒临”是文诌诌,不像话,不管

别人感觉如何,我总觉得不如“紧靠着”顺口、悦耳。(2)文,流行的是长句子多,这就难于轻

快流利,也就不容易顺口和悦耳。(3)文,话里罕用的句式多,这也容易使读者感到生硬别扭。

其实,五四以后,写文要像话的主张,至少从理论上说,应该是大家都首肯的。问题在于实

行。不能行有多种原因,前面《言文距离》一节已经谈过。这里只说一点点,是事实是文经常不

能甚至不愿意跟着话走。这有如淘气的孩子随着大人逛公园,总是离开大路,向这边去看花,向

那边去爬树。这也难怪,因为两旁总会有引诱之物。引诱文离开话的力量很有一些,就近几十年

说,比较强大的有理论文字,有译文和准译文,都句子长,搀合外国味,格调沉重而板滞。这样

的文章量很多,力量很大,一般执笔为文的人自然照猫画虎,总之是积习难改。有人也许会引西

方某哲学家的怪论为理由,说凡是已然的都是应然的,就是说,文离开话是势所必然,也不坏。

我却有个相反的想法,或说希望,是文向话靠拢并非不可能,并非不好。就说长句子吧,先秦诸

子写理论文字,句子并不长;严复译了许多西方名著,句子也不长。自然,我也承认,言文重合

,就某些内容说,相当难,也不必要。这里大事化小,我只想说明一点:写成文章,不管是谁念

谁听,顺口和悦耳都是个应该寤寐以求的境界,而达到此境界的最重要的方法是向话靠拢,重合

做不到,接近也好。

向话靠拢是个原则;办法难免还有超出原则的。以下说办法,也就是作文,求顺口和悦耳,

在表达方面应该注意些什么。

(一)尽量少用多见于书面、少见甚至不见于口语的词句(包括译文式的)。理由用不着说

,因为念着、听着都生僻,就既不顺口,又不悦耳。但这里需要略加解释,就是这个要求有时候

要容许例外。这主要指两种情况:(1)表达某种非常识的内容,如新而深的科学知识,口语无能

为力,那就不能不容许例外。(2)有时候,书面语里出现一些不见于口语的表达方式,有概括、

严密、细致等优点,就语言应求丰富说,这是口语应该吸收的,当然也要容许例外。

附带谈一个与此有关的问题,就是可以不可以搀用文言成分。这个问题很复杂,常常要因人

或因场合而异。原则是可以入话的,入文也不妨碍顺口和悦耳。可是话,因人而不同,因场合而

不同,比如交谈的是两位很熟悉古典的人,话里就难免出现“不亦乐乎”、“未之有也”之类,

如果交谈的是两位青少年就不会这样。那么,如果执笔的是这两位熟悉古典的人,是不是可以把

“不亦乐乎”、“未之有也”照说时那样写到文里呢?机械地规定是难的。我的意见,原则可以

看人下菜碟:如果读者是一般人,那就一般人看来、听来不很生僻的文言词语可以放进去,过于

生僻的最好不用。有的人希望白话能够统一天下,甚至主张成语(文气太重或典故性的)也最好

不用,这恐怕未必合适,——自然也办不到,因为成语已经成为现代语词汇的一部分,在话中扎

了根。这里无妨用一句像是相当模棱的话总括一下,算作结论,是:凡是放在话里不生硬,念着

、听着也协调的文言成分,写在文里也未尝不可。

(二)尽量多用短句,少用长句。短句多是话的特点。流行的文恰好相反,多有拉不断扯不

断的长句。长句多,念着、听着沉闷,不干净利落,因而不能顺口和悦耳。习惯用长句写,改为

用短句,不很容易。办法是学“话”;更重要的是改变认识,知道像话比不像话好。

(三)尽量求句式多变化,避免千篇一律。句式,由不同的角度可以分为不同的若干类,一

类句式(尤其冗长的)连续用,如常见的“这提出了……问题,阐明了……主张,揭示了……内

幕,批判了……观点,开创了……一页”,念着、听着都板滞沉闷,不能顺口、悦耳。

(四)间或注意一点声律。这在古典作品中是常见的,诗词且不说,只说散文,如“山高(

平声)月小(仄声)”是当句先平后仄(两个音节是一个单位,以后一个为主),“西望夏口(

仄声),东望武昌(平声)”是两句末尾先仄后平。这样声音的对称变化可以产生顺口、悦耳的

效果,能不能移用于现代语呢?我想是可以的,比如不久前看电视,一位女解说员介绍元宵节灯

会的热闹,其中有“人欢年丰(平平平平)”的说法,这换成“人乐年丰(平仄平平)”不是好

听得多吗?声律的讲究自然不只是平仄对称,这里不能多说。有人也许会说,用现代语写文章,

讲究声律,要求也许太奢了吧?其实不是这样。现代语同样离不开声音,那就一切有关声律的规

律,即声音怎样安排就好听,怎样安排就不好听,应该同样适用。自然,这很琐细,甚至近于微

妙,知,不很容易,行所无事就更难。不过,知道有这么回事,由注意体会而用力实行,渐渐趋

向于运用自如还是可能的。如果能这样,则文章的表达方面可以更上一层,这等于锦上添了花,

不是很好吗?

(五)写完,自己念念,听听,有不顺口、不悦耳的地方,改。

三○ 采花成蜜

上一节末尾说到声律,要求锦上添花。写完,自己想想,这本小书本意是为初学说法,思路

却跑了野马,闯入平平仄仄平,即使还不够胡来,也总是好高骛远吧?似乎应该赶紧打住。继而

一想,既然已经高了,远了,也无妨一不做,二不休,再高一些,再远一些,碰碰“风格”问题

。这样再岔下去,也有个理由,就是:常拿笔,随手涂抹,所得渐多,所行渐远,你总会胃口更

大,欲望更奢,这就不能不碰到风格问题,说得更明显一些,是愿意自己的文章有自己的味儿。

古往今来的大作家,文章几乎都有自己的味儿,即所谓独特的风格。远的如庄子和荀子,前

者飘逸,后者严谨;中的如曾巩和苏轼,前者总是板着面孔,后者总是说说笑笑;近的如鲁迅先

生和朱自清,前者如从昆仑山上向下放水,后者如在细而柔的绫子上绣花。大作家之所以成为大

作家,除了所写的内容有高价值以外,就是因为文章有自己的风格。或者说得委婉一些,一切大

作家,文章都会有自己的风格。两个作家,风格可以差得很多,如刚才举的那几位;也可以差得

不很多,如欧阳修和司马光。同是风格,还有近于常格和远于常格之别。这或者不能说是哪种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