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戾郑重的将信接过,放在心口,保证道:“月宫主放心,我....一定带到。”
此时离跟寂竹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
北玉洐正准备离去,突然听得楼澈在门口大着声音道:“哎呀呀,主子,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侍女掌着暖灯,火焰眉目透出一丝倦意,“本尊在哪儿还需要跟你汇报?”
楼澈狗腿道:“不敢不敢,只是知道主子操劳,忙完了还是应该早些歇息才是。”
火焰扫了眼楼澈身后紧闭的大殿门,问道:“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楼澈:“今日轮到第一旗当差,这不刚好巡逻到这边了。”
火焰扫视一圈,周围空荡荡,附近一个侍卫都没有。
“巡视?你一个人巡视?”未等楼澈回答他先道:“说起来,这是我三弟弟的寝殿,侍从说他最近食欲不太好,我进去看看。”
楼澈下意识挡了一下,见火焰挑眉,他忙道:“这么晚了,三当家早就睡了,小孩子还在发育嘛...怎么能不睡好呢?睡好了食欲……那个自然就好了,主子明日再来看也行。”
他面上风轻云淡的说完这段话。
其实背心都被汗水打湿。
要是火焰发现了北玉洐在这儿,得死多少人....
火焰:“让开。”
楼澈只好走到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北玉洐藏好了。
火焰推开门,果不其然,火戾已经入睡,见了火焰进来,他蹙着眼睛像是刚刚被吵醒,问道:“大哥哥,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火焰走进两步,将床头的灯油倒进灯盏,屋子明亮起来。
“你睡了?”
火戾回答:“恩...”
火焰视线扫到床下的鞋,“你睡觉,不洗澡?”
慌乱之中火戾只顾得上解发带,脱衣服,袜子却还整齐的穿在脚上,他愣了一瞬,随即道:“啊,看书太晚了,就睡着了,忘了洗。”
火焰笑了:“看书?戾儿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他说完就想绕进床后的屏风,火戾惊的鞋也不穿,跳下来急急忙忙拦住他,“大哥哥....你干什么呢?”
火焰不语,拨开他进了屏风。
这后面是个小型的浴室,一目了然,池子里还放着晚间侍女给火戾放的热水。
火焰伸手,探了一下水温,还是温热的,“真没洗?”
“......”火戾:“不是吧大哥,现在不洗澡也要被骂了?”
火焰盯着他,目光沉沉的。
火戾不由的缩了缩脖子,目光也忍不住乱飘,他大哥现在的脾气比以前更可怕,他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浴池边上有一块木板。
上面摆着沐浴用的熏香和皂角,木板下也是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月宫主是藏在那里面吧……
火戾眼神乱飘,紧张的手心发汗。
半响,水波轻轻晃动一瞬,火戾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
火焰突然道:“戾儿,今晚你去偏殿睡吧。”
“.......”
死了!
完了!
火戾硬着头皮道:“为...何要去偏殿?”
火焰轻轻一笑,笑容有些狠戾,“怕一会你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
“还不去?”
火戾一惊。
随即僵硬的推开门出去。
他胸口还揣着北玉洐给的书信,再呆下去说不定这封信都得被扒出来,只得在心里求神拜佛,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浮沉的浪潮
火焰掀了木板,打翻一桌子熏香皂角。
北玉洐藏在水下,抬眸间与他冷冷对视。
火焰冷笑一声,抓住他肩膀将人提上来,刚想责问,这人突然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北玉洐现在是凡人之躯,身子羸弱,在水下憋了那么久,自然难受。
他胸腔剧痛,只咳的肺都要咳出来才停下来,身上还穿着被浸湿的夜行黑衣,额发被打湿了,衬得整个人白净又可怜。
火焰眸色深深,拇指蹭上那洁白的耳背,问道:“师尊,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北玉洐:“我说我出来赏月你信吗?”
火焰笑起来:“信啊,怎么不信,你不是知道吗?我最是相信你了。”
说完他凑近了北玉洐的脖颈,像是要咬住猎物的猛兽,“可是你太喜欢骗我了。”
北玉洐微微一怔。
反应过来后猛然想要退开。
火焰哪里会让他逃脱?
水花四溅,他顺势抓着人滚进下了浴池,强势的将人压在了浴池边上。
北玉洐慌了一瞬,呛水过后,他喉咙声音干哑,问道:“你干什么....”
火焰低头,吻着他的眉心,叹息道:“你怎么这么傻。”
“你身上被我种了九尾的血蛊,只要我动动手指头就能知道你在哪儿,你藏得住吗?”
“......”
他边说边粗暴的去解他的外衫,引得北玉洐剧烈挣扎,火焰不耐烦的用雪绡将他双手绑住,另一头挂在池边的衣架上。
“你来找火戾?”火焰眯着眼问:“怎么?是想求他帮你逃出去?”
北玉洐猛的屈腿向他踢去,又被狠狠按压下来,大力下他痛的闷哼一声,火焰邪笑道:“不对,说错了,不是逃出去,你不敢,他也不敢。”
“你是找他给你传递什么消息?还是你想见什么人?”
北玉洐怒道:“没有!”
“不说?”
夜行的衣服轻便,很快就将外衫剥开。
里面是一层薄薄的白色内衫,沾水之后几乎透明,北玉洐被火焰捏紧下巴,屈辱的抬眸。
他眼底是一层五光十色的水雾,薄红快烧上了眼角,怒视着火焰像是只落水挣扎的猫儿。
“放开我……”
“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的呢?”
纠缠着抵制,欲望贴着北玉洐的薄背,他猛然僵住。
火焰在他脖颈间亲吻,手探了下去,“你想知道什么呢?拿你的身子来换吧。”
北玉洐怒视着他,“你别动我。”
火焰被他眼里的恨意烫到。
于是伸手去盖住他的眼,猛然俯身咬住唇舌,当舌尖触碰到那一刻,火焰心中的怒意才堪堪得到纾解。
他很想他。
从南庐水乡回来以后,他刻意控制住自己不去见北玉洐。
他原来以为,对北玉洐只有恨意了,深蒂固的恨意。可是见到这个人,他总是忍不住被诱惑,想去亲近,想去占有。
凉掉的水在此刻也像是蒸发起热气,熏得两个人汗湿淋淋,北玉洐双手被缚,眼睛也被遮住,只能任由火焰为所欲为。
“师尊,你舒服吗?”火焰邪笑着问,眼底是层层翻滚的欲。
“放开....不要了。”
北玉洐摇着头,水波给他的莹白的皮肤渡上了滟潋,红的再不止是眼尾。
“你明明希望我这样对你的吧?”火焰叹息着,手下却下了重力,引得这人背脊也微微一僵。
满手的滑腻。
“我们两,到底脏的是谁呢?”
无双皎月的琉璃公子?
呵。
“你也帮帮我好吗?”火焰咬着那莹白的耳垂,解开了北玉洐被绑住的手。
刺眼的强光下,北玉洐睁开眼,凑近的是一双深沉的金眸,还有眼尾那颗瑰丽的泪痣。
北玉洐摇头,“不行,不可以……”
火焰笑着去强行拉他的手,朝水底下按去,“为什么不可以?每次都是你舒服,你好自私啊师尊。”
“你乖乖的,我就不杀他们,你知道今晚你出现在这儿,外面现在有多少人提心吊胆吗?”
北玉洐怔住。
“你想让他们因你而死吗?”
火焰诱惑着,像个耐心的捕猎者,“或者,你想跟我玩真的?”
北玉洐不再挣扎了。
火焰却突然爆变脸色,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他将人抵制的更紧,更深。
“师尊.....”
“师尊。”
他喃喃的喊着,两人都热的像是要融化。
最后火焰像是失控了,在这一方天地里,在这迷乱的夜色里,暂时忘了两人的束缚与牵绊。
“月儿....”
北玉洐惊的加大了力。
引得火焰一僵,随即沙哑的喘息,“早晚被你搞死。”
也许是水雾的原因。
北玉洐的长睫都被沾湿。
火焰已经好久未曾这样叫过他……
或是直呼其名,或是鄙薄的叫他师尊,这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当日在南庐,青年抬起那双干净的眸,满眼笑意。
就这低低的一声喃喃。
他便突然觉得双眼酸涩,忍了又忍,还是将脖颈轻靠在了火焰肩头。
他也是凡人之躯。
就算背负家族,也会心动,也会心痛,被自己喜欢的人如此对待,他是那样无措又尴尬,起码这一刻,在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想靠一靠,让他靠一靠。
火焰侧过头。
见这人闭着眼,乖顺的靠着他睡着。
莫名感觉近日来郁结的心情好上了两分。
池子的水早就凉透了,但火焰现在才感觉到,他一直抱着北玉洐,这人身上烫的厉害。
已是半夜,又烧起来了。
火焰一边亲他一边将人从湿漉漉的水池中捞出来。
医修大半夜的被全部传唤起来,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
火焰探手给北玉洐试了试温度,越来越烫,语气隐约有发怒之兆:“怎么养了这么久还是不好?”
医修连忙跪着上前,解释道:“公子...本来就体弱,前段时间伤到了根本,今日泡了些凉水,怕是有些盈亏。”
其实此刻这群医修已经在心里骂娘了。
整日提心吊胆的用药治病,好不容易将人养精神了些,结果竟然泡了大半夜的凉水,简直是不要命了。
火焰也没打算解释刚刚在池子里对北玉洐做了什么,只道:“开药,把烧给他退下去。”
他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开,袖子却被轻轻牵住。
“你别....别杀人。”北玉洐眼尾通红,声音也是哑的。
他今晚出现这里。
已经是触怒火焰的底线……
火焰没有回答,却也没有走,静了半响后又将纱帐的帘子打开,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他继续道:“我来告诉你。”
“我去南庐确实不是因为楼澈,他哪里配的上本尊亲自相请?只是遮掩眼线的一个幌子罢了。”
“我是为了去青丘。”
“师尊,你一定不知道,九尾狐族当年位列上古神兽三族之中,是何等的繁华富有,虽然大火烧了青丘,但那些金银财宝,法器秘术都藏在了法老王的墓里,整整一座山的金银财宝。”
火焰斜眼,“足够支撑我打下天族了。”
北玉洐哑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那座墓?”
九尾灭族的时火焰也才三百岁,记忆尽失,法老墓是历代九尾三王的埋葬之处,机密十分,火焰不可能会知道。
电石火光间北玉洐想起那个穿红衣的女人,问道:“南庐那个女子是谁?”
火焰早料想到他会问,也不隐瞒,“红鸢。”
晓阁的阁主。
妖族的领头人。
北玉洐:“我早该想到是她……你和她联手了?”
火焰点头,“有何不可?”
“一个小小的女子能统一妖界,坐到晓阁的第一把交椅,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怎会无缘无故对你示好?”
火焰嗤笑:“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劝说我?”
北玉洐:“......”
“师尊,你可别忘了,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劝我罢手的就是你,我自然知道红鸢没安好心,但你,你和白祁又是什么好东西?我宁愿与她为伍。”
北玉洐几乎是有些颤抖的恳求道:“吟之,你停手吧,你停手吧我求你了……”
火焰脸带笑意,轻蔑之意浮上那双灰沉的金眸,“晚了,北玉洐,我走到今天,我和你之间能走到今天都是拜你所赐!”
“要我停手,除非你杀了我!”他将袖口那只苍白的手扯下来,放在自己心口,冷冷道:“除非你挖掉我的心。”
北玉洐:“你执意如此,必将堕入魔道,引来天劫!当年的罪之战死了多少人?如今大战会死多少无辜的人!你这样又跟当初的白祁有什么区别!”
火焰怒道:“不一样,我跟他不一样!”
“我是复仇者,而他是哪个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
北玉洐注视着他,缓缓道:“白祁说的没错,你根本看不懂这三界的局势,没有白祁,也会有其他人。”
“本尊不想与你争辩!”火焰愤怒着,几乎费了大力气克制自己才没有去掐死北玉洐,“反正过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被我割头碎尸!”
“有一点白祁倒是没说错,成王败寇,到时候你就知道是谁对谁错了。”
他说完起身,眼底一片冷意:“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不管你给了火戾什么,我都会毁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以后不要再去找他。”
“乖乖养病,好好活着,我要你看着我把白祁的头踩在脚下,北玉洐,你最好别挑战本尊的底线。”
说完他拂袖离去!
☆、入魔的征兆
楚辞惯常是冷静,慵懒不羁……
这一刻他却像是只暴躁的狮子,在房间里不停走来走去,踢翻了无数桌椅板凳。
半响,他咬牙切齿的骂道:“妈的,南厌离那个臭道士!!”
南庐封山了。
虽然苍云十二仙山早就避世,但离山他向来是可以随意出入的,现在离山他也进不去了。
上次从陵王郡事毕后,南厌离将他带回了离山,
之后……两人对饮了一晚上酒。
再之后……
两人抱在一起睡了。
楚辞想到这里有些脸红。
然后他被南厌离赶出来了。
狗道士接着就封山了!
这次火焰闹的这么大,连北玉洐都被绑了,南厌离居然还不露面。
南厌离到底躲在里面干什么?!
他气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狗道士就这么不想见他?
好的很。
他就把这三界搅成一团乱麻,看他出不出山!
北玉洐....
楚辞猛然瞪大眼。
北海族是结界大家。
对!
离山结界北玉洐能解开的。
他怎么早没想到呢?
他风风火火的朝着东绝跑,进了焰城无人敢拦,却左右找不到莲楼所在,只因这麒麟殿大半侍从都被遣散了,也没瞧见暗卫,连个问路的都没有。
他气急败坏的朝着麒麟正殿走,准备去找火焰带路。
还未走近,竟闻到一丝魔息。
那气息很淡,却因为楚辞是鬼王,所以分外敏感。
回神间,楚辞急忙推门而入,却见火焰盘腿而坐,双眼紧蹙,额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明显有走火入魔之兆……
楚辞连忙掐了个静心诀,反打在他心口,半响,这人眉间黑气才缓缓退散。
火焰睁眼,见了他也不意外,淡淡吐出一句:“滚。”
楚辞冷笑:“你这没良心的死鬼,你刚刚要不是我,你还不知道多危险。”
火焰不说话,楚辞接着道:“我早跟你说过,你现在心性不稳,体内又有妖血作祟,你怎么还如此激进的修炼?”
火焰:“大战在即,我修为始终在停留在踏屠,难进一步。”
楚辞:“你恢复记忆后修为已经大进,不过想要登顶还得慢慢来,心性难稳,便是站在仙魔两道中间,一步就可入魔。”
火焰语气淡淡:“是魔是神,我都不在乎。”
“老子才懒得管你。”楚辞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准备什么时候开战?”
火焰:“快了,红鸢给我送了一份晓阁精锐杀手的名单。”
楚辞挑眉:“你要用她的人?”
“去凤族用的上。”
楚辞有些意外,问道:“你要先去凤族?”
火焰反问:“有何不可?”
凤姬。
这个女人心狠手辣。
先是设计与白祁屠杀焰城,灭门九尾族,后在罪之战中又差点置他于死地,今日有此局面她脱不了干系。
早年火焰经常被天族刺杀,想来也是凤姬所为。
楚辞:“只是想到凤族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一向不屑与跟弱者动手,还以为你要放过她们....”
火焰抬起眸,狠声道:“为什么要放过?焰城那么多老弱妇孺,我母族那么多好儿女,都被凤姬活活烧死了!我怎么可能放过她?”
楚辞附和道:“那老鸟确实该死。”
火焰:“我跟白祁是生死一战,去之前,我就要先烧了她的凤凰坡!”
楚辞点头,想起此行的目的,问道:“北玉洐呢?带我去见他。”
火焰侧目,“做什么?”
楚辞:“让他给我开离山的结界。”
“你又要去找南厌离?”火焰嗤笑:“人家都把山门封住了不想见你,还想方设法的进去,丢不丢脸?”
楚辞脸上有些挂不住。
火焰继续道:“北玉洐现在灵力全无,被我困在莲楼,离山的结界,他解不开的。”
楚辞:“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找他打听一下进去的方法。”
火焰知道今天不答应得没完没了,只好沉着脸将人往莲楼里带。
两人绕过层层回廊,北玉洐却不在寝殿中。
火焰细听,莲湖里传来水声——
重重荷叶拨开,碧波荡漾。
北玉洐居然在笑……
他先前躺了好几日,今天精神终于好了些。
小舟亭靠在岸边不远处,侍女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岸边铺着几节素藕,正在煮着什么东西。北玉洐穿着单薄的白衣,将袖口挽了上去,洁白的双臂上沾着黑泥,看样子是正在挖莲藕。
也许是侍女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两人凑的近,北玉洐勾着唇,一双眼睛发亮。
看上去格外的好看。
楚辞叹道:“月公子倒是过的惬意。”
“......”
火焰缓缓沉眸。
突觉那清丽的笑容异常扎眼。
凭什么要对一个侍女笑?
北玉洐对他从来都没有过好脸色!
凭什么……
这人这样伤害过他,转眼又对别人笑的这么开心!
在他心里自己是不是连个侍女都不如?
漫天的恶意想法,无法控制的扩散……
火焰几乎是疾步走到北玉洐面前。
侍女一见他脸色不好,连忙收了笑容,跪下行礼。
倒是北玉洐僵住了。
火焰沉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侍女急忙道:“回尊主,公子今晨起来说想吃莲子羹,奴婢瞧着今天天气不错,便把公子带出来透透气,也顺便挖点莲子。”
天气不错?
莲子羹?
火焰看了一眼艳阳高照的天,冷冷道:“他身体刚好,经得住这样带出来晒?”
侍女急忙磕头,北玉洐有些无措的解释道:“别怪她,是我自己要出来的,我在屋里呆着太闷了……”
火焰只道:“你抬起头。”
侍女怯生生抬头。
“长得倒是不错。”火焰细瞧了两眼,突然阴沉道:“拖下去杖毙了吧。”
暗卫从梁上飞落,北玉洐怔了一瞬,随即不可置信道:“你发什么疯?”
火焰阴测测的笑:“你说我发什么疯?”
他上前,一脚踢翻了那简易的小棚。
小火炖着的莲子羹,雪白的莲藕四处滚落,一下午的成果就此浪费。
“还想做莲子羹呢?”他像个恶魔一样,满心醋意,将北玉洐强拉到身前,“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乖乖呆着。”
“我哪儿也没去。”北玉洐沉眸:“你说要囚禁我,就是让我连床都不能下?”
又是。
又是这种眼神。
北玉洐老是拿这种憎恨厌恶的眼神看他。
火焰真想挖了他的眼睛!
明明上一刻这人还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女笑的那样开心。
在这样的目光下。
火焰将他的手腕都掐出了青紫,厉声道:“对!就是哪儿也不能去!你只能在房间里呆着,在床上躺着!你是我的玩物你知道吗?不准看别人!不能对着别人笑!我要给你打一条金链子将你拴在床头!”
“啪——”的一声响。
火焰被耳光甩的偏过了头。
北玉洐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被火焰那样的话语羞辱,红了眼睛。
他已经被废了修为。
沦落至此……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他,为什么连一点外面的天空都不让他看。
火焰偏头。
舌尖顶了顶被扇的发麻的腮帮,然后笑了。
楚辞站到了三米开外的地方装瞎,暗卫更是全部跪下,连大气也不敢出。
阎罗没还手,甚至没说话。
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滔天怒意。
“杖毙她。”
他将北玉洐拦腰扛起,走进内室,狠狠丢在大理石榻上。
单薄的背脊被粗暴撞击,痛的北玉洐蹙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想朝后退,被火焰猛力压住,掐起下巴,狠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敢打我?”
门外侍女传来的惨叫声凄厉——
暗卫常年刀口饮血的人,最懂怎么折磨人,怕再有一时三刻,侍女就要被活活打死。
北玉洐求他,声音也是颤的:“你不要滥杀无辜……她只是个普通人,你放了她吧。”
火焰英俊的面容扭曲,笑着问:“普通人?普通人你对着她笑的那么开心?你是不是喜欢她?”
在火焰的认知里。
北玉洐是喜欢女人的。
他对自己的情谊不过是出于愧疚,隐瞒和欺骗。
在北海大婚时,他差一点点就娶了风神乐,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人不是他。
他明明无数次劝诫自己不要去在意,但是只要看到北玉洐哪怕对别人轻轻一笑,他就嫉妒的要发狂了。
他恨这样的感受。
并且恨带给他这样的感受的人。
北玉洐欺骗了他,欺骗了他一腔真挚的爱意。
北玉洐摇头:“我没有。”
“吟之,我....已经好好喝药,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放了她好吗?”
火焰扯开他的发带,外衫滑落,青丝散落在洁白的肩膀上。
金瞳越暗越深,俯身间已咬住那脆弱的脖颈,北玉洐用力的挣脱,结果被反压的更紧。
火焰发了狠咬他。
几乎是要把人拆穿入腹。
这一刻他像是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偏执情绪里。
“你肯定是喜欢她,你喜欢风神乐,喜欢天族人,就是厌恶我!唯独厌恶我!”
北玉洐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大力之下,他痛的骨子都要碎了。
两两相抵,几乎窒息。
火焰再听不见任何周围的声音,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北玉洐是他的。
好看的,不好看的。
愿意,不愿意。
脏的,干净的,都是他的。
太痛了……
那样重的力,胸腔仿佛都要被压碎。
北玉洐连简单的呼吸都做不到。
铁一般的手臂抵在胸腔,燃起重重的火,烧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火焰这一刻像是魔怔了。
他感觉不到北玉洐越来越微弱的声息,和渐渐不再挣扎的手臂。
金瞳发红,浑身散发着沉沉黑气。
北玉洐痛的仰头,头顶是黑色的墙面,挣脱不了的重量沉沉的压住他,像是一朵疾风暴雨的云。
脑海中走马观花的闪过回忆。
记忆里那张不羁的笑脸现在如斯恐怖,正压在他身上取他的性命,是阎罗,也是魔鬼。
终于他闭上眼。
光怪陆离的最后视线中他好像看见一脸震惊的楚辞。
☆、北玉洐醒悟
楚辞一脸焦躁的收起手刀。
把晕过去的火焰从北玉洐身上拖下来,又急忙从乾坤袋里掏出药丸,给北玉洐喂下去。
“造孽啊,这怎么搞这么凶……”楚辞念念叨叨的给北玉洐顺着背。
洁白脖颈上好一片青青紫紫,看不见的胸口不知道还有多少,看这样子像是要把人活活掐死。
过好半响,北玉洐才悠悠转醒。
楚辞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问道:“月公子没事吧。”
北玉洐闷声咳嗽,缓了半响才道:“谢谢。”
楚辞想着今天毕竟还是来求人家办事的,于是帮着解释了一句:“你别在意啊,之之他……不是有意的,他现在只要情绪大动,就容易被魔气控制灵识,难以自控,不是真的想伤害你的。”
北玉洐:“我知道。”
楚辞也是出了名的护短,不由有些不平道:“不过谁让你当这么多人面打他的,你也真能下手。”
北玉洐抬眸,神色一片冰冷:“他滥杀无辜。”
楚辞怔了一瞬。
既而他突然在北玉洐那样冷冽的目光里,生了几丝火气,问道:“月公子,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你该不会觉得,如今这一切的局面都是火焰一意孤行造成的?”
北玉洐:“......”
楚辞冷笑道:“对,他现在是性情大变了,但你真的关心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抛开血海深仇不算,你是怎么对他的?他阿娘被白祁逼死了,东绝焰城被杀屠杀,九尾族被烧成一片残骸,你瞒着他,封了他的记忆,试图帮白祁掩盖真相,在他破除堕神印后,你又囚禁他,想要挖他的灵丹,在他跟你表明心意后,你还去娶别人,他这样对你,都是你自找的....”
北玉洐:“不用你来提醒我,我知道我与他之间的隔阂。”
楚辞愤怒道:“你不知道!”
“你真的爱他吗北玉洐?我觉得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你总是把一切都放在他前面,才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他是东绝的焰主,你爱他,他是天族的太子,你便爱他,他成了杀人无数的阎罗,成了复仇者,你便要亲手杀了他!”
“不是!我没有!”北玉洐像个被冤枉或是被戳破心事的小孩,“我从未这样想过,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楚辞笑了:“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
“可是火焰多爱你啊,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喜欢过一个人,就算他现在快要堕入魔道,他也从来舍不得伤你一根头发丝,最多就是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谁来在乎过他的感受?你口口声声为他好,你想过他有多痛苦吗?”
像是触碰到北玉洐内心最不能触摸的底线,他终于将那层伪装的平静面目打碎,他愤怒的含恨道:“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杀了白祁,他必定沦入魔道,到时三界动乱,要死多少人?就算吟之复仇了,他杀的可是他自己父君!他真的会快乐?天劫必定会来,他会死的!”
他像是在跟楚辞解释。
也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他急于给自己做的一切找个理由。
不然他怎么会做这么多伤害火焰的事,怎么会?!
当然是有理由的。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为了他好!!
根本不是楚辞说的那样。
“你与吟之是挚交,你却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沦为魔道,到底你是考虑他的感受,还是想在乱世之中分得一杯羹?你有什么资格来评论我的对错?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失了冷静,几乎是严厉的质问着楚辞。
温润如玉的月公子,从来没有这样大声的讲过话。
楚辞愣了一瞬,转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前俯后仰,毫无风度,“北玉洐,你真可怜……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的上火焰爱你?”
“可笑,你满口苍生仁义道德,还说是为他考虑?”
“我说错了什么?你最爱的,本来就只有你自己!”
“你爱火焰。”楚辞讥讽着,“可你更爱你的家族荣誉,更爱惜你月公子的名声,你觉得他不知好歹,明明放着最捷径的一条路不走,偏偏要去报仇,把这好好的三界搞的乌烟瘴气,血雨腥风,是吧?”
北玉洐冷冷的注视着他。
楚辞:“你爱的是和你立场一样的火焰,乖乖听话的火焰,而不是面前这个快要入魔的杀人阎罗!”
“你根本不爱他,也不配得到他的爱。”
你不配得到他的爱。
这句话……北玉洐想辩驳,但却觉得无力开口。
真的是这样吗?
他真的像楚辞所言那样自私?
北玉洐颤抖道:“我承认,这一切是……我的错。”
“但你怎么敢说我不爱他……”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他了。
北玉洐在心底说。
怎么可能不爱啊?!
无数次午夜轮回,他也曾骇的猛然惊醒。
他怕火焰冷,怕火焰饿,怕他生病,怕焰城想杀他的人太多,从而熬不下去。
万年的岁月不过是神仙的弹指一挥。
对于他来讲,却是那样难熬,那样难过。
他独自受着堕神印带来的伤痛,却觉得安心,那是唯一他能得知火焰消息的途径,那代表着安全,心脏还在跳动。
这个人年少时就被放在北玉洐心里最柔软的位置,当做今生不可言说的感情。
以至于北海再遇时,北玉洐是那样小心翼翼,月公子收起了他所有的冷漠刻板,将最温柔的一面都给了火焰。
怎么会有人觉得……
北秋月不爱火吟之。
楚辞冷笑着:“你说你爱他,做的却都是伤害他的事,既然你爱他,为什么不能去接受他的全部,选择跟他站在一起,如今他这个样子也都是你造成的,你阻止不了他,便在心底怨恨他?每天哭丧着这幅死人脸给谁看?你的爱廉价又可笑。”
他是鬼王,惯常混在市井之地,说话毒辣又不客气,自然不会考虑别人听到的感受。“你从未想过要去补偿他,北玉洐,你总是在等火焰来迁就你,来为你付出,你渴望用自己的爱去将他套牢,然后控制他放弃仇恨,是吧?”
北玉洐摇着头,“不是……我从未这样想过。”
爱上火焰是意外。
被火焰喜欢也是意外。
就算走到今天这一步,爱也应该是干净纯粹的。
楚辞:“那你为什么要用这样冷淡的态度对他?就算他入了魔,那也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怎么还敢去怪他变成如今这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阻止之之吗?不是我想分一杯羹,这三界有什么稀罕?本殿才不放在眼里……正是因为我把之之当做极为重要之人,我才能感同身受那种仇恨,这样的恨意若是不得到宣泄,那他一辈子都将活在痛苦之中,如同行尸走肉,与其这样活着,不如让他去宣泄这种痛苦,你说的什么三界大乱也好,天劫回轮也罢,关我屁事呢?”
楚辞的话毒辣又不客气。
他用粗俗易懂的话语,道出自私与丑陋,道出北玉洐一直不敢直视的问题。这段纠葛里掩埋的一切阴暗,在这一刻从未这么清晰,生生的破土晒出它腐朽的味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楚辞说的没错。
北玉洐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去为火焰着想。
他从没想过,去感同身受那种痛苦。
是他错了……
他一直以来都在逃避,在自责,在内心的煎熬和害怕中惶惶度日。
他想过火焰知道真相后会与他决裂,会愤怒,会大开杀戒,他怕火焰因此走上一条不归的道路,所以去选择隐瞒……
是他错了。
他太自私了。
真相就是真相,哪怕被时间掩埋,哪怕被长河吞没,被后人遗忘,被隐藏遮掩。
真相就是真相
火焰有权利去知道真相。
从而做出自己的选择。
但有一点楚辞说错了……
北玉洐是爱火焰的。
没有人能比北玉洐更爱火焰了。
只是他的爱,太沉重了。
他是北海的嫡子。
人人都称赞的天之骄子。
家族荣誉,兴旺衰亡,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为了看着三界太平的盛世,他失去了太多太多,根深蒂固的思想里,火焰是那个他唯一不能确定的因素。
他想火焰好。
于是为他默默规划好了一切。
却唯独没有去考虑他的不快乐和难过。
他跟白祁一样,只是把自己觉得正确的选择,强行加压给他。
让他痛苦。
而楚辞跟他最大的不同,是可以跟火焰感同身受。
楚辞是鬼王。
一界之主,自然肆意。
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外面的人生生死死,在他眼里不过蝼蚁。
而北玉洐做不到这一点。
他为了看这三界的太平,付出了大半生的心血,他年少时经历战争,惧怕战争,从小接受的君子教育,根深蒂固的和平思想长在他心尖上,他根本没办法去接受自己造成的血腥。
所以,他是有些憎恨火焰的。
或者是憎恨他的选择。
既而从骨子里觉得无力,又生出了一些怨怼的情绪。
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为什么一定要大战。
逝者安息,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天族太子不好吗?
北玉洐想……是他错了。
他不应该强加给火焰选择。
他应该是个赎罪者。
冷淡和逃避的态度,只会把火焰推的越来越远。
火焰没有错,错的是他。
血债就是要血偿。
这一切如果要因果报应,可不可以,全落在他身上。
沉默、寂静……
无声的对持了好久。
北玉洐站在那里思考,惨白的像一只初生的懵懂幽魂。
“我要走了。”楚辞开口,“希望月公子能自己想通。”
北玉洐:“多谢你……”
若不是楚辞,他不知道还要在这样狭隘的思想里困多久。
楚辞犹豫片刻,还是道:“离山的结界,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北玉洐微怔,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随即问:“厌离子封山了吗?”
“恩,我进不去了。”未等北玉洐作答,楚辞先自己烦躁起来,“他封山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见我?”
北玉洐垂目,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厌离子曾说,离山结界一开,他便永不入红尘半步。”
楚辞冷笑:“看来是没错了。”
也是。
这人躲了自己那么多年。
还不够清楚吗?
自己也真的贱,还巴巴的上赶着去贴别人的冷脸。
北玉洐:“离山结界是我所创,若你想进去……”
“不必!”楚辞眼睛蓦然有些红了,他哽了哽道:“既是他不想见我,我便……再也不去找他,就如了他的意吧。”
他飞快的转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
随后摔门而去!
.......
那时的楚辞并不知道。
这将是他今生,做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夏夜的晚风
“主子,月公子又来了。”楼澈站在窗边,打了帘子朝着外边站在月色下的北玉洐。
他回头看自家主子,却见火焰一动不动的看着轴卷,仿佛没听见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