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突然痴痴的笑起来,胸腔那颗冰冷的心随着笑声,仿佛没有那么疼了。
女人伏下身,露出一只莹白的手腕,她手背上纹着异族字纹,显得绮丽极了。
随即她温柔抚着火焰的发顶,安慰着,“没事了,都过去了。”
火焰拨开她的手,痴痴笑道:“红...鸢,你为何要给本尊看这些?”
红鸢戴着风帽,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个尖尖的精致下巴,勾唇道:“不是我要给你看这些,锁妖塔的第七层是梦寐,而第八层,名为时梭,它会带人回去最深刻的记忆里,是你自己的内心想要看的。”
火焰按住淌血的胸口,不再言语,冷寂的眉目也像是死了一般。
红鸢起身,问:“你不问我为何在这里?”
她捞起火焰怀里那块捡来的红玉。
“这是我们妖族的东西,你现在看到的我,也不过是这块玉折射出来的幻影,我等你很久了,焰尊主。”
火焰依然不说话,冷漠的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红鸢却突然恼火了,提高声音道:“焰尊主不问我吗?我知道你娘的所有事情,过去发生的一切,正如你刚刚在时梭里看见的。”
“天界逼死了九尾妖花,还屠杀你的族人,给他们扣上谋逆的帽子,你最信任的北海宫主玉洐君,在你心口刻了两万年堕神印让你失忆,什么师徒情谊?什么好感?都是假的。他们害你至此,焰尊主现在觉得滋味如何呢?”
“很难过吧?真可怜啊。”
“不过焰尊主,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你难过了,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在等你洗刷冤屈,堕神印已经解封了!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你应该去报仇。”
她声音轻柔,诱惑的吐出最后目的,“你与我妖族联合,再加上楚辞,杀了白祁,这天帝之位就是你的了。”
“火吟之,你不恨吗?”
你不恨吗?
这句话像是燎原之火,终于将他眸中的冷色点燃。
怎么能不恨?
怎么可能不恨?
他恨得整个骨缝都在密密麻麻的颤抖。
就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东绝焰城死了那么多子民,他的母族,他的阿娘,他的亲人,任人宰割,沉尸万年后在三界还要落得谋逆妖邪的罪名,甚至世人提起他们都是厌恶不屑。
自己最在乎,视若珍宝的人。
却在他心口封上堕神印,使得他被蒙在鼓里两万年,可笑!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北玉洐开始,这个人总是对他特殊,总是对他好,也许是愧疚,是可笑的同情心,或者是施舍?
说到底,北海,北临星,北玉洐也都是刽子手。
一切都是假的。
他身上居然流着白祁的血。
这个念头让他分分钟就想抽干自己的血液,用世上最烈的火把自己燃成灰烬。
“九尾妖花,到底在那?”
红鸢冷笑一声,缓缓叹道:“你一定想不到,白祁是个疯子,他原本用折念结了你娘的魂,为保魂魄不散将她放在锁妖塔的第九层。结果没过多久,不知道抽什么疯...”
“他...居然将第九层吞到了龙肚里!”
“!!!”
红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阴恻恻的:“可怜堂堂三界天帝,居然是个情痴,锁妖塔已经没有第九层了,火吟之,他杀了你的阿娘,又将她吞了下去。”
“他吃了她。”
......
卫兵闯进来的时候,申公公还在紫熏里拨弄着香,大概是有味道些浓了,他皱着眉不是很满意。
“公公!申公公,不好了——!有人硬闯隆祥殿!”
“已经杀了好多人了!是焰城的火焰君,他杀过来了!属下等实在拦不住!”
“公公,快点禀告帝君调兵过来啊!公公!”
申公公吊起那双薄薄的三角眼,一副被打扰了雅兴的模样,听见侍卫慌张的语气也不急,慢条斯理的将手中金勺放下,尖着嗓子道:“慌什么?声音这么大,不知道帝君在里间休息吗?”
“可是,火焰君已经杀....”
“砰——”的一声巨大门响,隆祥殿的雕花大门被震碎。
火焰手挽桃夭,黑靴踏入殿中,眉目间皆是杀伐之色,脸色沉的如阎罗太岁,竟是一时没有人敢近他的身。
一路到此显然已经杀了不少天兵。
红艳艳的扇锋上正在滴血。
申公公笑眯眯道:“小主子来的倒是快。”接着挥了挥手对着侍卫们道:“帝君请焰尊主进去,闲杂人等都下去收拾干净,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内殿。
白祁在饮酒,他今日没有穿龙纹袍,只着了一袭白衣,看上去年轻不少,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仍然头也不抬。
纱帐被粗暴的撩开。
空气里仿佛也染了火星。
来人虽然没说话,却似乎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喝他的血,抽他的筋。
白祁声音含笑:“我等你好久了。”
火焰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站定,眸色沉沉。
白祁此刻像是有些醉了,抬眸间那双桃眼不像平时那样端正,挑着眼角看人时,那双眼居然跟火焰像了个八成。
火焰退了两步,像是被那双眼惊到,哑声道:“白祁,你将阿娘还给我。”
白祁笑了笑,醉酒像是让他思维迟钝,他想了想,指着自己的肚子道:“你说她吗?”
“她在我的这里。”
金瞳染上巨怒。
火焰将当今天帝的衣襟抓在手里,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敢这样对她?”
如果不是怕误伤阿娘,他现在一定要拿刀将白祁的肚子剥开!
白祁推开他的手,醉醺醺道:“你是火焰?火吟之?”
“我的儿子,却要跟着火炎那个老匹夫一个姓,你叫了他两万多年的爹,我呢?我有什么?我连你娘的魂魄都不能拥有吗?”
“可是火焰,你怎么知道,晓暮她不想跟我在一处?”
火焰眼中发恨,染血的手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道:“阿娘恨你入骨,你还敢说她想跟你在一起?”
白祁嗤笑一声,没有理会火焰那发青的脸色,拿过酒壶闷头灌了口,突然自顾自的叹息道:“我跟你娘认识的时候,是你现在这样的年纪。”
“我是泽颜的第七个孩子,并不是最起眼的,不像大哥那样出色,也不像弟弟那样得宠,没人能注意到我。”
“泽颜是天帝,他很忙,虽然是我的父君,却没有给过我一点点温暖,但他是天帝,谁敢说他不对呢?浮罗仙宫太大,也太冷,没有人关心我,所有人终日都对我不闻不问,又过了好些年,有一日,我机缘巧合下被天机宫的老师看上,泽颜便打发我去天机宫求学。”
白祁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对着火焰继续道:“我在天机宫求学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晓暮。”
“晓暮,真的太美了,她是我见过这世间最瑰丽的颜色。”
“她耀眼的像是太阳一样,以至于当我像她表白的时候,我没想过她会答应我,毕竟,我那时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但她丝毫没有嫌弃过我,她对我,呵,是言语说不出来的好和真心,她把她的全部,毫无保留的都给了我。在几万年的岁月里,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样的温柔。”
白祁说到这里,冰冷的眸子也有了颜色。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不再甘愿平庸,我想变得出色,变得能配的上她,晓暮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我要当上天帝,将这三界都送给她。”
“可是——陵王谋害我!他在我飞升天劫之时害我!我身受重伤,我失去了灵丹!!”
失去了灵丹?
火焰在这一刻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是什么意思?
白祁怎么可能没有灵丹?!
他手抖个不停,几乎握不住扇子。
白祁是天帝啊!
毋庸置疑,他修为应该是三界最强,灵丹是不能修复的东西,没了灵丹,就没了法力。
连北海宮的藏书都有载。
天帝白祁,天之骄子,年少成名。
飞升上神之时仅两万岁,生受八十一道天雷,重伤后飞升成功,一举成了奇格三界,最年轻的一代上神,前途无量。
可谁又知道当时的真相如何?
白祁笑个不停,终于说出了让火焰失控的话:“我醒来之后,悲痛欲绝,几乎想要马上去死,没有灵丹,我拿什么跟别人争帝位?我还怎么让她拥有幸福?我只是一个累赘。”
“没想到晓暮知道后,不但没有离我而去,竟没有丝毫犹豫就将自己的灵丹悄悄挖给了我!”
他摔碎酒壶,琼浆玉液流了一地。
“你知道生挖灵丹有多痛吗?焰儿。那是我都不敢想象的痛,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爱我,我那时发誓,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火焰的血都在这一刻冻冰了。
世人都道九尾妖花风流成性,身为上古神兽血脉天资卓越,却自甘修炼堕妖!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
她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都给挖给心爱的人,甘愿忍受流言蜚语去做了一只妖。
她那样好的年纪,那样好的相貌,喜欢谁不可以?
可她偏偏喜欢了什么都没有的白祁!
火焰狠狠的一拳打过去,他双目发红,将白祁按在金椅上,狠声道:“你也知道生挖灵丹有多痛?你为何还要这样对她?啊?你为何还要逼死她?!”
“白祁,白祁——!!!”
白祁流泪了。
这个男人活了好久好久,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年的岁月,他见惯了这世间的尔虞我诈,血腥残忍,内心早就不会有太多的情绪,像是感觉不到喜怒哀乐般,麻木不仁。
这一刻。
他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我没有逼死她,那时我与陵王在争夺帝位,陵王比我更受泽颜的看重,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怎么能输?他们将我与晓暮相恋的事情捅了出去,晓暮那时已经是一只妖了,我想登上大宝,就不能娶一只妖,你知不知道?我不能!”
“我能怎么办啊?!”
白祁的声音带着一丝的绝望味道。
“所以,你跟凤姬结婚了,你将她抓上了诛仙台受天雷地火,而后又将重伤的她扔下界。好的很,白祁,我娘真是瞎眼才会喜欢你。你呢?你得了心心念念的天帝之位,为何还要去找她?为何不能放过她?”
火焰怒吼着,“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为什么要去找她?你说为什么?”白祁红着眼反问。
“晓暮是我的命!我的命丢了,我当然要去找!”
“你们都说是我负了她,你们不知道我多心痛!我日日夜夜痛的不能安寝,在凌霄殿外长跪了整整三个月!才换来了留她一命的机会,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我不答应娶凤姬,晓暮就会被处死,我没得选,我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
又是这句话。
白祁这样说,北临星这样说,就连北玉洐也是这样说。
那他该去怨谁?
那他吗的应该去责怪谁?
“就算这件事是有原因的,那你为什么要去借着罪之战去屠焰城?为什么要杀我族人?还不是想坐稳你天帝的宝座!”
白祁:“是!我是想坐稳天帝的宝座,但是我有什么错?这个位置,我失去了多少才坐上来?我若是不要,多的是上位者,他们一上来死的就是我了。”
“我承认我杀火炎是有私心的,难道他不该死吗?他动了我最珍视的人,还霸占了你。我从没想过要逼死晓暮,我只是想接她回来,结果她性格那样的刚烈,宁愿跟火炎一起死都不愿意跟我回来,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抛下我一个人去死...”
火焰厉声打断道:“够了!你真是禽兽不如,你杀了那样多的人,还振振有词,你口口声声爱阿娘,还不是逼死了她,又杀了她的母族!九尾族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势大,引来你和凤姬的忌惮,你们就借着东绝一事,将九尾族灭族!”
白祁冷笑:“九尾和东绝不灭,这天下迟早要乱,死的人只会更多。”
“你敢保证火炎娶你娘没有私心吗?你根本看不懂这三界的局势,当时四方狼烟不休,如果不是罪之战一役,能换来如今的太平盛世?”
真是讽刺。
明明是手握屠刀的人,却偏偏说自己如佛慈悲。
火焰眼眶发红,不再想与他争论,哑声道:“我再说一次,白祁,将阿娘还我。你与她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她活着不愿意跟你走,死了也不可能愿意跟你在一处。”
白祁笑了,嘲讽道:“若是我不给呢?”
火焰:“你若是不给....”
“你要弑父吗?”
你要杀自己的父亲吗?
火焰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猛然退开。
他当然是要杀白祁的!
这个人丧心病狂,害了他阿娘一生,东绝灭门,九尾被屠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对上白祁那双跟自己像了八成的眼——他好怕。
他真的在害怕。
倘若今日,白祁不是他父君,也许他能毫不犹豫的来寻仇,可是现在...
他真的能杀白祁吗?
白祁斜眼看他,眼神里带了三分慈爱:“没关系,焰儿。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三界在我手上已经翻不出浪,我现在要做什么,再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你回到我的身边,让我好好补偿你好吗?做天界的太子,从今以后你将是天界的大殿下,一个东绝焰城算什么?众生都将在匍匐在你脚下,这三界都给你。”
白祁反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没能补偿给你娘的,我补偿给你,好吗?”
火焰震惊,摇头哑声道:“你疯了...”
白祁:“我没疯,你不知道在寿诞上看见你我有多高兴。我其实很早以前就在计划接你回来了,天界一直有个病重的大殿下传闻,是我编的借口,等你回来,我给你换个身份...对,你病好了,你一直都在父君身边。”
“你让我觉得恶心...”
“你以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以后,我还能忘记一切回来做你的儿子?”
白祁冷了眼神,厉色道:“你不愿意?”
“你为什么不愿意?”
刚刚的温柔像是一张假皮,白祁含恨问道:“为什么啊?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火焰退开,将桃夭立在两人之间,愤然道:“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棋子,我没有父君。你与我之间的血恨不共戴天,永远不可能和解。”
“今日,我就要血染九京,让你们给我的族人偿命。”
......
☆、白祁的条件
白祁冷冷与他对视半响,凉薄开口:“既然你如此顽劣...”
“秋月,你出来吧。”
北玉洐缓慢的掀开帘子。
他如玉的容颜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火焰强行破了堕神印,他也被印法反噬重伤,胸口的雪襟鲜血淋漓。
有那么一瞬间火焰几乎以为堕神印还在,不然为什么此刻,他心脏痛的像是要裂开了。
对视中,谁都没有说话。
白祁本来以为他要暴怒,结果火焰只是死死的盯着北玉洐,过了半响,才哑声说一句词。
火焰道:“君...是檐上三层雪。”
北玉洐瞳孔紧缩,几乎要站立不稳。
这是他们在锁妖塔定的暗号。
那时火焰说,这锁妖塔有幻境,很怕跟他走散,遇到假扮他的人。
北玉洐颤抖着,几乎一字一句道:“吟之,别念了,是我...是我。”
不是什么幻境。
也不是什么梦寐。
是我,骗你的,伤害你的,都是我。
火焰看着他,心中剧痛,哑声道:“你一直在这里。”
“你也骗我。”
北玉洐的眸色碎了,他眼眶发红,藏在袖中莹白的手指握的死紧。
堕神印反噬的伤在心口,疼的他一身冷汗淋漓,疼痛使他的神智更加清醒,他却不敢抬头,火焰眼中的冷漠让他无所遁形,他却不能解释。
北海族帮助天界屠了东绝是事实,血海深仇也是事实。
他骗了他。
没办法辩解,没办法解释。
他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道:“对不起...”
对不起。
第一次你在南庐问我,东绝焰城真的谋逆了吗?
对不起。
第二次你在东绝问我,九尾狐族真的叛变了吗?
真的对不起。
当时被质问的北玉洐,面上装的一派风轻云淡的回答,没人知道他其实已经满身冷汗,怕的惶惶不安。
无双月公子。
这辈子端正恪守,只撒过这一个谎,却是用一生都不能弥补的。
“不必道歉,我...不想听你道歉。是我,全怪我信错你。这么久了,一直以为起码你会是真心对我好,护着我的。直至今日,真是讽刺。”
全怪我信错你。
这句话把两人之间那些点点滴滴的情谊都撕碎。
“我喜欢你,你却和白祁玩弄我于股掌之间。北玉洐,好,好一个琉璃皎月的无双公子,好的很。”
“.......”
白祁笑出了声:“秋月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早就说好了,不是吗?”
火焰眸色一沉,杀意蔓延红了眼眶,“你还想如何?”
白祁:“虽然很想马上跟你父子相认,不过显然你是不配合的,我跟秋月只好想点了法子让你乖乖听话。”
火焰犹如被冷水浇头,从身子冷到了心,问道:“白祁,你究竟有没有心?”
白祁一怔。
这个问题,九尾妖花也曾经问过他。
火焰转身面向北玉洐,眼神似冰,冷冷道:“你要对我动手?”
“......”
北玉洐:“吟之,以前我也不能理解我父君的选择,可是这几年却渐渐能明白他的心情。罪之战死了那样多的人,才换来了如今三界的太平盛世,焰城子民如今生活的昌盛平安,我相信你阿娘也不愿意看到你寻仇...”
“挑起战争势必会重现当年的惨景,你爱东绝的子民,你希望看到三界大乱吗?祁叔毕竟是你的父君,他不会害你,我知你难受,可是最简单的一条路就摆在你面前。如今四海升平,三界众族在天界的管辖下日渐安稳,你若是在这时开战必会背上万年骂名,甚至还会引来天劫!”
“我不愿意你一辈子都生活在痛苦里,伤害祁叔,你便是在弑父。你...真的会开心吗?”
听完这些,火焰“哈哈”一笑,直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他讥讽道:“白祁倒是请了个好说客。”
他笑完,话锋徒然变得凌厉:“那倘若我非要寻仇呢?”
“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掩饰你们的罪行?你们以为我会乖乖听话回来做什么太子殿下?母族的血海深仇未报,任由你们逍遥快活?既然你们这么伟大,为什么牺牲的不是你们?你们,这些还在世上活的好好的人,才是最应该去死的。”
“你们——为什么不去死?”
北玉洐的声音发了抖,几乎有些沙哑的吼道:“天命难违,你为何非要逆天而行!”
火焰冷冷一笑,他掐诀召出阎罗,横在两人中间。
“不必多言。”
“宁闯地府鬼门关,也不愿做你九京仙。”
红流闪过,鞭风四起。
他身形刚刚一动,整个人却猛地像前一倒,堪堪半跪在地。
白祁慢慢走近,眼神淡淡,说出的话也没有温度:“我不愿伤你,更不愿你我父子兵戎相见。早在你进来时申公就点了香,别怕,只是会让你睡一会,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是我白祁的儿子,永远都是。”
......
待火焰昏睡过去,北玉洐强撑伤痕累累的身子上前,按住心口问道:“祁叔,意欲何为?”
白祁将人放在金椅上,这才斜眼看北玉洐,冷冽道:“秋月,本座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北玉洐:“如若不是,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了。”
“本座料想到他要去锁妖塔,不过想来你是个懂事的,自会解决好,也没在意。结果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堕神印竟被解开,连晓暮在龙肚里的事他都知道了,本座真是好奇,是谁告诉他这些的?”
白祁的声音有些发寒:“凭他一己之力,怎么可能破的了堕神印?”
北玉洐眸色沉下来。
他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是白祁设计的,毕竟他动作这样快,堕神印一被解除,就立刻找人把自己带到了天界。
结果竟不是吗?
白祁:“也罢,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既然是站在本座这边的,那本座便要求你答应我三件事。”
“......”
“第一件,我要你发誓,用你父君死去的神魂发誓,你永远都不再见他,不可以对他动心,否则便万劫不复。”
他说完沉沉的笑起来:“你知道,我绝不会允许你跟他在一起。”
“好...”
“第二件,本座要你娶风神乐为妻。”
北玉洐哑声拒绝道:“我并无此意。”
白祁:“神乐是我的干女儿,不论是身份还是才情,放眼整个三界,只有她能与你相配,你们两人是天作之合。”
北玉洐:“就只是相配吗?”
白祁一笑,却显得有些冷酷:“秋月,你是聪明人。”
北海族与天界联姻,更加巩固两族的势力地位。
本来,北海族与天界就是世交,但经此一事,白祁不敢确定他是否存有二心。
最好的方法,就是联姻。
北玉洐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娶了妻,火焰必定对他恨之入骨。
一箭双雕。
帝位之道,权衡之术。
北玉洐声音发冷:“那最后一件呢?”
白祁笑道:“最后一件,也是最难办到的一件,而且,这件事非你不可。”
“本座要你挖了火焰的灵丹。”
一瞬间。
北玉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不可置信的抬头,颤抖道:“你说什么?”
白祁一笑:“别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叔叔,你没听错,我要你挖了火焰的灵丹。”
“为...何?”
他努力维持的冷静终于崩溃,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要挖他的灵丹?没了灵丹就等同于废人,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何要这样对他?!”
白祁仿佛没看见他的崩溃,平静道,“他的堕神印解开了,显然现在还想靠着堕神印封住他已经不现实了,而且,我这一天已经等了两万年,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让他恢复记忆,回到我身边。”
“但火焰的态度你也看见了,等他一醒,就如猛虎归山,大战势必难免。难道你想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
北玉洐失控道:“难道就因为这样?就要将他的灵丹挖了,他可是你的...”
他在这一刻才深刻的体会到,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帝君心到底有多冷。
这个男人此生唯一的温柔都给了九尾妖花,甚至在自己亲骨肉上也是这样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白祁蹙眉道:“本座也不想这样,可是秋月,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若是他听话便罢了,可是你也看到了,焰儿不是那种任由别人乖乖摆布的,他现在没办法原谅本座。将他的灵丹挖了,他便没有了反抗的力量,我将他带回天界,岁月漫长,我自有时间慢慢跟他消磨。”
“没了灵丹,他能倚仗的只有本座,也只能乖乖呆在本座身边,只要时间足够长,本座有信心能说服他。等到本座大限归西,本座就将自己体内这颗灵丹传给他,这颗灵丹以前是晓暮的,现在是我的,以后就是焰儿的,它在我体内修炼了几万年,灵力强悍,对日后他登上帝位将会有不小的帮助。”
“秋月,你会帮我的对吗?”
仿佛是时光重合了,回到了两万年前那个暗淡的山洞。
白祁也是这样问他,秋月,你会帮我的对吧?
他的父君在一边满怀希望的看着,使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不同的是。
这一次,他的父君不在了。
北玉洐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仿佛在自嘲:“祁叔,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呢?万一我反悔,带着火焰跑了呢?”
白祁“哈哈”一笑,继而不在意的挥袖,勾唇道:“你不会的,秋月。”
“你是个孝顺的乖孩子,你知道如果你这样做,你的父君,我的挚交,北临星就白死了。”
是的。
他父君是为殉道而死。
他成了权利的垫脚石,保住了家族的荣耀,避免更多的流血。
如若,他真的这样做了,这几万年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白费而已。
父君的死,妹妹在冰棺里沉睡两万年,他牺牲的寿命,都是为了看如今这四海升平,盛世繁华。白祁虽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不可否认父君的选择是对的,白祁是个好帝王,这些年他将奇格三界打理的紧紧有条。
他不能毁了这一切。
所以,他只有毁掉自己的最爱。
他终于是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那洁白的月纹袖袍。
雪月是他的家徽。
他生在了北海,就注定不能为自己一个人而活,这个道理两万年前他就学会了。
他垂了眸。
水光爬了满面,模糊的视线中他沉沉的看了火焰一眼,随后闭了眼,说道:“好。”
吟之。
你恨我吧。
就这样一直,一直痛恨我吧。
☆、三千深海宫
北海族有一深海宫,名曰:“三千深海”。
这是修建在最深最深海域里的一座宫殿。
有多深呢?
据说这里沉的连阳光和雪月都透不进来,没有活物可以在这里生长。
最初修建深海宮的意义是为了闭关,北海先族为研究秘术。后来慢慢的荒废,直至今日,已经几万年没有人来过。
这里沉寂,黑暗,寒冷,没有岁月和颜色,是被时间遗忘的一角。
“师尊。”
“师尊,我好疼。”
“好疼——”
“我好……疼啊。”火焰俯在寒冷的冰床上,手和脚都被绑上了雪绡,越挣扎就会缠的越紧。
“哪里疼?”
“手……会疼吗?”
北玉洐沙哑着,颤声问。
火焰勾起嘴角,惯笑的跟平日没什么两样,然而眸色却发沉的可怕,蒙上深深晦涩,喉间发出的嗓音低沉,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
“不是……不是手,不是手,是哪里都疼,都疼,疼的我快要死了。”
他那样骄傲的人。
从小就是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这些年什么样的伤没有受过,他没掉过泪,也没有喊过疼,然而这一刻,他像是再也受不住这样,低声求饶。
“我太疼了,师尊……”
“我受不住了。”
他低低的求饶:“北玉洐,不如你杀了我,也好过这样,一刀一刀的割我的心。”
......
“你绑住我干什么?”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火焰笑出了声:“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吧?是不是把我的心挖出来,你就会放过我了,嗯?你他吗的回答我啊??!”
不。
不是。
没有。
“不……是。”北玉洐喃喃道,声音里含着沙哑的悲伤:“吟之,你恨我吧,对……不起。”
快要崩溃。
屋子里没有点灯,三千深海下一片黑暗,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些已经发生的肮脏。
北玉洐站在黑暗里,站在离火焰很远很远的角落,不敢去靠近,他使劲了力气才让自己站稳,没有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北玉洐颤抖道:“我……也不想这样的。”
“那你想怎么样?啊?”
“北玉洐,你真是好能装啊?披着如玉无双公子的好皮,让天下人都以为你温善,你怎么能这么恶心?我恶心透你了,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把我耍的团团转,你很开心吧?你拿我当什么?看见我这么喜欢你,你是不是内心在发笑?觉得我真蠢?你凭什么让我喜欢你?!”
“你也……配?”
假的。
北玉洐对他的好。
北玉洐对他的温柔关心。
这段时日来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认知让他恨得咬牙。
他是屠戮自己族人的帮凶,他是欺瞒自己的始作俑者。
“你别说了……”
“吟之,你……别说,我求你了。”
求你了。
别说了好吗。
语言在此刻像是一把刺穿胸口的冰冷利刃,比冲破的堕神印反噬伤害还要痛。
他从天界回来就将火焰藏到了这里,还未来得及治疗一身的伤痛,此刻火焰一番话打击的他几乎站立不稳,然而他也只能跌跌撞撞的走上前。
他冷汗淋漓,伤痕遍布,哑声的,没有灵魂般的。
“吟之,我也不想,我不想……我保证不痛。”
“取了丹我就能放你出去了,很快的,不要怕……”
不断有鲜血从他指尖溢出,是握的太紧,匕首将手掌割伤,他却丝毫不在意,像是要惩罚自己把手掌割碎。
“哈哈哈——”火焰疯狂的大笑起来,雪绡已经将他勒到极限,然而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的狂笑。
“原来不是要挖我的心。”
“是要挖我的丹!”
“来啊,师尊,来让我看看?你有多狠心。”
那双莹白的手,颤抖着,冰冷的贴上火焰小腹,火焰邪笑着,眼中只剩下沉沉的风暴,衬的金瞳犹如野兽。
“师尊,您怎么哭了呢?”
滚烫的泪滴在火焰脸上,却分不清是谁的泪了。
“别怕,不要害怕,下手快些,我...绝对不喊疼。”他眼底是无限的深渊绝望,说出来的话却温柔无比,像是诱惑。
北玉洐对上火焰那双金瞳。
那里面盛满自己拿着尖刀对着火焰的模样,惊的他猛然将手抽回。
他……?
他在干什么?
不管是两万年前,还是两万年后,他都在拿刀对着自己最爱的人。
怎么能。
怎么可能。
根本下不了手。
怎么可能下手。
他宁愿此刻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愿火焰受一点点罪。
这个人是火吟之啊!
这可是他放在心尖尖上整整两万年的人啊!
他怎么能伤害他呢?
只要一想到火焰会痛,会流血,他的心就痛的蜷缩。
火焰猛的抬膝,北玉洐一个踉跄间倒在他胸口,还未动作,就被火焰压在身上狠狠的吻住。
也许不是吻,是撕咬。
不同在东绝后山的温柔,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吻。
太凶狠。
像是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他被咬的鲜血淋漓,不断有鲜血从口间溢出,都痛极了,像是被伤害的幼兽一样撕咬对方,唇齿分开的片刻仍然能到双方压在喉咙低低的哭声。
有那么一瞬间北玉洐以为,自己会被他咬碎。
火焰放开他时,两人唇齿间满是鲜血。
他仿佛没有看到满身狼狈北玉洐,也没有看到这凌乱的一切。
他满眼空洞,低声道:“月儿,你曾骗我说我们的第一面是在北海,现在我想起来了,不是北海,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的……”
“那时,你还是个少年,我只是个刚刚到你腰间的小孩,第一次见你,便是你随着北临星来焰城。”
“我那时太小,想不出什么惊艳才绝的词,便只得出,你……真是好看,便是我见惯了出色的人,你也是那时我觉得最好看的人,偏偏还那么温柔,送了迷路的我回家。”
“我是贪玩偷跑出来的,为了感谢你,把全身上下唯一的一个香囊给了你,那是我阿娘的香囊,里面装满了赤降莲的莲籽,上面绣着她的字。你看上去好像很高兴,对我说,下次还会来找我玩。”
年少的感情就是很简单。
来的莫名其妙。
北玉洐那时也是远游到焰城,借着父亲的缘故去焰城做客,机缘巧合下,两个少年就这样认识了。
火炎君十分宠溺火焰,简直比九尾妖花更为溺爱。
几乎人人都知道东绝焰城主的大儿子,火焰君顽劣十分,是个野惯了的小阎罗王。年纪虽小却无人能管束,常常闹得东绝城中鸡犬不宁。
偏偏北玉洐是那样沉静温润的性子,一举一动之间都恪守有礼,原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性格,却意外的能玩在一处。
北海族家风严谨,没有人带着北玉洐胡闹过,北玉洐小时听到过最多的是,不行,不可以。而在火焰这里,仿佛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他总是满脑子新奇的坏点子,能找到一些好玩的玩意。
在火焰面前,他不用做人人称赞的无双公子,他可以做北秋月。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两人的感情慢慢发芽。
然而,再见便是罪之战。
火焰说到这里,低声笑起来:“要是初见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你那时还会不会送我回家?”
“你后悔认识我吗?”
后悔吗?
这个问题,北玉洐曾在脑海里问过千万次。
然而很多事,就是没有答案的。
这样的假设,要怎样才能去寻找一个答案?
他只知道,他很想他,两万年的岁月那样长,很多次,他忍着堕神印反噬带来的痛,却发自内心的觉得开心,那代表火焰还在平安的活着。
虽然可能永远都不会跟他再有什么交集。
父君走了,妹妹在沉睡。
时光在流逝,深海之下的雪月宫也太寂寞了,他一个人挑起一族的兴旺,不敢有半点示弱和诉苦。除了火焰,从来没有人带给他鲜活快乐的感觉,他变得沉默,寡言,只潜心修炼。像是周围的一切都随着这个人的离开变得黯淡,再随着这个人的出现,专注落在他身上的眼,又慢慢变得温暖。
那是北玉洐在漫长岁月里,唯一的等待的光。
“月儿,我们都长大了,我以前只到你的腰间,而现在,我已经比你还高了……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坚持,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要取我的灵丹,我不反抗,就当是欠你的,你为我损了两万年的寿命,我还你。”
.......
“不过从此以后,你与我之间再无瓜葛,桥归桥,路归路。北海族与东绝焰城的血海深仇,来日,我再一一讨回来。”
他的声音明明那样轻缓,落到北玉洐耳边却像是炸开了一朵惊雷,短短几句话,就把两人多年来的爱恨纠葛,狠狠的划开了一条鸿沟。
“一定……要如此吗?”
一定要如此不留余地吗?
脑海中万丈千红的景象落幕,像是所有画面走马观花,最后一刻竟又回到了北海雪月宫里拜师的那一幕,他想起北玉洐曾说过那句。
“本君会护你,千秋万载,平安无忧。”
却越发显得此刻他手握寒刀的场景这样讽刺。
火焰闭上眼,缓缓道:“快些动手吧,我还想早些回去。”
“我不想再见你。”
“你让我觉得恶心,北玉洐。”
玉色宫铃从绛红的腰带间滑落,落在地面,碎成两半。
☆、梦回诉钟情
火焰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北海雪月宫。
时间是在去凤族前。
他在东绝山上强吻了北玉洐,造成北玉洐负气离去,两人第一次闹冷战,他不得不拉下脸去北海雪宫道歉。
“焰尊主,您不能进去。”
堇年为难的拦住他,眼神飘忽怕的不敢抬头。
火焰挑眉,问道:“为何不要我进?”
堇年:“宫主,他已经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