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椅子可不是一般的椅子。
祁家人上一次坐,还是在百年之前,我祖上太爷立门户、开张时,坐过。
自那以后的八代,无人敢坐。
现如今,我再次坐之,祁家却只剩下我一人。
上,无长辈训家规;下,无后人接香火。
就连个吆喝起词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院子,心中有几分落寞。
【百鬼开路,挡者诛之】
这是我祖上太爷当年打下基业时的誓词。
据我爷爷说,当年为了这句话,我祖上太爷丢了半条命,变成了五弊三缺。
就是丢的这半条命,才换来了我家百年无法撼动的地位。
现如今,百年已过,我又一次把它写到棺材板上,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这都是我命运所致。
想到这些,我便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看着它由一个清白色的轮廓,一点点变成了纯净橙黄的上弦月。
月朗星稀映人,潺潺流水清心。
我坐在院子里渐渐放空身心,清除记忆中琐事的干扰,让自已慢慢沉淀。
直到月行中天,子时过半,一股微风徐来,我察觉到周身的磁场终于发生了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我提高警惕之时,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吴侬软语,从身后的暗影中传了出来。
我立马浑身一紧,俗话说,鬼以婴啼为首,煞以柔女为王。
越是这种从容不迫,温婉尔雅的,越是难缠。
我小心地站起身,尽量掩盖着身上的伤,然后风淡云轻地转过头。
我看到屏风后的画像前站着一个穿着秀禾服的女人,好似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但是在月光的映衬下,我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而她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
我虽然不了解她的脾气秉性,但之前已经看过她的画像,还听李二狗讲过关于她的传说。
我对她,多少有了些判断。
于是,我正色道:“在下名叫祁霖,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女子莞尔一笑:“小女子姓宫,单字一个锦。”
我听后思索了片刻,宫锦……这名字和李二狗所讲的传说竟然一模一样,看来人传人的故事,也不是没有依据的。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开口,宫锦便继续说道:“见公子今日之举,好似要在我这宅子里长治久安了。”
她说着,便从暗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我看到她有一张惨白的脸,脸上画着寡淡的妆容,虽然一副病弱西子的娇柔,但怎么看,怎么觉得皮囊背后好生刻薄。
她走出来后,绕着我的棺材板看了好半天,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棺材铺……好冷清的生意,我本就是个冷清的人,这下更要添几分寒意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病入膏肓的无力,让人觉得柔弱得丝毫没有力气。
她说完,便转身面向了我,问道:“公子,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还没等我回应,眼前的场景瞬间发生了变化。
只见宅子已经大变了模样,不像方才那般素净寂寥,反而红砖绿瓦,花香莺啼,俨然一副古时大户人家的富贵模样。
而大堂前的长廊里,正摆放着一张四尺长、一尺宽的梨花木小桌,桌上放着一张男子的画像。
我走到画像旁,发现那男子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战袍,十分英气。
随后,宫锦从东侧的厦屋走了出来,她表情淡雅,怀里抱着一个像铜锣一样的东西,朝着木桌走了过来。
但是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我分析,这应该是她的回忆,她似乎看不到我。
随后,她坐到了桌前,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东西,然后盯着男子的画像发呆。
这时,从院外走进来一个老头,他见宫锦穿着单薄,显得十分忧心。
他一路小跑冲了上来:“小姐,天凉了,您得加衣服啊!”
我这才看向老头的脸,可这一眼,差点没把我吓死!
这老头竟然跟面馆的老板长得一模一样!难道……难道说,那老头是这女鬼过去的家奴?!
我倏然间紧张了起来,不敢再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宫锦听了老头的话,嫣然一笑,然后从怀里把铜锣拿了出来,像爱惜宝贝一样抚摸着,一脸相似。
我这才看出来,在铜锣的最下面,有一根尖刺,尖刺上还绑着一缕红缨,原来这是个过去土兵打仗时戴的帽子。
但我越看越觉得这东西眼熟……
我琢磨了好半天,才想起来。
这顶帽子,去了那根尖刺和红缨,跟我小时候三叔给我接尿的那个铜盆特别像!
而且关于这个铜盆,我近些年还有记忆。
应该是大前年,我收拾破烂的时候准备扔掉,但是我三叔又给捡了回来。
他说这盆给我接过童子尿,能辟邪!于是回手又给扔回了装破烂的大箱子里。
我越想越觉得,宫锦抱着的那个帽子,就是我小时候的尿盆!
于是,我特意往前凑了凑,想看个真切。
但是宫锦竟然又重新抱回了怀里,然后纤纤玉手抚摸上男子的画像,失意地说道:“官人要是还在,该有多好啊……”
我顺着宫锦的手指,想要再仔细看看男人的容貌,但是脑中突然响起一个诡异的声音。
【祁霖,回来,别再靠近了,马上回来!】
那声音在我脑中尤为空洞,好像离我很远,但我又判断不出声源的方向。
我站直身子,想要四下寻找。
可宫锦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突然潸然泪下,抱着那顶帽子伤心欲绝。
她的哭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可正当我重新看回宫锦的时候,我脑中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而这一次更为真切。
【祁霖,回来!马上撤出她的回忆!】
我猛然抬头,才看到,跨过院落,我正前方的大红院墙,开始逐渐呈现出天蓝色。
然后随着院墙的消失,替换成了天蓝色的水幕,那水幕后面出现了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那裙子像极了我初见郁默时,郁默身上穿的那件!
但我又十分确定,那女人绝对不是郁默!
因为她穿那裙子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气质,那种气质是郁默绝不会有的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