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初二学生作)
(2)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
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
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
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鲁迅《野草•雪》)
正反两面的例,(1)都是记事,(2)都是带有诗意的述观感,可是读一读,任何人都会感
到,格调大不相同。至于印象,那就会甲有甲的,乙有乙的。难得多调查研究,只好说说自己的
。这可以从几个方面看,(1)用力方面,反面的容易看出来,像第一次上台演出,用尽全身力量
,希望获得满堂好;正面的呢,难说,也许同样用力了,可是看不出来,所以也可能是行所无事
。(2)因而读者的感觉是,正面的是割鸡用牛刀,轻而易举,绰有余裕;反面的正好相反,是割
牛用鸡刀,左支右绌,捉襟见肘。(3)词句的节奏方面,正面的,通畅自然,一清如水;反面的
,生硬艰涩,磕磕绊绊。(4)意思方面,正面的,清楚鲜明;反面的,模糊晦涩。(5)总的结
果,读正面的,感到轻快亲切,读了一遍还想再读;读反面的,感到费力不小而像是陷到五里雾
中,经常是看几行扔开。
有人也许会说,扔开,那是你的一偏之见;有不少人也许想读“三”遍。这大概是事实,譬
如说,也致力于揣摩这种格调的人,总不会没有终篇就放下吧?在这方面,争论是没有用的。我
只想说说我的理由,是:(1)像上面举的正面的两个例,看了皱眉,说是很糟的总不会有吧?(
2)文学史上的名文,一般评论(个别的异说总难免)为高超的,都是言浅意深、通畅自然的,这
里面有理在,不可能完全出于偏见。(3)通畅自然是文章的更高的境界(与“秾丽古奥”比,不
是与“生硬晦涩”比),这在前面已经说过,不重复。(4)还可以追根问柢,写文章,所求是什
么?是求读者通晓还是不通晓?粉饰造作,费大力的结果是读者也费大力,甚至莫知所云,这能
算是走了顺路吗?
上面许多分辨的话,如果还不能说服偏爱粉饰造作的一些人,那就不再争论也好。不过为了
这篇标题作文能够成篇,我不得不假定我的看法是正确的。然后才可以像医生一样,先搞清楚病
状和病源,再然后是斟酌处方。
病状容易找到,大致说是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可以直说而偏偏曲说,如上面例里的“他的
大脑正在高速运转”,“都会扣动他们那异常敏感的神经”,“音乐是这幅画上的瑰丽璀璨的色
彩”就是。二是可以明说(意思明显)而偏偏暗说(意思晦涩),如上面例里的“审视了年轻人
精神的被蹂躏和他们的憧憬、追求、奋起”,“浓墨重彩渲染他们的勃发英姿和色彩斑斓的创造
性生活”,“因为在这里无须任何人作凄清苦冷的表露”就是。三是可以本色而偏偏涂脂抹粉,
如某报三版征文选登中一篇的“红云一般的地毯铺展出童话般的奇境。瀑布一样的吊灯流溢着缤
纷的色彩。那些古色古香的构筑在楼中的水榭亭台和屋顶花园,那一千多套堪称豪华的客房和众
多的酒廊餐厅”就是。四是可以用平常话而偏偏文诌诌。这通常有三种办法:a.用不见于口语的
文,如上面例里的“处乱不惊”、“淡彩轻抹”、“撼人心魄”就是;b.生造词语,如上面例里
的“流光飞彩”、“睿语”、“苦冷”就是;c.乱用文言成分,如上引某报征文选登中另一篇的
“走出小花园,来到四十米高、四十多米长的冷库前,感到这里别有洞天。楼前的喷水池,喷珠
溅玉,依稀描出一弯不泯的彩虹,与隽秀的太湖石相映成趣。楼的两侧,桧柏、油松凝寒滴翠,
花坛、草坪鳞次栉比”就是。
病源难说,因为很复杂,有的人也许是一种或主要是一种,有的人也许兼有几种。这几种是
:(1)可以说是自然的过程。有不少所谓“艺”,学习进程都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开头是不
得其门而入,想用力用不上;中间是略有所知,恨不得一步登天;末期是炉火纯青,归真返朴。
实例很不少,较远期的如书法、参禅是这样,较近期的如武术、演戏也是这样。学作文也同一理
,想一步登天而还没有孙悟空的本领,于是就眼前身后找梯子,而最容易找到的就是粉饰造作,
这样写,至少作者会这样想:你看,我比一般人高多了吧?高,就行程说也许是这样,可惜是走
了差路,越走得远离作文应有的目标越远。但这也不要紧,既然是自然的过程,它就必致有过去
的一天;不过要有条件,是继续向前走,目光有变,这留到下面再说。(2)学什么唱什么。因为
读的大多是这种格调的作品,久而成癖,甚至以为只有这样写才可以称为文章,提起笔自然就成
为这个格调。(3)认识问题。就是说,在多种格调之中,比较之后,偏偏觉得粉饰造作、扭扭捏
捏好,甚至能够说出所以如此认为的理由。(4)也许还有资质方面的原因?比如说,孪生兄弟,
受同样的教养,也可能一个喜欢钻图书馆,另一个喜欢留长发,戴蛤蟆镜。看文章也是如此,比
如同是封建时期的文人,有的人抱着《文选》不放,有的人则迷恋唐宋八大家。
不管是由于什么,只要承认是病,就要治。找到病源,处方不难,不过是:(1)要扩大眼界
,多读,尤其要多读好的。(2)在多读中积累,比较,吟味,培养能够辨别高下的眼力。(3)
执笔,随着高的走,并以下的为鉴戒,躲开它。(4)入门的办法,其实也是长期有效的办法,是
“文”向“话”靠拢,就是,写完,自己念念,像话,保留,不像话,改。(5)努力学学朴实、
清淡、自然的格调,到相当的时候,能够悟入,体会“劲气内敛”、“拙为大巧”的微妙,那就
目中笔下都稳固了。几种药味之中,认识是主;有了主,无论读,无论写,神而明之就都不难了
。
三四 累赘拖沓
这一节谈流行病的第二种,累赘拖沓。所谓累赘拖沓,是可以不写的写了,可以少写的写多
了。可以不写和可以少写可能表现在不同性质的两个方面:内容方面和表达方面。历史上有不少
传世的甚至在当时认为高妙的作品,如有些史论、绝大部分应制诗、一切八股文,都应该列入可
以不写的一群,这是因为“内容”毫无足取。我们这里谈的是假定内容可取,可是行文不简练,
用两句能说清楚的却用了三句甚至四五句,用两个字能够交代明白的却用了三个字甚至四五个字
。这是“表达”方面的问题,因为近些年来大有日增月益之势,所以值得说一说,引起注意。
说“近些年来”,意思是同过去比较。我国文人写作,一直是惯于简练并推崇简练的。这一
部分是客观条件使然。所谓客观条件是:(1)书写、印刷条件困难,时代越靠前越是这样;(2
)最多只能得名誉,换地位,却不能拿按千字计酬的稿费。因书写困难而不得不简,可以举《论
语》为代表,如讲仁之方,由消极方面说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8个字;由积极方面说是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12个字,不过增了三分之一。如果现在写这个意思,也许就
要由“必须指出”写起,中间加上些“由于……使得”,“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要”,等等,说了
半天也未必能说明白吧?有人也许会说,要确切生动就不能过于简。我看不是这样,譬如《左传
》记事,总不能说是不确切生动吧?可是同样很简。再以后,如《史记•货殖列传》是讲若干朝
代若干地区的经济情况的,内容那样丰富,可是字数并不很多。
比客观条件更重要的是主观条件,就是都以能简为大手笔。宋朝和尚文莹《湘山野录》记一
个故事:北宋大官钱惟演请谢绛、尹洙、欧阳修都为他作《河南驿记》,写成以后,谢文700字,
欧文500字,尹文只380多字。欧阳修不服,重作,比尹文少12个字,尹洙赞叹说:“欧九(欧行
九)真一日千里也!”这是公认,同样的内容,用字越少文笔越高。因为这成为文人的公有信条
,所以大名家如司马迁,后来竟不只一个人试改他的文章。如《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
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终不能复入石矣。”金末王若
虚《滹南遗老集》就主张改为:“以为虎而射之,没镞,既知其石,因复更射,终不能入。”比
原作少五个字而意思未变,想来太史公有知,也许会首肯的吧?
简比繁好,是风气,但风气之下有更深的理在。这理是个经济规律:最好是所费少而所得多
。小孩子选买鞭炮,用的是这个规律;孩子妈妈买毛线织毛衣,用的也是这个规律;孩子爸爸写
文章,当然也要用这个规律,除非考虑的不是文章好坏,而是稿费多少。——如果在这方面还有
些半信半疑,那就请看鲁迅先生的意见:“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
去,毫不可惜。”(《二心集•答北斗杂志社问》)
可是,不管道理怎样明白,现在的实况是繁多简少,许多人惯于繁而无所感,情势趋于繁而
没有停止的迹象。自然,这也有客观的原因。显而易见的有:(1)词汇的音节加多了,如《论语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换成现代语,除“矣”变为“啦”,不改旧家风之外,“足”、“
食”、“兵”、“民”、“信”、“之”都要变为双音词。(2)意会法用得少了,如“杖死”,
不管怎样译,前面总要加“被”;“雨则改期”,现在要用“如果……那么就”的格式表示。(3
)省略法用得少了,如“君君,臣臣”,“此堂,议事之地”,“家姑苏”,用现代语说总要加
些字。(4)新事物多了,有不少已经不是简的说法所能表示(严复译文求雅,努力求本土化,费
力大、不全信、难理解就是明证)。这样的词很多,句式也不少。(5)吸收西方文明,大量翻译
外国作品,就不能不同时创造很多能够同外语协调的长句式,这类长句式又不能不渐渐地、偷偷
地挤入旧有的表达方式,使句法更加趋向于长。不管由于什么原因,反正“长”与“繁”是近邻
,这道理可以引滥竽充数的故事来说明,因为吹竽的多到三百人,所以没用的南郭处士就容易混
进来。
不必繁而繁的结果是累赘拖沓。果,想摘掉,要溯本穷源;可是源太复杂,可以表现为多种
形式,说不尽。不得已,只好举一些例,以管窥豹,可见一斑。
(1)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有时候,“段”也可以删去。段可删,常常是因为意思不必要,甚
至不好,当然写了不如不写。较少的时候是因为前面已经说过,或者后面还要着重发挥,不删去
就成为赘疣。这里所说是指这成为赘疣的一种。
(2)比较常见的是句意重复。如刚写了“像这种不合理的措施,我无论如何是不赞成的”,
还怕读者印象不深,于是加一句:“这就是说,我是坚决反对的。”这后一句写了等于不写,当
然应该删去。
(3)有时候,也是不如不写,但不像刚举的例那样明显,可以名之为“画蛇添足”。比如描
写景物,文笔不坏,甚至有如文学史上的名句:“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写完,惟恐读者还不能体会,于是加一句:“这是多么美好的景物呀!”同理,有的人写悲惨
的故事,到足以引出同情之泪的地方,总愿意加上一句:“这是多么使人悲痛的事啊!”像这样
的话,写的人也许意在锦上添花,其实效果是嚼饭与人,甚至大煞风景。
(4)说法可以从简而从繁。这个门类里货色太多,也是说不尽。随便举几个例,如不写“我
没注意”而写“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不写“我欢迎他来”而写“对于他的来我是欢迎的”;不
写“张三和李四都参加了”而写“张三和李四,他们都参加了”;不写“这我同意”而写“这我
是不会表示反对的”;等等。
(5)加无用的修饰限制语。不必要的修饰限制语可以分为三类。如“•大•声叫喊”,“•
白•色•的雪花”,“正在上中学的•年•轻姑娘”,其中加点的字都可以不用,但用了也不明
显地像是多余,是一类,如果苛求,应该在反对粉饰造作的地方讲。另一类,如“我读过他•所
•作的文章”,“我放下•用•钱买来的苹果”,“我抱起•放•在桌子上的电视机”,“我•
有•意•识•地告诉他”,“我•用•自•己•的•手把门关上”,等等,加点的字都明显地多
余,当然应该删去。还有一类是用了不只多余,反而更坏。常见的如“麦子•基•本•上都收完
了”(类似的说法还有“一般都是”),“损人利己不•太好”,前者意思矛盾,因为“都”就
不是“基本上”,后者可以理解为“损人利己是好,不过不是太好”。近年以来,尤其“太”字
,成了口头禅,比如分明毫无所知,一定要说“我不太清楚”,这在语言中虽然未必是大病,也
总不如没有吧?
(6)故作惊奇。如“必须指出”,“如所周知”,“•噹•噹•噹,下课了”之类,常常是
不用照样能够达意,用了反而显得装腔弄势。
(7)新流行的异国格调。如“上班不好好工作是不•会•被允许的”,“这件事我们要•作
调查”,“下午,学校正在•进•行开会的时候”,“这个问题,领导必须仔细•加•以研究”
,“由于下雨,•使•得我不能出门了”,等等,其中加点的字好像衣服上的泥点,去掉反而显
得干净利落。
(8)叠床架屋。顾名思义,是指用一个足够,偏偏用两个甚至三个的说法。近些年来,这类
说法几乎无孔不入,而且似乎还在发荣滋长。我有时思索这种情况的原因。一种可能是对某些词
的功能有怀疑,或说拿不准,因而像买锁一样,要双保险。这正像派人出差,惟恐张三一个人办
不好,所以加上李四。另一种可能是啦啦队心理,越多越气盛,也就是不加思索地认为繁比简好
。不管源头是什么,反正涓涓之水已经汇成小河;在某些人的眼里,甚至认为不顺着河水流的说
法是错了。这类说法,绝大多数表现在使用虚词方面,数量很不少。下面举一些常见的(加点的
字都是多余的):a.想起•了一件事,打开•了箱子,带来了一本书,装在了脑子里。b.认为
•是很正确,看作•是最出色的,莫非•是他不来啦?c.必须•要今天办完,•必•须要争取本
月底完成。d.能够看•得见,•能•够买得起吗?e.只•不•过用了三天,•只不过是历史陈
迹了。f.重新•又拿起笔来战斗,•重•新又读了一遍。g.目的是•为•了自学成材,目的是
•为•了•要自力更生,•目•的是为了加快建设速度。h.除了食品以外,•其•余•的都不买
。i.意见很好,但是•却有人不同意;以为他会来,•但•是却没有来。j.有书,而且•也有
画;漂亮,而且也聪明;要勤,而且还要俭;请你,而且还请他。k.如果他来,•那•么就开会
。l.由于下雨,•因•此我不晒衣服了;因为风太大,•因•此树刮倒不少。m.这个问题涉及
•到三个方面。n.不应该将过错完全归诸•于他人。此外还会有些相似的,可以类推。
前面说,想除病,要穷本溯源。源是什么?仔细考虑之后,仍以为繁比简好的人大概没有。
那么,剩下的可能不外两种:(1)因为还不能很清楚地了解语言文字的功能,所以不能熟练地使
用它;(2)随波逐流,学什么唱什么。这(1)和(2),追根问柢,其实是一回事,就是人云亦
云而不自知,以至于有意无意地认为,表达某种意思,只能这样繁而不能简。
救不知的办法是“知”。分开说是两种:(1)多读名作(名作不会是累赘拖沓的),逐渐求
简练的写法在脑子里占上风;(2)并提高为理性认识,明确知道简比繁好的理由,下笔时努力避
繁就简,以求逐渐形成下笔能简的习惯。写到这里,想起当年叶圣陶先生同我讲的一次话:“文
章写成,如果人家给你删去一两个字而意思没变,就证明你的文章还不成。”这个教训我一直记
住;可是惭愧,总是望道而未之见。自然,能够达到这个境界是太难了,比如《孟子》,古今推
为超级手笔,可是像“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的说法,顾亭林《日知
录》也宛转地提出批评:“此不须重见而意已明”。这是健步的人有时也难免跌跤。“有时”,
但绝大部分时间是不跌跤,我们学作文,所求的正是这个。
三五 板滞沉闷
这一节谈流行病的第三种,板滞沉闷。与粉饰造作和累赘拖沓相比,板滞沉闷是个更难对付
的症状。这样说有种种原因。其一是比较难于辨认。打个比喻,擦浓胭脂,抹厚粉,一见便知是
粉饰造作;琐碎小事,一般人几秒钟可完的事,某人却用了一两分钟,也是一见便知是累赘拖沓
;板滞沉闷就不然,像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你能说这是不应该的吗?其二,有的文体,如宣
言,有的内容,如悼念死者,似乎就不宜于写得轻快活泼。其三,郑重严谨与板滞沉闷纵然不是
一回事,却性相近而貌相似,想一刀两断式地划清界限很不容易。其四,因为划清界限不容易,
说某种写法是板滞沉闷,应该改弦更张,就难于找到人人都信服的理由。其五,假定人人都信服
了,就是说,承认它是病,想治,化板滞沉闷为轻快活泼,却很不容易。
因为有以上几难,所以处方之前,要先搞清楚什么是板滞沉闷。这可以从郑重严谨与板滞沉
闷的分别说起。不错,有的文体和内容宜于写得郑重严谨,或说不容易写得轻快活泼,本土的如
《荀子》,外国的如康德《纯粹理性批判》,都是好例。但也不尽然,如《庄子》也是讲大道理
的,可是不像《荀子》那样,总是板着面孔,目不斜视,而是上天下地,嘻嘻哈哈;同样,英国
罗素的著作有不少是讲抽象道理的,可是能近取譬,写得浅明,而且常常有风趣。又如同是记史
实,唐宋以后的正史都是循规蹈矩地写,《史记》就不然,而是揉客观的事和主观的情为一团,
随笔锋之所至,有时嘻笑怒骂,有时痛哭流涕,因而能够取得使读者像是读小说、看戏剧的效果
。再举个罕见的例,曹操写过一篇祭桥玄的小文,由歌功颂德起,说了不少恭谨的话,可是接近
末尾,却引用了当年的玩笑话:“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
痛勿怪。”可见悼念死者也未尝不可以轻松一下。
总之是事在人为。
以上的例表示,在郑重严谨和轻快活泼方面,性质相同的作品有偏此偏彼之差,也就是有回
旋的余地。有的内容,通常是写得偏于郑重严谨,但并不是绝不能写得偏于轻快活泼。能够轻快
活泼,好,至少从读者方面看是这样;不能,也不能算坏,因为无论照常规说还是就表达效果说
,都是合格的。我们这里所谓板滞沉闷不是都合格的一群里的偏此偏彼,而是应该写得浅显通畅
而没有写得浅显通畅。看下面的例:
例如,民主德国体育科研所的机构体制由按学科划分转为按项目组织,对一些优秀选手由各
相关学科组成专家组来进行指导;美国标枪设计师根据流体力学的原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把标枪设计得更符合波特拉诺夫的特点,这对创造新的世界纪录起到很大的作用;随着世界向信
息社会发展,各国十分重视收集和了解其他国家的先进训练方法、手段和技术,根据本国的具体
条件制定出多年的、全面的规划和计划,有目标地、稳步地培养田径人才;现代化设备在田径科
研和训练中得到更多的应用,利用电子计算机辅助训练的安排,进行生物力学和运动生理的定量
分析,帮助计算并纠正错误动作等,从而使训练更趋科学、合理;各国越来越重视科学地选材和
育材,新出现的大批年轻选手在身体形态和素质方面都很理想,这无疑促使了成绩进一步提高;
各国重视对女子体育的理论研究,因此,近些年女子田径成绩发展速度高于男子的速度。(某月
刊一九八四年第一期某文一段)
文章的条理不能说不清楚,可是,因为全段只一句,分号隔开的几部分又都繁复而少变化,
所以读起来显得没有简明清新之气,甚至相当难懂,光靠听就更不行,要慢慢看,仔细捉摸。想
到不少前辈写文章就不是这样。如:
但是,中国的老先生们——连二十岁上下的老先生们都算在内——不知怎的总有一种矛盾的
意见,就是将女人孩子看得太低,同时又看得太高。妇孺是上不了场面的;然而一面又拜才女,
捧神童,甚至于还想借此结识一个阔亲家,使自己也连类飞黄腾达。什么木兰从军,缇萦救父,
更其津津乐道,以显示自己倒是一个死不挣气的瘟虫。对于学生也是一样,既要他们“莫谈国事
”,又要他们独退番兵,退不了,就冷笑他们无用。(鲁迅《华盖集•补白》)
战国以来,唱歌似乎就以悲哀为主,这反映着动乱
的时代。……书生吟诵,声酸辞苦,正和悲歌一脉相传。
但是声酸必须辞苦,辞苦必须情苦;若是并无苦情,只有苦辞,甚至连苦辞也没有,只有那
供人酸鼻的声调,那就过了分,不但不能动人,反而遭人嘲弄了。书生往往自命不凡,得意的自
然有,却只是少数,失意的可太多了。所以总是叹老嗟卑,长歌当哭,哭丧着脸一副可怜相。(
《朱自清古典文学论文集•论书生的酸气》)读一读会感到,意思虽然深微曲折得多,表达方面
却简明流利。这是总的印象。分开说是:(1)意思不是玻璃版式的,平静不变,而是波浪式的,
有动荡;(2)句式的长短和结构都变化多;(3)短句多,念着有顿挫感,不是拉扯不断;(4)
最重要的是像话,至少是同话接近,只靠耳朵可以理解。
下笔成文,板滞或者活泼,也许同内容或文意的情况有些关系。但这不是主要的,因为名作
家如鲁迅先生,是很多种文意都写,可是没有一篇是板滞沉闷的。所以关键还是在于表达,就是
用什么样的语言写。提起用什么样的语言写,我想谈一些远但又不很远的事。那是五四时期的文
学革命,表现在文章的用语方面是舍文言而用白话,就是说,过去写成“归遗细君”的,而今要
写成“拿回去给老婆”。“老婆”没有“细君”古雅,所以许多遗老见了白话就皱眉,如林琴南
之流,这且不谈。单说赞成改用白话的,其中不少是惯于用文言的,一下子改用白话,反而不习
惯,这有如缠脚穿绣鞋惯了,一旦解放,难免扭扭捏捏。语言的改变也是这样,起初,有不少人
是把脑子里的文言翻成纸上的白话,虽然已经是白话,文言的影子却还在半明半暗地晃动。比如
“我想好了”,当时就会写成“我的意思是决定哩”,这显然是文言“余之意决矣”的翻版。翻
版,产品是尚未脱离文言羁绊的白话。不过无论如何,写的人是“决心”用白话。这日久天长,
经过不少作家的摸索、试验、创造,文言的羁绊力量越来越薄弱,终于形成了以三十年代为代表
的新风格。严格说,新风格不是地道口语(姑且以北京话为标准),这只要拿老舍作品中的对话
同鲁迅先生的杂文一比就知道。但作者的笔下,或有意或无意,总是在写“白话”,结果是写成
提炼了的白话。提炼了,因而与口语的关系成为“不即不离”。它不完全同于口语,是不即;但
是就照原文说说讲讲,也并非不像话,是不离。至少我个人想,以三十年代为代表的文章用语的
成就主要就是这不即不离。这个传统向下流传,不少作家,不少作品,仍然有意地学它,无意地
用它,因而养壮了,吃胖了。自然,小的变化也在所难免,这且不谈。需要注意的是由这不即不
离岔出去的一股水流,是不即而离,并且越离越远。这就是本节所说板滞沉闷的那种格调。我有
时想,为什么会这样?异国情调的译文的影响可能不小。又,有些新事物和新思想,旧的酒坛子
常常不能恰好装下去。也许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同不即不离不熟悉,甚至无一面之缘,因而也就不
能借不即不离的风来驶自己的船。不管因为什么,总之是这股远离白话的水流势头很大,颇有泛
滥成灾的危险。
上面这些话,有的人也许认为完全是偏见,甚至没有进化观点,因为我没有领会我所谓板滞
沉闷的文章的优点。优点是什么?可能是严密,是精深。严密的思想,精深的内容,就不能用简
明流利的话写出来吗?——这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还是不争论的好,因为有的人分明很
不喜欢像话的文章,理由是太浅易,下里巴人。如果所谓“浅易”是指容易写,连小学生都优为
之,所以是下里巴人,我倒要争论几句。我的意见正好相反,是浅易像话的文章并不容易写,而
是更难写。理由很多,这里随便举几个。(1)上面举的两面的例可以为证,浅易的是出于鲁迅、
朱自清二位的笔下,容易吗?这个理由也许有势利眼之嫌,不算也可以,再看(2)上面引的第一
个例,请改为浅易的下里巴人之格,试试容易不容易。我估计,大概有很多人办不了。(3)举旧
小说的语言为证,《西游记》不像话,《红楼梦》像话,我看高不可及的不是前者而是后者。(4
)说句失礼的话,板滞沉闷的格调又有何难?不过是把一些熟套里的虚词和大量的名称术语像装
货车那样堆在一起;而浅易像话的格调就麻烦得多,好像布置客厅,哪里要松,哪里要紧,哪里
要方,哪里要圆,以及多种形式怎样衬托、穿插,都要费思索,具匠心。(5)像一切技艺的学习
过程一样,学作文也有三种境界(借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说法):一是不知如何用力,只好
平铺直叙;二是尽力求不凡,修饰,曲折,玩花样,使人一见就知道是在大卖力气;三是炉火纯
青,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有时也许用力,可是看不出曾经用力,经常是行所无事,连自己也不觉
得曾经用力。我看,板滞沉闷,像粉饰造作一样,至多只是“趋向于”第二种境界;至于浅易如
话,那才是第三种境界,归于平淡。
话说得很多,很琐碎,是希望不习惯用浅易如话或不愿意用浅易如话的格调写的人相信浅易
如话比板滞沉闷好,或至少是对板滞沉闷的格调的信心稍有动摇。——如果真就动摇了,怎么办
?我的想法,能动摇是根本,有了这根本,其他都好办。下面说说处方。
(1)至少由时间方面看,眼比手更重要。这里说眼包括两个方面:a.眼力。刚才说动摇是
根本,意思是可以从这里出发,向前走,使怀疑板滞沉闷并不好变为相信轻快活泼确是好。信是
取舍的决定性的动力;没有这个动力,甚至会尽力求板滞沉闷,其他一切灵丹妙药自然就都不能
奏效。b.用眼睛吸收。前面一再说过,表情达意的方法都是学来的,用浅易像话的语言表达,也
要学。办法是多读并仔细体会浅易像话的作品的表达方面的格局和巧妙,不只吟味(包括同板滞
沉闷比较),还要熟,使它慢慢印在脑子里,成为自己的。
(2)写时的注意和努力。所谓注意,总的说是避开板滞沉闷的格调,分开说是:a.立意、
行文不要总是板着面孔,死气沉沉,要行云流水,涉笔成趣,治大国如烹小鲜;b.尽量把长句拆
开,化为短句;c.尽量把只见于书面的说法改为平常话,异国情调的句式尽量少用;d.句式尽
量求多变化,如长短交错,单复交错,骈散交错,直陈、疑问交错,不同结构的句式交错,等等
。e.尽力求鲜明流利,写完看看,还有晦涩别扭的,改。
(3)我国有个成语,金针度人。求鲜明流利也有个金针,是向“话”靠拢。关于话和文的关
系,前面“言文距离”一节已经谈了不少,不再重复;这里只想说说,话一般是简短的,浅易的
,鲜明的,能够像话,或者说,同话接近,就不会有板深沉闷的缺点。执笔求像话在两个步骤:a
.“努力”用像话的格调写,慢慢做到“惯于”用像话的格调写;b.写完要念,发现不像话的地
方,坚决改。写到这里,想起叶圣陶先生同我讲过的话,虽然多次向别人转述,这里还要重复一
次,是:“写成文章,读,要让隔壁听的人以为是谈话,不是念稿,才算够了格。”这个境界,
我虽然心向往之,可是说到实践,很惭愧,也许还离十万八千里吧?
三六 师生之间
关于作文,想到的内容算是谈完了。有个从事语文教育的朋友说,这样的内容,有些语文教
师会拿去参考,那就不如也谈谈怎样教。这个善意,以及或者会拿去参考的语文教师的善意,我
不敢辜负。可是想到谈,却感到困难不少。我昔年也当过语文教师,深知道语文教师的苦处,上
课,要把未必好的文章说成天衣无缝,下课,要把不很通的作文改得体无完肤,精力比其他学科
的教师费得多且不说,最头疼的是常常事倍而功半。当年我上学时期,不少人有个偏见:教数理
化不能凑合,教语文(那时候名“国文”)可以凑合,比如有那么一位先生,教数理化等学科能
力不够,而有后门,不能不照顾,那就只好让他教语文,因为他识汉字。到如今,这样看的人大
概很少了吧?但也不见得没有。如果真有,那我就不得不以曾经是语文教师的资格,代今日的语
文教师(也为自己)发几句牢骚,一吐不平之气。说气,气不足以服人,要讲理。其实,这理很
简单,就是事实是,教语文课,特别累且不说,最要命的是特别难。比如家长送来几个学生,保
证,甚至经过检验,资质都是中人以上,恳切地希望(这自然是人之常情),经过一段时间(比
如五年或六年),老师把他们教“会”了。再比如我是历史教师,或者出于恻隐之心,或者出于
爱面子,也许敢于这样回答:“请您放心,我一定办到。”这样回答,是想到,经过几年的教和
学,背清楚中国的朝代统系,说清楚历朝的大事,至少不把秦始皇和秦琼搅在一起,总不会有问
题。如果我是语文教师,即使同样有恻隐之心,同样爱面子,答话就不敢这样干脆;经过几年,
作文能够清楚地表情达意,至少是不写错别字,行吗?我多年不教语文课,也许还是旧框框,过
于保守,那就请现在仍在教课的诸位去答吧。我的想法,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向家长打保
票的可靠的有效的办法。不错,都在想,而且想出的道道很不少,雨后春笋、汗牛充栋的语文教
学报刊就是明证。但这证据同时可以看作反证,是药方多,可见都不是特效的。话像是扯得太远
了,其实意思却是简单明确的,是教会作文非常难。善意的读者或者会说:“因为难,所以想听
听你的意见。”我呢,自知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可是这篇韩非子《说难》却非作不可,怎么办?
不得已,只好细题粗作,或正题歪作,办法少说(原因之一是难于细说,之二是胶柱鼓瑟未必有
用),只说说我想到的应当注意之点。总之,仍同以前各节一样,近于无用的空话。打算分作四
个题目谈,这一节谈“师生之间”。
师,一位,生,相当多,40上下。教师,有学识、经验、性情等方面的差异,都会影响教学
,留到下一节谈。这里说学生,虽然年龄差不多,程度、兴趣等却也必致有差异。旧时代学塾教
学,是合屋而不合班,比如有的学生念《千字文》,有的学生却念《诗经》,在一间房子里背诵
吟唱,各不相扰。就学习语文说,这个办法不无好处,可是现在引用有困难,直截了当地说,那
是小农经济,不足为训。既然不能考虑,也就可以暂且放过,留待有用的时候参考。
另一个必须考虑的是语文课的性质的特殊。怎么特殊?不久前有人告诉我,说王力先生在上
海说,语文可以无师自通。这是经验之谈,很对,语文的性质就特殊在这里。数理化就不然,初
步的,无师自学不容易,高深的更难。语文是学语言,可讲的理不多,至少是用处不大。学是学
的“习惯”,比如同样的疑问句,汉语说“你是小王吗?”,“你是”的次序与直陈句相同,英
语就不然,要说“are&you”,颠倒一下。理何在?没有理,只是“习惯”。学而能成习惯,靠
“熟”。熟,要靠自己动口,自己动手,“勤”。勤就能学会,学好,不勤就不成。这个意思已
经说过多少次,因为总有人看作老生常谈,不重视,所以想再唠叨一次,举两种性质的例,郑重
地证实一下。一种是很多人的经验,比如看《聊斋志异》,文言,典故多,难懂,但又喜欢鬼狐
故事,爱不忍释,只好硬着头皮看,这样看多了,看惯了,也就懂了。这是偏于感性的。还有偏
于理性的,比如读多了,文白都熟悉,看到“未之有也”与“未有之也”并存,知道后一种说法
是错的,并能讲出一番大道理;看见“把他请”、“把他请来”、“把他坐上车”并存,知道前
后两种说法都不对,也能讲出一番大道理。不管是久而自通还是能够讲出一番大道理,基础都是
“熟”,不是先记清知识和原则,然后用知识去分辨,用原则去衡量,判定是非。
因为语文具有如此特殊的性质,教师想要教会、教好,就必须适应这个特殊的性质。怎样适
应?可一言以蔽之,要以学生的活动或说主动为主,教师的教导为辅;或者换句话说,要让学生
自己走,教师在前后左右关照关照。有人也许会想,这是不是启发式?我说不是,因为启发式是
先引起兴趣后开讲,以学生为主是尽量让学生去读、去写,教师少讲。我有时想,教语文(包括
作文),教师无妨退居顾问的地位(自然要在识字阶段以后),比如课本上收的是范文,其中也
许有难点,有就讲讲,不难的地方就少讲甚至不讲,让他们自己去读,自己体会。用这种办法教
,效果就一定不如满堂分析课文的思想意义、写法特点,以及语句的语法结构吗?我看不见得,
因为少讲或不讲,学生活动多,主动性大,熟的机会就多得多。课本之内是这样,课本之外(课
外读物)当然更是这样。
说严重一点,有的教法(自然完全出于教师的责任心和积极性)是正好反过来,以教师为主
,学生为从,无论课上课下,学生都随着教师的责任心和积极性团团转。比如教一篇课文,讲前
要布置作业:解释生词,体会文意,等等。上课了,问词意,问文意,然后小张念了小王念。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