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竹连忙跪下。
红鸢跟在火焰身后离去,临了回头看向竹屋轻轻一笑。
脚步声离去。
北玉洐咳嗽两声,披风衣下床,他现在体弱,没有灵力在身,想要躲开暗卫的视线出去,难如登天。
但虽没有灵力,绝境五感仍然在。
他屏息在门后听到半夜,依然没有听到暗卫的走动和呼吸,甚至连灵流都没有,整个竹屋像是随着火焰的离去被抛弃,只剩他一人。
垂目间,只思考了一瞬,他已猛然将门拉开,奔进竹林。
天很黑,还在下雨,气温也是冷的,然而他跑的满头大汗,微微颤抖。
没有人跟来,他确信。
那些暗卫是真的不知去哪里了。
有人想杀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只闪过,他抬起眸,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他今夜是要出来杀人的,不是被人杀的。
没有灵力,他无法召唤神武,然而雪绡却是自带灵流的法宝,第一眼见楼澈时,他已悄悄挂了半截雪绡在楼澈身上。
今夜,绝对不能让楼澈拿回军旗!
北玉洐顺着雪绡的指引又走了半响,环顾四周,正听到脚踩竹叶的声音。
楼澈从月光下渡出,手里拿着焰纹的暗旗,见了他颇有些意外,问道:“焰尊主的小美人?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里是楼澈为楼云庭建的衣冠冢。
他父亲死了,死在东绝,尸骨无存。
他只有拿了父亲身前的信物,建了一个衣冠冢,和军旗埋在一起。他没有灵力,却天资聪慧,疏通八卦阵法,这个衣冠冢被他布了五行阵,除了他,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找的到。
电石火光间楼澈反应过来。
将手放在腰间,抽出一段白色的绫,这才笑道:“哟,什么东西?”
雪绡在月色下白的扎眼。
楼澈眨了眨眼睛,“北海族的雪绡,让我猜一猜,前不久,焰尊主强闯北海雪月宫,掳走了北海宫主。”
“恩,月公子是吧?第一次见我就给见面礼?”
楼澈侧着脸,笑容也阴测测的。
这人油嘴滑舌。
却并不光像表面那般无能草包。
北玉洐知道他,早年南厌离跟他闲谈,曾提起南庐出过一个奇人,这人才华横溢,连中凡界状元十五载,却不肯入仕,不少仙门世家都来拉拢过他。
正是楼澈。
北玉洐不愿与他多做纠缠,只冷冷道:“军旗给我。”
楼澈:“你说它,这可不行?我挖了大半夜才挖出来的,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
北玉洐:“我并不是在跟你商量。”
楼澈笑了:“月公子如今这幅模样,跟我半斤八两,不跟我商量,还想如何?”
“其实也不是不行,这军旗,说起来也算我们家的传家宝,世世代代传承至今,怎么说呢,若是你做了我媳妇,传给你也不错?如何?考虑一下?”
才华横溢又怎么样?
这人简直是个市井流氓!
雪袖挥过,惊的楼澈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北玉洐是没有灵力了,但他好歹也是绝境修为,从小刻苦修炼,拳脚功夫可还在的。
楼澈边躲边退,吵吵囔囔的方圆百里都能听到他惨叫:“月公子!!有话好好说,啊啊啊——”
“别打脸,月公子,别激动啊你!!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呗?”
这人喊的大声,在这样的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生怕引不来人一样。
北玉洐蹙着眉,手上招式变得更加锐利,只想快速解决,他一个扫腿将楼澈压制住,正待夺旗,却发现手腕一动不动。
楼澈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站起来,笑嘻嘻道:“月公子,好凶啊,再打我啊?”
躲避间,不知不觉楼澈已将北玉洐引到了一个阵法当中,这应该是衣冠冢的上方,此刻他身体已被不知名的丝线缠住,越动弹,越紧。
“别挣扎了月公子,这是天蚕丝,无坚不摧,我寻了好久才寻到的。”
他本以为北玉洐会慌张,结果这人还是如第一眼所见那样冷淡,面无表情,仿佛被困住也不在意。
他起了两分兴趣,蹲下身与北玉洐平视,凑近了低声说:“那阎罗王是你什么人?恩?我真挺喜欢你的,你跟了我吧。”
北玉洐冷冷看着他,只道:“东绝是狼烟之地,如今更是战事四起,你父亲将你送到南庐水乡就是想你平平安安,你却偏要回去!你既是高中十五载都不愿入仕的状元郎,又不爱财又不图利,你想回去,图什么?送命?”
楼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北玉洐会跟他说这些,既而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前俯后仰,毫无风度。
“月公子……你,可真的太可爱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既不图财又不爱利的?”楼澈淡淡问。
他清俊的脸上染上两分疯狂,“恰恰相反,我就是太图名利了,所以凡界的东西,我怎么会稀罕呢?”
“世人都道我天生废柴,难当大任,就连我父亲也把我扔到这乡野之地,我告诉你,我要告诉世人,我偏要!我偏要逆天而行!!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楼澈,是楼家的人,楼家一门都是将星在世,我就算没有灵根,我也可以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做乱世的枭雄,报我楼家满门的血仇!兴复我楼家的风光,证明给所有人看。”
“我楼澈,是天妒英才,而不是什么废柴!”
北玉洐怔住。
在此刻,在月色下,他第一次见到,青年俊秀外表下的狼子野心。
他早该想到,这人虽然是没有灵丹,但他毕竟是楼云庭的儿子,又怎会是池中之物?
“我等这个契机好久了,这次大战就是我的机会。”
楼澈说完又跟没事人一样,将那些阴暗情绪都藏匿灰眸下,恢复平日模样,沉声问道:“月公子,你拿军旗做什么?想阻止焰尊主?可笑,他已经离入魔不远了,你拦不住他的。”
北玉洐眸中闪过痛色……
☆、雨夜的杀机
见这人半响没说话,楼澈蹲下身,玩味似得用拇指轻蹭如脂玉的脸,引得北玉洐眸色冰冷。
楼澈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怕我会忍不住在这儿对你做什么。”
北玉洐沉沉道:“你再动我一下,你会死。”
手下触感如玉,楼澈神情笑嘻嘻的,“怎么会呢?焰尊主也不在这儿,若是我猜得不错,你是偷跑出来的吧?”
他咬着北玉洐耳朵道:“你也不敢让焰尊主知道吧?”
偏过头时。
正好看见北玉洐纤细的脖颈。
望上是一片洁白的耳背,柔软的耳垂,这人像是雪做的,浑身上下都是白皙的,今夜有雨,耳发湿漉漉的贴在颊边,衬得更白了。
他忽起欲念,生出了想一亲芳泽的念头,刚刚贴近,只听得一声利刃破空而来的声音!
北玉洐不知在何时竟解开了天蚕丝,猛力将楼澈推开,闪着寒光的镖掉落在地。
来了!
想杀他的人!
楼澈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北玉洐会救他,反应过来后,脸色一变。
只见竹林里赫然冒出多个身着黑衣的杀手,每人都带着斗笠,看不清容貌,然而手里的寒刃,却在夜色里森森发亮。
楼澈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对着那领头的黑衣人喊道:“诸位大哥,晚上好啊,这是来杀人?”
“........”
自然没有人理会他这个疯子。
楼澈便回身问北玉洐,“他们是来杀你的?还是杀我的?”
北玉洐不语,飞快扫视一圈,这些人的修为都不弱,他跟楼澈两个都没有灵力,硬碰硬等于找死。
“跑!!”
话音刚落,楼澈已经拉住他飞奔,两人急速朝着竹林更深处跑去,脚步急促又凌乱,身后的杀手只顿了一瞬,便快速行动。
楼澈拉着他跑的很快,视线而过之处皆是模糊,幸好天色昏暗,竹林也密集,不方便杀手追踪。
北玉洐旧伤在伤,如今疾跑起来,只觉得心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放开我,自己走。”
楼澈仓促回头,脚步不停,“开什么玩笑放开你?你要是死在这里了,回头那阎王能把我活刮了,我还不想死。”
北玉洐微微喘气,额头满是冷汗:“我...跑不动了。”
楼澈无语,飞速蹲下身:“那上来,我背你。”
“........”
北玉洐:“你背着我跑不远的,他们的目标是我,你若不走,两人都得死在这里。”
利刃鸣着刀风,激起漫天水花。
北玉洐退的及时,迎面而来的寒光几乎是贴着他鼻梁横过。
楼澈惊叫道:“啊啊啊——,我可不会武功啊?”
雪绡从手腕飞出,北玉洐将楼澈拉过,他双目发冷,在杀手扑来前,狠狠的一个扫腿,将人绊倒,楼澈顺势将人压住,与那杀手来了个面对面。
“.......”
楼澈:“这位大哥,别打脸。”
天旋地转间,楼澈被踢的滚进下坡,还未起身,北玉洐拉着雪绡,托着他又滚了几圈,虽是如此,贴面而来的尖刀,仍是削掉了他一丝耳发。
楼澈惊道:“......他们到底是来杀你还是杀我的?”
北玉洐没回答,再拖下去,追上来的杀手只会越来越多,要速战速决。
那杀手一击不成,又对着地上的楼澈刺去,雪绡飞速跃起,将人缠住,楼澈顺势从刀下滚出来。
北玉洐心口发疼,猛然咳出一口鲜血,还没等他回神,身后新冒出来的杀手抓住机会,反手将他压制住,尖刀抵在喉间,冰冷不带半点温度,已经隐约刺进皮肤。
楼澈不知在哪里寻了块岩石,对着压制北玉洐的杀手脑背就是狠狠一砸!
他这下使了死力,旁人就算不血溅三尺也要晕过去,结果那杀手只痛呼一声,一脚将楼澈踹飞。
北玉洐痛的没法起身,杀手却发了狂!
闪着寒芒的刀落下,又被北玉洐徒手捏住,只差一点就要触进眼睛,他猛然发力,屈腿间狠狠将杀手踹开,这下他用了大力气,几乎是刚完成这个动作,就痛的头晕眼花。
楼澈不知何时又爬了回来,趁此机会,一把从背后用天蚕丝勒紧了杀手的脖颈,杀手奋力挣扎,双手使了狠劲去掰那丝线,视线昏暗中,北玉洐猛然看清这人手背的刺青。
北玉洐愣了一瞬。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那杀手身上爆出巨大的灵力,楼澈被重重的弹了出去!
杀手已然怒极,一脚狠踹上北玉洐胸口,屈膝猛压上去,将人再次压制住。
北玉洐痛的牙关紧咬,冷汗淋漓,旧伤加新疾,膝盖的重量压的他喘不过气,一丝力气也无,再动弹不得。
寒芒挥下!
耳边传来楼澈撕心裂肺的喊声。
他闭上眼,突然觉得这样死也挺好。
头骨碎裂的声音——
巨刀挥下,仿佛沉若千钧,北玉洐睁开眼,已被高大的男人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神情肃然,雨水顺着他斗笠滴滴答答的流下来,身后是无数新冒出来的杀手,他握着巨刀,挡在了北玉洐面前。
烈章。
南庐一别,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
烈章回头,声音沉沉:“月公子拉上您的小友快走,这里我挡着,一定要跑出去,熬到天亮。”
北玉洐还想再说什么,烈章快速道:“月公子不必顾我,我死不了,当日在南庐是您对烈章出手相助,我曾说过不管上刀山下火海都要还您这份恩情。”
北玉洐跌跌撞撞站起身,楼澈将他背上,天边闷雷滚滚,大雨滂沱,两人在雨中狼狈的疾行。
刚刚打斗的伤口,在冰冷的雨水浇灌下越来越疼,鲜血染红了白袍,刺目的紧。
楼澈眉间紧蹙,担忧道:“你可一定不能死。”
“你活着,更多人才能活着,焰尊主才不至于入魔!”
北玉洐已经神志不清,在楼澈背后,贴着他的耳背喃喃:“军旗……”
“军旗给我……”
楼澈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军旗,你有命活着再说吧。”
终于寻到一个躲雨的山洞。
楼澈将一路走来的痕迹遮盖,又在门口拉上天蚕丝,这才去看北玉洐。
这人在发烧,并且冷的发抖。
楼澈找到几块干硬的树枝,勉强点了个小小的火把。
“这可不是我要占你便宜啊。”楼澈一边解释一边将北玉洐的外衣解开,挂起烤火,里面的衣服也被打湿,但楼澈不敢再动他了。
北玉洐又咳血了。
好在乾坤袋里有一瓶伤药,楼澈草草的给他止了血,又把伤药全喂给他。
等到外衣半干,这人还在烧,楼澈将两个人的外衣的都裹在了北玉洐身上,又将火堆升的旺了些,山间温度低,也不知道北玉洐能不能熬过去。
做完这些,他终于是耗尽了精力,身后还有杀手,他也不敢睡得太沉,只靠在一边迷迷糊糊的打盹。
天快亮了……
楼澈睁开眼。
他好像只睡了半盏茶,惊醒他的是杀意。
好重的杀意。
外面还是淅淅沥沥的雨,有脚步的声音。
楼澈屏息,下意识摸了一块岩石在手中自保,正紧张中,看到一双黑靴踏进这昏暗的山洞里。
绣着精致的焰纹。
是火焰君。
楼澈精神一松,还好不是杀手。
然后他这口气还没放下去,整个人就被灵力狠狠一击,撞到了岩壁上,这一下简直比刚刚被杀手踢得还疼,马上就狠吐出一口鲜血!
火焰周身都散发着寒气,他似乎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披风已经在滴水,眉目间满是阴鸷。
暗卫跟着进来,很快包围了这里。
火焰抬眸,金瞳沉沉,“楼澈你好大的胆子。”
“.......”
楼澈强打起精神,解释道:“焰尊主,误会!不是我带月公子出来的,我今晚出来取旗,是月公子来找我的,我们林中遇到了杀手.....”
他必须解释清楚,不然必死无疑。
火焰两三步走到北玉洐面前,蹙着眉将楼澈的外衣扔进火堆,火星四散飞溅,猛然暴涨,显然这人已经怒极。
他将手贴到北玉洐额间,发现这人烧的厉害。
火焰:“拖出去宰了。”
“??”
暗卫手持尖刀,上来就准备逮人,楼澈只愣了一瞬就被压住,电石火光间,他飞快喊道:“别杀我——”
“焰尊主,真不是我派的杀手,我哪里有那个本事!”
“月公子!!您起来啊!!我要死了,您起来帮我说句话啊??”
火焰蹙眉,刚想开口,北玉洐被吵醒,他缓了一瞬,看清火焰阴鸷的脸色和剧烈挣扎的楼澈,缓缓道:“别杀他....”
火焰狠捏着他的下巴,声音阴冷:“你找他干什么?”
北玉洐咳了两声,并不言语。
火焰回头对暗卫道:“听不懂?”
暗卫一愣,连忙又夹着楼澈朝洞口拖,楼澈又撕心裂肺的喊起来:“杀人啊,救命啊——!!”
北玉洐急的咳出了一口血,火焰怒道:“把他嘴给我堵上。”
“别....杀他,是我,是我知道他今晚上要去取军旗。”
火焰沉眸:“你想要火麒麟的第一旗?”
“你要军旗做什么?”
电石火光间他反应过来。
声音沉的像乌云闷雷,他问:“师尊,你是不是以为,毁了军旗,我就没办法调动火麒麟军了?”
“.......”
火焰厉声:“楼澈,把旗给我!”
暗卫放开手,楼澈连忙上前,将怀里藏着的军旗给了火焰。
火焰只看了那黑色金边的焰纹旗一眼,随即冷漠道:“军旗算什么?你想毁了它,毁了便是。”
他说着将那支代表火麒麟军第一旗的调令,毫不留情的扔进的火堆,引得火舌乱窜。
楼澈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火焰居然这么疯!
北玉洐也僵住,火焰凑近,眼神里透着狠厉,像是下一刻就要咬断他脖颈的野兽。
他缓缓道:“师尊,你低估我了,就算没有军旗,没有楼澈,没有火麒麟军,天族人——我也杀定了!”
他语气明明很轻,却听的人毛骨悚然,用这种方式告诉了北玉洐他的决心。
使得别人再不敢质疑。
☆、杀手的目的
寂竹走进山洞。
手中弯刀淌血,眉目间的杀意也还未退,然而对着火焰却是畏惧的。
“主子...那些杀手身上都带着自燃咒,抓不了活的。”
火焰敲了敲桃夭,问楼澈:“那些杀手是什么人?”
楼澈眼见没生命危险了,又恢复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拍了拍胸口道:“我不知道啊,好像是来杀月公子的吧?”
雨夜的黑衣,发亮的刀光,手背的异族刺青,还有烈章。
北玉洐脑海飞快的闪过这些画面,却什么都没提,只淡淡道:“不知。”
火焰:“这倒是有趣了。”
杀北玉洐的。
什么人敢动北海族的宫主呢?
大战在即,白祁连发三次停战书,又派了无数人来劝和,天族不会动,就算动也不可能会杀北玉洐。
月公子的美名三界称赞,素来无人结仇怨。
不是私仇,便是...除障。
有人觉得北玉洐在他身边碍眼,这便要忍不住下手了?
火焰眸色冷的似冰,扫视周围一圈,突然问道:“师尊,你身上一丝灵力也无,怎么从竹舍跑出来的?”
未等北玉洐作答,寂竹连忙跪下,“主子息怒,半夜时,竹舍外传来不小动静,属下未曾深想便过去查看,现在想来被有心之人引走的....”
火焰站起身,他身量高,站在半跪的寂竹身前几乎是把人遮盖住。
“引走?”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离开竹舍半步?”
寂竹猛然被踹飞!
引得一众暗卫全部都跪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寂竹是战乱中侥幸存活的孤儿,从小被火焰捡回焰城,一直养在身边,可以说是暗部的领头人,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挨打。
火焰语气冷淡:“寂竹,你不像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寂竹咽下喉间鲜血,又忙爬回来跪好,“属下该死。”
“的确该死,你自裁谢罪吧。”火焰说罢就扔了一把匕首在他面前。
众人皆是一惊!
然而寂竹却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匕首,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发力朝胸口捅去。
半路却被狐火扇截住。
火焰眸色深深,只道:“下不为例。”
寂竹:“谢主子。”
楼澈在一边眯起眼。
心中暗想,这焰尊主,真是好生聪明。
回东绝的途中。
北玉洐又被囚在了马车上,暗卫里里外外围了整三层,别说靠近,除了火焰,苍蝇都飞不进去。
“哎,你说这月公子,到底是你们焰尊主的师尊,还是小情儿?”
楼澈骑在马上,远远的观望那密不透风的马车。
这人也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火焰,与他们一同返回焰城,一路上喋喋不休个没完,寂竹打心底的厌烦他,一路上冷着脸听这人聒噪。
“这位刚刚自己捅自己的帅哥?你怎么不理我呀?”楼澈厚着脸皮笑嘻嘻道。
“.......”
寂竹无语半响,忍了忍道:“你爹楼云庭当年好歹也是东绝的一方豪杰,怎么到你这,就生成了这幅市井泼皮,小人无赖的模样。”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稍微有点骨气的人听见都得翻脸,但楼澈居然没丝毫生气的样子,反而笑话道:“你说那个老顽固?一方豪杰?还不是死的尸骨无存?”
楼澈扯着袖子擦了擦汗,他眉目清俊,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斯文,“你说的那些都是狗屁。”
“倒是你们家焰尊主,他昨晚上哪儿去了,你知道吗?知道他为什么不带你去吗?”
“你不知道吧,可是我知道。”楼澈笑的不怀好意。
寂竹本不欲再搭理他,但他一向忠心耿耿,对主子的事情也想了解,于是放下脸问道:“为什么?”
“不告诉你,哈哈哈——”楼澈在马上笑的前俯后仰。
“......”
寂竹黑了脸,一夹马肚走的远远的。
北玉洐醒了。
他被火焰抱在怀里,睡了大半日,身上已经换好干净的衣物。
他昨日徒手捏刀,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现在双手都被缠了厚厚的纱布。
火焰近在咫尺,这人闭着眼,睡颜很是俊美,高挑鼻梁,凉薄淡唇,还有那颗瑰丽的朱红泪痣。
这人像是累狠了,一向浅眠的他,连北玉洐醒了也没察觉,大氅沾着尘土的气息,也不知道他昨晚到底是去了哪里。
北玉洐想起昨日被烧成飞灰的军旗。
也许....
此行的目的,不在于此。
熏香袅袅,生出几丝难得安谧。
自从火焰得知真相,两人已经很少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可惜火焰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紧蹙,哪怕是睡着,看起来还是很凶。
北玉洐忍不住伸手,想去抚一抚。
手腕却被捏住……
火焰睁开眼,瞳色很沉,大概是刚醒,嗓音也是哑的:“师尊。”
他如今已经想起前尘往事,修为更是借此进了一大步,然而因为满心愤恨,心魔重重,半妖的血液,已经快要引他入魔。
往日清澈的金瞳,也变得暗沉。
北玉洐像是被那样的眸惊到,想抽回手腕,却被捏的更紧,火焰侧目,望着缠满纱布的手,冷笑道:“你是不是存心的?”
“我不过走开一时半刻,你就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是想寻死吗?”
北玉洐咳两声道:“若不是你封住我的灵力,我又何至于此?”
“那也是你自找的,若没有封住你的灵力,你会乖乖呆在我身边?”火焰沉沉问道:“师尊,你是不是很后悔,当日在三千深海宮里没有挖去我的灵丹,你是一时心软,还是想做些别的什么打算?恩?”
三千深海宮的回忆。
是两个人的疼。
是腐朽灰烬里的烫人灼热,满目疮痍的无尽绝望,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界限又被深刻的分割,回到宿仇的位置。
恨之入骨,不得言说。
哪怕只是轻轻一想,北玉洐仍然觉得窒息。
没有回答。
火焰也后悔了,他不该这样问,北玉洐怎样想,又关他什么事?
往事种种都是假象,一切都是欺骗,北玉洐的心跟他的外表一样,是冰做的,他的心有多狠,火焰已经见识过了,不应该再在意他的想法。
“喝口水。”
缓了半响,火焰瞥见他苍白的唇,递过去一杯热茶。
北玉洐下意识伸手,手却被火焰按下,“你手受伤了,我喂你。”
我喂你。
这句话,很暧昧,很遐想,也很隐晦。
至少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两这样僵硬的关系里。
火焰是非常骄傲性格。
他很少对别人,甚至是什么事物流露出喜欢的情绪。
东绝山上,他逾越的亲了北玉洐。
在去凤族前,他在月涟殿对北玉洐承认不是无意。
他们两一个骄傲,一个内敛,那道师尊与徒弟的界限在那一刻,被两人刻意的模糊,却都没有说破。
然而还未等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这种好感就被打入地底,横跨出重重鸿沟,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这段关系已经显得讽刺,搞笑。
现在的火焰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怎么可能还喜欢他呢?
北玉洐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想羞辱他罢了。
他反应过来后微微退开,火焰却被他这个退避的动作惹怒,“不想喝?”
“我自己来....”
火焰神色阴冷,哑声问:“现在就是碰也碰不得你?”
北玉洐与他平视,“吟之,我们不应该这样。”
“那要怎样?师尊,事到如今,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火焰讥讽道:“你有什么碰不得的?还当你是高贵的无双公子?你现在不过是笼中鸟,我的玩物,只要我想,你还不是要被我压在身下。”
他就是见不惯北玉洐的清高。
可恨以前他不明真相,也被北玉洐的外表所欺骗。
人人都夸他,琉璃皎月,无双公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多温善啊?
多高贵啊?
撕开了这层皮只觉倍感恶心。
北玉洐什么都放不进眼里的模样,恨得他想咬碎他的咽喉。
已经失了灵力被任意拿捏,装什么清高?
屠戮的凶手,仇恨的根源,恶心透了,他凭什么还能这么风轻云淡?
凭什么。
有什么资格拒绝?
北玉洐喉间一涩,微微颤抖,然而还没缓过来,火焰已经含了一口热茶欺身过来。
他太凶了!
深也霸道,撬开牙关,压住了舌尖,将温热的茶水渡进来。
反正已经疯了,不如疯的更彻底,将禁锢在北玉洐腰间的手压的更紧,贴的一丝不剩,潮湿的吻里交错着舌,溢出暧昧的唇齿声,咬的口腔都是细密的碎痕。
直到呼吸不得。
直到北玉洐整个人都热了,沾满了火焰的味道,像要在怀里融化。
耳边传来低声喃喃:“师尊,我们就是要这样,互相憎恶吧。”
凭什么只有他在深渊里呆着?
北玉洐却洁白无瑕的像一张白纸。
火焰要给北玉洐染上罪恶颜色。
仇恨将他们紧紧捆绑,他们要互相拉扯,互相折磨,血淋淋的倚靠在一起。
他捏着北玉洐的手腕,目光冷寂:“你好脏啊。”
要用世上最恶毒的话来形容……
“你身上都是血。”火焰沉沉的笑:“你逃得过自己的良心吗北玉洐?”
“南庐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你尽管逃,若一刻不着见你,我便去北海杀了北凝初,我也想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海蓝的眸红了。
像是要溢出晶莹的海水。
还未滑落,又被炽热的吻含去。
☆、夜半的送信
已是黄昏。
太阳仍旧晒的毒辣,空气里一丝凉爽的风也没有。
侍女端着一碗黑苦的药汁,站在莲池边眺望,那碧波荷叶里,有一小舟亭,上面坐着个白衣公子,青丝散落,背影也是十分单薄。
隔着重重红莲荷叶,都快要看不见人了。
侍女着急的喊道:“公子——”
“今日用药到时辰了。”
北玉洐自南庐回后就被囚禁莲楼。
大战在即,火焰整日忙碌,很久都未曾来看他。
他被限制在此不准外出,每日定时有药,四处眼线,侍女也要盯着他喝完药,若是晚了一时半刻,送药的侍从就会被杀。
北玉洐到底仁慈,每日都乖乖把药喝了,但今日不知为何,他从早便划上了这小舟再也没有下来。
侍女没有灵力,只得在这莲池边端着药碗干着急。
寂竹如一阵风似得从屋檐上落下,看看天色,蹙眉道:“今日怎么还未喝药?”
侍女见了他惶恐,低声解释道:“公子不知道怎么的,今早就上了小舟,午饭也未曾下来用,我喊了几次,他都不应....”
寂竹是知道北玉洐在火焰心中份量的,现在他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盯着北玉洐,因此他丝毫不敢怠慢。
他接过药碗,对侍女道:“你先下去。”
侍女点头应了,寂竹手里端着药碗,踏着水,飞跃到小舟前,他恭敬道:“月公子,今日的药您还未喝。”
北玉洐今日未束发,显得更加羸弱,热辣太阳总算晒得他的面色微微红润。
月瞳轻轻掀起,他突然道:“寂竹,我要出去。”
寂竹侧过脸,暖色黄昏下的面容也是那样冷冽,“这就是月公子今日不肯喝药的原因吗?”
北玉洐:“的确是为了引你现身。”
“我不会帮你的。”寂竹淡淡道:“你也威胁不了我。”
他将药碗递上去,继续道:“月公子还是喝药吧,你知道的,倒掉一碗,还有第二碗,第三碗,别折腾了。”
他暗部的领头人。
火焰长期养在阴暗里的少年。
从小过着杀人饮血的生活,大战在即,他本该在前线忙碌,却被安排到这里看守一个病人。
他心里是不满的。
出乎意料,北玉洐并没有再拒绝,顺从的接过药碗饮下。寂竹满意的点头,正准备离去,又听见北玉洐道:“你附耳过来。”
寂竹想了想,还是垂了目,微微躬身……
北玉洐附在他耳背只说了三个字,这个一向自持冷静的青年,竟瞪大了眼。
北玉洐随后道:“我保证,我只出去一小会儿。”
寂竹抬眸,眸色冰冷,那是他惯常想杀人时露出的神情。
半响,在这窒息般的气氛里,他吐出一句,“今夜子时,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超过,我亲自去抓你回来。”
北玉洐点头。
夜晚来的很快。
子时一到,北玉洐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的从窗户翻了出去。
麒麟宮殿很大。
他要去找一个人。
他一直以来的疑虑,总算在南庐那夜,隐隐约约给了他答案。
是了。
一直以来他满心都是顾虑,担心火焰知晓前尘往事,被内心的惶恐控制,忽视了一些问题。
其实细细想来,局面不该发展成今天这样。
至少不应该用这样惨痛的方式促使火焰知晓真相,引发这么深重的仇恨,从而走到今天这一步。
时间从后往前推算。
烈章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被刺杀赶来相救?
三千深海宫的结界是他亲自所设。
火焰不擅长结界八卦,灵力在里面也被压制,他是怎么出来的?
锁妖塔里他明明已经带着火焰过梦寐和时梭的结界。
是谁将他们分开,既不是白祁所为会是谁?
是解开了火焰的堕神印记?
是谁告诉他九尾妖花的事?
龙肚之事,连他都不曾知晓,更不可能是在时梭里知道的。
或者更早,更早。
陵王郡的巫蛊到底是何人所控?
南厌离口中的荧惑妖星究竟是谁?
冥冥之中……
是谁在推动命运的齿轮,引诱这场大战。
背后的那一只手。
究竟是谁?
千丝万缕的杂乱关系里,北玉洐感觉他已经想到了答案,但却不敢确定,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为他传递消息出去的人。
但如今焰城四处都在戒严,能在火焰眼皮底下自由活动,又无人敢阻拦的,北玉洐只能想到一个人——火戾。
火焰现在虽然暴虐无常,但火戾跟他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火焰不会伤害他的。
可北玉洐没去过火戾的寝殿,只能先出来碰碰运气....
又躲过一队巡逻的队伍。
北玉洐微微喘气,望了眼天色,时间不多了。
他不可能用同一个借口威胁的了寂竹两次,正当他准备从梁柱后面出去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北玉洐一惊,手刀已经先劈了出去!
楼澈捏住他的手腕,笑眯眯道:“月公子,这么晚了,在这儿干什么呢?”
“......”
北玉洐:“与你无关。”
楼澈摇了摇手中的焰纹令牌,“不巧,今日是我们第一旗当差,还真是跟我有关系。”
楼澈已经换上了焰纹袍,那红色的纹绣衬得他眉目大气了几分,几日不见,这人就坐上了火麒麟军第一旗掌旗手的位置。
果然非是池中之物。
北玉洐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只道:“你想如何?”
楼澈笑道:“不如何,好歹月公子在南庐救了我一命,我也该有所报答,只是想问一问,月公子到底想去干什么?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我要去找火戾。”北玉洐干脆直接。
楼澈挑眉,没有丝毫意外,“月公子要去传信?”
北玉洐冷冷道:“你知道什么?”
楼澈摊手,“你们以前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我关心的是现在。”
“焰尊主已经不信任你了,南庐一行,明面是打着来要火麒麟军第一旗的名号,其实是,也不是,或者说只是顺便来拿,他真实目的你知道吗?”
“是——青丘。”
两万年前九尾一族被屠。
那时到处都是鲜血残骸,大火烧了整整三天,青丘随后被掩埋在南庐之下,已经成了乱葬岗,荒坟地。
火焰挑在这个节骨眼去青丘。
总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惦念过去。
楼澈好奇道:“不过我也没猜出来他去做什么,月公子,你猜一猜呢?”
北玉洐:“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楼澈:“马上就要开战了,我现在是火麒麟第一旗的掌旗手,焰尊主有时候脑子不清醒,我们做下属的,自然要多关心。”
在这种敏感时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局势。
楼澈自负是个聪明人,却拿捏不透火焰,甚至怕他。
因为他是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疯子。
楼澈带着满身的抱负回到东绝焰城,他在心底发誓要让世人听到他的名字,要把那些曾瞧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要光耀楼家的门楣,还要报他父亲的血仇,慰问楼家满门的亡灵!
这场仗。
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北玉洐想了想问道:“南庐那个女子是谁?”
楼澈蹙眉想了下,“那女人只在南庐现身过一次,着一身红裙,看不清面容。”
北玉洐:“你带我找到火戾,这一切都会有答案。”
楼澈:“三当家,在西边。”
有了楼澈开道,北玉洐这次找的很顺利,推开寝殿的大门,火戾居然还没睡。
这少年性格惯常肆意,张狂,颇有些火焰小时的顽皮,然而此刻那明媚的神情却收敛了许多,他正坐在窗边发呆。
听见门扉声音,火戾先是警觉一瞬,惊道:“谁?”
北玉洐走近,取下夜行衣的帽子。
火戾眼前一亮,惊喜道:“月宫主?”
北玉洐从黑暗中走出,淡淡道:“是我。”
火戾随即反应过来,“你不是....被我大哥关起来了吗?”
火焰打过招呼,没人敢告诉火戾现在的局面,少年并不知外头是怎样的血雨腥风,但也有所耳闻。
大哥性情大变,二哥不见了。
城中再不见祥和热闹的街巷,到处是火麒麟军围城,更有传闻说,他大哥大逆不道,将北玉洐关在了莲楼里...
他还是耐不住先问了:“月宫主,我大哥为什么要关你?”
北玉洐低声:“小三公子,我时间有限,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有阴谋的,我现在灵力尽失被困在焰城中,我想让你帮我带个口信出去。”
火戾略微犹豫的问道:“你要带给谁?”
北玉洐:“你去北海找堇年,将这封信给他,切记,一定不要被别人知道此事。”
火戾垂目:“这信里写了什么,会对我大哥不利吗?”
北玉洐轻声道:“一旦火焰真的开战,东绝焰城便会再次成为一个尸山血海,不论火焰是否能赢,他都将引来天劫焚身,你希望如此吗?”
火戾瞪大了眼睛,猛然摇头。
北玉洐:“你当知道我不会害他,这关乎到这次大战,你一定要帮我把信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