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杭崇文有事没有就会把杭尚德召进宫中小坐,两人二十多年没见面,自是有许多话要讲。杭明武还有公务在身,天天带着茂春四处奔波,忙的不可开交。而方中元则是一头扎进了戏园子,成天泡在里面不出来,逍遥快活的很,愣是跟那入了水的鱼一般。这小子还不满足于听戏,最近这两天跟着戏园子里的名角学上唱戏了。杭尚德和杭明武也chong着他,由着他去,只是在每日傍晚去戏园子接他回府吃饭。
没几日,京城中就传起了逸闻,说是万年铁树终开花,信王爷可算找到了意中人。街头小话传的惟妙惟肖,说信王爷的意中人长的跟天仙似的,把信王迷得五迷三道的。这位意中人酷爱听戏,信王为了与他相会,从来不进声色场所不听戏曲的戎马王爷天天往戏园子跑,很是殷勤。民间小话真假不定,但是这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之事。朝中有那么几个好事者想要一探究竟,这不,这一日,国舅爷拽着几个同僚就去了杭明武这几日常去的戏园,誓要探出个究竟。
国舅爷是个文人,但陪他一同前来的可都是战功显赫的将军。这俩人也不是什么外人,一个是草莽将军任江流,另一个则是方家三爷,当朝禁卫军统领,方义。
杭明武看着这三位爷,嘴角直抽抽,很想一巴掌甩在国舅那张嬉笑不停的脸上。这种阵营绝对是故意的吧!方中元你那天神神秘秘的跟皇嫂说的原来就是这事吗!
“明武,你那小情儿呢,叫出来我们看看。”方义一边说着,一边左顾右盼,好像这样就能发现杭明武的心上人一样。说来也奇怪,这方家的三兄弟虽说都是武将,征战沙场武功高强,但性格却迥然不同。老大方信为人正直忠厚,老二方忠脾气急躁,老三方义却是个花花公子的性子,只要不在工作,那基本上跟个纨绔没啥两样。
“你闭嘴吧!”杭明武很是头疼的默默额角,当真不知道拿着三位爷怎么办。他们平常关系都很不错,随意调侃那也是常有的事,只是此时此刻绝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可记得这任江流是杭尚德的姘头,现在杭尚德在后台陪着方中元,待会两人撞上了,那这戏园子还不得变成修罗场啊。
要知道,任江流的脾气可是比方忠还不如。这人发起火来,能生生把一个大老爷们吓尿裤子。
大哥,你自求多福吧。
“怎的,这么宝贝着,让我们见见都不行?”任江流眼一瞪,粗声粗气的说道,“难不成还怕我们把他吓着!”
“倒是不会吓着他。”杭明武摇着头,叹道,“我是怕吓着你们。”
“小子,你这话说的我们可不愿意听了!”武将之间不太讲究身份地位的,几人又多少有点姻亲关系,因此说起话来也是没大没小的。方义听着杭明武这话当即不乐意了,戳着他的肩膀嚷嚷着,“哥几个还能让个男人吓着!难不成你那心头好是个妖怪不成!”
杭明武忍不住伸手搓揉眉心,摇着头就是不说话。知晓内情的国舅爷站在一旁摇着扇子笑眯眯的看着几人胡闹,不言不语,深藏功与名。
“你这小子到底藏着什么幺蛾子,别搁那摇头了,脑袋都快要晃下来了!麻利儿的把你那口子叫出来让哥几个帮你相看相看!”任江流很是不耐,皱着眉头四处打量,眼睛里是满满的嫌弃。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声色场所,总觉得这种地方脂粉气太重,流里流气的不是他这等正直的武将应当去的地方。这不,来了还没到一盏茶的时间,这位爷就快待不住了。
“这京城地界竟也有这等粗鄙无礼之人,小子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了。”
任江流出身草莽,为人粗狂不拘小节,说话的时候从不知降低音量,即便是在朝堂上也是如此,更不要提这小小的戏园子了。京城人早就习惯了这位爷的粗犷作风,没人会揪着这点事儿不放。但这京城中总有外来客,这不,还真就有人有这个胆子揪着这点小毛病,跟这位将军叫起了板。
杭明武一听这个声音,当即翻了个白眼,心想着方中元这臭小子还真是什么都敢干,老虎的胡子都敢捋,这是从杭尚德那里借了几个胆吧。
不明真相的几人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有三人从后台鱼贯而出。头里走着的是戏园子的班主,长相俊朗,此人平时清高的很,这会子却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样,很是谦卑的将身后的两人引到人前。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一个风姿翩翩的少年。此人身着玉色锦衣,腰配玄色玉石,手持一把折扇,头戴青色抹额,面目俊秀,剑眉星眸,长衫玉立,真是一个俊俏非凡的公子哥。
这人也不是别人,就是这日泡在戏园子不出来的方中元。脱去了山村的粗布麻衣,换上绫罗锦缎的少年人当真有几分大家公子哥的风采,一行一动之间儒雅非凡,丝毫不像是从没见过世面的山村小土包子。
紧跟在他身后的那名中年男子也格外的引人注目。如果说方中元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这人便是儒雅深沉的文人墨客。这人面带浅笑,气度不凡,行走间尽显文人风采,儒雅中又带着一点江湖人的洒脱与逍遥。这三人同时间从后台走出,高下尽显。班主也是个风姿绰约之人,俊朗的容貌清高的姿态一直是他受人追捧的依仗,可当他站在这两个人身边时,本来备受赞许的容貌顿时被衬得黯然失色。这位班主美则美矣,却太过呆板,身上的清高之气多半是装出来的,并不自然。而反观这舅甥俩,两人是实打实的气质非凡,再加上容貌俊俏,自是旁人无法相比的。
园中闲人还有心思比较三人的气度容貌,这边几位爷的脑子里早就开起了烟花。国舅爷还好,人家早先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见过杭尚德一面,因此此时并不激动也没有失态,只是饶有兴致盯着方中元看。而另一边,方义瞪着眼张着嘴,以一副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样子紧盯着杭尚德不放,那副模样跟方忠倒是如出一辙。而在他身旁的任江流此时已经接近石化了,他的目光钉死在杭尚德的身上,到没有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的眼中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杭尚德仍是一副云淡风轻言笑晏晏的模样,方义和任江流此时此刻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园中闲杂人等早就识时务的退下了,此时戏园子的大堂中就只有他们几个人。没人说话也没人行动,场面一时尴尬而凝重。
“你们要对视到什么时候!”开口打破沉默的是方中元,他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自然要想办法做些什么。他站在杭尚德身旁,很清楚自家舅舅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淡定。一贯云淡风轻的柳江先生此时虽说面带微笑纹丝不动,但仔细观察还是可以发现这人掩藏在阔袖下的手在不停的轻颤。
二十多年来心静如死水一般的杭尚德很激动,得到这个认知的方中元心下了然。少年早早的做好了功课,自然知道对面几人中哪个是舅舅曾经的爱人。他瞅准了时机,一句话打破了宁静,也唤回了几人的思绪。而这时,还没等几人开口说些什么,少年伸手向身旁一扯,一个用力把毫无防备的杭尚德推了出去,直接把人推到了任江流的身上。任江流虽说脑子没转过弯来,但下意识的伸手圈住了被推过来的杭尚德。他抬眼看向突然使坏的方中元,眼中的尽是疑惑。
“戏园子不是谈事情的地方。你俩出门左转,或者去将军府或者去信王府,总之找个地方好好的仔细的谈谈。别搁着杵着跟两块石头似的。谈的时候也都克制着点,别打起来。我知道任将军这些年不容易,但我舅舅也是有苦衷的。你俩切记不要动气,能和好当然皆大欢喜。要知道我们哥几个可是盼着赶紧把他嫁出去,省得他整天清心寡欲跟个和尚似的。”方中元无视了杭尚德的怒火,干干脆脆的一段话就把自己舅舅给卖了。
任江流这时候可算是回过神来了。他也不说话,扯着杭尚德的胳膊就跑,风风火火的。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杭尚德被任江流拖扯着往外走,嘴上还不忘恐吓不听话的方中元。他这人整天仙气飘飘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结果这样一折腾,身上好歹有了些人气,看着也更显年轻了。
“诶!你这莽汉!你放开我……”转眼间,两人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我等着呢。”方中元犯了个白眼,显然对杭尚德的威胁不以为意,“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别扭呢,早这样多好。”
“这……这……”方义到现在脑子都是懵的。他看了看笑眯眯的国舅爷,面无表情的杭明武,又盯着方中元看了半晌,最终将视线落在方中元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上。之前杭尚德那一段已经被他扔到脑后了,现在他的思绪全然被这块代表方氏一族族长之位的玉佩占领。这人看看玉佩又看看方中元,就这么上看下看了半天,终是抖抖嘴唇,没挤出半个字。
“这样见面着实有些突然,还请您见谅。”方中元规规矩矩的向方信行了一礼,说道,“小子方中元。”
“你姓方?你这块玉佩是……”方义上下打量方中元,脑中思绪流转,终于想起来这个少年长得像谁了,“你父亲是谁?”
“家父方信。”
此话一出,再加上有杭明武在一旁作证,方义很快就接受了方中元的身份。叔侄俩还有不少事情要谈,急匆匆的离开了戏园。
“眼光不错。”几人走后,国舅爷摇晃着折扇说道,“最起码长得不错。没想到你小子还真玩得开啊,一上来就弄了个舅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滚蛋!”杭明武头疼的揉揉额角,骂道。
方中元此番进京主要是为了交还方家族长玉牌,他虽是长房嫡子,但奈何常年不在京中,实在担不起这族长之位。此事了结之后,方中元又过上了米虫一般的生活。没有繁重的农事和家务,少年整天撒了欢的在京城中游荡。他大多数时间是泡在戏园子里的,再有就是进宫陪陪太子爷,或是去方府代替父母兄长尽孝。方信兄弟的母亲如今还在世,老太太八十多岁了眼明心亮,身体硬朗。方信去世前一直悔恨于没能在老人家身旁尽孝,如今方中元到了京城,自是要替父亲替兄长尽一番孝心。
冬雪初落时,杭尚德动身离开了京城。他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不愿意在京城逗留太久。杭崇文知晓自己这位兄长的性子,只能无奈放行,临别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记得书信来往,别断了音讯。
方中元并没有跟着一起离开。方老太太想让小孙子陪着一起过个年,方中元不能不答应。所幸杭尚德这一路也不会是孤单一人,少年还是很放心的。
说起来,任江流确实不负莽汉之称。这人在同杭尚德和好的第二天便上了辞官的折子,折子上明晃晃的一句话,直接就说他怕媳妇跑了要陪着媳妇回老家。杭崇文看着这份折子气的是七窍生烟却又哭笑不得,只能忍着心酸在折子上批上两个字,允了。
这也正赶着朝中人才济济,年轻有为的文臣武将数不胜数,不然的话,他还真不敢放人。
这年冬天,京城大雪纷飞,是难有的寒冬。但这个冬日又是杭明武这些年来过得最温暖的一个冬天。朝中四方太平,家中爱人相伴,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好的了。
只可惜,相聚时短,离别难为。转眼间,又是新的一年。
过了二月二,草长莺飞。方中元在这一日终于决定打马回乡。他本在上元节之后便想离京,奈何方老太太不愿,杭明武也不舍,一日拖一日,便拖到了这个时候。方忠父子在青山村过了一个年,因着外派时间太久,他必须回朝复命,方家的三位兄长也要回帮中主持大局,不能再在青山村逗留。年后,西夏方面又是蠢蠢欲动,杭崇文决定将再派将士常驻青山村,以防西夏人的异动。这样一来二去的,村中除了闲云野鹤的杭尚德,再没有人能主持大事了。
作为青山村的村长,方中元这时候必须要回去了。
纵使不舍,杭明武也无法阻止少年回乡。他们都明白,即便两情相悦,两人也不见得能长相厮守。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责任,谁都不能放下肩上的重担。能有这几月的相处已是难得,他们谁都不敢奢求太多。
杭明武送了一里又一里,就是不愿意离去。冬雪初融,官道上泥泞一片,两人骑马慢行,沉默不语。
“你回去吧。”眼看要出了京郊,少年停步下马,轻声说道“我今晚要敢带宋城的驿站,再不走,恐怕要露宿郊外了。”
“中元。”杭明武跳下马背,看着少年,眼中神情复杂。在感情方面,他没有方中元干脆,明知此刻当果断干脆些方能少些痛苦,可他仍是忍不住再三挽留,迢迢相送。
“你我终将一别,再这样蹉跎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少年的态度果断而坚决,他并非无情,只是不想让两人徒增伤感。“你回吧。我该走了。”
“当真不能留下吗?”杭明武再一次挽留道,这句话他这些天说了不知多少回,只是每一次的得到的都是少年的婉拒之辞。他深知这一次的挽留也不会有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再试一次。
“杭明武。”少年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眸深处隐藏着不舍,“青山村是我的责任,除非西夏国灭亡,否则我终身都不会离开那里。从我在方家军诸位牺牲将领面前发誓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跟那里紧紧的绑在一起。我无法离开村子太久,就好像你必须留在朝堂留在战场。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使命,我们谁都无法放弃不是吗。”
“你哥哥呢!为什么不让他们来承担呢!你还年轻,他们就这么放任你蹉跎在那个村子里吗!”杭明武有些失控了,他上前一步紧紧搂住少年,口中呼喊着,心中满是不情愿。他已过而立之年,但便对感情二字仍旧蠢笨的像个毛头小子,他在心中唾弃自己的优柔寡断,但却不自觉的说出这些言语。人在感情面前总是不理智的,像方中元这样越伤感越冷静的人,总是少的。
“人各有命。”少年双手环住男人的后背,轻声说道,“方家男儿各有事业。留守青山村就是我的事业。这是天注定,改不了的。”
杭明武长舒一口气,没再说话。他到底是个理智的成年人,很快的处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话说到这一步,已没有在解释的必要。两人心中一清二楚,此时的纠缠不过是临别前的最后温存。分别终将在两人见上演,毕竟谁都舍不了,谁也放不下。
唇齿交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这个吻不带情_欲,无显温存,只带着浓浓的不舍与爱意。一吻结束,两人平静如初。少年脸如桃色,星眸含水,端是一番明艳之色。
“希望再见之日不会太过遥远。”方中元横跨上马,浅笑着说。
“一定。”
少年催马离去,只留一段翻卷而起的烟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