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勾笑,桃眼灼灼:“你诓谁呢?你连通报都没通报一声,就跟我说他休息了?况且天色这样早,师尊一向守时,他那样勤恳的人,怎么会早睡?”
堇年被问的哑口无言,半响纠结道:“平时自然是不会早睡的,前几日宫主后回来便精神不好,加上宫中事务繁重,已病倒几天...医师嘱咐要好好修养,这才刚睡着...”
堇年拦在火焰面前不动如山。
火焰微怔,收了笑容问道:“生病了?”
堇年点头。
火焰:“什么病?”
堇年:“风寒,还有些低烧。”
风寒是小病,但这次却病来如山倒。
北玉洐身子底平日就差了些。
这人清瘦,像是怎么也养不胖般,有时脸色更是过份的苍白。这次回北海,先前犟着不肯用药,结果精神越发的差,加上整日忙碌,终是熬不住病倒了。
火焰细想,莫不是那日在寒潭中冻病的,蹙眉不耐烦道:“让我进去看看。”
堇年苦着脸,这要是平日里,他那里敢拦这个活阎王?
实在是宫主病的厉害,好不容易才吃了药歇下,成素先生也特意叮嘱任何事都不能去打扰。
火焰见他不让,便想绕过他硬闯进去。
堇年连忙急道:“焰尊主,您可别闹了!宫主身子不大舒服,好不容易睡着,你这样闯进去,肯定把他吵醒,他睡眠浅休息不好,这病怎么好的起来?”
火焰顿了步子,细想刚刚的话,也不无几分道理。
堇年趁机继续道:“您要来北海什么时候都行,改日再来可成?”
火焰挑眉,不爽道:“那你进去看看,他醒着你便讲一声我来了,睡着便罢了。”
说完怕堇年拒绝似的又飞快道:“你要是不去看,我就自己去。”
堇年知他不好打发,便点头答应。
他一路顺着回廊朝月涟殿走,本以为玉洐君已经歇下,结果一踏入院中,正听见低低咳嗽的声音。
堇年一惊,连忙问:“宫主,您没事吧?”
北玉洐轻咳两声,缓缓道:“无事,你来做什么?”
堇年笑道:“焰尊主来看您了,我以为您歇下来了,就给拦下来了,既然您醒着,我这就请他进来。”
堇年心思简单,只觉得北玉洐与火焰关系亲近,宫主这几日心情低落,若是见了焰尊主来了,说不定会有些好转。
里面静了半响。
堇年刚转身,就听见北玉洐略带疲惫的声音。
“你告诉他,我歇了,别让他进来。”
啊?
不让焰尊主进来?
堇年摸不着头脑。
平时这两个人好的形影不离,这怎么生了一场病,倒是把关系弄生份了?
但他一向是玉洐君的小尾巴,再疑惑也照做,老老实实把北玉洐说的重复了一遍。
火焰听后,勾唇道:“他说的?”
堇面点了点头。
火焰嘴角笑意扩大:“他都睡了,还能跟你说这些?梦话呢?”
堇年一僵,又疯狂的摇头,“不,不...是,不是宫主说的,是我说,宫主已经睡了,什么都没说。”
火焰嗤笑一声:“行了,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搞这么复杂做什么?你再进去,也不要找借口搪塞我,只问是不是不想见我?若真的是,我走便是。”
……
可怜堇年像个传话筒,又老老实实的跑回去复述一遍。
“他真这么问的?”
堇年小心翼翼道:“焰尊主是这样讲的。”
玉洐君垂眸,想了片刻后摇头道:“不见,让他回去。”
堇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下去。
火焰听后也没有什么反应,反而配合的站起身,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走了。你让他好好休息。”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堇年略有些惊讶,本来以为依火焰的性子要闹一场,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打发了他走,倒是意外。
香炉里燃着雪浪。
混着殿内淡淡的赤绛莲香味,安谧和谐。
北玉洐早些时候吃了药,人是疲惫的,精神也极困,却因为某人刚刚的打扰,左右都不好睡。
目光投向莲池,却莫名想起那日在寒潭里发生的事。
自从那日回来后,这段时日他经常失眠,他年幼时修炼堕神印,导致身体单薄,两万间时常吃些滋补药物维持,这次,连日来的劳碌加心中郁结,竟是病来如山倒,越发的不舒服了。
火焰不是个好打发的人,原本北玉洐以为他会直接闯进来,结果这人还是说走便走了,大概是,没那么在乎,也就不上心了。
就像他那日在寒潭中说的一样,不是故意,自然无心。
北玉洐性格冷淡,更不是个善妒的人,一向少有欲望,却平生第一次尝到委屈的滋味。
药性上来,他烧的越发难受。
眼尾也染上薄红,浑身都汗津津的,像是湿的被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突觉有炙热的手掌贴上额头,滑落在一边的薄被也被搭上,双眼却在此刻沉的睁不开,朦胧之间以为又陷入了什么梦里。
火焰凑近了看他。
唇色淡而干涩,长睫紧闭,像是在梦里也睡得不踏实。
北玉洐喜清静,以前他住在月涟殿时,这人身边就一个伺候的都没有,众人敬他爱他,却唯独不敢靠近他,没想到生病了也没有人照顾。
火焰刚刚只是不想再和堇年多费口舌,假意出宫,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好歹也在月涟殿住了这么久,他熟门熟路的打了一盆凉水,用棉帕沾湿给北玉洐敷上。
北玉洐烧的厉害。
他像是嫌热,迷糊中又把刚刚盖上的被子掀开,露出一片玉色的脖颈。
火焰笑了笑,强制的给他压住被角,整个人像是俯在北玉洐身上,低声道:“乖,别蹬被子,发会汗就好了。”
可烧的厉害的人,哪里会听话?
北玉洐只觉得朦胧之中有个庞然大物压着自己,透不过气的难受。
他低吟出声,蹙着眉使力,只想把身上的庞然大物推开,可他力气太小了,根本撼动不了这庞然大物丝毫,只得在迷糊中断断续续的出声:“放开....”
“热....”
火焰凑近,几乎与他鼻尖相抵,呼吸间也带了滚烫气息,像哄小孩般的哄道:“月儿乖,不热,不热,一会就给你换帕子。”
北玉洐在梦中越发难受,却觉得这声音耳熟,像是前不久才惹了自己生气那个人,然而此刻他没法思考,只得凭着感觉道:“别压着...我难受。”
火焰:“我不压着你,你早就把被子掀床底下去了。”
“不...不喜欢你,别压着我。”
火焰挑眉,倒是没想到这人惯常口是心非,什么心思都藏得深,生起病却这么直白,他笑着道:“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反正...不喜欢你。”
抬眸间是汗湿的脖颈,莹白的耳垂像染了春意的桃尖,眸色变深,突然生出了含上两分的想法。
火焰在一刻怕是有些魔障了。
他缓了半响,竟然对着一个昏睡的病人又固执的问了一次:“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身下的人没回答,仿佛被更深的梦寐笼罩住,眉心也紧紧的。
火焰鼻息与他纠缠,诱惑道:“你喜欢我好吗?”
“我给你买城南的甜糕,城北的水果,摘城西的花,看城东的景。都给你,我能有的一切,最好的,都给你好吗?”
他说完便失笑,也真是疯了。
此刻北玉洐昏迷不醒,哪里能听见他这番深情告白?
却没想到那烟黛的眉舒展。
随后略干哑的清冽嗓音,低低的“恩”了一声。
就这轻轻的一声。
在火焰耳边炸响,仿佛千斤岩石砸在心间!
万年的岁月,火焰都是肆意的。
世人眼中他是个玩世不恭的阎罗太岁,杀人无数,冷血,乖张。
但其实,他的心很柔软。
从小没有父母保护,使他养成了十分强势骄傲的性子,坚硬外壳下,是柔软滚烫的心,越是重情的人,越不会轻易去喜欢什么。
因为明白,权势之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红颜终是枯骨,金银皆是尘土。
一路风霜至此,从小便护着弟弟,护着东绝的一草一木,他这样的人,尸山血海里成长,怎么能有软肋?
他不允许自己有软肋,软肋等于弱点。
但此刻,这一刻。
他面前没有镜子,不然恐怕会被自己眼神里的深情惊到。
第一次动心,或许是第一次意识到动,来的那么突然,北玉洐像是水一样,无声息渗透到了他的生命,他的血液,他的一切,无孔不入。
杀人无数的阎罗太岁,在这一刻,那颗许多年的躁动的心,感觉到心安。
很难形容这样的感觉,像是这么多年的流浪,终于找到一个终点,有人打破了坚硬的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心尖的软肉上,再也不肯出去。
.....
北玉洐醒的时候,觉得很舒适。
浸湿的汗水被擦干,身上是干爽的衣服,额头垫了一块冰冷的软帕,他朝着下看,正撞入一双笑意吟吟的桃眼中。
“......”
“你...为何在这里?”
火焰坏笑道:“你猜。”
北玉洐起身,抬眸问:“你不是走了?”
火焰凑近了看他,问道:“希望我走?”
北玉洐:“.......”
火焰:“我不走,刚听见我走了,是不是挺失望的?”
北玉洐:“没有。”
火焰接着想摸他的额头,却被这人避开,只好低头问道:“烧退了吗?”
北玉洐点头。
火焰摸着下巴问:“又不想跟我说话了?”
这次北玉洐索性直接躺下,留了个背影给他,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火焰见了他这难得任性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可爱,于是把语气放低了三个度都不止,继续哄着道:“是不是还跟我生气?”
“我来给你道歉了。”
“你那日走的太急,我没来及与你好好解释,我这几日思来想去,到底你为何这么生气,总算想通那句话说的不对。”
“我...并没有随意对待你。”
火焰轻声道:“那日是我不好,我鬼迷心窍了,一时唐突了你。”
他说着举起手,作势道:“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把你当成可以随意对待的人,虽是我平日爱玩,又口无遮拦惯了,但是对你,我真的万分用心,连大声一点与你说话我都不曾,我怎会随意对待你呢?”
北玉洐垂目,袖中手指微微卷曲。
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深埋阴暗的嫩芽。
终于脆生生的破土,开出了颤颤巍巍的小花儿,迎来属于它的甘露。
自上次从东绝山上匆忙走了,玉洐君面上如常,然而却时常心情低落,连带着处理公务时,也心不在焉,脑海中总是反复想起寒潭中的炽热触感,和水下那双含笑的桃眼。
扰的他不得安宁。
如今听得这人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道歉:“都是我的错,你莫与我置气了。”
仿佛是阴雨天后的凉爽,风终于停了,天也晴了,胸口中酸胀的委屈,悄悄散去。
火焰轻轻牵了他被子外的手,笑道:“你若是还气我唐突了你,不若打我两下出出气,不要闷坏自己。”
北玉洐蹙眉,将手抽回来,鬼使神差道:“不打。”
“既是无意,为何打你?”
火焰愣了愣,随即笑容扩大,悄悄瞥了一眼这人通红的耳垂,道:“不是无意的。”
“......”
不是。
不是无意的。
北玉洐在这一刻突然有些心跳如鼓。
火焰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道:“我是有意的。”
“是我想亲你。”
北玉洐惊的睁大眼,直撞进一双含着春水的眸,红霞飞染上眼尾,像是突然病的更厉害,整个人烧起来了。
“别说了...”
“那你原谅我了吗?”
“叫你别说了。”
“还生气吗?”
“......”
火焰声音温柔的继续道:“那起来吃点东西。”
北玉洐这才回身,病中的他好像特别羸弱,低声道:“不想吃没胃口。”
火焰蹙眉,有些心疼道:“没胃口也得吃,想吃什么?我去给你端来。”
这人低着头不说话,单薄的脖颈微微侧着,莹白又光洁,就在火焰又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城南的甜糕。”
火焰怔住,笑意瞬间溢满那双明亮的桃眼,连泪痣都变得生动起来。
“乖,我去给你买。”
☆、阎罗终入魔
两个月后。
一只巨大的海龟游到深色宫殿上方,整个宫殿沉寂,在月光都照射不到的深崖里,看上去像是被遗忘的一方天地。
龟壳上的轿门打开,下来两个身着雪月纹袍的娇俏女子,两人提着食盒,不急不忙的走在抄手回廊上。
水结界波动一瞬,又悄无声息的安静下去。
“今日晚了些呢,莲子羹都要凉了。”其中一女子叹道。
另一女子摸了摸食盒的外缘,笑吟吟道:“还不是怪你,午时都过了,还在宫中赖着不出来,可让我好些等。要是怠慢了里面那位,管事可饶不了我们两个。”
“哪里是我不想出来,这两天宫里面不是人手不够吗?”女子推开外面那层殿门,对着黑漆漆的宫殿像是习以为常道:“宫主明日就要成亲了,这几天宫里上上下下快忙疯,里外都不够布置的,这才被临时抓去做苦力,耽搁了一会,送完食盒,还得赶紧回去。”
“唉,我们就要有宫主夫人了,也不知道新夫人凶不凶,要是太凶了,我们这底下的人可不好过咯。”
两人调着笑,正准备把食盒如往常般放下就走。
“谁...要成亲了?”
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
那声音太暗哑了,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嗓子,很久没开过口的死人才能有的声音,飘荡在这寂静的宫殿,像是索魂的恶鬼。
两个侍女吓了一大跳。
北海雪月宫的管事说这里面住了一位重要的客人,两人也是奉命每天定时来送一碗莲子羹,少许吃食,可住在这里面的客人从来都没有动过送来的食物,甚至连个动静都没有。
这么久了每次来,她们两都是放下食盒就赶紧走,这里空荡荡的安静,怪渗人的。
沙哑的声音,再一次从里面响起:“我问,谁...要成亲了?”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心想,北海宫主快要大婚,在三界已经是人人皆知,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况且里面住的那位还是管事再三吩咐过不能怠慢的客人。
于是侍女恭敬道:“是我们北海宫主与天族的风神娘娘,明日...就要联姻了呢。”
“对啊。”另外一侍女高兴道:“客人喜清静,在这里住太久了,对外界的事知道少了些。明日两族联姻可是热闹的紧,各地方仙门世家都要来拜贺,客人可去凑一凑热闹,沾点喜气。”
她纯粹是想讨好这位孤僻的客人,然而只换来良久的沉默....
沉寂的黑暗中。
像是刚刚从来没有人说过话一样。
侍女怕是打扰到他,连忙掩了门出去。
火焰在黑暗中睁眼,视线一斜,见到不远处放着的那个精致食盒,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是曾经北玉洐每日都给自己做的莲子羹。
他没动过,却还是日复一日的都有。
两月前,北玉洐把他囚禁在这里。
最后一刻,他用尖刀对准了火焰,然而预想中的疼痛还没来,这人已经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
还是没能下得了手挖他的灵丹啊....
三千深海宮太黑了,这里好冷,北玉洐在这里设了很强很强的结界,能束缚他的灵力和行动。
北玉洐再也没来过。
那天他转身逃走的时候,呼吸急促,脚步慌乱迫切,火焰就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北玉洐在想什么呢?
又想要做什么?
火焰不知道。
火焰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这昏暗的黑夜里,他逃避现实,甚至觉得在这里也挺好的,放任自己陷入浑浑噩噩的昏沉中,想就这样永远睡下去。
直到这一刻。
北玉洐要成亲了。
火焰本来觉得,心死了,也就已经不那么疼了,可这个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本事,在本来就麻木的心上面,割上一刀又一刀。
鲜血淋漓。
睁着眼在黑暗中,良久过后。
火焰抬手微微催动灵力,雪绡从他手臂上悄无声息的滑落下去,他从袖中里拿出了那块冰冷的红脂玉。
火焰低声喃喃道:“红鸢。”
红羊脂玉里传来低低的笑声,随后一名女子缓缓现了形,她看起来像是很高兴,含笑道:“焰尊主,找我干什么呢?”
红鸢俯下身,心疼的摸着火焰的手腕,那里被雪绡勒了太久,已经伤痕累累。
她凑在火焰耳朵边,如毒蛇一般重复着刚刚侍女的话:“是我们北海宫主与天族的风神娘娘,明日....就要联姻了呢。”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金瞳酝酿着沉沉的风暴。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眼中的恨意彻底点燃。
一拳狠砸在寒冰的床上,他在此刻像是痛极的野兽,巨大声响间,水晶飞溅,细碎的水晶渣嵌入皮肉,鲜红血液流出。
平静了月余的表情终于崩溃,双眼血红,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他喃喃道:“带本尊出去....”
“带我出去!!”
红鸢吓得连忙去看他的伤口,却被猛然挥开。
火焰重复了一遍:“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想,他想。
一定要杀了北玉洐,将他千刀万剐,才能消心头之恨。
......
这一日。
奇格三界,仙门百家齐聚北海雪月宫参加北海宮主与天族风神婚宴,热闹非凡,正其乐融融间。
东绝焰主火焰君强闯婚宴。
据传焰尊主早年是北玉洐徒弟,众仙门都以为他们师徒情深,徒弟特意赶来道贺,结果这阎罗王二话不说就砸了婚宴,不但打伤无数修士,还将北海宫主玉洐君强行掳走!
在场仙门世家亲眼所见,那阎罗王发狂之下现了半相,周身魔气,居然是两万年就应该伏诛的九尾狐族。
奇格三界震惊!
这这这,这阎罗怎么会是九尾狐族??
这仙君怎么教育徒弟的??
居然把徒弟教入了魔道!!
随后,火焰君将整个东绝之境戒严,火麒麟军围城,放言之,与天族,势不两立。
各地风声鹤唳,大战一触即发!
☆、焰城麒麟军
寂竹还未走近,正听得一声瓷器碎地的声响,他微微屏呼,低声道:“主子,天界派人过来了。”
半响没人答应,他只得推门进去。
大殿里一片狼藉,麒麟椅下已经堆了七八个酒壶,火焰坐在地上,双腿随意交叠,背靠桌案,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寂竹:“来人是司命星君,莫思凡。”
这几日天界派来劝和的都被寂竹赶走,但这次司命星君居然亲自来了,这样的人物,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只得问到火焰这儿来。
“让他进来。”
金瞳染了红,也不知是不是醉的,声音沉的像是乌天闷雷。
寂竹点头,连忙退出去。
月前,火焰从北海雪月宫将玉洐君强掳回来,二当家火煜随后不知所踪,叫上暗部所有人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麒麟殿大半侍从都被遣散,到处都空荡荡的,冷冷清清。
火焰越发阴沉,原本外界便传他性格乖戾,但寂竹多年于君相伴,总是知道主子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也并不像外界所言那样残暴嗜血。
然而,最近的性情却越发像那些传言靠近。
开战在即,所有不服从火焰的麒麟军旧部。
“都杀了。”
寂竹还记得火焰说这句话的神情,眉也不抬一下,平静像是沉寂的湖,没有风能吹动他眉梢哪怕一下,像是行尸走肉。
“主子让你进去。”
寂竹在结界外接了莫思凡,天界之前也派了许多说客过来,旁人要不就是敷衍了事来走个过场,要不就是怕的心惊胆颤,只有这人只轻轻点头,半点眼神都没有给,一如外界传言的冷酷,心思深重。
踏上长长青石台阶,修长的手指扣了大殿门,随即莫思凡道:“焰尊主,这几日过得可好?”
火焰抬眸。
他久不见阳光,猛然被推了门,视线不清,蹙眉间见那刺眼的金色覆面和讨人厌声音,便越发不悦,冷笑道:“劳星君记挂了。”
两人隔着光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提战事,却都心照不明,像是两个博弈的棋手,等着对方询问如何开这一局天下共生。
莫思凡:“早在浮罗仙宫,焰尊主曾与我约酒,这不一得空,就巴巴的跑来了,也不知道焰尊主当日所说的话做不做数?”
火焰摇了摇手中只剩半壶的醉烈烧,醉眼朦胧问:“你想要?”
莫思凡:“美酒甘喉,谁不想分上一杯羮?”
“可它在我手中,如何入的了你口?”
莫思凡笑了:“在你手中便是你的吗?没有喝下去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
对视片刻,徒然风起云动。
刚劲的劲风拂起,黑金的衣袍已近身,只得堪堪摸到酒壶,粘了一手的湿滑。
火焰退的及时,桃眼带了三分的醉,讥讽道:“司命星君好不讲理,我还未给,你便来抢。”
岂料莫思凡眸色深深,语气居然带了些温柔:“说抢的才是不讲道理,这本就该是我的。”
两人谁都没有用灵力,也没有召唤任何利刃,近身的肉搏,往往拼的是速度和力量,因此每一次相击,都发出巨大声响,像是野兽相博,疯狂的要至对方于死地。
火焰到底是醉了,后背猛然抵在金柱前,莫思凡身躯压下来,手沉的像岩石,制的他动弹不得。
按说两人这种局面,如此大好形势下,司命星君应该拿个匕首或是什么别的武器,割了火焰的头,好高高兴兴的捧回天界领赏。
然而他只是微微低头,英俊的半面凑近了火焰手里的酒壶,借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随后笑道:“早给我不就行了?挣扎了半响有什么用?有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乖乖认命不就好了?逆天而行实乃愚蠢至极!”
他满眼笑意,话语也简洁。
打着天族的旗号来劝和,却仿佛只在意火焰手里一个小小的酒壶。
莫思凡退开,随意拍拍衣袖,金色半面泛着冷光,一如往常的恢复冷漠语气:“改日再来找焰君喝酒。”
说罢,推门而去。
从始至终,他半个字没提此行的目的,然而,却惹得这阎王,起了杀心。
低沉如暴风雨前的沙,火焰哑着嗓子道:“楼澈何在?”
寂竹一怔,几乎压不住眼底的惊愕,忙低下头道:“南边水乡。”
“出去准备,明日本尊,亲自去寻他。”
“是....”
三日后。
火焰一行人从焰城出发前往南边水乡,这里靠近南庐,如今开战在即,一行人十分低调的乘船,顺水流而下。
水面平静,大船平稳的行驶着。
火焰打了帘子进来,地毯铺的很厚,吸了他的足音,越靠近南乡越气温越是凉爽,随行的医修说北玉洐再受不得凉,于是还在船上烧了碳。
“倒是睡得久。”火焰淡淡道。
北玉洐自睡梦中醒来,烧总算退了许,起手掐个诀,却半点反应都全无,他先前受堕神印反噬,伤害极大,又被中上霸道的血蛊,身体几乎要承受不住,灵力也被封锁。
无双月公子应当是温润的,此刻却像是一只苍白的幽魂。
环顾四周,只听得水声阵阵,大约是在船上,他问道:“去哪?”
火焰:“好地方,南庐水乡。”
北玉洐昏睡这些时日,虽不知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却也知道定是局势紧张的,这种时候火焰离开东绝,总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
他沉默了半响问:“你要去找谁?”
火焰“哈哈”一笑,用桃夭抬了他的下巴,眸深的像吸人入深渊漩涡,“师尊真的好聪明,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如干脆猜猜,我要去找谁?”
按说北玉洐身体不好,本不该带他出焰城,可火焰最近得了一种怪病,一时三刻不放他在身边就会不得安宁,只得一同带到水乡去。
北玉洐挣开他,垂眸道;“麒麟军,军旗第一支掌旗手,楼云庭后人。”
南庐,水乡。
若是短途,火焰没必须这样大费周章的带他出门,既带着,说明去的较久,并不放心留他在城中。
火焰眼睛一亮,赞道:“师尊,总能猜中我心中所想。”
当年火麒麟军最昌盛繁荣时,麾下有十二旗,分别代表十二支骑队。
第一支,也是最大一支分支,领头人姓楼。
楼云庭,曾是上一任焰城尊主火炎君的麾下旧部。
楼家一门,都是火炎君旗下的忠诚追随者,作为麒麟军第一支,他们不仅骁勇善战,更是深谙兵法。
然而前任领头人,楼云庭,却生了一个废物。
他杀孽太重,天生克子,到晚年只生了楼澈一个儿子,且被测灵石测出连个灵根都没有。
没有灵根,等同凡人。
在这四方狼烟的修罗场,等同废物。
当时楼云庭已晚年迟暮,儿子天生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他并不忍心留他在焰城这样的狼烟之地,火麒麟军第一旗,也不会服从这样的掌旗手。
楼澈从小被楼云庭送到了南庐水乡,一去不回,一同送走的,还有火麒麟军第一旗的军旗,那是第一旗的调令。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正是这一举动,在罪之战里,免去了第一旗楼家后人灭门,火麒麟军十二旗,领旗者大多数都被剿灭,现在还在焰城中的,大多都是火焰一手培植上去的。
他要开战,便要拿回第一旗。
北玉洐突觉浑身疲累。
这一刻,他居然生出两分逃避的想法,天道轮回,他凡人之躯,又如何能阻止?
他抬眸,眼神是疲惫的,问道:“你还要囚禁我多久?”
火焰低下身,与他平视,缓缓道:“永远。”
“师尊,只要我在这世上一日,你便要陪我一日,别妄想用你那套道理来感动我,我已经被你骗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你最好乖乖呆在我身边。”
北玉洐:“你这样囚着我,又有什么意思呢?”
火焰笑了,额头亲昵的抵着他,神色却是冷的,“烧退了些....我说过的,我们要一起下地狱。”
船上又行两日。
北玉洐越发消瘦,他身子不行,便是什么也吃不下,整日醒一半睡一半,偶尔还会突发高烧。
火焰嘴上不说,脸色却越发阴沉,医修个个急的团团转,在心里求神拜佛的祈求玉洐君的身子快些好。
这一日,北玉洐又不肯吃药,那药苦的渗人,而他此时也没什么求生的欲望,便每次都背着人偷偷倒掉。他不肯好,也不愿意吃,莹白的手指捏着药碗,便熟练的将它倒进旁边的盆栽里。
抬眸间,却是一惊。
竟不知火焰何时进来了。
因他整日昏睡,火焰不许外人看他,就连药也是寂竹亲自端进来的,放下即走。
他是阎罗含在獠牙间的玉珠,外人不可窥伺。
火焰神色十分平静,看不出动怒的模样,只道:“吃这么多药,我说怎么不见好,都倒掉了,怎么?要寻死?”
北玉洐不说话,却微微后退了许,像是畏惧。
火焰侧了目,对着帘子外面喊:“寂竹,再端一碗来,今日熬药那个侍从,杀了吧。”
北玉洐猛的抬眸,他攥紧了软被,半响才找到声音:“别杀人,我喝....”
火焰凑近瞧他,见了他苍白消瘦的下颚,越发不悦,又道:“寂竹,我改注意了,不止今日,这段时日熬药的,都杀了,连那些医修都宰了,通知暗部,送几个懂事的过来。”
说罢,像是没看到北玉洐破碎的眸色,凶狠的捏着他下巴道:“师尊,你要好好吃药,一日不喝,我便杀一个为你诊治的医修,你不最是心慈了吗?”
他端了寂竹刚刚送来的药碗,只把他莹白的下颚都掐出青紫,硬是灌了半碗进去。
刚熬的药太烫,一直烧到喉咙,那薄色的唇总算烫出几分颜色,火焰满意了,又倾下身吻他,只把口齿间的苦涩都席卷干净。
“是有些苦,不过良药苦口,下次,可别再做这样的事,你乖乖的,他们就能活的好好的。”
火焰在他耳边低声喃喃。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丧心病狂的味道。
北玉洐闭眼,突然认不清这眼前的人是谁。
☆、掌旗手楼澈
南庐毕竟是南厌离的地界,这狗道士虽然在闭关,但还是得小心些,火焰暂时还不想惹他。
一行人下了船,改骑马,乔装成普通的商队,专挑偏僻的地方走。
午间正炎热。
路过一个乡野茶摊,只见一老伯挑着担子在卖酸梅干,火焰突然叫停,众人都勒马,稍有不解。
火焰突然问道:“想不想吃酸梅?”
寂竹常年在他身边,早已习惯他跳跃性的思维,忙道:“主子想吃吗?”
火焰瞥了一眼阳光下金色竹篓里的酸梅,一粒一粒晒的饱满,上面还洒了不少蔗糖。
他淡淡道:“寂竹去买一个尝尝。”
黑衣少年下了马,腰间还别着一把寒光森森的弯刀,卖酸梅的老伯吓得脚滑,仰面朝天的摔在地上,刚想开口求饶,却听这少年温润有礼的来了一句:“来点酸梅干。”
“.......”
寂竹捧了一大袋酸梅干回来,递给火焰,他却不接,只问:“甜吗?”
寂竹点头:“回主子,很甜。”
这乡野间的民风朴实,各地的酸梅都是自家种来制的,十分甘甜解闷。
火焰漫不经心道:“给大家分了吧。”
饶是寂竹也是一愣,火焰喜甜他是知道的,不过这自己又不吃,耽搁半天,让他买来分给大家,是个什么道理?
等等。
分给大家....?
寂竹看了眼身后紧闭轿门的马车,有些了然。
旁人不知所以,高高兴兴的分了酸梅干,只当城主一时兴起。
欲盖弥彰,反而刻意。
想要给某人一颗糖吃,于是买了一大把的糖,大费周章的分给所有人,最后漫不经心的问:“喂,你吃不吃?”
大家都有,不是专门买给你的。
.......
楼家倒是真归野山林了,竹林静谧,竹门栏外里围着几只鸡,种了不少蔬菜。
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他们。
他身量较高瘦,穿着普通的粗布农衣,带了个遮阳帽,正在院子里鼓捣什么东西,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头也未抬。
寂住刚将手搭上竹门,便听得他不耐烦的一声:“说多少回了,不去不去,烦不烦?”
说完背后却没传来往日的阿谀奉承声,他疑惑的回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寂竹道:“阁下可是楼澈?”
他扔了手里的木头,蹙眉问道:“你们是谁?”
寂竹微抬下颚,声线冷淡:“焰城火麒麟军之主在此,楼澈,你还不跪下?”
那青年一愣,既而勾了个肆意的笑容,单膝跪地道:“麒麟军第一旗,掌旗首后人,楼澈拜见。”
黑红焰纹的帘子打起,火焰侧了半个身子出来,打量着地下半跪的青年。
他眸光深邃,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而楼澈把背挺得笔直,农家的粗麻烂布也掩盖不了他的气质,一双眼亮的惊人。
虽无灵根,但骨子里流着的却是楼家人的血。
“第一旗何在?”火焰问。
楼澈见火焰不让他起身,便自顾自地的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现在非战时,敢问主子,您要第一旗何用?”
寂竹冷然道:“大胆楼澈,把你扔到这乡野之地太久,是不是连规矩都忘了?还敢质问主子。”
楼澈眯眼笑:“您是火麒麟主子,但您不是火炎君啊,我是楼家后人,但我不是楼云庭啊。”
“问一问,又如何了?”
话音刚落。
随行暗卫马上整齐的拔出半截刀刃,映的这狭小天地,寒光粼粼。
火焰抬手制止,与他视线对接,这才道:“既是要拿旗,便是要开战。”
楼澈像是被这满院子的暗卫吓到,耸了耸肩膀道:“主子息怒,息怒,您早说啊,这旗本来就是您的,拿拿拿,必须要拿。”
“各位爷,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我不过一介凡人身躯,拿用得着用这个吓我?”
他长得清俊,却是一副市井嘴脸,像个是贪生怕死之辈,看的寂竹微微蹙眉,不由在心里惋惜,当年的火麒麟军第一旗掌旗手楼云庭,那是何等风云人物?
造化弄人,却生出如此废柴的儿子。
楼澈又道:“主子若是不嫌家中简陋,就暂歇一晚,第一旗跟我那死鬼老爹埋在了一处,那地方脏乱的很,待今夜我为您取来。”
火焰本欲拒绝,却听得车厢里低低的一声咳嗽,看了眼天色道:“也罢,暂歇。”
说完他回身,将北玉洐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北玉洐还在发烧,额头满是细汗,羸弱的像是会随时晕过去。
火焰蹙眉道:“找医修过来。”
楼澈只当他出门还要带个小情儿,正暗暗不屑,徒然惊鸿一瞥却僵住了。
那人太瘦,被火焰抱在怀里,只露出苍白濡湿的半张脸,眼尾染红,蓝眸里却像含着一汪海。
路过时,轻轻扫他一眼。
不知为何他颇有些心跳如鼓的感觉。
火焰微微顿步,瞥他一眼,那里面警告的意味十足,让他不敢抬眼再看。
这是焰尊主的小情儿?
也太他吗好看了。
众人暂歇在楼澈的破旧竹屋里。
南庐是水乡,一年四季总是多缠绵细雨,微凉,沁人心脾,是个适合睡觉的雨夜。
雨打在竹排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医修来忙活半天,又是扎针又是进药,北玉洐精神总算好了些,却一直望着外面阴沉的天,像是个被默化的雕像。
火焰进了屋,并不说话,而北玉洐干脆头也没回,只用背影对着他。
火焰感到焦躁,也很厌恶这种焦躁。
他不想去在乎北玉洐的感受,就算这个人的眼睛里,如今已经越来越没有他的身影。
僵持半响,火焰终于忍不住嗤笑道:“这么不想看见我?”
空气静默。
“也罢,今日歇一晚,明天等楼澈拿了旗我们就回东绝。”
火焰凑近了看他,几乎将把唇贴在他脸上,轻轻道:“师尊,你在想什么?”
他捏着北玉洐的下巴,将人转过来,刚准备动怒,寂竹在外间突然道:“主子,人来了。”
火焰放手起身。
临走,回头看了这沉寂的人一眼,最终还是道:“我今夜要出去,你早些睡。”
依旧没有回应,火焰拂袖而去。
红鸢带着风帽,从雨中走来,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唇口是丹寇的红,像是艳丽的毒。
她轻笑道:“焰尊主,好久不见。”
雨把她的披风打湿,像是渡了一圈白毛,她也不在意,只轻轻拍了拍。
火焰突觉这个场景有些莫名不舒服,像是看到心爱之物被损害,他蹙眉,别开眼道:“走吧,早些解决好,便可早些回东绝。”
他复而又对着寂竹道:“看好北玉洐,不能让他离开竹屋半步,若是少了根头发丝,拿你的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