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桌椅板凳到处乱飞,那铃铛却像是长了手脚,谁也抓不住,在空中被抛来抛去。火焰仿佛毫不在意,看也不看一眼,只专心酌酒。
绿萼眼色贪婪露骨,微微点头,人群中涌现出好几个劲装男子,力道凶悍,两三下便推散人群,其中一男子踩着人背伸长了手,就要捏住那铃铛!
刹那之间,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指,将玉铃探入。莫思凡轻轻一落地,宛若谪仙下凡,衣袖丝毫没有沾尘。
火焰终于抬眼,他声音低,本该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中,然而莫思凡却听得清楚。
“司命星君,也对小小的铃铛感兴趣?”
莫思凡勾了唇角,轻声回道:“抢着玩玩?”
火焰本不打算动手,不过他对天族人一向深恶痛绝,何况他非常看不惯这位司命星君。他轻盈一个踏步,脚下借力,将酒桌推了过去,冷笑道:“那就陪你玩玩。”
莫思凡避开一桌子汤汤水水,还没站稳,桃夭的杀伐之意便扑面而来!
司命星君也不是吃素的,早年南征北战,又掌管天界兵马,想来战斗力也不会弱,他轻化了力道,将红箫插入腰间锦带,又一掌回了过去。
灵力澎湃浑厚,浑然不似一般人物,火焰蹙眉将扇子一抽,险险避开,身后的厅柱瞬间四分五裂!
抬眸之间,火焰身影已快如闪电,两三下跃到莫思凡身前,手腕翻上接着脚力轻轻一踢,将他手中的铃铛踢到半空中,刚打算跃上去,莫思凡飞快抓了他的肩膀,两人瞬间过了好几十招。
那铃铛刚一落下,火焰便伸手去夺,慢了半步,又被莫思凡一脚踢了上去,他冷了眉眼,杀伐之意更重,周身暴涨出强悍的灵力,一般人怕是早就受不住腿软,可惜,他遇见的强敌是司命星君。
天界的战神。
两人难分高下,那铃铛一时之间便在空中被抛来抛去。
众人早就吓得四下逃窜,巴不得离这个战斗中心越远越好,如此强劲的灵流下,谁还敢再上前来打这个铃铛的主意?
正当两人打的难分难解,精致的南桃木门被推开,南厌离摇着拂尘,幸灾乐祸的笑道:“哎呀呀,打扰焰君的好事了。”
火焰蹙眉,抽空回身,问道:“臭道士,你怎么在这?”
南厌离倒是自在的很,像是没看见满地狼狈,径自走进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道:“我与玉洐君正在雪月宫下棋,听弟子来报,有人在街上拿着玉洐君的宫铃招摇撞骗,这不,就出来找这个骗子了。”
火焰眸色一沉,收了桃夭,问:“师尊在那?”
话语刚落,正看见踏进来的玉洐君。
北玉洐神色淡淡,着一身白色金云服,斜插蓝月发髻,仿佛没看见满屋子桌椅的残骸,他轻声道:“司命星君久等了。”
莫思凡停手,跟南厌离和北玉洐见了礼,又笑道:“不曾晚,是我来早了。”
火焰挑眉,心想,这是约在这里的?
北玉洐抬眸:“晚了,我若再来迟些,两位可就把我这酒楼拆了。”
莫思凡“哈哈”一笑:“许久不动弹,闹着玩玩罢了。”说罢一回头,笑道:“是吧?焰尊主。”
南厌离嗤笑一声:“东绝的混子。”
火焰抬眉:“星君好兴致。”
莫思凡将铃铛扔来还与他,又道:“刚就觉得有些眼熟,几下过招,这不,确认了,就是东绝的焰尊主嘛。”
东绝甚少跟天界打交道,除了焰城的聚仙宴上邀请过几个天族的人,其余时候,基本是互不来往。
上次常州一别,火焰还是小孩子模样,这个莫思凡的眼力倒是好。
火焰皮笑肉不笑:“堂堂司命倒是不知这样闲,有空来着雪月城小坐。”
莫思凡:“路过而已。”
北玉洐解释道:“是我让星君在这里等的。”
原来莫思凡是专程赶来给北玉洐送天帝寿诞的请帖,结果他还未到北极地界,玉洐君收到消息,听说火焰来了,北玉洐便已经出了宫。
两人便约在这间酒楼。
火焰笑道:“看来师尊是有些想我了。”
刚玉洐君还未到这酒楼,便听说火焰拿了他的宫铃打赌,他素来知道这人不分轻重的爱玩闹,也没生气,不过如今见他这幅笑闹模样,联想到自己亲佩的宫铃也拿来出来玩笑,心里莫名一哽。
他的脸色,本来就冷淡,如今更是冷上了三分,任由火焰打趣他,都没有出声回应。
火焰走到北玉洐君身前,低声问道:“怎么不说话呢?”
这是生气了?
几下寒暄后,莫思凡从袖中取出云纹帖,道:“届时还请月公子早些来,帝君思念月公子的紧。”
“自然,麻烦星君代我向祁叔问好。”玉洐君道。
南厌离靠在桌边,悠悠然道:“这白祁倒是疼你,连送个请帖都让司命星君亲自来,月卿,好大的面子。”
莫思凡朝着他行了一礼,笑道:“南道长严重,只是申公年龄大了,这等跑腿活帝君舍不得他劳累,我们年轻人为他分担些也好。”
“只是没想到南道长也在这里,道长德高望重,天帝更是十分敬重道长,不过帝君向来知道南道长不爱这些场合,今年便没有差帖子给您,望您海涵。”
“当然,若是道长愿意屈尊前去,哪里还会需要请帖?天族必然尽心招待,帝君想必也是十分高兴。”
不愧是八面玲珑的司命君,这番话说的可谓漂亮至极。
可惜南厌离兴致缺缺,挥手道:“再说吧。”
莫思凡继续问道:“不知焰君,可曾拿到了请帖?”
火焰:“拿了。”
莫思凡勾唇:“若是焰君今年若是有空,不如来九京做客?”
火焰:“本尊自然会来。”
莫思凡意外的挑眉:“那便好,往年焰君一到这个时候便身体不好,总也请不动。”
火焰莫名其妙:“什么身体不好?”
莫思凡笑道:“焰君不记得了吗?煜公子每年都.....”
都什么?
其实是因为这种重大场合,火焰每次都不去,久而久之火煜也懒得给他想借口了,每次都说风寒感冒别人也不会信。
干脆便讲焰尊主,由于自身修炼功法,需要常年闭关。
然而传到外界,别人就不这样看了,三界本来就传闻他凶煞如阎罗,又长期不见人,民间便有些愚人猜测他是否在修炼某种邪术,更有甚者,还说他吃人饮血,花名在外,经常凌虐良家美貌女子,专选活人祭祀,什么乱七八糟的版本都有。
......
火焰也听说过这些,不过没想到都传到天界去了,他眸色一沉,隐约有些挂不住脸。
不多时,莫思凡起身告辞。
火焰见莫思凡走了,将北玉洐君携到桌前坐好,这才问:“师尊?几日不见,怎么话都不跟我讲了?”
玉洐君瞥他一眼,扫的火焰心里如羽毛瘙痒,刚想开口逗两句嘴,就听北玉洐问道:“你要拿宫铃送人?”
火焰勾唇。
“师尊给的,那舍得?开开玩笑罢了。”
北玉洐脸色微微缓和,随即道:“那也不许。”
火焰点头:“好,不许,下次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
南厌离含了口茶,讥讽道:“焰君的这幅模样,可真像做错事的小媳妇。”
火焰摸了摸脸,问道:“有吗?”然后一本正经道:“像的话也应该是被小媳妇抓住错事的相公吧?”
北玉洐微怔,南厌离更是惊讶这人的不要脸,猛呛了一口水。
顿了顿,南厌离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问道:“焰君,刚听你跟莫思凡讲,过几日天帝寿诞你要去?”
火焰:“自然。”
南厌离一笑:“想也是,你肯定是要去。”
毕竟火焰寻蛊在手,怎能错过如此上天界的良机?
火焰只觉得这老道士近日越发的聒噪,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只一心挂在北玉洐身上。
南厌离见此,还是好心劝道:“不过寻魂一事急不得,天帝寿宴,非同小可,我劝焰君还是别惹是非。”
“毕竟届时奇格三界风云人物齐集,你想做点什么,太困难。”
可以说是露骨的警告了。
火焰回头,眉目沉下来:“那又如何?”
南厌离还待再开口,玉洐君突然制止道:“无碍。”
“我会与你同在,助你一臂之力。”
“不必。”火焰拒绝道:“这本来就是我与天界之间的事,没必要托你下水。”
北玉洐语气淡淡,神色却坚定:“不算托我下水,折念已经被我用掉,就算我的一点补偿。”
火焰也知道北玉洐这样说是为了宽他心,于是道:“补偿什么?就算有折念也没用,魂早就被人结过了,不怪你。”
北玉洐:“我不劝你,你也莫要来劝我。”
“......”
南厌离站身,悠悠然的拍一拍道袍,“贫道觉得坐在这里,真是越发的碍眼了,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火焰瞥一眼他,问道:“天帝寿诞你去吗?”
南厌离笑道:“白祁算起来,只能说是我的小辈,让老人家去给他贺寿,他不怕折寿吗?”
天帝龙蚩,字白祁。
整个奇格三界里,也只有南厌离敢这样讲他了。
火焰:“言之有理,跟你在一起久了,总被你不老的外貌所惑,忘了您这年龄,已经算是花甲之年了。”
“滚!”
南厌离拂袖而去。
火焰歪头,问道:“师尊,我们走吗?”
北玉洐看眼天色,问道:“你出来这么久不回去,煜君不找你吗?”
自然是要找的,不仅要找,找不到还会发火,火焰回答的心安理得:“不找,我又不是小孩了。”
“说起来,我真是太想吃师尊做的莲子羹了。”
北玉洐一笑,淡淡道:“那你同我回雪月宫吧。”
.....
☆、海宫藏书阁
晚间,北玉洐有别的事需要处理,嘱咐了火焰自己玩,一会便来寻他。
雪月宫的几个月生活下来,火焰对这里那是闭着眼睛都能随便溜达。
他绕过雪浪盛开的红木回廊,不知不觉渡步到学宫附近,这时辰还是课时,没什么人,学生们都在乖乖上课,也没见着成素。
百无聊赖的乱转间,走到藏书阁门外。
雪月宫奇珍藏书无数,只对雪月宫弟子外阅,书架高达数十丈,需要搭上云梯才能取下书籍。火焰不爱看书,以前在这里求学,更是踏都没踏进过这个地方,此刻他却起了两分兴趣,推门而入。
此时是课间,偌大的藏书阁里空无一人,鲛人琉璃灯点了上万盏,奇格三界第一藏书库,当真是宏伟。
他没什么阅读的兴趣,随便转了转就想走,然而路过一墨台时,却惊醒了台上的研墨精。
那小精怪只有巴掌大小,本来在一页书上专心打盹,猛然被火焰身上的强绝气息惊醒,吓得瑟瑟发抖,颤抖问道:“你...是何人?”
火焰勾唇,将那研墨拿起,翻来覆去的把玩一番,才道:“有趣。”
研墨精:“大....大胆,你不是雪月宫弟子,擅闯藏书阁,想偷什么...还不快放我下来?”
可惜一串话说的哆哆嗦嗦,实在没有什么震慑力。
火焰将它扔回墨台上,笑道:“你这藏书阁有什么偷的?全是些破烂书本。”
那研墨精可能刚刚开智不久,明显脑子也不够用,听他这样说,反而显摆道:“破烂书本?不识货的凡夫俗子!这里的藏书每一本都价值千金!”
火焰挑眉,又在心中默默感叹,北海族可真有钱啊。
研墨精继续道:“无知愚人,看你这不怀好意的模样,是不是来打禁/书的注意?我告诉你,有本精在此你休想....”
造次。
火焰显它聒噪,一脚将墨台踹翻,书笔滚一地,那研墨精随即扯了嗓子尖叫起来:“杀研墨精啦!救命呀!”
火焰将它踩在脚下,这才问:“你刚说什么书?禁/书?”
研墨精心道不好,连忙闭嘴,只提溜着两只黑乎乎的眼睛。
火焰蹲下身抬手,手心升起一簇灼热的狐火,笑道:“不说话?熔了你哦。”
研墨精怪吓得胡乱扑腾,一边奋力尖叫,然而身体却被踩的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它只得求饶道:“大爷饶命,饶命!!”
火焰见了它这没出息的模样,挑眉问道:“再问你一次,什么是禁/书?”
研墨精哭道:“禁/书...自然就是禁止查阅的书嘛。”
灼热的狐火抬近,热浪快舔上这小家伙的脸。
火焰笑道:“继续说废话。”
研墨精哭道:“别!别!拿远点,我说,我说....”
“藏书里有一层禁/书阁,专门收藏三界禁忌之事物,不论是忌讳法术,还是一些不为人知秘事,都能在此查阅....”
“北海有家规,禁/书阁不能面世,非是家主不能查阅,你可不能看....”
火焰:“三界里的都有?”
研墨精哭道:“有有有!奇格开辟以来都有载本。”
火焰勾起笑:“给我开禁/书阁。”
两万年前的罪之战,这里会不会有?
研墨精求饶道:“大爷饶命!我只是一个受了点小仙气才被启蒙的研墨精,是先生命我在这里做些杂事,我哪里会有开禁/书阁的办法,我开不啊!”
“开不了?”
他此刻已经起了兴趣,十分不耐烦,冷着眉目道:“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火焰长得一副邪魅狂狷模样,平时眸中三分含笑,桃眼轻挑模样像极浪荡公子,不笑的时候,你又会觉得他双目生的狭长,金瞳中泛着兽性般野性,当他抿紧唇角,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气场如同凶悍猛兽,能将人惊出一身冷汗。
“我我我....等一下。”研墨精被他吓得一身冷汗,挣扎道:“你身上有没有宫主的东西。”
火焰挑眉:“什么东西?”
研墨精急忙道:“这禁/书阁的结界是宫主设的,你若是拿了有他气息的东西,说不定能成。”
火焰将宫铃提起,问道:“这个如何?”
研墨精一看,大喜:“这不是宫主的宫铃吗?这么珍贵的东西你怎会有?能成!”
火焰将脚挪开,勉强放它透了一口气,冷冷道:“带我去。”
研墨精不敢耽搁,带着火焰绕过藏书阁的云梯,上了顶层,小心翼翼道:“就是这里。”
火焰朝上望,顶层已经封顶了,没有任何异样,他单手掐诀,轻轻用灵力一探,果然感觉到了一阵灵力的波动。
上方有结界。
他扔出宫铃,单手化出桃夭,灵力卷着劲风而上,只听见一阵破口风声,那封了顶的上层,缓缓探出一个云梯。
果然还藏着一层。
火焰勾笑,这宫铃真是个好宝贝,不仅是钱袋子,还是家钥匙。
“你在这儿等着本尊。”
研墨精连忙称是。
火焰顺着云梯而上,视线昏暗,他燃起一朵狐火,勉强能视清周围,这里应该是常年无人进入打扫,空气稀薄,到处积满灰尘。
空间不大,只零星有三四个木架,书本也不多,书架都没摆完,每一本书上都贴了封条,他只粗略一扫,便看清上面覆有封印的咒法。
是禁/书,没错了。
他心下挂着事,知道时间不多,忙翻找起来。
“奇格秘史。”
所谓秘史,自然跟平常能看到史书不一样,有一些隐晦的秘密和法术是不能让外人知晓,而又不能完全被掩埋的,便被记载到了这种禁/书中。
火焰抹开封印,正好翻到白祁那一页。
史书有载,天帝白祁,天之骄子,年少成名,飞升上神之时仅两万岁,生受八十一道天雷,重伤后飞升成功,一举成了奇格三界,最年轻的一代上神。
前途不可限量。
下面有一些他生平事迹和飞升时的细节,泛黄的牛皮纸却被撕了半页。
不知何人所为。
火焰对他不感兴趣,又连翻几页,翻到了罪之战。
青冥鬼王大战泽颜大帝,泽颜生死,白祁入主东宫。
不久后,四方家族齐聚东绝城讨伐鬼界,焰城反戈,众世家刀剑相向,焰城一夜时间被屠十万余众,同年九尾族绝迹,鬼王楚逍伏诛,罪之战彻底平息,南厌离率众道家接济大战后的灾民。
这一段写的十分隐晦简短,市面上流传的史记根本没有对罪之战的记载,火焰曾查过的天界的秘史,跟这本是写的一模一样。
他垂了眼眸,看不清楚情绪。
那一句,焰城反戈,众世家刀剑相向,一夜时间被屠十万余众。
刺眼极了。
他放下书,正打算走,却瞥见手边有一本黄皮书记,陈旧的厉害,却被上了最难解的封印术,甚至比他手里这本秘史更隐秘的感觉。
“堕神记。”
堕神,上古之神堕。
虽然也是神,不过是黑暗中的神。
火焰将书拿在手中,他解不开这封印,若是强行打开,只会毁掉书本,只隐约借着烛火看清一行小凯。
晦涩难懂的古文,大意是:“上古堕神,开辟混沌,法力无边,此禁术不得习,否则将献上灵魂的代价。”
什么样的禁术?
这样厉害。
他正想再好好看看,听见楼下的木扇门一动,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响起。
“吟之,在吗?”
研墨精吓得一个激灵,在楼下磕磕绊绊道:“宫...主?”
玉洐君恩了一声,问道:“有人来过吗?”
研墨精可算反应过来了,它脸色一垮,刚想告状,只听得火焰在它身后重重的咳一声,吓得它一个哆嗦。
火焰从书架后冒出来,问:“师尊忙完了?”
玉洐君点头:“有门生说见你朝这边走了,我便来找你。”
火焰凑近玉洐君,朝着门外走去,笑道:“闲着无聊,到处转转,你这里的小精怪倒是有趣。”
说完还似笑非笑的瞥了研墨精一眼,警告意味十分明显。研墨精本来还想告状,见他两人亲密无间,一时也猜不出该不该说,被火焰一瞪更是吓得什么都忘了。
玉洐君随他拉着他走,轻声道:“难得你也来看书。”
火焰一笑:“这不是沾沾你的仙气。”
......
两人用过晚膳,期间堇年来过一次,叽叽喳喳个没完,跟火焰分享着这段时间在宫中的小事。
堇年这孩子倒一点都不像那沉闷成素教育出来的,火焰看起来有些凌厉,但堇年却不怎么怕他,也不知是不是还惦记着摸他皮毛。
堇年走后,天色渐黑。
火焰刚吃完一碗莲子羹,此刻大刺刺的躺在玉洐君玉锦软塌上,嗅着满池的绛莲香,只觉得雪月宫真是越呆越舒服。
玉洐君淡淡道:“困了就先去睡。”
火焰懒懒起身,伸了个腰朝着床走去,迷糊道:“那我先睡了。”
玉洐君头也不抬的看着手中的折子,淡淡答应一声。
火焰顿步,突然想到,他狐狸形态时,已经习惯常常与玉洐君搭被同眠,不过如今这幅模样,还在一起睡?
但若要让他,现在换到没有人住过的偏殿去睡,好像也不太习惯....
玉洐君见他没动,抬眼问道:“怎么了?”
火焰垂目,心想,若是明说,怕有些矫情。
他倒是无所谓,何况这人是北玉洐,但月儿一向不喜欢与旁人接触,心里可就不一定乐意,说不准只是面上不好拒绝。
他拿不准北玉洐的态度,想了想,还是委婉问道:“师尊,你何时入睡?”
北玉洐:“手中还有些事务,怕是要熬夜,你先睡。”
火焰点头,心下像缠了麻绳般杂乱,心不在焉的朝着内室走去。他本来极困,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入眠,一想到北玉洐要与他睡在一处,他莫名有些紧张。
终于到半夜的时候,他感觉北玉洐轻轻进了内室,灭掉床头的鲛人灯。随后,这人也像是犹豫片刻,才慢吞吞上了床,北玉洐睡姿一向规矩,双手交握,直直平躺。
冰床很大,两人一个在外,一个在里,谁也碰不着谁。片刻,火焰便听见北玉洐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是累着了。
这人总是沾枕就睡着。
火焰睁开眼,一片漆黑,身侧嗅到淡淡的雪浪香味。
他犹豫了片刻,朝着中间移动了点,靠的近,玉洐君身上的雪浪味道更清晰,两人都是合里衣而睡,他缓缓从被子中探出手,轻轻捏住北玉洐的一个衣角,这才闭上了眼,安心睡去。
早晨第一缕光透进窗,火焰就先醒了,早年他经常通宵练兵,多年的习惯使他睡意也很浅,常常在梦里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火煜经常骂他睡到日上三竿,但没人知道,火焰经常在梦中被惊醒,醒来之后睁开眼,看见自己呆在熟悉的环境里,安全踏实,他才会继续睡。他身边有很多外界的眼线,很多时候,他的懒散不羁,放荡样子,只是一层伪装的皮。
北玉洐还闭着眼,睫毛纤长,面容俊秀。
火焰起了坏心,拿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刚一摸上,北玉洐便睁开眼。
火焰讪讪的收回手,笑道:“师尊,早哦。”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挨得极近,北玉洐朝着边上翻去,发丝微乱,神色还有点迷糊,声音也是哑的:“压到你了?”
火焰一笑:“没有。”
起身间白皙里衣微微敞乱,露出洁白锁骨,眸也是染了层迷蒙。
“那便好。”
火焰眸色暗了,早晨本就精力旺盛,这一眼之下,他突觉有些不对劲,连忙伸出手去,帮他理好领口。
玉洐君垂眸,并未言语。
火焰别开眼,咳了一声道:“我要回去了,师尊。”
两人靠的极近,又只着白色里衣,气氛有些古怪。
不知是不是刚睡醒,北玉洐面色有些红润,他轻声恩了一声。
火焰看的心痒痒,忍不住摸摸他的发丝,继续道:“马上就是天帝寿诞了,我要回去准备,近日,怕是不能来看你了。”
“无事。”
火焰继续笑道:“你莫要太劳累,若是过几日见你瘦了,我可要不高兴。”
玉洐君点头。
火焰见他这样好说话,十分乖巧,不由心情大好,又低低的逗了他几句。
......
用过早膳,北玉洐早上还有公务,刚想说不送他了,正看见北凝初蹦蹦跳跳的跑过来。
北凝初拉住火焰,急急忙忙道:“哎,兄长去忙吧,焰尊主留步,我送你呀。”
火焰挑眉,这鬼丫头见了他向来没好脸色,这是打什么鬼主意?
两个人绕过珊瑚迷丛,北凝初见周围没别人,大大咧咧的喊他,火焰回头,北凝初便问道:“小畜生,你要回东绝了吗?”
火焰蹙眉,冷冷道:“你若是再不会好好说话,本尊就先教教你?”
北凝初想了想,笑嘻嘻道:“焰大尊主。”
火焰挑眉:“如何?”
北凝初继续道:“你家二弟弟可还好?”
火煜?
火焰挑眉:“你问他干什么?”
北凝初低声道:“不如,你带我去你们东绝玩玩怎么样?”
火焰瞥她,冷冷拒绝:“不。”
北凝初急了,拉着他袖子,怒道:“你为什么不带我?”
火焰:“因为你没安好心。”
这丫头,怕是想打二弟主意。
我二弟弟可是焰城的顶梁柱,要是被她挖走,那还了得?
北凝初冷哼:“焰尊主当真小气,天天往我们北海跑,让你请我去东绝做一回客,就如此推脱。”
火焰眯着狭长的桃花眼,冷冷道:“随你怎么说,再者,你哥不准你外出,我若是带你走了,你哥怕是又要到处找你。”
北凝初想了想,突然道:“他找我就找我呀,你难道不想他来东绝吗?”
焰大尊主脚步一顿,像是被人踩住了狐狸尾巴般,勾了唇角,笑道:“言之有理。”
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出了海,朝着东绝方向而去。
☆、帝君的寿诞
“煜哥哥,你还要写多久呀。”少女长发如墨,铺在案桌边上,卷翘的睫毛在阳光下像小扇子一样。
火煜抬头:“快了,你若是饿了,先去用膳。”
北凝初勾唇,笑道:“我等你。”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焰尊主可真会享受,什么事情都丢给你。”
“不如你同我去北海,不用再理会这堆烦人的公文,保证比东绝好玩多了。”
火焰刚踏进大殿,冷不丁的就听到这样一句,当下不耐道:“你这一天要诓他多少回?”
北凝初冷哼道:“我为他好,省的在这儿被你劳役。”
火焰一摇扇子,蹙眉道:“你哥再不来找你,我就要把你撵回去了。”
北凝初起身,怒道:“你敢。”转身又可怜兮兮的对着火煜说:“煜哥哥,你替我说句话呀。”
火煜抬头,淡淡道:“别听他的,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火焰:“......”
北凝初笑的合不拢嘴。
火煜放下一本折子,瞥了眼火焰,轻声道:“焰尊主,您准备好了吗?天帝寿宴,就在两日后了。”
火焰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慢悠悠的晃着腿,懒懒道:“要准备什么?”
火煜扶额,就知道他没放在心上,缓了口气道:“礼品清单,刚刚已经理好,随行选了二十名暗卫。”
火焰不在意道:“又送土豆吗?”
火煜:“火麒麟玉。”
闻言,火焰意外的挑眉,拍拍衣摆道:“你这次倒是大方。”
麒麟玉,仙家法器,性属火,焰城挚宝,价值连城。
火煜:“天帝到底是不一样的。”
若是送的太随便,加上焰城本来就和天族有间隙,怕是会落人口舌。
火煜又道:“你与我同去吗?”
火焰笑着指了指自己,道:“你知不知谁才是焰城之主?应该是,你与我同去。”
北凝初冷笑道:“你还知道自己去焰城之主。”
火焰一眼扫过去,不耐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
火焰起身朝门外走,慢悠悠道:“你两继续甜蜜。”
午间,太阳炎热,晒的火焰心情烦闷,他摇着扇子,正准备找个地方歇凉,风向一动。
黑靴停下脚步,随即问道:“何事?”
寂竹闪身出了来,半跪恭敬道:“主子,有消息了。”
火焰左右看看无人,懒懒道:“讲。”
寂竹低声回道:“属下找了不少天界的暗探,始终都没有结果。结果今晨海东青飞了回来,红鸢在信上说,当年到南庐,找南厌离要结魂之法的....”
“乃是天界第一神官,莫思凡。”
火焰眸色一沉。
初见莫思凡,就觉得此人不简单,总是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在北海对自己出手相助之时,怕是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
莫思凡。
莫要思念凡尘吗?
火焰勾唇一笑,有意思。
火焰冷冷道:“我猜红鸢早知道此事,偏偏要等到现在才说,可真是心机叵测。”
寂竹犹豫片刻道:“属下有一句话。”
火焰:“讲。”
寂竹低头道:“主子若真想知道,不若去问玉洐君。”
火焰:“你也这样想?”
寂竹:“属下万死。”
火焰懂他的意思。
北凝初在冰棺中躺了两万年,第一次折念开花的时候,北玉洐却没有取花来救她,自己的亲妹妹,一定不是不救,而是有些别的原因迫使他又等了一万年。
折念就长在北极之地,离北海极近,三界之中,北海族本就和天族亲密,若是天界的人要先取花,北玉洐很有可能相让,这就说的通了。
火焰冷了眼神,道:“别打雪月宫的主意,月儿他不想说,本尊也不会逼他,你只需继续盯住天界,过两日就是天帝寿诞,本尊要出去一段时日。”
他虽没有跟红鸢见过面,但这些年红鸢从晓阁给他传回的情报,无一错误,此事怕是也如此。
“将海东青放回去,告诉红鸢,等此间事了,本尊亲自去妖界感谢她。”
“属下遵命。”
一阵风过,寂竹化为一道残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天族,凌霄与众生之上,傲然奇格三界。
前任天帝,泽颜大帝,生了九子,白祁是他第七个儿子。
当今天帝,龙蚩,字白祁,尊为沉暮神帝。当今天后,乃是凤族圣女,尊为凤姬大殿。
据传两人感情不合,多年来子嗣单薄。
天界分为九重,九重之上,上仙上神云集,名为:“九京。”
九京之境最繁华也最大的城,名为“龙城。”
凡人只知奇格三界四名城,而不知龙城。
龙城没有位列三界四名城之中,不是因为不够繁华,相反,而是因为它太繁华。
整个龙城,除了服侍的内侍,只有龙族血脉可以在里面居住生活。
因此,外人别说踏入,就连想见都是一种奢侈,凡夫俗子更不知龙城所在。
龙城中修建了一座耗资巨大的,“浮罗仙宫。”
那是白祁的宫殿。
神仙居住在九重天,却只能生活在九京之内,龙城之外,以此体现龙族血统的高贵。
试想用整整一座城来做了龙族居所,是何等的壮丽广阔,浮罗仙宫里更是层层祥云环绕,高大雄伟。曾有仙界文人雅客,赞美天宫:“九重霄云生龙宫,金台玉楼目不穷。”
火焰今日着一身暗红色劲装,高束的银发透出淡淡邪气,眉目之间充斥傲慢,眼底冷似寒冰的精芒。
火煜在旁斜他一眼,淡淡道:“人模狗样。”
火焰低声道:“小点声,不要破坏本尊的形象。”
火煜点头,道:“好,那你不要说话。”
九京今日格外热闹,龙城入口有无数重兵身着银甲,手握银枪,好不气派,浮罗仙宫广阔,几乎占了小半个龙城,四个宫口分为:青龙、白虎、朱雀、守鹤、
众人要经过层层关卡进龙城,城里非龙族不能御术法,更不能骑马,随后足足要步行一个小时左右,接着才能看见浮罗仙宫大门。
进宫门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万福阶,万福阶气派非凡,祥云环伺,一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最后才是凌霄大殿。
这里上仙上神云集,是整个三界,至高无上权利漩涡的聚集地。
今日是天帝寿诞的前一天,众人要先提交礼单入住。
另外还有个余兴节目,便是“猎鹿。”
鹿自古有为吉祥长寿之意,天界仙鹿更是珍稀。每年天帝寿诞,众仙门世家都会先进入仙宫中的围猎场,为天帝猎的一头仙鹿。
整个围猎场中唯一的一头。
仙鹿聪慧有神智,身形小而矫健,行动神速,极难猎入。
正因为难,谁若是猎的仙鹿献于天帝陛下,便是博得头彩。
必将惹的天帝青睐。
虽说是个讨彩的余兴节目,众世家明里暗里又当成了一场比试。
火焰试了一把弓,蹙起眉头。
天界真是排场大,上九京,进龙城,又入浮罗仙宫,折腾大半天,本想休息一番,现在又被拉来猎劳什子鹿,走了半天他已经十分不耐烦,抱怨道:“怎么这样麻烦?”
火煜斜了他一眼,道:“闭嘴。”
“不想去就把弓放下,上一边喝茶。”
火焰坏笑:“众世家都要参加,那能落下东绝?往年我不来你都是垫底,给我们焰城丢尽了脸,这次打打别家的脸。”
火煜:“......”
正逗贫,却见文止语一身青衫,拿着册子,正斯文翩翩的进了围场,他先见了火煜,微微顿步,打招呼道:“煜君好久不见。”
火煜笑道:“文相。”
文止语又回身,瞥了眼火焰道:“这位有些眼熟?”
常州一别,那个阴暗隐晦的男子仿佛只是文九青,而不是面前这个风度翩翩的止语君。
火煜刚想介绍,火焰淡淡打断道:“本尊乃东绝之主。”
文止语眼中闪过诧异,飞快的整理好情绪,笑道:“竟是焰尊主,久仰大名。”
火焰点点头,不欲跟他多作纠缠。文相还想再言,一群刚刚进来恭贺的人又把他团团围住。
火焰借机带着火煜,闪到一边。
刚好人群中有人喊道:“司命神君来了。”
火焰闻言,望了过去。
莫思凡今日,着黑色金纹直裰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修长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气质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玄金所覆左脸,却没半分突兀,反而平添神秘,露出的右半张脸,灿若星辰,犹如刀削般刚毅俊美。
火焰眯眼,心道,这才是真正的人模狗样。
莫思凡能当上天界第一司命,果真是气场不凡。
莫思凡进了围场,文止语眼睛一亮迎上去,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经过火焰的身边。
火煜起身,淡淡笑道:“司命星君。”
莫思凡回礼,道:“煜君,别来无恙。”
火煜:“一切都好。”
莫思凡勾唇,眼神移到火焰身上,稍后竟恭敬的行礼道:“焰尊主。”
火焰挑眉,面上还是客气道:“司命星君。”
莫思凡笑道:“焰尊主,来的这样早?”
“不知焰君第一次来天界是否习惯?可有怠慢?不如我带你到处逛一逛。”
火焰心中冷哼,面上淡笑:“不曾,多谢星君关心,还是不逛了,围猎要开始了。”
这狗官为何每次见他都这样热情,不过想来都是没安好心。
莫思凡点头道:“也好,先祝焰君拔得头筹。”
北海族人先去了凌霄殿见礼,便过来的晚些,火焰左顾右盼,总算见着北玉洐进来。
月牙白锦袍,身姿清瘦挺拔,如芝兰玉树,眸色琉璃如美玉,说不出的尊贵雅致,如诗似画。
火焰对着旁边的火煜炫耀道:“你看见月儿没?他如今真是越发好看了。”
火煜没理他。
北玉洐神色淡淡,余光扫见火焰,悄悄勾了一点唇角,又跟场上的世家挨个打招呼,坐在了司命和文相旁边。
距离着火焰隔两个位置。
火焰斜了半边身体过去,刚想唤他,旁边的火煜一脚狠狠踩过来,冷着脸道:“一会再打招呼,别给我丢人。”
火焰只好将斜斜的身子坐好,拿起茶杯,隔空跟北玉洐碰了一个。
☆、天界龙二殿
正午一到,围猎开始。
火焰一向自负,常年刀口舔血,这点小打小闹根本不看在眼里,他一个人都没带,骑了匹红鬃桃马就入了场,整个弓箭袋里只背了一支箭羽。
见此,其他世家,不仅有些窃窃私语。
“这是东绝焰城的火焰君?”
“他怎么来了?往年不是请也请不动吗?”
“不知道啊....这是干什么呢,只背了一支箭?进去闹着玩?”
“小声点!这个活阎王的脾气可不好惹。”
火焰入场后也不去找仙鹿下落,就满场转悠着找北海宫的人,绕过片密林,见着前方一排的雪月纹袍,他笑的眯起眼,懒懒喊道:“小堇年。”
堇年回身,高兴道:“焰尊主!”
火焰下了马,拉住马绳,问道:“你们家宫主呢?”
堇年指着林子的前方,“刚刚发现了仙鹿的踪迹,宫主追过去了。”
火焰点头,翻身上马道:“你在这儿等着吧,本尊将仙鹿和你家宫主带回来。”
他策马进了密林,这边路杂草丛多,并不适合骑马,他将马弃了。
回身正看见个俊朗的少年。
这少年长的极英俊,身材欣长,眉目明艳俊秀,自带三分骄傲,背着一筐箭羽,箭袋上刻着云纹。
是天族的人。
那少年也见着了火焰,朝着这边走来,蹙眉问道:“喂,你有没有见着一只玉兔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