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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多少梦里千百回

作者: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34

51 天底下最大的赝品

那间房位于寺里最东的角落,而蒲若寺的偏门就在它旁边。若干年前我在寺里憋得肉痒,曾想从这紧锁的偏门遛出去瞧瞧,可是寺里的小僧却告诉我说,偏门直通一座密林,功夫不好的必定有去无回。

我瞥了一眼那依旧紧锁的偏门,便迈入了我爹曾宿过多日的房间。

事实足以证明,不是我的心里不阳光,我爹隐瞒的秘密可委实要比我料想得更多上一些———

往年的每个秋季,我爹都会带领护卫队外出狩猎。而我娘在某年玩牌之余看了几个戏本子,由于不幸看串了,她深深觉得狩猎场很是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射出一个女人来。

为了让家庭不增加外来人口,也是为了寄托自己的相思,在我爹每回外出狩猎前,她都会递上一条自己亲手绣的黄手帕,还吩咐我爹定要绑在狩猎场的树枝上,以代表她的心意与我爹共飘扬……

你们猜,我在这房里看见了几条?

呵,我的这个好爹爹,他可真能干!这数余条我娘亲手绣的黄手帕就足以说明:不止是上个月他撒了谎,而是他压根就从未狩过什么猎!

我暗自调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浮灰的桌上,一沓宣纸已泛黄,玉质笔架上,一杆墨迹风干的狼毫静静垂吊。我走近,拈起了一页带字的纸细瞧,却发现上面写得尽是我的名。

无数的“心肝、心肝”在我眼前晃,若不是识得爹爹的笔记,我还当是有人爱惨了我,于是便在寺里寻求佛祖来解脱。

却不想,翻了几页,我顿时怔愣住———

《祭心肝》

缘浅魂归苍穹雾,笑日夜,思之如狂。

小坟芳歇,可怜杯酒凉。

似此星辰非昨夜,笑满面,慰父肠。

何时膝下再承欢,奈何命断痛慈长。

盼战流光,泪流千百行。

逢秋年年祭还往,莫惶惶,安心膛。

———傅长流

我爹便是和顺王傅长流,我觉着,这首悼亡词可以称作是他毕生的诗词创作中,最难得真挚的好作!

可是我又转念一想,不对啊,再另类的诗词创作,他也不能把我拉下水啊!一个大活人被写在悼亡词里,那岂不是会为我平白招来诸多晦气?!怪不得近几年我处处倒霉,原来是我爹在扯我后腿!

……

我静静用膳,不言一语。

蒲若寺的招牌菜早已做了革新,萝卜土豆炖白菜中更添了新的搭档:粉条。做饭的大师傅还为新菜起了一个彰显佛法的菜名———“尘世大乱炖”。据说许多施主吃了这菜,都洗净铅华决定皈依佛门。

我食毕,倒也没有产生想离佛祖更近一些的觉悟。我在想,兴许我的慧根还是不太够,不然的话,我又怎会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我爹他到底为何要祭奠我?

晚霞刚起,我便躺在洁净简朴的床上入了眠。若佛祖显灵,他一定要来研究研究我这种终身与忧扰烦乱纠缠不休的命盘,我是特例典型,千年难出一个,我自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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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间,我看见一个人向我走近,他浑身是血,胸口没入一枚翎羽长箭,在这般的恐怖下,神色却依然冷清镇定的人,赫然便是那让人捉摸不透的傅东楼。

“你为何负我?我都愿意拿命来护你周全,你为何还要食我的心?”

“我没有!”我向他伸出手,却被手上的鲜红血迹吓了一跳,察觉唇角下巴尽是黏糊湿意,我不耐用袖口一抹,依然满是鲜血!我刚食完人心,是他的心!

我一边不断后退,一边觉着自己真是造孽不浅,“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你说你无意负我心肝,那他们呢?”傅东楼朝我身后看去。

我一回首,便看见姜淮与连铮也浑身是血,他们正捧着自己跳动的心,向我递来———

我睁开了眼,屋内唯有一丝摇曳烛光,桌上已然滩了一片的烛泪。许是我的心不诚,佛祖并未显灵,我都睡在寺庙里了竟然还做了这样一个让人寒颤的噩梦。

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白水,咕嘟嘟灌进喉管后,我方才想起梦中的那一片腥膻,呃……可真是太重口味了,我一向晕血,若是放在现实中这可怎么得了!

还好后半夜睡得比较轻松,待清晨蒲若寺的撞钟刚响一声时,我便醒了,经过简单的清理,我打开房门准备去找做早课的主持解解惑。

谁知,却让我看见寺院的偏门开着,一个小僧正从外面进来,我忙拦住他,“小师傅,这门不是常年不开的吗?”

“施主有所不知,主持在林中练功时常会救回一些受伤的动物,方才便是将一些养好伤的放归自然。”

我脑中突然有什么闪过!莫非我爹带回来的伤鸡病兔,全是在这片密林中射猎的?他要是真的射伤动物,又怎能算是潜心理佛!

我推开小僧,像密林中跑去,仿佛是想要站在我爹曾站过的土地上,去体会他的心情,去揣摩他的动机。

冬天的密林几乎全是光秃秃的树干,特显冷清与萧条,我不知行了多久,却在看见一座小小的孤坟时,终于为自己解了惑———

呵,我一向不待见赝品,却不曾料到,这天底下最大的赝品便是我。

轻轻地抚去墓碑上的落尘,那苍穹有力的“心肝”二字确为爹爹所刻。韶华尤盛,红颜未衰,此般的我现下是真的有些好奇,若你是心肝,那我,又是谁?

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愈发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原来这世上,没有任何秘密能够被彻底掩藏,罪孽,同样。

☆、52 【贱是感情凉是人心】

也许有一天,我会怀念我所有的年轻过往,因为记忆永不灭,那里埋藏着时而没心没肺时而步步为营的傅氏心肝。

可最美好的时光终已过去,现下枯萎的我还没有想好我是谁,又或者,我可以是谁?

“心肝,”伴随着熟悉的男声,我的身子被来人扳了过去,“好巧啊心肝,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出我的命中良缘便是在这个方向,正巧一来就看见了你,佛祖可当真是识我心肠。你是想与我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呢?还是想与我即刻回京成亲?想选哪个我都依你,我的小心肝~”

姜淮的话依旧讨嫌,可是那明显有些喑哑的嗓音以及他略有僵硬的表情,均丝毫与风流自恋的话语不匹配。

性子向来骚包招摇的姜神棍,同一件衣裳就算再好看也绝不会连穿两日的姜神棍,这回,生生破了自己的例。

不仅衣着未换,带有血丝的双眸和钻破下巴而出的青胡茬,也分明都在显露着他的憔悴,仿佛是久未阖眼,仿佛是有苦难言。

我想我见到了姜淮最为真实的一面,当真难得。

许是见我久不搭腔,他猛然将我拉入怀中,脸颊抵在我的额头,“乖,你不要乱想,跟我说话,求你,开口说话……”

姜淮从没有一刻能紧张过现在,他抱着我连身体都在微颤。

我本还有些浑浑噩噩,像是三魂丢了七魄,可当姜淮如此突兀现身的时候,我却忽然比平常还要更加冷静一些,“你是奉了谁的命,来监视我?”

仰头看他,却觉有些可笑。

和顺王与太后交易的秘密,定是这件欺君大罪之事。此事若被奸人知晓拿来大做文章,皇上保,便失了威信丢了民心,皇上不保,那和顺王府就全无存活。左右都是死局,也难怪太后有把握自己不会被过河拆桥。

傅东楼从不屑我与他叔侄相称,还经常给我冷眼瞧,定是他早就知晓我并非皇室血脉,觉得我没那么尊贵。所以,他敢肆意对我行非礼之举,并且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而今,连姜淮竟也都了解内情……

呵,唯独我不知情,我这赝品委实是当得失职啊!

“心肝,我跟着你,是怕你孤身一人遇到危险,”姜淮的眼皮微微垂下,那是撒谎之人的眼,“我从始至终对你表白过的心迹,都是出自真心,并未受人指使。”

我依稀亲耳听到过,傅东楼命他来夺我真心,如果他这样也算真心,那我可真担当不起。哎,果然最贱不过感情,最凉不过人心,我觉得我心里的泪,能哭湿毕生经过的所有青山绿水。

但是面上,我却不能流淌一滴,我要保留我残剩不多的自尊,“你除去皮囊再无长处,我就算是身份未明,那也万万轮不到你这种人渣来玷污!”

这话有多伤人,我知道;不仅伤人还伤己,我也知道。

仿佛是不想再听到这般残忍的话,姜淮突然一把扣住我的脑袋,猛然间凑近,准备用唇堵住我的嘴!我在挣扎,可他的力气非常大,曾经那个软弱的小白脸形象顷刻间崩塌。

在马上就要与我的唇相贴时,姜淮终究是停住了,他望着我的眼,里面含着一丝清冽,堪堪望了很久很久后,他的嘴才慢慢滑向了我的耳畔,恢复起往日熟悉的风骚姿态,“你呀~千万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满,也许终有一日,你会爱我爱到不能自已哦~”

我缓慢推开他,目光如视宿敌,“这是我所听过的,最最恶毒的诅咒,不过好在,你是神棍而不是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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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在蒲若寺续留,可是返程的路却比来时不易了很多。

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倾盆而下,并且势头不停,造成那里的河发了水,水淹了桥,所以我们不得不停留在镇上的客栈,等待雨停,已经三日。

说这个“们”字,是因为姜淮与我在一起。没错,在我用最难堪的话骂了他之后,他依然嬉皮笑脸地跟着我。

我虽有些失望,但也有些庆幸,毕竟关于那个真……的心肝,我还想知道更多,与姜淮相较,他知道的必定是多于我。

前两日,我每每去隔壁间找姜淮,可他都推三阻四说没时间。我眼看着他将自己的时间花在了与其他的女房客聊天上,与大厅吃饭的顾客闲话上,还花在如何才能将客栈老板娘吹捧得含羞带臊给我们免单的理论研究上。

很明显,傻子都能看出来,姜淮是在故意逃避我。但大雨封路,他逃避不了几时。

果不其然,第三日夜晚,我呆在他的房间守株待兔,那只红了眼儿的兔子一摇三晃拎了两壶酒进来,他看见我,并未受惊,只是朝我扬了扬手,“我不记得我点了姑娘~”

我纹丝不动,不言一语。

“小心肝,你这样赖在我的客房,迟早会毁了我如雪山白莲一般的名声~”

我望着他,脑中却只有风霜雪雨,“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是改善你我关系的最后一次机会。”

“哎,你要我说你什么好,人寺里主持都让你不要贪执,你却偏要清楚个是非因果……”姜淮果然一直都跟踪着我,连主持与我说的话他都听全了。

“老板娘的酒刚开坛,香得很,我便打了两壶,你可愿与我同酌?”

酒是好物,它伤肝,却不伤心,我接过一壶径直对着壶嘴连饮了几口,姜淮的声音也徐徐在我耳边响起,“你可知先帝为何要赐封你为‘惜缘’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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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系列文:半世荒唐的《扑倒财神的一百种方法》,钟离雅婧的《吃掉孔雀的一百种方法》从标题的这种尿性来看,应该跟我是一国的。)

☆、53 【莫要买那劣质的酒】

我曾在脑中幻想了无数次当时尚在襁褓中的我是怎样获得荣耀的,许是因为我爹被先帝重视,许是因为我生得白嫩可爱,甚至可能是当时出现了某种祥兆让我沾了光……可惜,这无数次幻想竟没有一次是对的。

姜淮说,当年和顺王府的千金刚学会开口叫爹娘,王爷王妃对其宠爱得不行,可奈何这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并未持续多久,一场灾祸就已到来。

那个傅心肝突然得了天花,王爷王妃伤痛不已寸步不愿相离,先帝便只好下令将傅心肝隔离到蒲若寺救治(等死)。

在秋天即将过完的时候,和顺王从蒲若寺接回了心肝,先帝颇为震惊,觉得出天花都不死,都能熬过来,这孩子的命当真是硬。随即,先帝便赐封傅心肝为惜缘郡主,意为珍惜你和你爹娘的难得缘分,更要珍惜佛祖护佑你的再生之缘……

故事不长,姜淮讲时也并未着力渲染,可我每听一句,脸色就多沉一分。惜缘郡主这样令人感叹的生命奇迹,可惜,却不是奇迹,不是她的,当然也并不是我的。

窗外雨连绵,屋内夜未央,酒酣人未醉,凝脂封断肠。

负面情绪就如排山倒海一般向我凶猛袭来,就快要将我淹没,而那烛光下的壶中酒,便是我此时视线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心肝,”姜淮看向我,攥着酒壶的右手指节泛白,“你……要不要跟我走?”

仿佛是怕听到拒绝的回答,还未等我开口,姜淮便用假想的未来继续对我实行勾引,“你丢掉郡主的身份跟我走,那些因担心东窗事发而惴惴不安的心情就不会有,所有的烦扰忧愁都不会有。我们就此消失,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钱塘、扬州、长安,你喜欢哪里我们便去哪里,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会让你有穿不尽的绫罗绸缎,你若游玩得倦了,我们就在所行之处定居,你做我的夫人,给我生娃娃。你可以终身依靠我,而我今生也只要你一人,好不好,心肝?”

真好,听完悲催的故事后,姜淮还附带讲了一个这么温柔的故事给我听,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中俨然大雨滂沱,“与你说过多少回,莫要买那劣质的酒。”

这么呛人心窝,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痛……

我不是因为害怕东窗事发而拧巴纠结,也不是为自己命贱终究不是皇亲国戚而失落,我只是觉得那么好那么好的娘亲和爹爹,我却并非他们的亲生,可我想是,所以我难过。

“到我怀里哭罢,哭出来也许会好受些,”姜淮对我张开双臂,声音也染上了一层怜惜,“心肝,你想怎样我都依你,可你千万不要这么憋着情绪,当心闷坏了身子。”

不是我憋着情绪,只因我的泪全部流满了胸膛,竟没剩下一滴多余的,供我溢出眼角。

……

这一晚理所当然睡得不好,早起我的脑袋便嗡嗡地疼,我以为是宿醉所致,姜淮却认为我是患了风寒。

他去找老板娘讨了些姜糖水来给我驱寒,可我不想喝,便推开了,“雨停了,我们回去。”

“你当真考虑好了?”

“当真。”我答得丝毫不犹豫,“回去后若是我娘……王妃问起,你便说我与你一道玩儿去了,这么简单的谎话,你应该会撒吧?”

姜淮的眉头皱得可真难看,连声音都夹枪带棒的,“要你跟我好,你便是这么不愿意?宁肯回去受那人的———”他及时截断了话。

我心中一寒,“哪人?”

“罢了,依你便是。”姜淮带着满满的不痛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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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风灌进我的五脏六腑,不仅头疼,我还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时而感觉好冷时而又感觉巨热。

终于到了王府,我的眼前已经花得看不进任何人,栽倒在床榻就不愿再动弹分毫。

我这一病,全王府上上下下都慌了神,可他们着实没有想到,这回皇上却来得比太医还快。

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将脑中一片浆糊的我突然给唤醒了。

不得不说,人的潜力当真是无穷,本一点劲儿都使不上的我,听见傅东楼到来,却竟然能够强撑着虚弱的身躯走下床,在一行人即将接近时把门插得死紧……

吴公公的声音倒喊得急,“嘿,惜缘郡主怎这样不识相,皇上驾到不出来行礼便罢了,怎还把门给插了!”

我背靠房门,缓缓呼吸。

“都退下!”傅东楼的声音带着怒气,待周遭的动静渐渐退去以后,他才对着门继续命令,“乖乖把门开开,朕不想再说第二回!”

往日,我表现得很怕傅东楼,其实那只是因为我的演技太浮夸,唯有现在,我是真心害怕,我不想开门,也不敢开门,仿佛门外站的就是吃人的妖怪,他想掏我的心喝我的血。

“朕都知道了,”傅东楼又推了推门,声音好似在强忍,“你是如何想的?”

这句话虽然不凶残不暴戾,可却撞得我耳膜隐隐作痛。我喘息好半天,才只能挤出一句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草民,不敢有想法。”

说没有想法,但明显已经有了想法,不自称臣女,是因为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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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请耐心让我把心肝这荒诞的一生讲给你听,别催。)

☆、54 【最新鲜劲爆的谈资】

天冷的就像一颗贞洁烈女的心,我好想向太医讨一剂能治疗伤寒、绝望以及枯萎的药……

自古以来为帝王者,都最狠得下心,那些个站在最顶端的人,又哪有一个是不凶残的?

譬如在我说完那句话后,傅东楼竟没有一丝一毫地怜香惜玉,瞬间便狠狠地击开了我身后那扇门。

因遭受突然地冲击,本就虚弱无力的我重重地扑倒在地,模糊视觉中所残留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双龙纹繁复的深色御靴向我迈步而来,头顶还悬着傅东楼那宛如寒风厉雪的声音,“来人!带回宫!”

……

我入宫这件事,显然不约而同地成了坊间与后宫最新鲜最劲爆的谈资。

有人说,郡主可真是福薄,连大将军刚奉命出征没两日,她就大病垂死;也有人说,皇上果然倚重连大将军,为了怕将军的心上人有个闪失难以交代,立即就将人接回宫照养了。

更有离谱地流言说,其实是惜缘郡主大病,和顺王进宫求皇上,想将那医术最顶尖的高太医借去一用,但皇上嫌高太医宫里宫外两头跑太麻烦,有些不太愿意,后来皇上好赖念及了一点兄长之情,这才很勉强地同意将郡主接进宫医治,也好给高太医省点跑腿的力气。

在众多流言中,大家都比较倾向最不靠谱的这个,不明真相的群众还纷纷猜测,不被王爷和皇上一同争抢的太医算不得好太医,高太医这是要火啊!

彼时我醒来,已经高烧两日不退,那个传闻中的高太医正在给我切脉,他年事已高,头发还没胡子密集,一脸的褶子布满了沧桑与忧心忡忡,“皇上啊……郡主她喝不进汤药,老臣就算被华佗扁鹊孙思邈同时附体,也断断医治不了不配合的病患啊……”

傅东楼便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翻着书,“噢,那就先把药煎来,多煎几锅,朕来喂她。”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情绪。

“这……”高太医有些迟疑,“可药也不能喝得过量了,这要是喝死了———”

“死了便埋了,刚好朕的御花园缺养料,就埋那。”

高太医一副“惜缘郡主命好苦啊果然是不被皇上待见啊”的表情分外露骨,“臣,遵旨。”

我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忽略我,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人的受惊程度总是有个底线的,一旦超过这个底线,之后再接连来什么惊都能波澜不惊。当然,这种病状翻译成俗语就叫做破罐子破摔兮。

我也不知自己住在哪个殿里,只能看到周围的物什清雅别致,桌上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枝腊梅,色似蜜蜡,花香浅浅,我彼时还不知,那是入冬以来开得最早的一枝,便立即被人折了来。

傅东楼翻书的声音在整个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脆,似专心致志,似不觉入迷。彼时我也还不知道,他手里的那本书被倒拿了,他根本就未看进去过一个字。

直到宫女端了两锅汤药进来,我才略微蹙了一下眉,不巧,就被傅东楼瞧见了,他的目光黑沉如井,还带着几分探究,“那个谁。”

“奴婢在。”有个脸圆圆的小宫女,在几人中下跪应了声。宫里的人还真是灵光,偏连傅东楼的这样一句称呼,都能悟出他是在叫谁。

“今后,你就专门伺候惜缘郡主。”傅东楼给我拨了个人,所谓的“今后”,也不知道会有多后,“药放那,你们都先下去吧。”

“诺。”

看见他放下书本,稳健向我走来,我便缓缓阖住双眼,在床上挺尸。

“你知道朕最喜欢干什么吗?”傅东楼将我从床上拉起来,自问且自答,“朕近来特别喜欢治理耍小性子的人。”

真是天有异象奇事层出,最爱玩犀利手段稳江山的一国之君,现下竟也能说出这般看似儿女情长的鬼话,即使我不虚弱,我也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

“朕越是三番五次告诫你不要自作聪明,你还就偏偏要耍个心眼刨根知底,”傅东楼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放在我嘴边,“看来不止是外在,你连智商都也不过是崇重的水准。”

见我没反应,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朕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自以为是,所有的一切并非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做好你的惜缘郡主就行。”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虽说愚蠢是女人的秉性,但你也莫要暴露得这般彻底,可行?”话毕,他就拿开了勺子,直接端着药碗往我嘴里灌。

我不说话也不闹,任由他动作,喝进去多少,我便原吐出来多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轴,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神经病精神油然而生。

我吐,傅东楼便一碗又一碗的灌,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有先见之明,那两锅汤药被利用的恰到好处,我的胸襟全被汤药浸湿,药味儿方苦,你来我往,我们就这般倔强地交手,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最终,傅东楼被我惹恼了,他噙了一口药,捧住我的脸便喂了过来,我着实没有料到在我病到这般田地下,他还要轻薄于我。

双手猛地推拒,“我不……唔……”

可那小弱鸡一般的力量抵在他的胸膛,根本就像欲拒还迎!

我一吓,又怕触到他的舌尖,于是他吐进来的汤药全都流进了我的喉咙,并未缠流多久,傅东楼便离开了我的唇,声音中带着点不明的放松,“没有朕的旨意,你休想左右自己的性命。若再想要朕今后这么喂你,不妨直说,朕倒是很乐意。”

知晓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肆意的谎言与阴谋,让我的人生观崩塌了。

但是现下我才发现,人生观的重塑,还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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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1:《妒》

连铮:亲我的女人,我祝你不举。

姜淮:黄桑……我只是来跟风祝你不举的~

太子:父皇,虽然不知不举是什么意思,但是太傅说祝福的话一定是好话。儿臣也祝父皇不举,不举万年!

连翘:顶楼上!干得漂亮!)

☆、55 【已婚妇女思路好宽】

在人生陷入低谷的阶段,就算每天对自己默念几百遍的“别乱想,要振作”,也不一定可以扛得过去。

譬如这一个月,我每日早晚两顿的喝药,足足喝了有六十多锅,且高太医怕我想不开影响疗效,他自己便也没想得太开,硬是给我的药引子里加了很多新料,并宣称在他的这把老骨头濒临散架前,一定会用尽全力将我治好!

奈何那些新料各个堪比苦胆,煎出来的药你喝一口便能吐回去一锅,当真要命!

可看着高太医那张诚恳无害的老脸,我也只好将“他会不会是想玩儿死我”类似这样的疑虑打消。

想不喝?又或者是想倒掉?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般得不可能为之!

因为每次与汤药一同前来的,还有那位对我最下得去狠手的当今圣上傅东楼。以致于后来我一见到他,就会条件反射地开始胃部不适……

本以为,后宫这几年没有诞生新的皇嗣,是因为皇上他一直忙于政务日理万机,连广施恩露开枝散叶的时间都不宽裕。可是经过这阵子的观察,我却觉得傅东楼这皇上当得简直是清闲得很———

由于药太苦,我早先让那个圆圆脸宫女给我拿冰糖,可最终将冰糖拿来的人,却是傅东楼。彼时,他还一本正经地与我说:“皇宫里的冰糖方才全都叫朕垄断了,你若乖,朕就赏你吃。”

这句分外损心伤肺摧肝肠的话,我听罢,嘴里的苦涩瞬间就加剧了九成,在多多少少蹙眉犹豫了片刻后,我还是抛下了那唯剩不多的自尊,伸出手去……

平素最怕吃苦的我,尝到了这么一点点甜头,便像着了瘾一般,对甜变得更加渴望!

我仰起头瞪他,语气虽不友好,但话语却着实让人黯然销魂,“还要!”

傅东楼似乎是斜了斜嘴角,但还要强撑着帝王姿态,“朕,希望你能抵住诱惑……”

也不知是指糖,还是指他,总之听罢,我的眉便皱得更深了。

……

傅东楼就是自那日起,养成了这种吊人胃口的怪癖,什么美其名曰凡事都要有个苦尽甘来的念想,我看他明显就是在给自己找乐子。

今日,傅东楼又风风光光地驾到,在盯着我把药喝完后,他坐在了我床边,“你若早些这么听话,朕倒能省下不少心来,喏,赏你。”

说话的同时,他向我摊开手掌,毫不意外的是,那白净的掌上又放着一颗破冰糖,不多不少,就一颗。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主人打赏的狗,心情非常无奈,十分挫败,万分折翼。

我垂眸思索了许久,终于又抬眼看向他,“我身子已经养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待朕觉着你的心病医好了,便会让你出宫。”他的声音开始降温。

我咬着唇,心情就和趟浑了的池水一般,眼见着淤泥裹着池底的臭鱼烂虾滚滚上翻,却也无能为力去平复。因为我的心病,便是他……

作为赝品已然很悲催,若是再被当做棋子摆布,我实在恐惧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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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吃那颗冰糖,傅东楼也没再与我多说,算是不欢而散。这么说好似也不对,我们毕竟没有欢过,以前我从未对他露出过真诚的笑脸,现下,更是连一个虚假的笑容都没给过。

我好好的吃饭与喝药,咀嚼与吞咽都很容易办到,但唯独,消化起来是太难太难。

生病的这些时日,傅东楼下令任何人都不得前来扰我清净,这回我说想出宫后,许是他觉得我是因为闷在宫里感觉无趣,所以便撤了这令。

我以为第一个来看我的,会是太后或者是太子,却没料到,我竟先被一群后宫妃嫔组团围观了———

“心肝,你可让大家心疼坏了,怎么就忽然病了呢?”

“是啊,平素瞧你不是蛮强壮,怎么一个风寒就把你击垮了?虽缓了这么些日子,可现下你这小脸还苍白着呢!”

“皇上特意让吴公公传话来,说你大病初愈却仍愁眉不展,让各宫娘娘们来陪你说说话,给你开解开解心结……”

“心肝这眉眼确实很忧伤,难道真是有心结难解?”

“你们一定也思念过,思念就是这样,让人看什么都觉得伤心。一定是连大将军出征了,心肝思念成疾,戏本子里都这么写的,说什么‘相思,是最剔骨的刀’,你看看咱的心肝,被剔瘦了一大圈呢!”

“哎……当真是痴情的姑娘。不过你放心,我们今个儿回去就跟皇上禀报,说你是因为思念连将军才愁眉不展,等皇上明白,说不定还能让连将军早些回来与你相见。”

……

果然是已婚妇女,这思路确实是宽。我还一句话未说呢,就已经被她们确诊为患上相思病了,这让辛苦为我研究新药方的高太医情何以堪呐。

我有些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额角,“劳各位娘娘如此记挂,心肝真是感激不尽,咳咳!”

这咳嗽是因为我长时间没说话了,一时不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可她们听见,又是一阵拍背递水塞手帕的,末了,临走时还充满同情与理解地对我说道:“莫要忧愁了,有情人终会成眷属,连将军也会安安全全得胜归来,你眼下只用养好自己的身子,等着出嫁便是了。”

月亮刚挂上枝头,各路嫔妃也如蝗虫一般把我的脑袋摧残了个干净,蝗虫散去,我看着窗外夜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倒是个重情的人。”傅东楼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又突兀又冷冽。

仿佛有一堆碎冰飞溅在了我心上,我很难参悟这是表扬,还是羞辱。

☆、56 【皇上息怒臣女该死】

“你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很多。”

我当然知道顶撞傅东楼会是什么后果,特别是在他看上去情绪不佳时,这种行为无异于找死。

可想起方才那一窝蜂的妃嫔,她们正是听了傅东楼的旨意而来,我的心情就突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人还真是很奇怪。当以为自己是真郡主时,我对那帮皇婶婶们是百般谄媚奉承,简直恨不得在她们面前化作最没有攻击力的小白兔。

可一旦知道了自己不是郡主,我的心态就变得十分淡薄,觉得这群嫔妃也只是一群普通的女人而已,且她们共同侍奉的男人,还亲过我……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但也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怪。

我不舒服了,自然也不想让旁人舒服,就算不是真郡主,我毫不讲理的别扭性格也早已根深蒂固,估计永世都难以改掉。

我慢慢下床朝傅东楼走去,厚实的长裙及踝,上面绣着锦色的凤凰,正欲飞升。他让我好好当郡主,我当就是,“惜缘郡主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我并未给他行礼,就像随口说说一样。

“倒还真是很出乎朕的意料,难道说你对他的感觉,当真有变?”

傅东楼指的必是连铮,看来方才嫔妃们说得那番话,以及我没有否认的态度,全被眼线毫不保留的传达给了他。

以前我是很抵触连铮,也许是因为有更大的刺激击溃了我,所以连铮这个名字,并不能再影响我的淡定。现在唯一能影响我情绪的,便是眼前这人。

按理说,眼线都是插在仇敌和隐患的身边,我这种小角色又算是里面的哪种?还真是有够让他费心了!

我并未回答傅东楼“当真”亦或是“不当真”,而是准确地对上他的眼,那里面有无数的暗流在涌动,但我均视而不见,以问避答,“不知皇上深夜到访,是所为何事?”

傅东楼的表情简直比捂了三个月的臭豆腐还要臭,“傅心肝,你就是用这种态度与朕说话的吗?”

也许在漫长的宫廷生活中,总是需要一些不畏君威强权的带种人士来刺激一下皇上的心智,好为这一国之君的精神领域平添几分色彩。

我径直跪地,音调丝毫不惶恐,“皇上息怒,臣女罪该万死。”

由于缺乏运动,我下跪的时候膝盖关节还“咔”地一声,在寂静的殿里更显刺耳。

“你!”

我感觉我要把他给气死了……

傅东楼拂袖而去前,像是浑身燃着火焰,他皱起眉头将一封信扔在了我怀里,然后对我道:“你的!”

这带冰而来,又夹火而去的帝王之姿当真酷毙,要怪就怪姜神棍误我,我才能犯得一手好贱,哈。

那个信封并未密合,外头写着“惜缘亲启”四个大字,我疑惑着掏开来一看,不由得有些感慨:

【惜缘:

一切顺利,唯独思卿。

夜里骤凉,你定要盖好被子。

———连铮】

我顿时有些悟了。妃嫔们说我思念连铮,我没有否定;而连铮给我写信,也证明他在思念我。这般两厢情愿看在傅东楼的眼里,怪不得他会伴着夜色而来,开口就说那句话。

一切不是巧合,这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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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六年十二月初九,雪花纷飞。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要迟上一些。

我穿着一身牙白色的厚绵长袍,衣裳的领口与袖口都绣着繁复的皇家花纹,这是内务府得了圣令加急为我手工赶制的,穿在身上虽能抵御体寒,却不能暖和到心。

因为,我想起了娘亲,暂且就让我在心里继续叫她娘亲吧……她虽然好赌,但是女红针绣做得极好,不论是什么图案,譬如傅宝贝要的肥鸡和蛤蟆,我要的红鲤和仙鹤,娘亲她都能神奇的将其绣在我们的衣上。

于是,我和傅宝贝每年冬天都能穿着她的手艺在下人们面前各种得瑟。哎,我要是能出宫回王府,就好了……

在大雪中静静凝视远方,能显得比平时更哀怨九成。

那个圆圆脸宫女将手炉递给了我,“惜缘郡主,奴婢把碳添好了,您且暖暖手吧。”

“嗯,”我淡淡接过,看着她面相讨喜,就与她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在后宫原是伺候娘娘的,娘娘们将奴婢送来送去,每个都给奴婢赐了名,但最后奴婢被调到了皇上的殿里伺候,奴婢哪个娘娘都不敢得罪,就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在皇上殿里伺候,他也没赐你名吗?”

“皇上都是叫奴婢‘那个谁’,也挺方便好记的。”

“哎……”我更加惆怅,为女人的命运,“本郡主赐个名给你,你今后就叫圆圆吧。”

“呜呜呜奴婢圆圆谢过郡主。”

我又叹了口气,“哎……”

恰逢此时,许久不见的太子崇重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为什么女人总是这样!有本书里的林病秧子,就是一病病好久,也就是你这样唉声叹气,见什么都会想哭,我讨厌这样黏黏腻腻湿湿嗒嗒的女人,心肝,你变了!”

太子才是真正的变了,他原先肉嘟嘟的小脸开始瘦削,就连眉宇都显出几分英气。可我看着眼前的太子崇重,恍惚觉着他是被老气横秋的太傅附了身。

“……毛还没长齐的小孩,没有资格谈论女人。”我回了他。

太子向我控诉道:“你这是赤 裸裸的歧视!”

我淡定地承认,“我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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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2:《末日》

记者连翘:世界末日前一日你会做什么?

连铮:杀敌。

太子:什么是世界末日?

姜淮:我定是要找几个【哔———】一起【哔———】,反正都是最后一日,若不白日宣【哔———】可就枉我在人世走这么一遭了呦~(为照顾未成年读者,马赛克必须有)

心肝:末日前一日我要先拆了神棍家的墙再吃了王府偏院所有的鸡,然后要鼓动崇重、三元、四喜一起对着傅东楼大骂三字经吐口水丢石头!如此这般,吾辈死而无憾!

傅东楼面无表情。

记者连翘:那要是末日没来,你又怎么办?

连铮:继续杀敌。

太子: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末日啊?

姜淮:没来……的话就补补身体,暂时隐退风流界吧。

心肝:……

傅东楼:朕不关心世界的末日不来会怎样,朕只知道,若是末日不来,次日,便是傅心肝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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