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铮细长的凤眸里满含探究,“这里?”
我答得无比自然,“正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看到连铮的双睫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貌似有些为难,“惜缘,这不太好吧?”
倘若我今个儿出门看了黄历,就定会知道“今日大凶,诸事不宜”,可糟糕的是我没看,而且上苍对我的态度显然已经没有原先那么客气了……
我豪爽的拍了拍连铮的肩,“进啊,怕什么?冲锋陷阵有胆儿,逛个妓院没胆儿了?”
激将完,我便掠过他,大大咧咧地搂上了姑娘的香肩,进了上回那家春风得意楼。察觉到连铮面色僵硬地跟着进来了,我心中果然很是春风得意。
“给小爷我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还有最好的姑娘,你懂得。” 我边说,边对老鸨媚眼乱抛,这回我可带够了钱。
老鸨果然长着一双慧眼,那把香粉圆扇朝我胸怀一拍,“哎呀,这不是上次的俊公子嘛,既是回头客,姑娘们今个儿肯定是要伺候到位的,两位爷,先包房里请。”
为了摸清连铮的口味,我叫了好些个姑娘进来,热闹得很。她们围在我和连铮的身边嬉笑调闹着,简直算是用尽手段讨宾客欢。
当然,我忙着吃饭,几乎没怎么玩姑娘,而连铮的视线也始终胶着在我身上,他连身旁的姑娘看都不看。
那些姑娘们仿佛突然就悟了一般,先是盯着我瞧了瞧,又瞅着连铮瞄了瞄,接着就相互交头接耳小声嘀咕,最后竟然都换上了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四散而去。
有个还目露慈祥地拍了拍我的肩,“客官,真爱诚可贵,性别的距离永远不是距离,珍惜当下眼前人,胜过违心千万般。祝你们幸福!”
青楼女子才情满满自不用说,可我怎么有点听不太懂?
“呀,小心肝,好巧~~”
我听到这个声音太阳穴就一突———姜淮他怎么就跟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呢?
我把筷子一放,看着站在包房门口穿着风骚的姜淮心中是万般嫌弃,但我面儿上还维持着端庄,“本郡主没被你气死可真是胸襟广阔,好难得。”
姜淮摇了摇他那把从不离手的金陵折扇,“别呀,小心肝,我又不是一个人来的,你可千万要注意着言辞~”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身后隐约跟着一位黑袍公子,难得出来烟花酒地,那人却远远透出一股前来送殡的气息,真是有病。
我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到底是何方大神———这一看,可真是要了我的亲命了!!
我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心肺俱穿,整个人呆呆化作一尊泥塑……
是我叔。
姜淮这个贱人对我一换男装就是要来逛青楼的特性了如指掌,方才我选了连铮并没叫他,所以他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竟然就去告御状了!
傅东楼朝我冷冷看过来,“玩得开心吗?”
我在他张嘴的那一霎彻底丢盔弃甲,浑身抖得就像筛糠,不知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我这才艰难地腆着笑脸凑了过去,“叔,好巧啊。”
“哪儿巧?”
傅东楼像曾经一样,说话仍不给人留任何喘息客套的余地。
我继续奴才样儿的认怂道:“我是说,好不巧啊,我们正要走呢……”
“既然碰上了,就别急着走,一起坐坐。”
这明显不是碰上的,而是专门来拦截的,可这话从傅东楼口中说出来,仿佛就特别可信一般。亲娘啊……坐什么坐!都要凑够一桌麻将了这可怎么整?
我咬了一下唇,“嘿嘿,不用坐了吧叔?天色不早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煲……汤呢。”
我知道我借口找得稀烂,但为了逃离这里,我丝毫不怀疑我能说一些更稀烂的出来。
傅东楼听罢,却仍是稳健地走进包房,他寻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然后悠悠地瞥了我一眼,“不要试图忤逆我。”
“……”我含泪垂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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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铮对我叔行了礼,但没吭声,想必是怕暴露了我叔的身份。
我非常纠结地坐在我叔旁边,屁股上就像长满了刺,心情也一并跌落到了谷底。皇亲国戚狎妓,是怎么惩治来着?皇亲国戚教唆朝廷大将狎妓,又是怎么惩治来着?
越想就越觉得好命不长了,我端起面前的一杯薄酒,小口饮着给自己压压惊。
姜淮向来爱拉风,好招摇,喜犯贱,他对连铮浅笑问道:“不知连兄,第一次情动是几时?”
“噗———”
我一口薄酒喷了出去。他竟然想探索连铮是何时开得荤,简直不要脸到千里之外了啊!
为了压抑对姜淮的咒骂,我又喝了一口掩盖难堪。
连铮缓缓对他回道:“不曾。”
“噗———”
由于这两口酒大多都喷到了姜淮身上,他面露春光地抬起衣袖闻了闻,然后骚不兮兮地说道:“咦,这‘情里浪’果然是好酒,经心肝的嘴这么一含,吐出来就更是酒香怡人,勾动吾心啊~~”
“噢?是么?那就多要上三壶进来。”傅东楼突然就笑了,笑得挺像慈君,但我却觉得头顶阴风阵阵。
姜淮借势提议,“不如再叫几个姑娘唱唱曲儿,陪陪酒?”
我脑筋一转,忙对傅东楼道:“叔,我帮你点,这里的醉春风姑娘很有名气,软糯好捏,嘴还特甜。”
我叔神色隐晦,语气也让人不好分辨,“你知道得还挺多,嗯?”
“哈哈,哈哈。”我笑得好干,虽然心中对我叔那尾音上翘的“嗯”字充满了抵触,但却不能显露在面儿上。
这还真是一个危机丛生的世界啊……
☆、44 【见风使舵的小怂蛋】
春风得意楼装修得非常雅致,一点也不像别家那样俗艳,我们所在的包房名叫“红尘婉约”,房间四周摆着大盆大盆叫不出来名字的常绿植物,而在这些绿叶的衬托下,便是那三位各分秋水的人。
姜淮身着一套骚包的长衫,正宗的孔雀绿,猛一看还以为他是在哪片林中迷路后误入了红尘深处的老孔雀。这么大胆的衣裳想必价钱一定也很大胆,他简直就是算命界的土豪劣绅级别,旁人遥不可及。
连铮就正常多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配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细长的凤眸微微下垂,显得谦和又有礼。我觉着他的气质仿佛就像大海,但隐约又觉得那海面下燎得会是熊熊火焰。
而最不得不提的,便是我那史诗一般的犀利叔,傅东楼。
他平素从不穿黑色的衣裳,基本上均不离高贵的明黄,可此番他却披黑踩月而来,神情和戏本子里那些匆匆赶回家抓奸的丈夫并无二致,都是森严冷漠,都是内心多戏辗转成歌,而面上却维持着仿佛一点也不心虚的傲娇气质。
哎,傅东楼就像一本深奥晦涩的书,在大岐国的图书榜上稳居第一,没人会比他更难猜难懂,而书名,我想应该是叫做《不忍卒读》。
我一个穿着男装的大龄少女,被这三位的目光轮番扫荡,感觉委实是黯然蚀骨,销魂不已。
我擦了一下眼角隐隐的泪花,对傅东楼道:“叔,你今个儿真是气质卓绝,令吾辈望尘莫及,难以匹敌啊!”
这话说出来真是何其酸牙,但阿谀奉承一向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坦然了。
傅东楼闻言,便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那张君子之口轻轻一启,吐出三个字,“小蠢货。”
“……”我叔说话好直好伤人啊!
如此这般,可见这红尘并不怎么婉约。
姜淮哈哈一笑,用金陵折扇不断砸着手掌,“妙,这就是慧眼辨真知!心肝啊,圣上赠言,需不需要我帮你裱起来挂你床头啊哈哈~”
仿佛连铮也笑了,不过他用茶杯挡了一下,我看得并不分明。
即使我很不乐意,但不得不说,气氛因此缓和了不少。姜淮把老鸨叫了进来,点了三壶“情里浪”,又点了许多听上去就很贵的小吃,比如黄金酥仁果,富贵龙涎糕,翡翠乳鸽汤这类……
我的心头肉重重一疼,因为我不傻,自然就不想当那被宰的冤大头,所以我就颇为不满地敲了敲桌,“钱是你掏吗?!你点这么多!”
姜淮又乐不可支地耸耸肩,“哈哈,自然是我掏啊~没办法,哥哥我天生阔绰难自弃啊,一日不花钱就浑身不得劲儿~~”
我顿时灵台一片通明,我觉着,他患得可能就是传说中百闻不如一见的———贱病!
没过一会儿,美食美味与那头牌醉春风就一齐进来了。
姜淮眉开眼笑,“春春,今个儿你可要好好弹上一首曲儿,若是诸位爷高兴了,那就尽情地赏你~”
“那淮淮哥哥就与诸位爷好好品一品吧。”
为醉春风抱琴进来的是一个白嫩小倌,他朝我含羞一笑,“客官,借过一下。”那小声音别提有多娇嫩了,就像一截刚削了皮的小黄瓜,我真想咬他一口。
他放下琴就要走,我大度地一挥手,“既然都进来了,那就———”
话都还没说完,我就察觉到右侧瞬间传来一阵寒流,如华山顶峰的薄雪夹杂着烈风刮来……右侧坐着的,是我叔。
“那就赶快走啊!不要影响小爷我听曲儿!”我还真是一个会见风使舵又格外机智的小怂蛋啊……
小倌离开后,又进来一个姑娘,她不往我和连铮身旁坐,偏偏选中了我叔,“小蝶前来伺候客官,客官喜不———”
我猛然间从声音中辨别出,此女便是上次与官差缠绵床榻的小骚狐狸,我是万万不能让我叔沾染这样的风尘女子,不然后宫要是动荡不安了,我也难则其咎。
我迅速一把将小蝶从我叔身旁拽过来,“我叔有我伺候,小蝶姑娘你伺候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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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齐备,美酒有了,美食有了,小曲儿有了,连姑娘都有了,这就是“酒醉红尘暖,庸人向往之”的美好世界。
醉春风的小曲儿弹得自然是极其优美,就如泉水叮咚让人痴痴陶醉,我趁此时机想融化一下我叔的冷冽,也想展示一下我的诗情画意,“我们来对诗好不好?我来出上句,唔……醉春风十里红尘抿嘴笑!叔你来接一个。”
我叔倒没开口,只是夹了一块龙涎糕放在我碗碟里,我有点受宠若惊,就忘了去领悟我腹黑的叔其实是想让我吃东西堵住嘴……
姜淮啪地打开折扇悠悠扇了扇,然后接道:“傻心肝百里难得洞房哭~哈哈哈,此对如何?”
“咔啪。”
我捏断了手中那双筷……
小蝶倾倒在我的臂弯,“哎呦,客官你好有力气哦,人家最喜欢了。”
姜淮竟然敢拿我取笑开怀玩儿,显然是不要命了他!“叔,能随便找个理由让他死吗?”
小蝶又在旁边娇笑,“客官好霸气啊,人家最喜欢了。”
“你就知道胡闹,以后成亲了也这样么?”
傅东楼突然弯起的眉眼,让我条件反射地心肝一颤,我几乎完全过滤了他说的后半句。
“倒也别有情致,可以保持。”连铮的话将我分散的神智拉了回来,今个儿这样的局面,到底又是唱的哪一出?
☆、45 【脑补出了一个大纲】
天上明月高悬,屋内把酒言欢。
他们从春风得意楼的装修风格谈到塞北大漠孤烟直;从京城赶考众生百态谈到某大人新纳的两房小妾;从敌国大将如何摔下马背反被马踩谈到富贵龙涎糕若是多放点糖味道会不会更好……
我全程都是瞪着眼珠瞧着眼前的一切,那传说中品性残暴的皇上竟然与能臣爱将如此和谐相处,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若是他们的本质真是如此,那全国人民都不能答应啊!百姓们自己做不了官,所以就格外想看那些当官的遭受暗箭乱发和腥风血雨,可他们竟这么友爱,简直太伤百姓的心了!
连我这样一棵向来喜欢看热闹和揣测人心的好苗子,都快要在这场泱泱奇谈中枯萎了。但我还不能兀自枯萎,我还得照顾着我叔。
譬如酒过三杯,我就开始频频阻拦,“叔,美酒虽好,可不能贪杯哦~”
傅东楼将那已喝了一半的杯中酒对我抬了抬,随即唇畔滑过一抹笑,“那剩下的该如何?”
“有我呢,浪费不了。”我夺过他的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彼时,我还不知“共饮一杯酒”在风尘行业里被看做是一种性暗示,所以自然就不能理解身旁的小蝶为何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我,又瞅了瞅我叔。
我饮毕,连铮就舀了一碗乳鸽汤放在我面前,“喝点汤吧,别光顾着喝酒。”这套言行透露出满满的关怀,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秀恩爱,死得快。
果不其然,考验来了。
我还没喝汤呢,我叔就夹了一块糕点放进我碗碟,“多吃点。”
他们都盯着我,仿佛是要看我会选择先喝还是先吃,我略微崩溃了一下,便拿起已经吃不下的糕点啃了一口,“唔……叔你也多吃。”
傅东楼对我笑了笑,然后就继续听姜淮说着文人骚客们举办的赛诗会到底是有多么地骚……
我侧头看了看连铮,他的眼眸中好像埋藏着一些落寞,被我恰巧捕捉。我曾几番给他难堪,他都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当真是让人不忍。于是我也给他舀了一碗汤,不经意地推了过去。
我自以为我这套动作做得是行云流水,极为自然,就连我叔也并没有对我投来具有任何含义的一瞥,可是此时,我的耳畔却响起一句腻人的话:“客官你好会照顾人啊,人家最喜欢了。”
“……”说完还不止,我蓦然发觉,小蝶的那只芊芊柔荑摸上了我的身。
摸也就罢了,这个小骚货竟然将手摸进我的大腿内侧!!就别说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了,连我一个纯纯的姑娘呀,我都快要把持不住了好吗?!
我一把抓住小蝶那只企图对我更深入的手,“小蝶姑娘,你别老摸我成吗?我不经摸。”
小蝶顿时香腮染赤,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哎呦,客官你好讨厌哦~不让人家摸你,难道你是想摸人家吗?你好坏坏,但是人家好喜欢。”
我压抑着胃中不适,把她推开,“不是啊,我比较怕痒,你去摸那位淮淮哥哥,他皮糙肉厚不怕痒。”
传说中的淮淮哥哥,听罢就眯起眼朝我看过来。
我淡定地瞥开头看向窗外。
但犯贱就是神赐予姜淮的本能,他离开座位缓缓走了过来,然后将小蝶拉开,坐在了我身旁,“这位朋友,需不需要我帮你看看桃花?”
“请你死远一些好吗?”
神棍不理会我的抵触,兀自说着:“我看你印堂发黑,你将会爱上一个很了不得的人,不过他不值得你爱,愿你早些醒悟,免得日后大哭。”
我嫌他烦,便端起酒杯准备解愁,不想,酒都送到嘴边了,却被连铮抢了去,他没言语,只是静静地将其喝掉。
“有些人酒醉后最是好看,能叫人目酥骨殇,难道连兄不想一看?”姜淮意有所指。
饮过酒后的连铮耳根就开始泛红,他抿了抿薄唇,“容连某先行一步,明早还有要事。”
———连铮果然不胜酒力。
我默默记在心里。
傅东楼对连铮点头,声音平淡无波,“自是要事当紧,本愚你去送送。”
姜淮应允,便随着连铮一齐出了门。皇上叫臣子的表字,那就代表他们是真的很亲近,而且今晚的把酒畅谈,每每神棍开口,我叔都会有所回应。连铮话也不多,衬得更像是一个局外人。
———我叔好似喜欢神棍更胜过连铮。
我推断道。
待他们俩一走,傅东楼就遣散了屋内的所有人,唯剩我与他四目相对,“你回绝他了吗?”
“他”指的必然是连铮,我叔的语气里有种不把连铮放在眼里的冰冷,这与“皇上最器重连将军”的这段传言好似不太吻合。
我完全不需要详细的内情,就已经借着缓缓上来的酒劲儿脑补出了一个完整的政治剧大纲———许是因为连铮有功高震主的嫌疑,我叔表面器重他,其实内心并不,甚至想剔除他。连铮也许有所察觉,所以在北伐归来后第一时间让我叔给他赐婚,他说不定是看上了我爹手中的军符,因此就选中了我。由于时机未到,我叔还不想和他撕破君臣脸皮,就把问题丢给了我……
我真是一枚合格的棋子,在棋盘上任由我叔算计摆布。
“你对姜淮可有意思?这个年轻人很不错,兴许会更适合你。”
刹那间,我方才那些不堪的念头,就如同被贴了符咒的怨灵一般立刻消散了。因为他的话真是让人五脏如焚肝胆俱裂血脉喷张,作为一枚棋子,难道真的连一点尊严都没有了吗?
我有些难过,没有应声,只是不断在灌自己酒,傅东楼倒也并未阻拦。我在想,我的真命天子为何还不出现,他怎么就忍心我被卷入这等令人心寒的皇族婚姻?
醉眼迷蒙神志不清时,我的脑袋里满是浆糊,依稀仿佛听到我叔在对神棍说:“尽快让她爱上你……”
☆、46 【那般温软缱绻情浓】
我做了一个梦。
也许是因为梦中花静,也许是因为窗前风软,我再次被人拥进了怀里。
那人的脸面依旧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分明,但是感觉和先前梦中细雨里与我轻轻相拥的人并无二致,同样是既熟悉又陌生,同样是不舍与不敢之情的绝路厮杀。
我猜想,那人肯定是我心底的良人,是我潜意识里造就幻化出来的夫君。正逢嫁娶的适龄,所以我心底是真的渴望被爱,渴望被人真心相待。
原来,敏感多疑的我,在梦里竟也与常人无异,我也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春……
可笑,却笑不出。我好似被小蝶附了身,浑身骚软绵贱地化作无骨人柳般贴着那人,我费力地仰起脑袋质问他,声音中还盛满了委屈,“你为什么才来?”
我的委屈质问,说出口却与撒娇无二,“我被别个欺负吓唬,隐忍了多么多么多么久,可是为何,你都不来?”
他的体温隔着衣衫渗进我的肌肤,那一句“我一直都在”说得温温徐徐,让我的心不自觉地软成一团。
屋内的烛火摇曳,烛芯被烧得噼啪作响,我抓着他的衣襟不撒手,用一种迎接曙光的表情对他笑,“亲亲我。”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好想打自己的脸哦。但不得不提,这样纵情的言语绕舌吐出,真是让人觉得格外舒爽。我好像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女子堕青楼是全凭兴趣所致了,因为真的好有趣哦……嗝。
那人稍有一怔,便拒绝了我,“心儿,别闹。”
我哼唧了几声,泪就夺眶而出,哭得胜似丢钱,“没有人……真心爱我……全都是骗人精……”
“心儿……”那人捏了捏眉心,仿佛是有天大的为难,不过随即便低下了头。
唇间覆上的那般温软,缱绻情浓,仿佛林中的病树全部万木逢春,桃花在身旁飘洒而落。你还要什么样更好的世界?梦里就是最好的世界。
房外一声轻响,好似谁破灭了的叹息。
那人执住了我的双肩,缓缓将我推离,柔情的亲吻就这般停止,却让人更觉折磨难耐,我嘟囔着踮起脚尖,“……还要。”
“莫胡闹,听话。”
我猜测,可能是由于我欠缺了些风情,所以那人竟对我的吻丝毫不眷恋,如此,我便学着小蝶的姿态,将手缓缓触像他的大腿内侧———
还没到达领地,就被半路拦截,“你老实点。”
“你凶我……”我作势又要假哭。
“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不求你懂得,只愿你能安好一世。”那人对我下了圣旨,语气好似寒泉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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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
圣旨??圣旨!!!
我猛地坐起来。
“郡主,您醒了。”三元为我披上了衣,“先喝点薏米粥如何,头痛不痛?”
环顾四周,正是和顺王府里我的闺房,那锦绣的枕头,造就了我璀璨的梦,好在,那是一个梦,也只是一个梦。
我伸了个懒腰,下了床,“什么时辰了?”
三元回道:“午后刚过,郡主。”
“怎么让我睡到这会儿,也不叫我?”
“万岁爷说,郡主您昨夜喝多了,闹个不停,所以到卯时才把您送回来。万岁爷还特意嘱咐奴婢,让郡主好好睡个够,万不得扰您清净。”
我几番按捺,按捺,按捺,可还是没能按捺得住,“你说几时?!”
三元声音颤颤巍巍,“卯时啊……”
我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捆缚住了一般,丝毫不能动弹。这一夜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傅东楼他到底想干什么!
心神不宁地思考了许久,我几乎都要想爆了脑袋,可还是不能参透那梦境到底是真还是假。我只知道,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我仿佛正在陷入更加深不可测的陷阱。
所以说,做皇亲国戚容易吗?!!
我是多想拍拍胸脯盛气凌人地说上一句“我能经得起多大的富贵,就能担得起多大的摧毁”,但是很明显我不行!一个能在寺庙祈福说出“愿菩萨保佑怂人一生平安”的人,你们还能指望我有多大的建树!
我踱步在府中,看着秋天的最后一片叶袅袅飘落在地,原来凛冽的冬天,已经不吭不响地来了。
“心肝,你终于起来啦,爹爹好担心你好想你啊……”
我本都快忘了跟我爹算账,他却跑来我身边各种得瑟,啰嗦的大意不外乎就是你爹我就是那千杯不醉的饮酒界凤凰,怎么却生出你这只一杯就倒的小弱鸡,太丢人啦,咩哈哈。
“说起鸡,我倒想起一件事,爹,上次狩猎你救回来的鸡,身上中的箭为何却有和顺王府的标记?”
我爹拍拍我的肩,“说起来可真是一言难尽啊,现在的人太坏了,狩猎射完了自个儿的箭,就来偷本王的箭,真是可气可恨呐,好在都救回来了,心肝你要跟爹爹学,要爱护小动物,多多积攒人品。”
还真是不怀疑则已,一怀疑起来惊人。我爹的话里处处是漏洞,根本几乎就是一个筛子。可悲的是,我和我娘亲竟被这个筛子忽悠了这么些年。
我没有再言语,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去蒲若寺探查真相。
可不巧,在我正要出门时,太后的懿旨却忽然而至,上头宣我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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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八万字了,亲了第一口,若说我不是小清新那全国人民都不能答应啊!)
☆、47 【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人若想改变自己的命运,首先摆在第一位的,就是要知道你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当然,这个所谓的知道命运,并不需要靠某些神棍来推算,而是要靠自身,要靠你迎难而上在龙潭虎穴中走一回刀尖的惊险,才能换回那凤毛麟角的真知。
所以此番入宫,我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做好了面对后台该如何表现的心理建设。不论后台是要继续挺我,还是要让我赶紧下台,我想我都能应对自如,就好似那命运虽然蒙着薄雾,但只要我狡猾地伸出手掌,应该还是可以掌握个三四成一样。
可是显然,我只顾着考虑太后了,就生生漏掉了其他重要关卡。待我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大意时,已经迟了……
“心肝,你见了本太子为何不问好?”
这个自称可真是新鲜,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但愿不是受了我的刺激就成。
我连脚步都未顿,路过太子崇重的时候就如秋风扫落叶般瞥了他一眼,“太子殿下好。”
他见我不停,就迈开小短腿儿追了上来,“不好!本太子的身边全都是一群蠢货,没有一个配和本太子玩儿,你觉得本太子能好吗?”
这话约莫着有些熟悉,似在傅东楼嘴里听到过,果然,皇室的遗传基因还真是所向披靡。
我自然是没有理他,太后差人吩咐过让我立即进宫不得有误,我又岂敢耽误。
“心肝,你为什么不能住在宫里?本太子想寻你玩儿都不方便。”
他一口一个本太子如何如何,王八之气全开,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人将我们平易近人的小崇重教成了这般模样?我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不是宫里的人。”我淡定回道。
“那要怎样才算是宫里人?”太子崇重小跑着跟在我屁股后头,声音里明显带着点微喘,“是不是要成为本太子的媳妇才算?”
“当然不是!”我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不是吧,他怎么又来?
虽然已经决定了少惹太子为妙,但是他硬要伸过热脸来求我诓他,我要是不贴上冷屁股好好诓他一番,我又怎能对得起我的操守,“只有皇上的媳妇和孩子才能住在宫里。太子殿下,你能自在的时候一定要尽情地自在,千万别整天想着娶媳妇,因为娶了媳妇以后事儿就会特别多,操不完的心!”
“就像父皇那样操心吗?”
“……大概是吧。”
“反正操一个也是操,让父皇再多操你一个如何?你当父皇的媳妇,本太子既不用操心了,还可以寻你玩儿,岂不是很好?”
太子崇重说着这般不堪的话语,脸上却露着如此迷茫纯真的表情,真是让我的小心肝一阵猛跳,“太子殿下此话万万不可胡说!”
“你是不是要凶我?!”他扬起了脑袋,一副不可欺的姿态。
我必须要纠正他这乱七八糟的发散思维,“你要是再胡说我就凶死你,你又能如何?!”
太子崇重的眉眼朝中心一挤,“呵呵,没事,我就是问问。”
“……”
他突然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哎……其实就算你想的话,也当不成父皇的媳妇了。因为父皇病了,怕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操心了。”
我的脚步突然生根,一步都迈不出,“怎么病了,昨个儿不还好好的吗?”
“早起我去请安,父皇一直在咳嗽,他还不许吴惟庸去宣太医。我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不想叫太医瞧病,是不是他嫌药太苦?”
我的脑中突然一瞬空白,接着就显现出几个零零散散的片段———
春风得意楼,烛火摇曳映照的窗前,轻拥着我的人,是傅东楼;
红尘婉约房,并不宽敞的绣花床上,帮我掖被的人,是傅东楼;
睡了小半夜,都不曾盖被而是阖衣静静躺在我旁边的,依旧是大岐国那个至高无上的,傅东楼……
我整个人就好似被任性而为的“追风”撒开蹄子轰隆隆踏过了一般。这简直是……太恶心了!傅东楼是我叔啊!他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坊间偷偷流传的禁书里也许提及过,有某位皇帝娶了自己的外甥女,又有哪位姑姑恋上了自己的亲侄子,我还依稀记得,那些禁书的封皮名称,可全都带着刺目惊心的“乱 伦”二字!
我开始游走在崩溃的边缘……真是可怕,我真是太害怕了,仿佛是陷入了空前攸关的危机中,比起太后这边,我更想知道傅东楼在玩儿什么?
“心肝,你难道没有觉着今个儿的我与往日稍有不同?”崇重在扯我的衣袖,“我说‘本太子’这个词的时候,是不是显得特别的酷?”
我拨开太子崇重的手,由于用得力气稍大了些,险些让他坐倒在地。可我不曾停留,也将寿康宫的太后抛在了脑后,一路向着傅东楼可能出现的御书房狂奔而去。
“郡主,您倒是慢点跑啊,当心栽跤!”吴公公守在御书房门口,见我奔来,伸手便将我拦住,“就是再急的事儿也得容奴才禀报一声,您先候着,顺顺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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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蹙着眉走近那抹明黄,此时的傅东楼正坐在案边批阅奏折,那脸色是极其苍白的,可唇色却因咳嗽而稍稍泛红。
他这几年的王者姿态,尊贵凌然,只能被我等仰望膜拜,绝不可被驾驭,可是如今这带病的姿态,却仿佛像是回到了若干年前:那个病弱的少年,白衣黑发,在廊中回首轻飘飘地蔑我一眼:“傅心肝,你可真难缠。”
“可是因为思念朕而来?咳咳……”傅东楼看着我,唇角微弯,语气平平淡淡,“不过,你的表情也太不喜庆了些。”
我的思绪越发地乱,“你怎会对我做那样有伤风化的事情?!”
“你这般没心没肺,咳……倒是让朕无比伤怀。”他说着伤怀,便真的咳个不止,这般戏弄,就算是庙里的泥菩萨,也该要动怒才对。
空气沉重得让人难喘,我紧紧地盯着他,“你……好恶心。”
☆、48 【朕若不好好教训你】
不过是堪堪四个字,我连牙齿的咬合都很用力,可是说出口的声音却幽微低弱,仿佛早已服软认怂多年,就几乎快要忘了顶撞傅东楼是何滋味……或许我,还是有所顾忌。
话音一落,一时,一室寂然。
初冬的小风在屋外刮着,屋内的我与傅东楼四目相对。他的神色很是凝重,脸也绷得紧紧,那双布满血丝的深眸里蕴藏着近千年的寒冰,厚足万丈。
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我知道是如何也收不回来了,索性便更坦白对他言道:“虽然我这晚辈曾当得是百般不愿,但你毕竟是我叔,叔侄该如何相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闻言,傅东楼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然后他便一言不发地起身,缓缓向我走来。那种王者姿态伴随着巨大的气场,仿佛四下忽然硝烟弥漫天崩地裂。
我理所当然地自卫后退,可却被傅东楼步步紧逼,直到我的身子全部贴到了墙再也无路可退时,他才停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看着我,“你再说一遍,朕方才没听太清。”
他的逼迫,让我感到不舒服了,我必然也不能让他舒服了去,“说你明知有悖伦常,还那般待我,让我恶心。”
下巴突然一痛,是被他的手狠狠地捏紧抬起,“如果那般,就是你所谓的有悖伦常,那看来朕务必要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有悖伦常。”
人心虽然隔肚皮,但人心也能探冷热,我觉着傅东楼的心肠,当真是凉得彻底。在他低头那刻,我猛地打掉他的禁锢,毫不犹豫一掌击出———可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掌握着全天下生杀大权的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稳稳地捏住了我的腕。我一个侧身,用另一只手直向他的胸口要穴劈去……
我不知道那一瞬我是昏了头,还是真的对傅东楼起了杀念,我只知道这大逆不道的行为确实真的气极了他,他咳了几声,脸色由砒霜白转变成了未成形的青柿子,“傅(负)心肝,你可当真是对得起你这个名。”
“对不对得起,又与你何干?”在做的错事足以丢掉性命时,人就显得更加破罐子破摔,我并未收手,一招接着一招用尽了毕生能耐与他交手。
我们打碎了花瓶,打破了屏风,打落了笔架,待吴公公听到动静满脸惊恐地推开门时,傅东楼正将我压制在了桌案上,奏折散了一地,我的衣裳被墨染一方……
“滚出去!守好门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这天底下敢跟皇上打架的,估计就我一人。但好在旁人眼里看到的,是他傅东楼在欺辱我。宫里的人想必一定会很惊奇,这皇上不待见我的事实,竟已经飞速进化到要亲手教训我的份上了。
吴惟庸跪着关上了门,“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外头一时不知跪了多少奴才,都在为我求情,但傅东楼的怒气依然不息,陌生得都不敢让人相认。
彼时,我半仰在桌上,双手被他置于头顶,双腿又被他夹在桌前,腰身连动都动不得。对于他好看皮囊下的糟糠之心,我恨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压低声音对他道:“你放开。”
傅东楼垂眸看着我,有些发红的薄唇现下更是耀眼夺目,“你真是反了天了,朕若不好好教训你,恐怕你是更掂不清自己的斤两!”
察觉到他欺身下来,那张俊白的面皮离我愈来愈近,就连呼吸的碰触都让人难以躲避,我心下万分慌张,觉得自己被围困孤城,援军不来粮草耗尽,回天已丝毫无力,“不,不要……你到底是为什么啊,我不明白!”
我的声音明显夹杂着恐慌地哭腔,却并未换来傅东楼的任何怜悯,在他堵住我的双唇时,我头脑如被雷击,顿感绝望。
那每一分细细的舔祗,就好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在我的心窝里硬生生戳个不停。我不知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傅东楼这样的惩罚,如果被人瞧见,我顶着“乱 伦”的字眼又该如何继续存活下去?
念及此,我的眼泪就不停地往心里钻,傅东楼略微抬头看了看我的神色,然后便又贴上我的唇狠狠地咬,我吃痛,才刚刚松开牙关,他就已将自己的舌喂入,即使我不断地逃逸和抵触,也断是逃不脱他的纠缠……
“哎……”傅东楼的声音像是飘悬在梁顶,又像紧贴着我耳朵,“我身体不适,你莫再气我。否则我再做出什么事来,你可没地方哭去。”
这话说得太坦白,坦白得就像是一个戏弄我的玩笑,好似所有不该加注在侄女身上的言行,他做的一派理所应当。
我是多么怀念傅东楼少年时对我的丝毫不搭理,又是多么怀念傅东楼登基后对我的折磨和挑剔,有那样的当年种种,为何却会有这般荒谬的如今!
眼下的孽,细瞧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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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驾到———”
我的援军来晚了,我已被敌重创在心。
“把门开开,都跪在这里像什么话,惜缘郡主好歹是千金之躯,皇帝一时糊涂打了郡主,你们这群狗奴才怎么不知道劝!全部拖出去杖责二十,哀家就不信,这皇宫非得要闹个鸡犬升天,才算热闹吗?!”
太后的声音在此时真是格外悦耳动听,我的眼睫有些湿润,她是在给皇上台阶下,更是在挽救我。
☆、49 【如意锁只配皇后戴】
自古以来,皇宫里的波谲云诡就如同雾里看花,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纵观风云历史,横览大小他国,大岐均为之最甚。
没有人知道,当今圣上与太后到底还有多少没被曝出的内幕纠葛,也没有人知道,太后为何独独喜欢皇上最不喜欢的我。
外头的动静颇大,此刻的傅东楼神色里俨然透露着一丝厌恶,他松开我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如同熔化的铁水浇洒在我身上,“不要再自作聪明,你那样最是愚蠢,用心看人,别用眼看。”
我咬紧了唇,一声都没吭。
仿佛是压抑许久,傅东楼起身后先是咳嗽了几下,那握成拳状掩在嘴前的手指骨节分明,随着咳嗽的震动,拳就攥得更紧。之后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这才叫了一声,“吴惟庸。”
太后在门外咋呼,可终究是不敢擅闯。等得了皇上的令,吴公公这才躬腰推开门,“奴才在。”
“咳咳……”傅东楼又禁不住咳了几声,“去宣个太医来吧。”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