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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暮书怀 当前章节:14560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9:04

竹舍位于山腰,一路向上看到不少茂密的林子和山崖洞,甚至还有不少人生活过的痕迹。

这是要玩什么花样?

脚步不停,行到苍穹顶处,竟有座气派宽阔的宝殿修建在此,那宫殿修建的十分精致古老,别有特色,殿角四方高高翘起,像是飞燕振翅。

宫殿的殿门上,刻着只醒目的妖异兽眼。

那是...

九尾的图腾。

火焰心头巨震,青丘。

这里居然是青丘的景象,九尾狐族的故乡!

九尾族虽然是火焰的母族,但九尾灭门对于他来讲,其实并没有东绝焰城被屠那样深刻,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是没有来过青丘的,九尾灭族时他才三百来岁,太小了,以前的回忆他都想不太起来。

但这个地方他虽然没有印象,却下意识肯定是青丘九尾族宫殿。

时间在这刻是一卷书页,被翻开,竟有种时光回溯,陷入过去的错觉。

难不成阿娘的魂魄...

在这里?

火焰加紧脚步入了宫殿,里间楼阁房屋无数,路上回廊弯绕,无数金银供奉,不难看出是这里以前是极为奢华的。

正殿威严,缥缈的紫色沙帐低低垂下,古老又神秘,檀香袅袅中,有三把金椅放在高处。

三王殿。

青丘九尾狐族,上一代曾有三王统治,火焰的娘亲就是其中一王,九尾妖花。

火焰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视线却不受控制的朝着左边的金椅而去,一瞬间,脑海里突然像是听到某种记忆里的声音。

来过这里吗?

还是不曾?

火焰抬眸。

视线猛然间撞入一个画面。

年幼孩童的恶作剧,小刀,划痕,笑骂声。

这画面来的毫无头绪,心头溢上异样的感觉,仿佛冷寂许久的胸口突然被一阵热风胀满。他几乎是被一阵奇怪的直觉拉着走到金椅旁,微微伸手,有些颤抖的摸上那把椅子的边角。

精准的摸到一条浅浅痕迹!

是谁刻上的这个划痕?!

为什么他会知道?

或许,不光是这个痕迹。

这里的一切火焰都知晓。

应该是说,这些东西不在他记忆里,他未曾记得,却能在内心深处感觉的到。

两百三十八间楼阁房屋。

脑海还未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行一步,狂奔起来。

红衣只掠起一道惊鸿,闻风丧胆的恶阎罗,从来没有跑的这样快过,像是在逃命,脚步几乎是慌乱,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光怪陆离的感觉甩远。

路上各式各样的楼阁房屋火焰通通没有心思细看。

跌跌撞撞,走进个幽静的花园。

那院中种了一片粉嫩的桃树,花千紫粉下,他仿佛看到,看到....

桃树是他小时陪着阿娘种下的,那时正好是花季,青石圆桌放着他爱吃的甜糕,长凳上落满桃花碎瓣他在其中安睡。

阿娘说:“吟之,今日功课还未做完,怎的又在贪玩?”

“说了甜糕不能常吃,你呀,还要不要牙齿了。”

阿娘将他抱在膝上,笑道:“你阿爹来信,说想我们了,等过了这个花期,我们就回焰城,明年开花的时候我们再来。”

小孩子调皮,笑痴痴的握紧了她的发丝,扯的她微微蹙眉,怒道:“跟你说话呢,又调皮!我们要走啦,你要跟哥哥好好道别,知道吗?姨娘也常常要念叨你呢。”

一定是来过的。

一定是记得这里的。

这里的每一处,每一寸,都给他无比熟悉的感觉。

像是被蜂刺蛰中,胸腔里弥漫出剧痛,疼的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要在这样的残骸灰烬里捧起这一抹记忆。

他知道。

他知道这里的花树有多少棵,落叶的风景,日出的颜色,知道那石梯上的青苔有多滑脚,知道夏季多炎热,冬季多寒冷。

可是为什么不记得了呢?

这到底是梦,还是幻境?

往日种种如逝水,在这样的场景下毫无预兆的湍急而下,火焰在这一刻像是被潮水吞没,感觉到窒息,压抑,想出去,他不想呆着这里....

开始失去冷静,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翻找起来,门后,下一扇门后,就会藏着真相,藏着因果,只要找出来,这一切就能解释清楚。

这就像是一个人明明回到了家,回到有深刻印象的地方,周围感觉都是熟悉的,然而偏偏却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自己在哪里,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这样熟悉,这样陌生,这样矛盾。

几经挣扎后,火焰僵硬又木讷的走到一扇房门前,门上没有牌子,然而他却清楚,这里就是...阿娘曾经住过的地方。

湘妃木门上刻着一株艳丽的桃花。

房间采光很好,几乎没有什么陈旧的味道,桌子上甚至还插着今晨折下来的桃红,

珠帘微微晃动。

星星点点间是瑰丽颜色。

火焰满头冷汗,微微顿住,他没来过这个房间,但他仿佛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这珠帘后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阿娘爱美极了,房间里一定要有镜,无事时常常坐在镜面前,描眉修饰,坐在一天也不嫌无聊。

他伸出的手几乎是颤抖的,他总觉得...

九尾妖花就坐在这珠帘后,她在这里,只要火焰掀开这扇珠帘,两万年未见的人,就会回头,笑意妍妍。

眉目间的胭脂,比阳春三月还要美艳。

终于——

掀开那层细碎的星光。

像是推开布满了灰尘的盒子,天旋地转间,视线陷入沉沉的黑暗,等火焰勉强适应光线后睁眼,眼前的房屋,桃花,珠帘,熟悉的一切都没有了!

闯入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这是出来了?

.......

锁妖塔的第七层究竟是什么意思?

火焰未曾深想,心口却犹如万蚁噬心,痛的更加厉害,扶住心口,强忍着剧痛,继续朝着前方走着。

第八层。

会是什么?

北玉洐在哪里?

他们会不会相遇在第八层?

抱着各式各样奇怪的想法,在这沉沉的黑暗中前行,火焰终于见到远处的一丝微弱光线照亮甬道...

走到了尽头。

撑着身体。

一步,两步,靠近那光线。

刺眼的阳光下,胸腔内那颗跳动的心不知为何竟越来越疼。

是个竹林,又是幻境吗?

环视四周时,火焰突然瞪大眼睛,因为竟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手,小了许多。

是真的小了许多。

不光是手,整个身体也变小了。

只有一个幼年孩童那般大小,身上的衣服也是。

跟之前在北海雪月城服用童丹的感觉不一样,没有任何知觉,身体就已经自然而然的变小,也许不是身体,仿佛魂魄穿越现在回到从前。

他眉头紧蹙,来不及想更多,就已痛的冷汗淋漓,连唇色都变的乌青。

这样的痛,仿佛埋葬在他身体里许久,突然爆发出来狠狠发作,这样的痛,根本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竹林里有沙沙的脚步声。

“你还好吗?”

火焰抬头,模糊的视线中,他居然看见了北玉洐。

不。

不是北玉洐。

应该是一个很像北玉洐的少年。

他太年轻干净了,侧脸映着不远处的阳光,微微低头,连眉目都是温婉的,如果是北玉洐,起码也是少年时的北玉洐。

“你叫什么?”

少年开口,清冽的声音如同三月翠竹,清冷又温柔。

“吟之。”

火焰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少年笑了,月华一般的瞳也染上温度。

“名字很好听,不过小孩子不能乱跑。”

他伸手,白皙的手指修长干净。

“我送你回家。”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剧痛下的火焰恨不得能抓紧胸口,然而这个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终黑暗。

沉沉倒下,陷入昏沉前,火焰脑海里浮现出最后画面,是第一次在北海雪月宫单独见北玉洐的情景。

那时,他误闯了隐月殿结界,引得北玉洐前来,雪浪树下花瓣缠绕,月色都比不上蓝眸间一抹亮。

北玉洐也是这样说,“我送你回去。”

☆、东绝罪之战

画面一转。

这次是在一个屋子里。

视线所及太矮,火焰仿佛是躲在一个柜子里,试着抬手,想推开柜门出去,然而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他这时才确认,灵魂确实是被禁锢在这个身体里,完全不能动弹,甚至此刻缩在这个壳子里,他痛的眉头紧蹙,身体却连一丝表情都不曾有。

心头一颤。

传来门扉被推开的声音。

身体不受控制的看过去,既而火焰瞳孔猛然一缩,

居然是....

白祁。

此时的白祁跟之前在九京见到的不太一样,他显然更年轻,缎面云纹袍,眉目英俊,眸色间却透露着锋利,细看他的表情甚至有些阴鸷,跟之前那种帝王高高在上的慵懒之感完全不同。

这是误入了什么幻境?

火焰忍着胸口剧痛,勉强稳下心神,环顾四周,想看清楚这是在哪里。

然而下一刻——

他却再也冷静不下来了。

视线里又进来了一个人。

这是个生的极美的女人,鎏金素裙裹着窈窕的身段,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倭堕髻斜插镂空金簪,紫玉流苏洒在青丝上,秀靥艳比花娇的美人尖,唇若如含朱丹。

这样美人要是笑起来,怕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然而火焰此刻却没心情欣赏她的美貌。

因为这个女人,正是他的阿娘。

九尾妖花。

白祁见她进来,狭长的桃眼轻轻一挑,灰蒙蒙的金眸仿佛瞬间有了生气,他勾唇轻轻喊道:“暮儿。”

九尾妖花脚步一顿,像是被惊到,继而脸色不善,蹙眉道:“你...为何在这儿?”

白祁站起身,渡了两步,姿态闲散的像在自家花园散步,反问道:“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他不等九尾妖花答话,又自顾自的说道:“今日众仙门齐聚东绝商讨罪之战,我身为天帝,自然有资格入这焰城中。”

这里居然是两万年前?!

白祁神色之间有些狂喜,“晓暮,你不想看见我吗?”

火焰瞪大了眼。

晓暮?

他居然叫她晓暮!

是了,她阿娘过世太早,知道她字的人少之又少,可是...北玉洐香囊袋绣着的字,晓暮居然指的是九尾妖花?!

九尾妖花微微后退,冷冷道:“可笑,你也知道你如今是天帝,堂堂天帝来我一介妇人的房里成何体统?还请帝君快些离开。”

白祁愣了一瞬,突然间笑的大声:“离开?我要去哪里?暮儿,你还想躲我到哪里去?”

金瞳染了红,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白祁猛的靠近她,神色癫狂,“你说我成何体统?哦?说的也是,我来想想,本座如今该如何称呼你?东绝的女主人,或者是焰城主夫人?”

“晓暮,本座如今要如何称呼你?啊?!”

猛然提高声音,白祁再没往日端正的帝君模样,反而像个咬牙切齿的疯子。

“够了!我已经不叫这个名字很久了,我现在是妖,早在被诛仙台上扔下来那一刻晓暮就死了,你说的对,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焰城的女主人,焰城主夫人!”

九尾妖花美目含怒,冷然道:“白祁,你我之间早已经恩断义绝,不该再见面。”

恩断义绝。

这四个字,像是火烧,狠狠的刺激到了白祁。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然抽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疯疯癫癫的不停问道:“恩断义绝?”

“你说,我们恩断义绝?”

“啊——,你刚刚在说什么?!”

“三百年,你躲了我三百年!我派了那么多人去找你,没想到转眼之间,你居然成了东绝焰城的城主夫人。”

“你怎么敢?”

他神色发狠,双目赤红,几乎是有些粗暴的抓紧九尾妖花的肩膀,怒道:“你想的美!你以为嫁给火炎就能摆脱我,你做梦!你就算是死了,化成灰,都要与我在一处!”

九尾妖花的脸上闪过痛色,摇头道:“白祁,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

“你已经娶了凤姬登上大宝,此来东绝,为什么就不能装作不认识我?至少还能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世间事,本来就没有两全法,你得了这样,总要失去那样。”

“我偏要两样都要,你是我的!晓暮!你是我的!”

“火炎有哪里好?他哪里配得上你?他居然敢动你,你也敢嫁给他,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白祁神色癫狂,语无伦次,英俊的眉目间全是狂躁,丝毫没有一点风度,“你是我的,不光是你,儿子也是我的,哈哈哈——”

“火炎这么喜欢帮别人养儿子?火焰是我的儿子,你居然敢...你们真是该死,你们真是大胆!”

“你闭嘴!!”

九尾妖花怒道:“吟之是炎哥的儿子,跟你没关系。”

白祁勾了个渗人的笑容,如毒蛇般缓缓道:“笑话,你当我是傻子?”

“外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晓暮?纯正的上古神兽血脉结合,才能生出纯正的上古血脉,火焰的真身是九尾,是火炎那个凡夫俗子能生出来的吗?”

死寂。

阳光从窗外照进。

火焰却在这一刻遍体生寒。

脑海画面不受控制翻到锁妖塔里那张红色羊皮卷。

上古神兽族珍贵,然而子嗣稀薄。

各族之间相互联姻,可以连绵子嗣,与外族联姻,会稀释血脉,只有上古神兽的血脉相互结合,才能孕育出纯正的血脉....

“哦,或许火炎知道,不过他喜欢帮我养儿子,对,他爱你嘛,他愿意为你舍弃一切,你是不是都要感动死了?嗯?”

说完他又像个疯子一般笑起来,神色间满是阴鸷寒森。

九尾妖花抬眸,满是痛色,“对!我就是要感动死了,你白祁做不到的,他能做到,他能为了我舍弃一切,他比你爱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他比你好一万倍。”

他比你好一万倍。

那时的九尾妖花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一句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白祁不笑了,脸色上神情阴恻恻的让人胆寒,九尾妖花不由的退了两步,想离开那漩涡般的金色眸子。

沉吟半响,空气仿佛也停止。

白祁偏过头,悠悠然的叹气,缓缓道:“晓暮,没关系,就算现在这样也没关系,我能忍受,只要你回来,我只要你回来。”

九尾妖花冷了眸,摇头道:“帝君,您清醒一点,没有什么回不回来,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任何关系了,我要在哪里,跟谁在一起,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晓暮,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

白祁打断她,字字都在滴血。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不甘心,拼了命在尸山血海中登上大宝,留着一口气想见你。如果没有这口气,我今天也许就不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这么多年我寻遍奇格三界也不见你,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我知道你在。然而,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却成了东绝焰主的夫人?”

“你连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你想我死杀了我便是,为什么要拿刀割我的心?”

“晓暮,你的心真的好狠,不过没关系,是我做错了,我错了,是我先负了你,我可以用我的全部,我的余生都来补偿你,以后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回来。”

九尾妖花的神色很难过。

在火焰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难过的神情,那双艳丽的明眸像是结了丝丝寒冰。

她轻声道:“龙蚩,欠你的,我还了。你欠我的,我也不想要了,若你还能念在过去的那一点点情分上,就放过我吧。”

白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讽道:“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

“不可能,你知道没可能的,在我登上这三界中最高,也是最冷的位置时,曾在登基的天雷业火中立过天劫誓,就算是我死,骨灰也要和你葬在一处!你现在不愿意跟我走,我知道是因为火炎,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是一个死人了,死人是没有资格跟我争的,不管是你,还是儿子,都是我的。”

“你疯了?!”

九尾妖花震惊,随即怒道:“现如今已经三界动荡,不得安宁,你到底还想干什么?白祁,你这个疯子,你要是敢动他,我就...”

白祁看向她,认真道:“如何?杀了我?能死在你手里,我也无憾。”

“滚!滚!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你害得我好苦,白祁!!我恨死你了——”

九尾妖花的情绪终于失控,猛然将一桌子零碎挥倒,在漫天的碎片声中,她泪流满面,几乎是绝望的悲戚。

白祁俯身,强势的压住她,温柔擦着眼泪安慰道:“别哭,暮儿,你知道我最见不得你的眼泪,我保证,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很快。”

“从此以后,我会陪着你。”

......

火焰完全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一切!

然而没有时间给他思考,心在横跳,横冲直撞的快要击破胸膛,血液倒流似的窒息感,视线也变成了白点疯狂摇晃,仿佛下一刻他就要痛的死去。

这样的痛,根本无法忍受。

只让他两万多年的岁月里,恨自己存在过。

他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感受到炽热,像是岩浆流过热土,四周都是火红的颜色,天边蔓延着血色,一切都是红的。

人群四下逃散,有人惊慌尖叫,构成了一个地狱般的焰城。

“杀人了!火麒麟军杀人!!火炎君谋反了!!”

“鬼界大门开了!火炎君与青冥鬼王勾结,鬼王要来了,大家快逃啊!”

“各大仙门都被包围了,帝君....帝君跟火炎君打起来了。”

“在哪里?!天啊,怎么会这样?”

“九尾妖花这个妖狐,迷惑人的狐媚子,一定是她引诱城主谋反的!救命啊!我们怎么办啊现在?!”

身体不受控制的起身,奋力奔跑,火焰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的灵魂被禁锢在幼时的身体里痛的恨生,然而身体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

他太痛了,勉强稳住视线时,只觉得心都碎了。

跟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看见了阿娘。

风中长裙被吹得飞起,那画面居然有几分残忍的诡丽,利刃的寒光闪花了眼,他在这一刻感觉到整个身体,甚至骨头缝都在细密的颤抖,他害怕,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这样多年他都不敢用刀剑,这样的寒光,这样的恐惧,哪怕忘了,也是一辈子不敢去触及的。

像是风中的一片桃红,又轻,又单薄,就这样直直的坠下了万丈高墙。

想咆哮!

想嘶吼!

喉咙却干哑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多少年的午夜梦回,这一幕,成了他一生的梦寐!

然后是一双冰冷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声音很冷,在这样的火光地狱中出现却莫名带着点温度。

“别看,没事的。”

火焰没有看清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只看到一片洁白的月纹衣角。

之后,他好像被谁背在了背上。

这个人带着他拼命的跑,拼命的逃,月纹的衣袖上染了鲜血也没有停下,仿佛身后有无数的厉鬼追杀。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杀....一定要杀干净了。”

“如此荒唐之孽子,天理不容。”

“......”

黑漆漆的山洞,只有清冷的月光微微渡进来,浑身冰冷,他狼狈的蜷缩在地面上。

山洞夜晚寒意刺骨,安静的只有潭水流淌的声音,他只感觉眼皮重的睁不开,浑身都冷的像是要结冰了。

有人抱住了他,慢慢的他终于没那么冷了,微微睁眼。

借着昏暗的月光,先看到一片衣角,雪缎的白袍,一看就很昂贵,顺着衣服的纹理往上看,不再是半张藏在阴影里面的侧脸。

他终于看清梦境中的容貌。

瞳色极淡,宛如琉璃,眉目皆是霜雪寒冰。

北玉洐,字秋月。

琉璃皎月,无双公子。

火焰痛的瞳一深。

原来,月儿,我们那么早之前就见过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迟来的真相

凤卫点了个火把,微微躬身将脚下不好走的山道让出来,问道:“天后,还要找吗?”

凤姬面色不善,一脸焦急道:“找!他们跑不远。”

凤卫挥手,身后无数护卫上前继续搜索,片刻后有卫兵匆忙来报:“启禀天后,前方发现个山洞,洞口有鲜血。”

鲜艳的血,凌乱的脚印。

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到山洞口。

这伤口的主人,应当是受了不少伤,连这样明显的痕迹也来不及遮盖。

凤姬勾唇,大步朝着山洞走进。

北玉洐见了她也不意外,只冷冷抬眸,为了带火焰逃出焰城,他被不少天兵追杀重伤,已经快要灵力耗尽。

凤姬涂满丹寇的指甲扶了扶鬓发,笑道:“月公子,在这儿呢?”

“可让本宫好找。”

见北玉洐不理,她也不恼,笑道:“你父君还在东绝城陪着帝君消灭乱党,小公子,你怎么到处乱跑?还是快些回去吧。”

这时的北玉洐还是个少年,眉目间略带青涩,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决:“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

凤姬笑出声:“这可就由不得月公子了,我奉劝月公子,少管闲事,好好跟着你父亲回北海去。”

北玉洐坚决的重复道:“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

话语虽坚定,但他伤痕累累的样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撑着一口气没昏过去。

凤姬不屑:“连你父君北临星都妥协了,东绝覆灭已然成定势,本宫杀了这个叛党余孽天经地义,你有什么资格拦着本宫?”

北玉洐看了一眼昏过去的火焰,冷冷道:“他是祁叔的儿子,你杀了他,你就不怕祁叔动怒?”

“谁说我杀了他?”

凤姬原地渡了两步,慢悠悠道:“你记住,焰城余孽叛逃,与九尾狐族勾结,预谋不轨,在暴/乱中意外身亡,可不是本宫杀的。”

“月公子,不要仗着自己年龄小就可以随意乱讲话。”

北玉洐眸色沉沉,冷冷与众人对峙。

凤姬面上漫不经心,吐出来的话却像蛇信一样毒辣:“月公子,当真不让开吗?本宫这几日火气有些大,一会误伤到月公子可就不好了。”

这小畜生她今日势在必得!

北玉洐已重伤不足为患,今日,一定不能让火焰活着。

她朝着身后的凤卫递了个眼色,凤卫略一犹豫道:“天后,难不成真的要对月公子动手?”

北海族势大,月公子更是嫡子。

北玉洐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北海族不会善罢甘休.....

凤姬眉目一挑,凤眸里盛满寒芒,“你以为就算现在放过月公子,北海族就能善罢甘休了?”

一路追杀至此,早已把北玉洐得罪透了,北玉洐左右都要保这小畜生一命,不如趁乱,一不做二不休,将两人都杀了,不仅封口还能以绝后患。

凤卫喉结滚动,再抬眸时杀意毕现。

也罢!

一不做二不休。

他在掌中凝聚澎湃灵流,十成的灵力,映的掌心都在微微发红,他大着胆子走上前,想一击结果两人。

火焰被禁锢在这个已经昏过去的身体里,灵魂却还清醒着。

他眼见着凤卫走来,焦急不已,强忍着胸口疼痛,努力想抬手将北玉洐护在身下,然而这个年幼的身体依旧一动不动。

北玉洐仿佛没看到那凶猛的红光灵流,眸中只有冰冷,半分没有畏惧。

凤卫终是被他这样的眼神惹怒,怒呵一声,抬掌间山崩地裂,北玉洐闭上眼,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叫喊:“兄长——”

是北凝初。

她不知是何时闯进来的,身形如同一只蹁跹的飞燕,挡在了凤卫面前。

可是她太小了,身形也只有小小的一点,根本承受不住这样强悍的灵流,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倒地。

北玉洐瞳色一重,几乎肝胆欲裂!

整个身体都在细密的颤抖。

他强硬托起伤痕累累的身体,挪到北凝初身边,嘶哑喊道:“初初?”

“初初!!”

然而北凝初毫无反应。

再抬眸时,北玉洐终于不再风轻云淡,眸色发沉,冷汗淋漓,整个人的表情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他喃喃道:“你杀了她?”

“你居然杀了她!!”

幻冰的寒光大盛,北玉洐握住剑柄站起来,神情像是乌云寒霜。

凤卫也没有料到北凝初会突然闯进来,一时怔住。

凤姬扫一眼山洞口,命令道:“速战速决,这里已经不太隐蔽了,很快就会有人找来。”

然而凤卫还没来的及动手,北玉洐已经一剑刺来!

幻冰的寒霜将周围温度都冻上三分,昭示着它的主人已经怒极,凤卫险险躲开一剑,仍是被寒流割伤了手臂。

凤卫惊道:“倒是没想到月公子受了这样重的伤,还能有此威力...”

北玉洐天资聪慧,若是假以时日,必定不能小觑,天后说的对,现如今已然把人得罪透了,此时不下杀手,来日,必定后患无穷。

凤卫不敢再大意,专心对战,招招都是凌厉之势,两人缠斗在了一处。

凤姬趁乱给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色,一群侍卫蜂拥而上,直朝着躺在地上的火焰而去。

北玉洐凌厉的一挥剑锋。

周围几个侍卫被寒流冰封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打斗间伤口已然崩裂,他嘴角溢出鲜血,灵力也完全耗尽,连简单做个抵御凤卫攻击的结界都做不到。

凤卫嗤笑道:“月公子,你这又是何苦?”

北玉洐咽下喉间鲜血,嘶哑道:“你今日最好能杀了我。”

凤卫冷哼一声,手中尖刀随即狠狠劈下,却在半途被一道浑厚的灵力弹开!

北临星银甲上沾满鲜血,一双冰瞳发冷,仿佛刚刚浴血而生,神色怒极。白祁站在他旁边,不发一言。

凤卫一惊,连忙下跪,喊道:“帝君!”

白祁掀开眼皮,冷笑道:“凤卫,你好大的胆子!”

凤卫俯首,连忙求饶,“臣有罪...臣只是一时糊涂。”

凤姬走上前,将凤卫挡住,淡淡道:“帝君何必如此?来之前我们不是都说好了。”

白祁:“本座只与你商量怎样拿下东绝。”

他眼神一斜,落在火焰身上,“这一条本座可没答应。”

凤姬:“帝君要反悔吗?”

白祁:“本座既没有答应,何来反悔一说?倒是你,连秋月都敢动,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凤姬一笑:“我怎敢动月公子?不过有些误会罢了,凤卫,还不快扶月公子起来。”

北临星:“不必。”

他走上前去将北凝初抱起,而后一探她气息,冷然道:“谁做的?”

北凝初已经没有气息...

凤卫急忙又跪下,凤姬开口道:“北宫主,小女不知是在从哪里冒出来的,刚刚一片混战中,不小心被误伤了,本宫无意伤害你这小女儿,这可是她自己冲出来的,怨不得本宫。”

白祁脸色发沉:“你简直丧心病狂!”

凤姬一甩衣袖,笑道:“帝君说这话,是要责难我了?”

“如今整个东绝还在暴/乱中,四方虎视眈眈,帝君不会忘了吧?只有我们齐心协力方能平乱,九尾妖花死了,九尾族会善罢甘休吗?帝君等的这阵东风,好不容易来了,可不要在这个时候,与我置气。”

九尾狐族。

天生得天道垂爱,不仅美貌,能力更是超凡。

然而越是强悍的,越是野性难驯。

上古神兽凋零,到如今只余下了三支,偏偏这三支还不太和谐,谁也不服谁。

九尾族自古不喜欢同外族结姻,反而保持血统的纯正,日渐势大,却又自持高傲,不服从管教安排。她们不与龙族联姻,不入九京任官,三族之间几万年来早就已经间隙颇深,凤族更是视为九尾族为眼中钉,肉中刺。

白祁早些年娶了凤姬,两族联姻,借助凤姬的力量登上了大宝。

罪之战的最后一役,天界早就知晓鬼族不会派兵,焰城日渐势力庞大,早已危及天族地位,何况还和九尾狐族联了姻,强上加强!

若是任由一方独大,其他地方也不会甘愿俯首天界。

如今各方势力盘踞,势如水火!

这是一场早晚都会爆发的内乱,若不是鬼界引战罪之战,众族也不会齐心协力聚集在此,更不会听从白祁号令。

白祁想坐稳这天界头把交椅,第一个要拔除的就是东绝,白祁更是记恨火炎君已久,早就想将他杀了。

至于这阵东风,便是九尾妖花。

九尾妖花一死,九尾族必将寻仇,正好这次罪之战聚集各族势力,九尾族再强,也不可能强的过这么多人。

现如今他们聚集天下之力,给九尾狐族扣上个乱党妖邪与焰城勾结的罪名,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样一举多得的事,自然是划算的很,凤姬光是想想就要笑的合不拢嘴。

“父君,你平日里是怎样教导我的,你说万事都要无愧于心,父君,你就任由他们这样做?”

北玉洐声音冷的像冰。

北临星微怔,视线暗了下来。

他早年与白祁是师兄弟,两人一起在天机宫求学,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练剑,他没办法伤害白祁。

东绝焰城叛乱,已是天下大势,若是单单他北海族不依,便是将北海族推上了风尖浪口,死的人只会更多。

北海族基业毁于一旦,还会落得百年骂名。

他不能。

他只有。

也只能顺应大势。

见北临星不说话,北玉洐失望的垂下眸,不再言语。

白祁对着凤姬道:“你要杀谁都可以,火焰,不能动。”

凤姬冷笑:“帝君果然舍不得这个小畜生。九尾妖花已经死了,你还留着他做什么?难不成帝君还想将他带回天界,册封为太子?”

“帝君别忘了,他可是九尾,九尾族已经是乱党妖邪,帝君带个九尾余孽回去,不合适吧?”

白祁:“你最好别挑战本座的底线。”

凤姬当然不敢真的跟他撕破脸皮,忍了又忍,才道:“那帝君说怎么处置他?这小畜生已经知道真相,又知道你是他的父君,若是放任不管,要不了多久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翻到明面上了。”

“还是说九尾狐族不屠了?你要将他送回九尾狐族去?”

白祁冷冷道:“九尾族要屠,火焰也不能杀。”

虽是这样说,但白祁清楚,现在不是带火焰回天界相认的好时机。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秋月,本座记得你们北海族有不少禁术,其中有一门禁术,名为堕神印。”

此印可将人记忆完全抹去,封印在施术者心口。

代价是献祭上施术者的寿命,施术者封印记忆多久,就要献上同等的寿命多久,此术法极为消耗元气,阴毒非常。

因此例为禁术。

“秋月,本座知道这样委屈了你,但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你可愿意?作为补偿,本座会找南厌离研究结魂之法,救你的妹妹。”

凤姬诧异,倒是没想到白祁会让北玉洐去结这个印,毕竟现在看起来,北玉洐可是相当的不配合,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印上动什么手脚。

凤姬蹙眉道:“北宫主也是北海族的人,为何不让北宫主亲自结堕神印?”

北临星抬眸,淡淡道:“我已与祁哥讲好,为他历下一道天劫。”

北玉洐猛然抬头,瞳孔紧缩。

神仙都有天劫,天帝也不例外。

天劫随其天道,有些神仙一辈子也只有一次天劫,而有的神仙,可能上午才历劫,下午又出现天劫。修为越厉害的神仙,遭受的天劫就越是凶险,此外,若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有违天道的事,天劫惩罚就会更加严重。

此次白祁屠杀大半东绝焰城,又灭九尾狐族,九尾族可是上古神兽一脉,素来得天道垂爱,这一次的天劫怕是异常凶险,能不能熬过去都不一定。

北临星愿意去帮白祁历天劫,说透彻点,就是替白祁去死。

北玉洐在发抖。

他想质问,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似乎不能理解北临星这样的选择。

北临星对上他破碎的眸,笑道:“秋月,好孩子,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很难理解,等你大了,你自然就明白为父的选择。你生在了北海族,享受家族带给你的荣誉,肩上就要担当起责任与兴旺。”

“人,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很多事,不是道理就能教你的,总要有一个取舍。”

如今三界动乱,白祁刚登上帝位没多久,四方都不是很太平。

刚刚经历罪之战,东绝叛乱紧接着又是九尾灭族,白祁是天帝,需要他稳定大局,白祁名义上也没有子嗣,若是有事,天界动荡,鬼界必定卷土重来。

就算鬼界不动,大局未定,各族势力若是趁此争夺帝位,也将是血流成河,奇格三界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北临星也有私心。

东绝之乱,他拦不住,也成了权利漩涡中的刽子手的刀,替白祁挡了天劫,虽然身死,也算是弥补一点内心的愧疚。

“一定要这样吗?”

“吟之会恨你们的。”

北玉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白祁的声音有些哑,半响缓缓道:“恨就恨吧,不管他怎么恨,我是他父君,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秋月,你必须帮我。”

“祁叔,事到如今我还能这样叫你吗?我还有选择吗?”

白祁软了目光,蹲下身与北玉洐齐平,轻声道:“你父君与我肝胆相照,只要你愿意,我将会是你一辈子的叔叔,等到四海升平,我承诺北海族无上荣耀,我会永远对你好。”

“秋月,你从未经历过不幸,你的前半生都在单纯安逸里,你不知道这世界多残酷,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常态,今日我不这样做,来日,我和你父君就是别人的刀下亡魂。你如此聪慧,就算现在不明白我说的,总有一天相信你也会明白。”

泽颜大帝,龙生九子。

白祁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也并不是最起眼的那一个。

权利之中哪里有什么兄弟亲情,神仙也不例外。

他能走到今天,能登上三界最高的位置,是踏着无数鲜血白骨而上,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双手早就染满了罪孽。

上位者的思考方式,只要能达到目的,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四周安静了。

有一瞬间火焰短暂的失聪。

他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很可怕的梦里,或者是很可怕的幻境里。

北玉洐沉默了好久好久。

最终在火焰绝望的双眼里,缓缓点头,轻轻道:“好。”

也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刻。

火焰的胸腔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裂开了。

万千颜色景象轰然倒塌破碎。

身边的山洞,白祁,凤姬,北玉洐,流光黑暗,都卷入了一个漩涡里,重重的沉寂了下去。

他痛的泪流满面,嘶吼出声,五指抓入胸口,溢出丝丝鲜血。

他痛的呻/吟哀嚎——

陷入昏暗的那一刻,他想,永远也不要醒了。

☆、闯九天仙京

入眼是一片艳丽的衣角,点缀着金丝的精致绣鞋,衣裙不动而生香,一看就知道着此衣裙的是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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