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后,谢嘉涵缓了很久还没回过神。
心理医生开玩笑问他,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怎么把自己梦哭了。
谢嘉涵怔怔地摸向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水流了满脸。
他没有完全明白这个梦的意思,但想起了沈易泽在失眠时会背着他写的那个牛皮日记本,那个他一直以为是沈易泽用来倾诉自己压力的本子。他直觉,他想知道的秘密都藏在那个本子里。
可是沈易泽不想说。
谢嘉涵不想逼他。他把手里的日记本推倒沈易泽面前:“你不想说就算了,这本日记本我还没有打开。”说完起身走到他面前,想换个轻松的话题,比如问他今天买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谁知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易泽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腰腹处,手臂牢牢地箍着他的腰。
谢嘉涵一顿,手下搭着人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沈易泽的声音像是闷在胸腔里,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痛苦,语调却很平静:“3026年6月23日,是你24岁的生日。”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死在了你24岁生日的那一天。”
谢嘉涵哑然。
他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早该想到是这个答案。
“你是重生过来的?”他问。
沈易泽嗯了一声。
“你重生到了什么时候?”他又问。
“你十九岁生日那天。”
谢嘉涵沉默了。
难怪,这样之前很多东西就有了解释。为什么沈易泽会突然在他十九岁生日那天和他告白,为什么会如此重视他的每个生日,为什么会以那种隐晦的方式保持一整晚的通话,为什么会想时刻守在他的身边。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有些东西,说出第一句话后就变得十分容易。
沈易泽仿佛卸下了担子,脊背都放松下来:“三个月后,全球爆发一种突发性瘟疫,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传染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你主动请求出战,前往抗疫第一线帮忙。五个月后,疫情渐渐稳定下来......”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仿佛陷入了怀疑,声音也低了些许:“那天是你的生日,你去医院帮忙,我在家等你。晚上八点十分二十一秒,医院打电话过来,说你感染上了变异的病毒。我在医院外面等你,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四十八秒,医生说你停止了呼吸。”
是什么样的痛苦,能让人把时间精确到了秒?
谢嘉涵良久说不出话。
他想成为一名医生,因此对于他来说,生死本就应该是一件让人淡然面对的事情。可是对于沈易泽呢?对于郑媛媛和谢天明呢?
谢嘉涵眉一蹙:“不对,如果只是因为这样,你大可直接告诉我,我最多也就惊讶你竟然是重生的,又不会把你当成神经病抓起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沈易泽刚刚放松下来的脊背再次紧绷。
“沈易泽,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不要骗我。”
又是一阵久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正当谢嘉涵以为沈易泽不会再把事情说出来的时候,沈易泽说了句:“我怕。”
谢嘉涵怔了怔。
起初这句“我怕”声音很小,沙沙的,像是闷在胸腔里,很艰难才挤出一句,随后沈易泽抱紧了他,脑袋埋得更深,声音也越来越大:“哥,我怕,我怕这一次我还是没法救你,我怕我......”说到这,后面的话仿佛卡在了喉咙口,根本说不下去。
谢嘉涵总感觉,沈易泽是哭了。
一丝愧疚渐渐浮上心头,他总说自己不想逼沈易泽,可最后还是逼了,逼着沈易泽揭开自己的伤疤。
在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生命大和谐的交流更好的安抚方法。
他回抱住沈易泽,将他扑倒在身后的床上,透着光的窗帘“唰”的一声被拉上,昏暗笼罩这个小小的房间,衣服摩擦伴随着细微的喘息声响起。
沈易泽的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谢嘉涵弯腰,凑近他的脖颈,在那冷白皮肤与纹身交相辉映的地方重重舔了一口。
“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身上这个纹身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在家,被沈岩划了一刀,留下的伤口。”
沈岩就是沈易泽的那个混账老爹。
谢嘉涵眸色一深,低声骂了句:“这个混账玩意儿。”
这果然是最有效的安抚方法,沈易泽的情绪立刻冷静了下来。
事后谢嘉涵坐在床上,有点倦懒。他一只手圈着沈易泽,随口问:“说起来,你那日记本里都写了什么?神神秘秘的,还不让人看。”
沈易泽怔了怔,脸上刚刚褪下的绯红隐隐又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
他哑声道:“一些日常琐事。”
谢嘉涵觉得这小孩此时此刻的反应甚是有趣,原本就不重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兴致勃勃地下床去拿日记本:“行啊,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一起看。”
那个牛皮日记本被打开,沈易泽看了一眼,脑袋埋谢嘉涵身上想躲,被谢嘉涵按住后颈提起来。
“别躲,一起看,等会我看到不明白的地方还能请教请教。”
沈易泽只好也看过去。
3021年6月23日,是他十九岁的生日。那天可以请他去吃烧烤,他最喜欢掌中宝和柠檬牌子的可乐。回去前还可以给他买一颗糖,谢嘉涵喜欢吃糖,谢嘉涵不让别人知道他喜欢吃糖。
7月3日,谢嘉涵会去补习英语,那天下了雨,要去给他送伞。
8月15日,谢嘉涵去学校做动员。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去S大,废话,当然是因为谢嘉涵。
9月1日,烦,重来一次还是没和谢嘉涵分到一个宿舍。
......
满满的怨念扑面而来,谢嘉涵惊得嘴巴都张大了,有点小羞耻是怎么回事?他轻咳两声,指着第二行控诉道:“我什么时候喜欢吃糖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吃糖?”
沈易泽随口回答:“是,你不喜欢吃糖。”
谢嘉涵:“......”
3022年6月23日,是他二十岁生日。那天他们宿舍的人会邀请谢嘉涵去鬼屋,长岭鬼屋是一栋全是怪物的废弃居民楼,只要躲过那些怪物就可以顺利通关,没什么难度。鬼屋最里面最右边有一间屋子,那里面有窗帘,监控照不到里面,适合接吻。
谢嘉涵害羞了,谢嘉涵想要我喊哥哥,我喊哥哥谢嘉涵会受不了。
谢嘉涵本尊看不下去了,这越看越羞耻是怎么回事?
他说怎么那会主题是新出的,沈易泽了解得这么清楚,原来是蓄谋已久!还有,什么叫做他一喊哥哥,他就会受不了?他难道是这么...好吧,好像沈易泽一喊哥哥,他确实就拿沈易泽毫无办法。没想到沈校霸别的没试探出来,这个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这小年轻,坏得很!谢嘉涵一边吐槽一边往下看——
谢嘉涵说...
好好一句话在这里被硬生生的停笔,画出了一个腿往外踢又折回来的东西。
谢嘉涵随口问:“我说什么了?怎么不继续写了?”
沈易泽半垂着眼,盯着那行字出神良久。
谢嘉涵反应过来,心中一动:“你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之前我和你也一起去过吧?那会的我是个什么反应?”
沈易泽怔了几秒。
那会的谢嘉涵是个什么反应?
那会他还不知道谢嘉涵不敢去鬼屋,跟在谢嘉涵身边一起。
谢嘉涵在紧张和害怕的时候话会变得更多。他们一样遇到了那个怪物,却是碰巧躲到了窗帘里。
谢嘉涵搂着他的腰,心惊肉跳地等怪物离开后,就抱怨道:“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小情侣约会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喜欢往这种鬼屋还有午夜场电影院钻,难道看着自己的对象被吓得花容失色是件很愉悦的事情吗?他们难道不知道爱情就是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等激素共同产生的结果。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肾上腺素升高,心跳加快,从而造成了那一瞬间心动的错觉。”
沈易泽一直在听他的碎碎念,听到这,问了句:“那现在呢?”
谢嘉涵没反应过来:“什么现在?”
沈易泽抓起他的手,慢慢放在心口处。
谢嘉涵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一声一声的,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也是错觉吗?”
谢嘉涵弯眼笑:“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这是真的。沈校霸,看来我对你动心动得天塌地陷呀,隔着骨头和血肉都能感知到。”
沈易泽闻言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着应该用一个浪漫来形容,但就是有种挥之不去的血腥是怎么回事?
沈校霸想不明白,他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情。
有窗帘,没有光,监控照不到,适合做点什么别的事情。
“你想什么想那么久?半天不回我的话。”
谢嘉涵的话拉回沈易泽的神,沈易泽回过神来,看见谢嘉涵翻过一页。
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你说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能不用来接吻。”
“?”谢嘉涵狐疑:“这是我会说出来的话?”
沈校霸答得很坚定:“是。”
有关那一天的事日记本里还有个补充——
谢嘉涵怕黑,谢嘉涵害怕的时候话会变多,虽然平时话就不少。
以后不带谢嘉涵去黑的地方。
以后新房子里要安装床头灯。
猝不及防看到这里的谢嘉涵:“......”
真是大半的黑历史都搁这短短几页纸里了。
再往后翻,实质性的内容没有,是满满两大页的谢嘉涵这几个字。
按理说沈易泽写字和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肯好好写,能连笔就连笔,能写草书就绝对不写楷书。可是两页的字,他写得极其认真,认真到笔画分明,每一个字都工整得没有瑕疵。
大概是谢嘉涵沉默得太久,沈易泽啪地一下手打在本子上,不以为意地道:“压力大的时候写的。”
谢嘉涵想说话,沈易泽已经把本子抢了过去,谢嘉涵和他讲道理:“我还没看完。”
沈易泽蹭了蹭,开口就是王炸:“哥,我饿了。”
谢嘉涵和他对视,沈易泽坦然地回视。
这道理讲不下去了。他叹气一声:“行,我们先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