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忘归在宽大柔软的床上醒来,身上是丝绸的睡衣,天鹅绒的被子为他暖出了一个舒适的“巢穴”。
他忍不住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这一觉比他过往在海里睡的任何一觉都要舒服。
原来人类和那只吸血鬼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他侧过身,把柔软蓬松的被子抱在怀里。不得不承认,他暂时不是很想回到海里了。
昨晚那只吸血鬼,不对,现在该叫他离经了,虽然他们之前就告知过对方自己的名字,但很显然他们都没有真的“记住”对方的名字。
玉离经抱着他飞回城堡后,大费周章地先用热水帮他回暖身体,又安排血仆为他整理出来客房休养。
云忘归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修养的,不过是冻僵而已,很快就缓过来了。
但在玉离经的坚持下,他还是在客房里住了下来。
感谢他自己昨晚做出的英明决定!
云忘归从床上坐了起来,顾及到他并不受阳光影响,昨夜玉离经还贴心地为他留了一点窗帘空隙,好在白天的时候让阳光进来。
现在城堡里一片寂静,吸血鬼们早在日出前就已经在各自的房间陷入沉睡了。
也就是说,这座城堡现在是他的了。
云忘归从衣架上拿过一件袍子胡乱披上,这是昨晚玉离经帮他擦身时反复强调的事情——穿衣服。
明明海里的鱼都不穿衣服,这么多年不还是过来了?云忘归在心里悄悄嘟囔着。
他回想玉离经的手法,给自己的睡袍系了个极其歪七扭八的结,勉强拢住了。
云忘归推开客房的门,准备在城堡里四处转转。
一开门,他便狐疑地扭头看向自己客房的窗户……现在确实是白天没错。
不愧是吸血鬼的城堡。
云忘归踏入漆黑如夜的走廊,凡是可以进入阳光的地方都被封住,只有每隔一段路的蜡烛带来零星的光源。
没有太阳带来的温暖,随着他在城堡里越走越远,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冷。
果然是变成“人”的原因吗?云忘归有些不满自己现在的身体,明明作为人鱼时,他还曾下潜过几千米深海。
他摸了摸自己暴露在外的手,除了有一点温热、触感变得更柔软外,好像和从前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云忘归用将近一个白天的时间把整座城堡逛了个遍,终于是完成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但随后他就陷入了无聊之中。
不是在任他遨游的海中,没有可供取乐的小鱼,见不到辽阔的海面和热烈的阳光……相比之下,一天没吃东西都不算什么了。
反正他也不是一天不进食就会饿死的生物。
曾有非常短暂的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要回到海里去,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一点不舍这里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自己能否靠两条腿翻越前天记忆中那高高的海崖。
他还是要等玉离经醒来。
在城堡里,漫漫的黑暗没有时间变化的概念,云忘归觉得腻了,便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外面好像已经快要傍晚了。
他躺回床上,把自己弄得像是一条安稳待在窝里的鱼,然后闭上了眼睛,准备趁所有人醒来前再休息一会。
他和他们一起等待夜晚的“醒来”。
*
玉离经睁开眼睛,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里人鱼的身影。
不知道云忘归是否适应城堡里的生活?
他拢了拢垂到身前的长发,准备去找云忘归。
玉离经来敲门的时候,云忘归早已被城堡里众人苏醒的动静惊醒了。
他不过是浅眠。在海洋里很少有生物能陷入长时间的深度睡眠,它们需要时刻保持警觉,他也不例外。
昨晚那件事只是一个意外。
“今天过得还好吗?”玉离经问他。
“还不错。”云忘归没有瞒着他自己在城堡里乱走的事情,“差不多把这里的房间都看过了。”
玉离经歉然道:“白天城堡的窗户都是封闭的,没能让你尽兴,实在抱歉。”
“还好吧。”云忘归问他,“有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玉离经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有,跟我来吧。”
*
玉离经和云忘归一起走在城堡的走廊里,玉离经走在前面,为云忘归介绍着沿途的油画和装饰。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让仆从把食物送到房间里,但他不想这么做。
他还想更多地和云忘归“交流”。
作为一个苟活于黑夜的长生种,是很难有一个非吸血鬼的长生种朋友的。
玉离经不想错过云忘归。
“你可以长时间地离开水吗?”玉离经问他。
云忘归毕竟是人鱼,据他所说,此前应该也没有在陆地上长久生活过,他总怕他的身体会出现什么意外。
“不知道,不过我目前还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云忘归张开双臂,示意自己现在一切都好。
“那你想要回到海里吗?”玉离经试探道。
云忘归还想在这里待上一会,看看吸血鬼究竟是怎样生活的,又怕自己白天还是下不去山崖只能对着大海干瞪眼,便说:“现在不用,不过你可以在黎明前把我送到海边。”
“好。”玉离经应允。
*
两人走进了餐厅,静谧的烛光为精致华丽的装潢和陈设铺上了一层金纱。
“想吃点什么?”玉离经为云忘归拉开椅子,询问他的意见。
吸血鬼和人鱼的菜单应该有些差别,他连人鱼是否能吃熟食都不确定。
云忘归犯起了难,他怎么跟玉离经说自己平时都吃什么东西呢,他又不知道那些东西在陆地上叫什么。
“……鲑鱼?”他努力从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在海上遇到人类的捕鱼船时,他们喊过的词汇。
他们一边喊一边抓起了他平时喜欢吃的那种鱼,应该就是那种鱼的名字吧?
玉离经会意,让一旁的侍从去为云忘归准备一些常见的鱼虾蟹贝的刺身。
旁观了全程的云忘归忽然开口:“人类和海里的生物不一样,不需要自己去捕猎,会有人为他们提供食物。吸血鬼也是这样?”
当然不一样,玉离经心想。
由于他们食物的局限性,大多数的吸血鬼都是需要自己去外出捕猎、寻找血食的,无论是动物血还是人类血。
“人类的社会构成比我们要复杂得多。”玉离经把这句话作为云忘归人类社会知识的开端,“他们的群体内部有非常多的分工,每一个个体或自愿或被迫地在完成自己的‘任务’。”
“如渔民、农民、牧民,就要为了维持自己的生活,通过捕鱼、种粮食、养殖牲畜来和其他人类换取金钱,最后再用金钱向其他分工的人类购买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服务。金钱,或者说对生活资料的需求,以及整个社会的规则成为了维持他们的纽带。”
“吸血鬼因为和人类有着密切的联系,确实受到了人类社会的影响,但主要还是依靠吸血鬼本身的强弱和地位来链接这一切。对于一些弱小的吸血鬼,他们非但需要自己寻找食物,可能还会食不果腹、遭受吸血鬼猎人的捕杀。”
云忘归明白了,这和海洋里一些特殊族群差不多。例如虎鲸这样的比较聪明的海洋生物,它们的族群里也有类似的分工,只不过联系它们的是血缘而已。
既然明白了,云忘归便不再关注这个问题,安心等待自己的鱼。
他还没有吃过不是自己捕猎来的鱼呢。
侍从将摆盘精致的一道道刺身送上餐桌,云忘归看着每盘不过三四块的、小巧且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鱼的肉块,有些无从下手。
想立即学会如何使用筷子食用刺身不太可能,玉离经拿起桌上的银叉,示意云忘归学习他的动作:“像这样……”
他叉起一块鱼肉,缓慢地放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将叉子拔出。
云忘归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按照他刚刚的动作把全部过程做了一遍,虽然中途因为用力太大导致肉差点从盘子上滑出去,又因为失败了太多次,好好的鱼肉快被戳成一坨肉糜,但他最终还是成功吃到了那块鱼。
“好麻烦。”他评价道。
“慢慢来,刚开始都是这样的。”玉离经对他鼓励性地笑了笑,“还有很多,我们可以慢慢练习。”
玉离经从头至尾都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对于如他们这般的捕食者而言,“帮助进食”或者“喂饭”这种行为,都是对他们实力的质疑。
云忘归没有接触过陆地上的生活方式,他可以告诉他、引导他去学习,但他绝不会是他生活的支配者和掌控者,他希望他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朋友,而非是心机深沉的主人与无意识被豢养的“宠物”。
浑然无觉的云忘归再次试图用叉子叉起一块鱼肉,他倒没有觉得不耐烦,至少现在这里只有他和玉离经两人,没有谁会来打扰他进食,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又吃了几块鱼肉后,云忘归注意到玉离经除了最初的那口外就再没动过剩下的鱼,疑问道:“你不吃吗?”
玉离经微微晃动着酒杯中的红色液体,微笑道:“我已经在吃了。”
“哦对,你是吸血鬼。”恍然大悟的云忘归盯着玉离经手中的杯子:“这是人类的血?”
其实只是在喝葡萄酒的玉离经故意捉弄他:“不,这是人鱼的血。”
云忘归睁大了眼睛,看看酒杯又看看玉离经,最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有些不确定地反问他:“你是不是在骗我?我的血好像不是这样的。”
玉离经听出来他的摇摆,逗他:“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人鱼血?”
“我受过伤呀。”云忘归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的血比这个更深一些。”
“啊,抱歉。”玉离经的神色变得有些紧张严肃起来,“希望那些伤已经痊愈了。”
“当然已经痊愈了。”云忘归的语气依旧鲜活快乐,“那些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海洋里已经没有能伤到我的生物了。”
“那很好。”玉离经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杯:“这是人类酿造出来的酒,葡萄酒。要尝尝吗?”
云忘归盯着那微微透亮的红色液体,像是被蛊惑了一样点了点头,“好。”
玉离经亲自为云忘归斟上了小半杯的葡萄酒,“酒精会使人晕眩,对你我也是一样。你初次饮酒,注意浅尝辄止。”
云忘归拿起属于自己的那盏酒杯,学着玉离经刚刚的样子晃了晃,像孩童一样天真地问询:“那为什么你们还要喝它呢?”
为什么?
玉离经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它也能带来快乐吧。”
“快乐?”云忘归有些不信任地看着杯中他三口就能喝完的液体,“就凭这些水?”
玉离经笑而不语,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作为对他的回应。
云忘归将杯身倾斜,轻轻地舔了一口快到杯口的酒。
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那是一种他从来没体会过的味道。
他在玉离经的注视下喝下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一饮而尽。
“还有吗?”他无意识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期待地看向玉离经。
或许是人鱼的酒量很不错?玉离经为云忘归添上了第二杯酒。
也有可能是葡萄酒本身度数并不高的原因,再加上他也并没有喝很多吧。玉离经想。
玉离经取来自己的酒杯,陪着云忘归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等玉离经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喝完了两瓶酒。
“不能再喝了。”玉离经哑然失笑,他们实在是喝得有些多了。
他平时也不过一次饮上浅浅的两杯而已。
“唔。”喝掉绝大多数酒的云忘归呢喃:“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玉离经在酒精的作用下缓慢地将自己平时会做的事情在唇边纠缠了一遍:“画画、冥想、读书、看火……”
“读书?”云忘归抓住了一个他早就十分好奇的、听路过的水手谈过无数次的东西,“这里也有书吗?”
他今天只是在城堡里的其他地方转了转,没有去玉离经所在的那一层,自然就没看到和玉离经生活起居有很大关系的部分。
玉离经扶着桌子站起来,对着云忘归邀请道:“要去我的书房看看吗?”
*
“这就是书吗?”云忘归拿起桌子上一本由软皮包裹的诗集,扭头问玉离经。
“是的。”玉离经认出来那是自己最近正在看的诗集,向云忘归介绍道:“这是一本诗集。”
云忘归好奇地翻动着书页,结果看到的却是一片片挤在一起的、小得像是小鱼眼睛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文字,人类发明出来的东西。”玉离经从他手里接过诗集,放在桌子上,“人们用它来记录事件、传递信息、表达思想……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想听听这本书里写的是什么吗?”他问。
云忘归用他深邃明亮的紫色眼睛做出了回答。
玉离经翻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一页,开始轻声朗读起来:
“丧钟不停地敲响,我感到阴凉——
那是坟里的寒气;我岂不明白
那些人如残灯将灭,正挨近死亡;”
云忘归趴在桌子的另一边,凝视着正低头为他读书的玉离经,一缕长发垂在他的身前,让他原本就算不上硬朗的面部线条更加柔和。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有些悲伤,明明在这之前他还在温柔地笑着。
“他们一声声叹息着,唉唤着,走向
永远的沉沦——”
玉离经抬头看向正望着他的云忘归,就在他读懂云忘归眼中的担忧时,他那颗原本苦涩的心如被甘霖洗礼。
他对他再次露出温和的微笑。
“而世上鲜花会盛开,
壮丽不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
他结束后,云忘归沉默了一瞬,坦诚道:“我不是很明白你说的这些,只能大概理解一部分的意思。”
玉离经没有开口责怪他。即便是圣人,在接受教育之前,也是读不懂圣经的。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他们能成为朋友,如果云忘归想学,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拿来教他识字。
“但是我想它写得一定很好。”云忘归指着最后的那一句话,“你在读这里的时候笑了。”
“我不是因为这句话而笑。”玉离经直视着他的眼睛,纠正道:“我是因为你。”
“你的到来对我来说,就像是最后一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