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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暮书怀 当前章节:14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9:04

火焰深吸一口气,心道:“没怎么,就是不要贴本尊这么近.....”

玉洐君没察觉到他心中所想,又将火焰捞过,慢慢为他调息。

隔着一层薄薄中衣,火焰贴在玉洐君胸口,鼻间气息都是清淡的雪浪香,简直僵硬的不知所措。

就这么静幽幽泡了半响,玉洐君突然唤他:“吟之....”

火焰抬眸。

“等此间事了,你还同我....回北海吗?”

火焰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北玉洐还惦记着这茬。

两人之间的尴尬,虽一直没说破,但自然是不能再回北海了。且不说,他为东绝之主,总不能老跑去北海雪月宫,而且他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

这段师徒情缘,怕是要就此了了,这就要与北玉洐分别。

蓝瞳琉璃,平添几分诡丽,声音也是温润的:“虽是不知你为何来北海,但总归恶罗一役,谢谢你护着我。”

“我所想无多,只愿你安康,若他日得空,想起曾与我拜师,能来看看...我,便已心满意足。”

闻言,火焰心里竟微微一疼。

北玉洐是不一样的。

他跟天界那些丑恶神仙,跟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都不一样。

他是真的很善良,他永远温柔,无微不至,哪怕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丝厌恶。两万年间,奇格三界都传他凶煞如阎罗,他已习惯不去跟任何人亲近,也不需要多余关心,他见惯了杀戮,也习惯了冷漠。

从没有人待他这样好过。

正当他不知如何回应时,北玉洐又开口了:“吟之,我曾说过会护着你,并不是玩笑话,外人虽传你不好相与,但我觉得,你也不是总这样强势的。世事无常,沧海桑田,你也会有累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我的时刻,记得告诉我,莫要忘了我。”

“好歹,名义上你还是我的弟子。”

这是火焰认识北玉洐来,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谁能想到冷淡如九天寒月的人,能说得出的,这样直白真诚的话。

万物寂静,只有山间不知名鸟声,玉洐君嗓音明明是那样清冷,却奇异的温暖了火焰的四肢百骸。

他有些愧疚,又有些茫然。

本就是怀着欺骗的心思留在北海,却换来了最真诚的对待,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像是捧着空罐子走了太久,突然闯出个人,不计得失的将糖都塞进他的罐子,他觉得太多了,太满了,太重了,舍不得扔了罐子,又不知道怎样拿起罐子。

北玉洐对他好吗?

当然是极好的。

好到火焰觉得不真实。

北玉洐的好,像是一场连绵细雨,无声滋润,明明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却没有半分冷淡,说话声音很轻,教他写字的手很软,准备的莲子羹很甜,体贴又温暖,就连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责问都不曾有过一句,不远万里带他来南庐疗伤。

往日的点滴浮现。

火焰慢慢垂目,如鲠在喉。

他最终什么都没表示,只趴在玉洐君肩头,脖间莹白的玉色宫铃,紧紧系在红色的皮毛上,在这一刻就像是某种没有说破的牵绊。

他在心里轻轻无声默念。

不会忘的,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焰君的惊喜

转眼已过去小半月,南厌离白日闭门,专心制药,空闲时便来找北玉洐下棋,而玉洐君每日都定时带火焰去后山冷泉,狐狸依然每天睡到日山三竿,迷迷糊糊的被抱成一团,皮毛倒是越来越养的油光水滑,每每看的堇年眼前一亮。

这一日火焰醒来,身旁已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甜羹,几块小饼。他甩了甩尾巴起床,没有见到北玉洐,难得今日他没有什么食欲。

堇年在院子里,正蹲在背篓前清理今晨去采集的草药,北凝初坐在一旁托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师弟起了吗?”堇年见火焰慢悠悠的晃出来,笑着打招呼。

“南道长这后山真是什么仙草灵药都有,今晨去采了一大筐,想来会对制药有帮助。”堇年将他抱起,他便懒懒的蹭了堇年的手背,堇年笑问道:“是不是找宫主呢?”

北凝初冷冷的扫过来一眼,冷哼道:“天天烦着我哥,真把自己当宠物了?”

火焰不理她。

堇年:“宫主早时去了后山,我带你过去。”

说罢,他便抱着火焰朝后山走去,北凝初在这山上整日闲的发慌,百无聊赖,想了想也跟上前。

离山不愧是苍云十二仙山的主峰,傲立群峰之上,走入山道崖口,就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浮云流霞,美不胜收。每座山峰之间相隔胜远,崖口上有条手臂粗细的铁链把每座山峰连在一起,从上往下看去,犹如万丈深渊,一般人别说在铁链上行走,就是站在这崖口都要吓掉半条命。

北玉洐和南厌离,此刻就非常悠闲的在崖口老松下品茶,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玉洐君嘴角还浸着淡淡笑意。

见他们三人走来,南厌离眼睛都没抬一下。

火焰从堇年怀中跃出,又飞快的窜进玉洐君怀里,后者安抚性摸摸他的头。

南厌离瞥了一眼,笑道:“焰君倒是生你的紧。”

北玉洐淡淡一笑。

北凝初愤愤然道:“南道长还是早日想法子治好他吧。”

“他成日这样的黏着兄长,成何体统?!”

南厌离又含了一口茶,道:“不急,药已经快好,不过还没到时候,还要等。”

北凝初问道:“还等什么?”

南厌离一笑,显得高深莫测:“自然是等人。”

等人?

等什么人?

“......”

北凝初皱眉问道:“等谁?”

“等我。”.

一声突兀的回应,那老松上不知何时垂下个紫袍衣脚,一双摇摇晃晃的莹白赤脚,往上看是一张慵懒却魅惑众生的脸。

北凝初微微一怔,好美的男子。

“楚楚。”南厌离笑道。

楚辞并不理会招呼,轻跃下树,吸了一口烟后,对北玉洐道:“月公子好啊。”

这人脸皮确实是厚,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是完全忘了之前在恶罗与辞楚设计想强取北玉洐肉身的事。

玉洐君微微皱眉,仍然是大度的点了个头,算是回应。

火焰眯着眼,把头伸了出来。

楚狗?

把本尊害成这幅模样,还没去找他算账呢,自己倒还先冒出来了。

见到火焰,楚辞眼前一亮,笑道:“之之,越来越招人疼了。”

他与火焰相识好几万年,都没见过狐狸本相,这段时日真是奇了,什么模样都见着了,他接着又放缓语气道:“之之,莫要生我气了,我特意来向你赔罪的。”

黑无常回恶罗后,将火焰重伤的消息告知了楚辞,他本想去北海接火焰疗伤,派出去的鬼兵却告知北玉洐将他带来了南庐。

所以才不得不,踏进了这个....

他永远也不想来的地方。

火焰悠闲的从北玉洐怀中跃出,两三步蹭到楚辞面前,楚辞连忙伸手想抱他,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

火焰一口狠咬在楚辞伸过来的手上。

手掌瞬间鲜血淋漓。

“......”

“之之好狠的心。”楚辞收回手,看了一眼伤口道。

苍白手腕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握住,拿了过去,南厌离眼神专注的望着伤口,右眼微微发亮,不多时伤口就完全愈合了。

楚辞撤回手,客气道:“多谢南道长了。”

南厌离侧目,眼神不悦,微微皱眉道:“你非要与我这般讲话?”

楚辞冷笑,“那我还要如何?”

南厌离忍了忍,瞥了一眼他的烟管,道:“把烟灭了。”

楚辞一甩烟管,不屑讥笑:“不好意思,忘了南道长,最讨厌烟味。”又像是故意的般转了一圈,笑道:“我站在这里怕是讨南道长的嫌了。”

南厌离:“我不是这个意思,合欢烟对身体.....”

楚辞冷冷打断:“不要管我。”

南厌离眉目发沉,问:“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楚辞冷冷道。

南厌离被他气得一笑,继而道:“你父亲将你交托给我,养在我膝下两万年,你也就唤了我两万年的兄长,长兄如父,我为什么不能管你?”

楚辞眸色一深,道:“你这意思,是说,你要当我爹?”

南厌离蹙眉道:“我并无此意,只是不知道怎么与你沟通,三百年间你再也不曾来南庐,莫不是怪我当日......”

猫儿最怕踩尾巴。

南厌离也似踩到楚辞痛处一般,使得他脸色骤变,连装都不装一下了,声音发怒道:“南道长不必多言,年轻时候不懂事,做了许多蠢事,今日特意向你致歉,今后不会了。”

顿了顿,他勉强平稳语气继续道:“此次上山,皆因焰尊主因本殿所伤,心中生愧,还请求南道长将焰君医治好。”

南厌离怒极反笑:“也罢。”

说完一甩拂尘转身就走!

剩下众人摸不着头脑,这男的是楚辞?

鬼王楚辞?

看这情况,怕是南厌离和楚大鬼王有什么过节。

火焰倒像是习以为常似得,不再理会楚辞,转身就走。

楚辞挑了眉,慢悠悠在身后道:“之之,先别走,给你带了惊喜。”

火焰头也不回,心想,楚狗能有什么惊喜?

“我带了你的二弟来。”

“.....?!”

火焰猛然转身。

楚辞:“你这么久没回焰城,他以为你与我在一处,便到恶罗寻你,我见他担心,将他一道带上了南庐。”

“你也知道,我自小长在这里,离山结界不会拦我,我便先上来了,留着你二弟在山脚等候,算算时间这时也该爬上来了。”

什么叫算算时间,也该爬上来了?!

火煜来了??

这他吗的叫什么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焰大尊主,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那磨人又念叨的二弟,背脊瞬间感到一阵寒意,毛都吓得炸了起来。

楚狗肯定是故意的!!

正待找个地方躲起来,突然听到一声叫喊:

“焰尊主——”

正是火煜,那不温不火的声音。

火煜此人,长相俊秀斯文,人也清清淡淡,一幅世家公子的翩翩模样。按理说尊为东绝焰城二当家,也是个享福命,结果因为火焰没边没谱不管事的性格,活的比老妈子还累,一天到黑各种给火焰收拾烂摊子。

阎罗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那二弟弟念叨个没完,偏偏自己理亏,敢怒不敢言。

火煜缓步走过来,脸色却不如长相那般的好看,他讥讽道:“焰尊主,这又是在玩什么?”

焰尊主。

每次火煜怒极就会这样叫他。

火焰心中咯噔一声,就想要逃,后颈却被提住,火煜冷冷道:“焰尊主倒是惬意的很,把我扔在那山海公文里,自己出来游山玩水。”

“还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厉害的很哪。”说完那清秀的眉眼一弯,竟是被气狠了,笑了出来。

完了。

火戾那小子十有八九是卖哥了。

“煜君安好。”

北玉洐轻声打招呼,将火焰从火煜手中接过,缓了缓,又轻声劝道:“煜君莫要动怒。”

火煜微微一笑,回礼:“月公子,别来无恙。”

“自上次北海宴一别,好几百年没曾见着月公子了。”

玉洐君点头,淡淡道:“的确。”

北玉洐扫了一眼吓得发抖的火焰,笑道:“吟之,不过调皮了些。我已好好规劝他,等此间事了,就让他同你回去。”

火煜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道:“月公子大度,既是你为他求情,那我就暂时不追究了。”

暂时,不追究。

意思回去后,还有火焰好受的。

北凝初在一边笑的腮帮子疼。

楚辞摇一摇烟杆,不耐烦的打破这僵局,道:“时候不早了,奔波一天,本殿倦的慌,还是快些休息吧。”

.......

空气静默。

一行人,就这样诡异的坐在道观的膳厅。

北凝初和堇年本是话多的性子,不过气氛太诡异,一时也不敢出声,火焰倒是想说话,奈何没有人听得懂他的狐语,只好闷头啃饼。

楚大鬼王向来享受惯了,乍一吃这么清汤寡水的饭菜不怎么合胃口,一坐下来就开始挑三拣四,直到南厌离走进膳厅才闭嘴。

南厌离作为一个活了这么久的世外高人,自然是辟谷许久,不过,今日也不知道抽什么疯,他难得想跟众人一起热闹热闹,吃顿饭,于是也坐了下来。

楚辞一见他,脸色更是冷若冰霜,气氛再次降到了一个冰点。

南厌离轻咳一声,开始动筷,众人也跟着拿起筷子。

火焰垂怜桌上的一块鸭脖已久,率先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去够,只不过狐狸手掌不够灵敏,还没够到时就被一双竹筷抢先夹走,抬头便看见南厌离那双含笑的丹凤眼。

“.......”

臭道士,我忍了。

南厌离正准备抬筷,旁边一双竹筷夹杂着劲风而来,飞快又精准无比的从他筷子上抢走了鸭脖。

南厌离挑眉道:“楚楚想吃,让给你就是了,何必抢?”

楚辞不理他,笑的眉眼弯弯,对着火焰道:“之之,给你。”

说完把鸭脖夹进火焰碗中。

火焰看着碗没动弹,北玉洐眉眼一抬。

倒是火煜一肚子火,从刚刚到现在还没处发,越看火焰越不顺眼,他把鸭脖夹过来,冷冷道:“我看焰尊主最近养的皮光水亮的,还是消消食。”转头对北凝初笑道:“凝初是姑娘家,出门在外,多吃点。”

说完把鸭脖夹到北凝初碗里,后者脸颊一红。

火焰:“......”

南厌离面色不善,转头又去夹一块素藕,仍然是刚刚夹筷子上,又被楚辞已迅雷之势夹了过去。

一扔,又到了火焰碗里。

众人:“........”

气氛再次,降到了一个冰点。

南厌离再接再厉,又夹,楚辞又抢。

南厌离锲而不舍,又夹,楚辞直接把盘子端了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觉得自己跟小辈抢菜这种事情,实在是有辱身份,告诫自己不要计较。于是,南厌离放下筷子,准备喝一口汤结束这个不太愉快的晚膳。

这次他有所防备,楚辞伸手过来抢汤勺的时候,他右手飞速化掌,将楚辞的手隔开,顺便带起了一阵绵柔掌风,不偏不倚的将火焰的碗震碎了。

楚辞冷笑一声,迎上掌面,翻转一圈,化掉力气,伸手就去抢那汤勺。

南厌离微微皱眉,仿佛对这汤勺仿佛势在必得,又一抓楚辞手腕,他动了五成的力,若是普通人早就被捏碎了手腕。

楚辞冷哼一声,一拍桌面,手上催动灵力,灵气激荡开,直接震开了南厌离的手。

这小兔崽子,竟然敢动真格?

南厌离眸色一沉,随即不再手下留情,翻掌打了过去,那汤碗瞬间四分五裂,一桌子汤汤水水溅开。

众人早有防备,急忙回避,北玉洐一把抱起火焰,火煜也侧开身闪躲,顺手拉了一把坐在他旁边反应迟钝的北凝初。

只有堇年,没来及起身,被泼了一身油腻,无奈的愣了一脸。

楚辞冷着脸,身形回旋,猛然将桌面踢过去,似乎还显闹的不够,这次连桌子都迸裂开了。

南厌离本来没生气,此时也带了怒意,冷冷道:“闹够了没?”

楚辞站稳,一摇烟杆,懒洋洋笑道:“哎呀呀,我可没闹,是道长这桌椅板凳,太不经事了些。”

南厌离沉了眸,“我不过是想吃顿饭,怎得这样难?”

“罢了,不吃了!”

说完脸色发青,一甩拂尘,撇下众人率先离去。

......

☆、火焰复真身

今日南厌离要为火焰试药。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今天就能恢复真身,火焰难得起了个大早,满心期待恢复自己的绝世容颜。

南厌离拿来个白色瓷瓶,倒出两枚药丸,对着火焰道:“张嘴。”

后者没动。

南厌离冷笑一声道:“要毒死你,我也不会挑现在。”

火焰翻个白眼,把药吞了下去,片刻就觉得小腹处涌上了一片暖意。

北玉洐问道:“如何?”

火焰微微催动灵力,体内灵力竟不像前几日那样汹涌,南厌离将他置于丹炉台上,右眼微微发绿,催动灵力为他疗伤。

南庐仙长的瞳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外界传言无比神秘。

火焰直视着那双眼,只觉漫天压力铺下,好似被卷入一层层漩涡,神识如在汪洋大海里漂浮,他是孤舟,也是独木。周围五感开始消失,双眼也渐渐发沉。

......

过了许久,南厌离收起结印,扫了一眼火焰,淡淡道:“晕过去了。”

北玉洐伸手就想去抱他,南厌离却突然用拂尘将他手别开,问道:“月卿,你,要如何解释?”

北玉洐微微垂眸,低声道:“不劳费心。”

南厌离:“我一直以为你是有分寸的。”

北玉洐:“自然有。”

南厌离一摇头:“你跟你爹一样,也是个固执的。”又接着道:“焰君倒也是争气,方才我探他神识,发现他竟已修炼到活颜境界。”

闻言,北玉洐恩了一声。

南厌离:“不过嘛,他本就不是池中之物,自然是比旁人要优越许多,但若是他想再进一步可就难了。”

北玉洐抬眼,问道:“为何?”

南厌离笑道:“恐生心魔。”

一瞬间,玉洐君联想到怪侠烈章。

北玉洐沉思片刻,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南厌离:“没什么大问题,他本就是九尾之后,恢复能力极强,若不是伤到根基也不需要医治,等他醒后,再给他制些调息的丹药,慢慢养着便好。”

北玉洐想了想道:“那就好,我这便再去采些仙草.....”

南厌离嗤笑:“你对他也是真上心。”

北玉洐看着还在昏睡的火焰,有些犹豫要不要先走。

南厌离淡淡道:“放心吧,贫道早已承诺过不伤他性命,起码现在,不会掐死他的。”

玉洐君点头离去。

.......

北凝初无聊的喝完了一整壶茶,问堇年,“你说那小畜生什么时候醒?”

堇年笑笑,摇头道:“不知,不过已经睡三天了,想必快了。”

“宫主让我守在门外,等小师弟醒,二宫主还是耐心些吧。”

“砰——”的一声巨响。

上好的湘妃木门突然从里面被人大力踹开。

一个懒洋洋声音飘出:“可憋死本尊了。”

先踏出一双绣着焰纹的精致黑靴,往上是张扬鲜艳的朱色衣袍,松松垮垮,极为慵懒随意。

火焰伸出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支着半边头颅,银发飞扬,被抓得微乱,面上带着淡淡的不悦。

色如春晓之桃花,天然一段风韵,仿佛全在系在了他的眉梢。

北凝初楞了楞,半响喃喃道:“这小畜生,如今竟长这么好看?”

堇年也看傻了,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北海宫里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师弟。

火焰伸了个懒腰,不羁一笑,眼角泪痣堪比艳丽春色,懒懒勾唇道:“怎么?不认得本尊了。”

堇年顿了顿,愣道:“小师....不..不对...焰尊主?”

他那里还敢再叫他小师弟,如今这个男人,看身量竟是比宫主还要高上几分。

火焰点头,甩了甩衣摆,“正是本尊,刚刚恢复真身,还有点不习惯。”顿了顿又问道:“北玉洐呢?”

北凝初反应过来,随即冷哼一声,在她眼里,就算火焰的皮囊再怎么好看,都是左右不顺眼,“你怎敢直呼我兄长名讳?”

火焰此刻心情大好,不跟她计较,眉眼弯弯一笑,道:“说的也是,直呼其名确实不妥。”

北凝初冷笑:“你知道就好。”

火焰桃花眼一挑,风情万种道:“那以后我就叫他月儿。”

北凝初:“什么?”

火焰重复了一遍:“月儿。”

这是北玉洐的单字,非十分亲近之人岂能如此称呼?

北凝初一怔,随即崩溃大喊:“杀千刀的你敢?!”

火焰一摇桃夭,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说完他视线一斜,笑眯眯继续道:“月儿在哪儿?”

堇年怕他们两个又干架,连忙劝道:“焰尊主...宫主去后山给你采草药了。”

火焰一笑:“那我去寻他。”

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见北玉洐。

北玉洐穿着简单的白衣,身后是个竹背篓,乍一看去像是误入了田野的书生,他握着割风刃,后背已经割了满满一兜仙草,估摸着差不多了,将最后一株仙草放进背篓,却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微风拂面,落下数不清的枫叶红遮挡视线。

这一刻,他莫名有些心慌。

回头。

正撞入一双金眸。

瑰丽的朱红泪痣。

玉洐君仍然是一幅风轻云淡的模样,面如宋玉,瞳若琉璃。没人知道他藏在月袍下的手指紧紧卷曲,几乎是紧张到发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火焰的真身。

一瞬间竟让他产生种光怪陆离的错觉,步伐像是穿越时光,走过了整整万年,无数个春夏秋冬,酷暑严寒。

昨日到今晨,竟是这样近。

少年已经长的这般高大,这般耀眼。

舌尖尝到血腥味在蔓延,眸色才终于平静,短短的一段路,他整个后背却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终于走近,克制的抬眸,难免他有片刻微愣。

银发散落,红衣狐裘,他想,原来吟之长大后竟是这般好看。

火焰笑着,凑近了说道:“怎么?不认得我了?师尊?”

跟少年时期的音调完全不一样,这声音低沉磁性,引得背脊酥麻。

北玉洐没说话,火焰便看向他的背篓,问道:“这是给我采的药吗?”

“恩。”

火焰便笑的更开心了,“师尊辛苦了,让我背吧。”

他说完便伸手去解北玉洐的割风刃,引得后者像被烫到般抽开手,火焰也没注意,只将沉沉的背篓从他瘦弱的肩上取下,凑近的手背无意中轻蹭,像是碰到了柔软的耳垂。

有些痒。

玉洐君飞快转身,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没人看见那染了红的耳根。

“师尊?”

“怎么不等我?”

火焰莫名,连忙追上去。

两人回到观中,正撞见楚辞他们聚在一处。

楚辞见了他眼前一亮,连忙凑近道:“之之,你还是这幅模样最好看。”

火焰语气凉凉:“闭上你的狗嘴,若不是那劳什子破丹,本尊能沦落成这样?”

火煜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变回来了?很好,跟我回东绝。”

火焰连忙不动声色朝北玉洐的方向移去,一边嘻嘻哈哈笑道:“这才刚刚恢复,别...急嘛。”

火煜蹙眉,不悦道:“怎么,还没野够?”

南厌离淡淡道:“煜君稍安,焰尊主才刚刚恢复,恐有反复,怕还是要多留几日,观察调理一下。”说完他又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道:“焰尊主,这是为你调制的丹药,你这两日先吃着,没什么问题,再下山也不迟。”

火焰接过丹药,心想,这臭道士今天还挺上道。

余光扫见楚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下了然,面上继续笑嘻嘻道:“那便多谢南道长,甚好。”

见此,楚辞抽了口烟,慢悠悠道:“那我也再多陪你两日。”

火煜不悦道:“你陪他干什么?这里有我,难不成你还要带他出去野?”

火煜早看不惯楚辞了,就是这厮天天带着火焰鬼混。

楚辞一笑:“二弟弟这么凶,我这不是担心之之吗?”

火煜:“别乱认亲戚。”

北凝初见众人都讲完了,才回头问道:“兄长,那我们先回北海吗?”

来南庐这么多时日,怕是北海宫里已经有许多琐事堆积,需要回去处理。

出乎意料的,北玉洐摇了摇头,淡淡道:“再留两日。”

北凝初面上一着急,还想再言,火焰打断道:“你慌什么?要走你先走,月儿留下陪我。”

北玉洐怔住,抬眸问道:“你...在叫谁?”

“自然是唤你,月儿...”

桃眼含了笑,泪痣染春,端的是万般风情,尾音更是缠绵如秋风。

众人:“......”

北凝初怔愣片刻,猛然暴起,怒道:“你!!”

“你这畜生!!竟敢对我兄长不敬,你这小畜生!今天非.....”

那架势简直冲上来就要宰了火焰,疯狂拳打脚踢,堇年吓得连抱带拉的将她拖下去了。

火煜扶额欲走,深感十分丢人。

☆、九尾族血蛊

为了避免昨晚膳厅的尴尬事,今日的晚膳由小道童把餐食端到各房间,大家各自安好,分开用膳。

火焰现在恢复了真身,不好再跟玉洐君挤在一个房间,不过小道童却不知,将火焰那份餐食也端到了北玉洐房中。

玉洐君坐在桌前饮茶,面前的饭菜热气腾腾,他也并未起筷,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门扉被推开。

“师尊,今晚吃的什么?”火焰笑着走进。

玉洐君抿着嘴角,没说话。

火焰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看了一眼菜色道:“这臭道士的观也太寒酸了些,天天吃这些。”

说完兴趣缺缺的含口茶。

玉洐君端了桌前一盘点心到他面前,轻声道:“吃这个吧。”

火焰本来不想吃,余光瞥见那双如脂玉的手,还是把糕点端过来,咬了几口懒懒道:“还是师尊做的莲子羹好吃。”

北玉洐微微勾唇:“你若是喜欢,来北海,再给你做。”

火焰点头,“自然是要来的,北海是个好地方。”

玉洐君问道:“好在何处?”

火焰想了想,小声道:“有山,有水,还有月儿。”

北玉洐望着那坏笑的眸,移开视线,不自在道:“人前莫要这样唤我。”

人前莫要?

那人后就可以咯?

两人用完晚膳,片刻,火焰不安份的把腿朝旁边凳子上一放,挑眉道:“师尊,北海是不是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回去忙?”

北玉洐放下碗,“不忙。”

火焰:“其实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北玉洐:“我知。”

火焰:“那你怎么不走?”

北玉洐侧目:“这么想我走?”

“不想....”火焰眼睛一亮,“那师尊是不是舍不得我?想多陪我两天?”

然而北玉洐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鬼王殿下也是想陪你?”

“你这人,又把问题抛回来了。”

火焰不爽的挑眉道:“他怎么可能是想陪我,他本来就不想走。”

北玉洐想了想道:“他与厌离子似乎....很不寻常。”

南厌离是什么人?

整个奇格三界都是德高望重,天帝都要让他三分,唯独楚辞敢对他甩脸子,南厌离今日挽留火焰,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不想让楚辞走。

火焰“哈哈”一笑,促狭问道:“想知道?”

“一般人我还真不告诉他,不过看在是师尊的份上,就和你说道说道。”

火焰咽下一口甜饼,继续道:“楚辞,从小就养在这离山上,几万年下来,自然是生了一些对南厌离的情谊。”

这话说的风轻云淡,玉洐君却突然想到第一次去恶罗时,伺候楚辞那个拦街表白的男子。

那眉目,如今细细想来,竟然跟南厌离有三分相似。

北玉洐:“他喜欢厌离子?”

火焰看着玉洐君的眼睛,认真道:“他从小就爱慕南厌离。”

“你别看楚辞那个骚包样子,骨子里对真正喜欢的东西很胆小,而且,你也知道他的身体,有时候辞楚会出来霸占。所以,他老是自卑,不敢表白。”

“本来,喜欢男人在奇格里也不稀奇,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偏偏他喜欢的这个人是南厌离,那就难搞了。我看他那个不上不下的样子,实在是窝火。”

“所以咯,我就给他想了个法子。”

焰大尊主想的法子,一般人怕是消受不住。

北玉洐想起之前南厌离说过的一番美意,心下明了,问道:“下药?”

火焰眼色一亮,称赞道:“师尊真是聪明。”

“......”

这人丝毫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羞耻的。

火焰继续道:“普通的药,那里能下到南厌离身上,不过好歹楚辞是鬼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没见过,于是就给自己弄了一身情花毒。”

“情花毒?”北玉洐眉目微沉。

火焰:“正是。”

情花之毒,无解。

这种花妖身上的淫邪之毒,没什么别的害处,只能催情,但若是中了毒,到时间不解除,重则爆体身亡,轻则元气大伤。

“楚辞中了情花毒以后,就上了离山找南厌离。”

听到这里,北玉洐大概已经猜到结局,“厌离子,拒绝为他解毒了?”

情花毒,唯有欢爱才可以解。

火焰冷笑:“没有。”

北玉洐一怔,问道:“竟然没有?”

火焰:“南厌离没有碰他,也不准别人碰他,就将这情毒引到了自己身上,然后生生熬了过去。”

欲念之毒,发作起来如万蚁噬心,最是难熬的一种。

玉洐君眸色沉沉,想了想才道:“像是厌离子会做的事。”

火焰笑了笑:“南厌离拼了命都不愿意碰楚辞一下,虽是生熬过情花毒,但也伤透了楚辞,经此,楚辞彻底死心,然后就离开南庐了。”

初上离山时南厌离就曾提到已经很久没见过楚辞,竟是因为此事。

玉洐君沉默半响,火焰也不在意,继续啃着他的饼,这段三百年的陈年旧事,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怎么稀奇了。

良久,北玉洐蹙起眉,灯光下瞳色如月,“吟之。”

火焰抬眼:“恩,我在。”

“那你呢?你又是为何要来北海,为何要拜我为师?”

火焰有些意外他的直接,毕竟两人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不提此事,难为北玉洐把这个问题压了这么久,现在才问。

火焰摇开桃夭,慢悠悠道:“也罢,一并告诉你也无妨。”

“奇格三界都传本尊,说本尊乃是一个野妖所生的杂种。”

玉洐君眸色沉沉,“你不是。”

火焰挑眉,不在意道:“我自然不是,我不仅不是,我还比他们高贵许多。本尊乃是上古九尾血脉,集全族气运于一身,得天独厚。”

“可两万年前那场罪之战,我失去了阿娘,阿爹,我最亲近的族人。”

火焰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师尊你知道吗?阿娘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连天边晚霞都比不上她眉眼的瑰色,但她却选择自刎而死,并且还自毁魂魄,永世不得入轮回。”

玉洐君闭了闭眼,淡淡道:“折念花。”

火焰点头:“是折念。”

“楚辞跟我说折念能结魂,于是我苦守一万年,却被北海雪月宫的人取走,机缘巧合下我只得寻去北海。罪之战已过去太久,那时太年幼,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但现在,我想尽我所能送阿娘好走,她神魂漂泊在外颠沛流离,连安息都不能,这太苦了。”

“至于拜你为师,算是意外吧。”

玉洐君:“只是想送她入轮回吗?”

“也许还有些其他的什么吧,不过我暂时没打算。”

火焰似乎很不想提这些,脸上惯有的笑也收了起来,声音冷淡疏离,“当年一场罪之战,仙门世家都说焰城谋逆,九尾叛族,天族随后发兵,我双亲和族人惨死,我与我两个弟弟沦为孤儿,受尽白眼追杀,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终于熬到今日!”

北玉洐君猛然站起身,声音几乎有些颤:“吟之,已经过去了....”

火焰冷笑:“真的过去了吗?”

“师尊,你知道那时的东绝焰城死了多少人吗?整个东绝山都埋不下了,火麒麟军十二支旗,被杀的寥寥无几,青丘你去过吗?你知道哪里的风景有多美吗?现在的青丘已经被埋在南庐山脉之下,成了一座坟山!”

他第一次直呼北玉洐的尊称,问道:“玉洐君,当年你父亲在白祁麾下讨伐焰城,那时你在吗?你告诉我。”

“我阿爹,我阿娘,九尾族真的谋逆了吗?真相,真的如那本奇格史记一样?”

北玉洐抬眸,袖袍下捏紧了五指,半响都没找到声音。

火焰继续道:“血债血偿,白祁杀我双亲,我虽忘了那年尸山血海东绝城的模样,但我忘不了这耻辱,我一定要让天族付出代价。”

北玉洐抬眸,回声道:“你,不能。”

火焰厉声问:“我为什么不能?!”

玉洐君转过身,“罪之战之后,奇格三界太平,当今天帝....”

火焰讥讽打断道:“天帝,白祁?是个什么玩意?”

“我倒是忘了,你们北海一族与天界交好,自然是听不得我说这些的。”

像有什么透明的界限被越界,覆着纸的窗户被捅破,这一刻两人都没再说话。

火焰这才意识到,无论北玉洐对他再好,他是东绝的阎罗,北玉洐是北海的雪月,北海与天族是世交,而他与天族却不共戴天,这是鸿沟,也是界限。

北玉洐薄眸发红,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声音却是低的:“是,真的谋逆了。”

世人皆知,北海琉璃月公子。

皎皎如泽世明珠,从不会说谎话。

桃夭被折起,金瞳也失了神采,气氛一时凝固,安静的房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火焰才回神,勉强一笑,岔开了这个话题:“抱歉,是我...失态了。”

北玉洐缓缓道:“那如今,折念已经被用了,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

只得再等一个一万年。

反正沧海桑田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只听窗外传来一声低低叹息,一瞬间,火焰几乎是杀意毕露,“臭道士,你敢偷听本尊讲话?”

南厌离进了门,懒懒道:“青天白日冤,整个道观都是贫道的,怎么能叫偷听呢?”

“......”

南厌离一甩拂尘,勾唇笑道:“焰君态度若是好一点,我便教你个法子找到九尾妖花的魂魄。”

玉洐君问道:“你有办法?”

南厌离点头,“自然是有的。”

火焰:“那你还不快说?”

南厌离丝毫不着急道:“为何要告诉你?”

火焰一摇折扇,渡步到南厌离身前,半响他想了想,慢悠悠道:“你也知道,我们东绝有的是美男子,过几日我下山,将楚辞带去东绝城好好玩乐一番,保证让他流连忘返。”

“你若是想一辈子见不着楚辞,就憋着吧。”

南厌离收了笑容,冷冷道:“我拼了命把他朝着正道上带,你却教他玩这些歪门邪道的玩意?”

火焰悄悄看一眼北玉洐,发现他并无不快,学着南厌离刚刚的样子道:“青天白日冤,明明是他带坏我,你以为楚辞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若是我告诉你法子,你拿什么跟我交换?”南厌问道。

火焰想了想道:“楚辞留在这里。”

闻言,南厌离咳了一声才道:“折念这种结魂之花,自然难求,一万年才会开一次,可寻常也用不上它。现如今距离罪之战已经过了两万年,你有没有想过,第一次开花的时候,折念被谁取走了?”

火焰听到这里一怔。

北玉洐想开口,却被南厌离用眼神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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