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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暮书怀 当前章节:14550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9:04

正是风池。

楚辞好奇的问:“怎么全杀了,偏偏把这女人带了回来?”

火焰不语,楚辞又接着道:“该不是被你看上了吧?”

他眯眼看了半响,也瞧不出这女子哪里有倾国倾城之相,只道火焰可能是一时兴起,留下个活口好刺激凤姬。

酒意正浓。

火焰却始终冷着脸抿酒,兴趣缺缺。

楚辞身边美男环伺,见了他这幅魂不附体的模样,觉得可笑,于是抖抖烟杆,对着身后的小少年道:“你,去伺候焰尊主。”

那少年眼睛一亮,从阴暗里走出,容颜精致乖巧,正是当日在楚辞的男风小馆,火焰曾点过的男孩。

男孩目含期待,小心的走到酒桌面前,刚刚摸上火焰的酒杯想要为他斟酒,后者便扫过来凌厉的一眼。

男孩心下恐慌,脸上还是带着讨好的笑,问:“大人还记得雪衣吗?”

那次他有幸伺候过火焰宽衣,便对这个俊美的男人念念不忘,没想到还有机会再接近他,这次他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火焰见过的美人无数,何况此刻酒意上涌,根本记不得这人是谁,只觉得聒噪,他心下不耐,开口便更加冷冽,“滚回去。”

除了北玉洐,他不喜欢别人的贸然靠近。

雪衣发着抖匍匐在他脚边,却不肯走。

火焰刚想发怒,被楚辞打断,他吐出一口烟道:“你这么凶做什么?美人是拿来疼的,不是拿给你凶的。”

“不必。”火焰蹙着眉,“你自己留着享受吧。”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楚辞嗤笑问,“你现在惶惶不安的就像一个做错了事,即将要被大人抓包的小孩。”

“......”

“哈哈——”

“可笑,你在怕什么?在不安什么?是不是怕北玉洐醒,怕他质问你,为什么要去凤族,要杀这么多人?”

火焰沉了眸,生出些许的怒意,“闭嘴。”

可笑?

他怎么会怕北玉洐,荒缪至极。

“那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干什么?不就是怕北玉洐醒过来吗?连楼澈都被你留在麒麟殿,之之,你这幅样子真窝囊啊。”

楚辞嬉笑着,仿佛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火焰越发觉得那笑声扎耳,若这人不是楚辞,敢这么在他面前讲话,早就被他一刀砍了。

像是想摆脱这种焦躁的情绪,为了证明不是楚辞说的那样,他没有烦躁不安,更没有怕北玉洐,北玉洐算什么?

火焰将地上那个男孩扯起来,粗暴在按在自己腿上,还未动作。

余光……却瞥到了一抹白。

瞬间怔愣。

北玉洐提着盏宫灯,站在校场入口。

连日的昏睡,让他看起来更加消瘦,夜风一吹仿佛就要散掉。

热闹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打量,好奇这突然出现的男子是谁,而北玉洐什么都没看,只把目光落在火焰身上。

小男孩还挂在火焰怀里,因为惊吓,亲密的搂住了火焰脖子,看上去是个要接吻的姿势。

火焰几乎下意识就要把怀里的人扔掉,却见北玉洐神色淡淡,仿佛一点都没有为此生出半分情绪。他无端生出一种扭曲的恶意,恼羞成怒的把男孩狠狠按进怀里更深处,既而挑衅的看着他。

白衣飘然,穿过人声鼎沸,弥漫夜色。

夜风吹起他满背的青丝,眸是一旺含在海里深沉的月,暖灯下的脸虽然消瘦,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雪衣常年混迹乐馆,他长相好,也见过不少皮囊出色的人,然而这一刻,这位如月清贵的公子在面前站定,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便自惭形秽的不敢抬头,荧光与皓月之差……怎能比较?

火焰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冷冷开口,“你来干什么?”

北玉洐长睫簌簌,似乎是想了想,“找你。”

就这两个字,火焰差点绷不住那张冷脸。

他只觉得怀中人越发的烫手,偏偏楚辞还在一旁添油加醋的说,“月公子挑在这时候来,不是扫兴吗?之之正玩得开心。”

如月的瞳孔暗淡了,让它熄灭光的人仿佛罪大恶极。

北玉洐的声音里带了点干哑,“那我回去了。”

火焰心里住着恶魔,他不见北玉洐时便惴惴不安,思虑甚多整晚,但他一看见北玉洐,见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他便会在心里生出一种扭曲的恶意。

北玉洐不该风轻云淡。

不该是白纸一张。

应该由着他染黑。

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裂,带着恶意告诉北玉洐,“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今日是庆功宴。”

北玉洐:“庆功宴……”

是庆祝什么的,想必北玉洐也懂了。

“我杀了凤族全族。”

对。

就是这样。

北玉洐不是喜欢天族人吗?

这段时日的温和就跟当初一样,是一层虚假的皮。

北玉洐跟那些天族人一样,带着对东绝,对九尾族的厌恶偏见!

还要继续装吗?

北玉洐怔住,目光缓慢的越过人群,落在校场中间那个笼子上,平静视线终于带了点波动,“那是……凤池?”

火焰勾唇道:“是她,她被本尊打断了手筋脚筋,锁在了笼中。”

“你没杀她。”

火焰僵了笑。

他以为北玉洐起码会说,会质问,会愤怒。

“你杀了这么多人。”

“你把将凤族烧成了一片灰烬。”

“你把凤池囚禁,打伤的这样严重。”

结果他只轻轻的说了一句,“你没杀她。”

仿佛表扬做了一件什么好事的小孩。

北玉洐:“我能去看看她吗?”

阎罗在此刻。

从心底升起一种迷茫,燃起一种愤怒。

这层冷淡的皮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扒下来!

为什么不在意他?

北玉洐满眼都是自己从凤族抓回来的那个女人!

连自己抱着别人北玉洐都未曾多看一眼。

他恨北玉洐的不在意和冷淡!

火焰阴郁道:“那是本尊抓来的重要俘虏,岂能随意探望?”

北玉洐:“要如何?”

火焰在这一刻几乎有些魔怔了,固执的想要证明,想要刁难羞辱面前的人。

他捏起雪衣的下巴,视线却没有看男孩,只落在北玉洐身上,森寒道:“这是本尊的新宠,伺候的比你舒服多了。”

“按说你们两都是伺候本尊的人,别人却比你讨人欢喜,你是不是该给他敬酒一杯,好好学习一下怎么让本尊开心。”

他把北玉洐跟男馆妓子比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让堂堂北海宫主给一个妓子敬酒。

火焰要看北玉洐折腰。

要看他舍不舍得为了一个凤族女人,连他月公子的名声都不要了。

雪衣的袖口捏紧,北玉洐问:“是不是我给他敬了酒,你就会,让我去看凤池。”

火焰:“没错。”

他轻轻抬手,身后的侍从斟满了酒杯。

四周安静了。

连楚辞也收起了烟杆。

大家都在看这一场好戏。

看着天神一般洁白的无双公子,给肮脏男馆里的妓子低头。

北玉洐抬眸,琼浆玉液混着金色酒杯晃动,白袖凑近,他从托盘里端过酒杯,火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浪香味。

少顷,北玉洐对着雪衣,缓缓道:“给公子敬酒。”

听到这一句,火焰突觉心脏传来一阵密麻的疼痛,不受控制扩散,连他握着男孩肩膀的指尖都发麻了。

呼吸都慢了半拍。

北玉洐称呼个妓子为公子。

是个和他平起平坐的称谓。

雪衣愣住,见那好看的人一直端着酒杯望着他,他心思简单便没有多想,真的胆大包天伸手去握那酒杯,刚要碰到杯子……

天旋地转间他被甩到地上,痛的他惊呼一声。

满地的碎盘狼藉。

火焰盯着他,恶狠狠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敢伸手?”

楚辞好像早料到会这样,连忙打了个手势让人将雪衣拖下去。

火焰握紧了北玉洐的手腕,咬牙道:“为了去看一个凤族的俘虏,你连你月公子的名声都不要了?”

北玉洐:“你说了……只要我敬酒就让我去看她的。”

言下之意是他自己反悔,打翻了酒杯。

过了良久的沉默。

火焰终于还是在他那样冷淡的眼神里溃败。

放开了他的手腕……

☆、失控的冷静

北玉洐见他不再反对,便转身朝着铁笼走去。

凤池伤痕累累的靠在铁锈栏杆边,脏的已经看不清楚样貌,血污蔓延到北玉洐的脚边。

北玉洐缓缓走近,她沉寂的眸终于有了两分生气,干涩着声音道:“月公子……”

雪白的袖贴上栏杆,他俯下身与她齐平,“你还好吗?”

凤池眼眶蓦然有些红了,“月公子,凤族死了好多人,都被杀了,到处都是血,焰君他杀了好多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风池含恨问,“我不知道短短时日发生了什么,但焰君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都是我凤族的无辜女郎,她们都是些干净的女孩,年纪轻轻……都没有出过凤族,她们那样的无辜,生来就被关在了凤凰坡这个地方,现在又任人宰割。”

北玉洐听不下去了,“我知道,我知道的,凤池……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你若是要恨,要报复,要复仇,就来找我。”

凤池的眼里饱含恨意。

那样的恨,北玉洐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跟火焰一模一样的眼神。

仇恨这东西只要产生,就会冤冤相报,一世又一世的传承下去。

北玉洐颤抖着,从袖口摸出伤药,递到凤池手心。

凤池捏紧他的手腕,莹白的雪被污色染黑,她咬牙切齿问:“可是找你有什么用?她们已经死了,是我没能保护好她们。”

“月公子,我求你,我求你阻止火焰去天族,那里有我的父君,有我的母亲,还有……子佩,你是唯一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人。”

阎罗是洪水猛兽。

只有北玉洐是束缚着他的那条绳。

北玉洐只觉捏住他的手腕那样烫人,那样灼热,他在这一刻像个罪人,竟不敢去直视凤池的眼睛。

他该怎么说。

他做不到。

他阻止不了。

“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最终,他只丢下了这样一句,然后匆匆逃走。

他没有管身后探究的眼神。

把热闹的宴会抛开,一个人在夜色下疾奔,像是个被困在方圆里的,迷路的人。

直到跑到喘息,耗尽了所以力气,清瘦身影扶着长廊,清冷月光散下,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如一只惊弓的鸟回头。

绣着暗焰纹的黑靴踏近。

“你怎么过来了?”北玉洐喘着气问。

火焰微怔,这才惊觉,自己撇下一众人追着北玉洐出来的这种行为,是多么的不理智和难堪。

然而北玉洐没察觉他内心的纠结,朝着他走近,问:“庆功宴开完了吗?”

火焰咳了一声,像是为挽回面子,违心的恩一声,然后又道:“我刚好准备回麒麟殿。”

北玉洐点点头,也不知他有没有看穿火焰的伎俩。

接下来半响无言,两人都没再开口。

要说什么?

北玉洐想问的,火焰想说的,都是一些伤人的话罢了。

还不如维持这表面上的平静温和。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睡吧。”火焰道。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月色在回廊里缓步而行,恍然间,北玉洐望向他背影,只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一伸手就能触摸,却像是隔着银河。

莲楼静谧。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莲香。

火焰顿步,“进去吧。”

他说完就转身,却听见北玉洐在背后轻声问:“今晚不跟我一起吗?”

前些日子,北玉洐每晚都去找火焰,两人常常荒唐到半夜,搭被而眠。

火焰垂了目,克制道:“晚间还有事,你睡吧。”

他有些不想,也有些不敢面对这样的北玉洐。

既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

北玉洐的眸里明明都是破碎悲伤,却一句话都不说,虽然火焰内心并不想这样,但面对这样的北玉洐,他无法控制的在心底生出丝丝愧疚和心痛。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火焰不想回头,也再也回不了头,这种情绪,不能是他应该有的。

檀木的门嘎吱一声响,随即被轻轻的掩上。

月光和火焰都被挡在了外面,屋子里一片黑暗。

北玉洐没有点灯,摸到冰冷的褥被缩进去。

太冷了……

大概是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觉得四肢都是冰凉的。

他惯常体寒,这些日子以来,都是火焰抱着他睡,那人的胸膛滚烫温暖,硬的像是巍峨的山岳,能让他这片浮萍安心停留。

他蜷缩在冰冷的棉被中,半梦半醒之间,回想起过往许多画面,却都是关于火焰的。

没办法。

在他贫瘠匮乏的时光里,火焰是唯一的光,他想起这人坏笑的眼,英俊的眉,单薄滚烫的唇。

想起他们在北海再遇。

恶罗放灯。

在离山泡冷泉。

在浮罗仙宫看星河。

陵王郡丧尸围城不顾危险赶来将他护在身下,东绝山上那个逾越又浪漫的吻……

再到现在。

三千深海宫里的晦涩阴暗,大婚之宴上的血迹斑驳,还有那双狠厉的兽眼,咬紧了他的咽喉要将他拆穿入腹,恨意如滚烫的岩浆将他融成灰烬。

最后,他梦见了火焰。

梦见这人银发飞散,站在大地之上,四周是飘散的火星灰烬,脚下是无数尸体残骸,他蔑视着众生,眉目英俊,神情却那样阴森,等他转过脸,那双清澈的金眸已然变得猩红,天雷在他身后炸响——入魔了!

北玉洐骇的猛然惊醒!

一片黑暗中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明明那样寒冷的夜间温度,他却硬生生的闷出一身冷汗。恍然之间,他竟不知道是今夕何夕,自己是不是又睡了过去,刚刚梦里的一切,是不是已经发生?

不是。

还没有。

他跌跌撞撞的摸下床,连鞋袜也未穿,就推门奔走,月色在身后将他身影拉长,他跑的那样快速急促,像是怕又被卷进刚刚深深的梦寐里。

他脚步急促,要见,要马上摸到,终于撞入了一个滚烫的怀里。

火焰站在麒麟殿外,身旁是几个下属,商讨到半夜,火焰正准备将人打发走好去休息,抬眸却见一抹白色身影跑近,竟然是北玉洐。

有下属觉得这不合规矩,呵斥道:“什么人大半夜的,敢在这里放肆……”

“滚。”

火焰冷着眼呵斥众人离开,猛然将殿门关上,遮住各方探究的视线。

他将北玉洐抱起来才发现这人没有穿鞋,脖颈间冷汗淋漓,还在大口的喘气。

“师尊?怎么了?”

北玉洐在此刻看上去很是狼狈。

“师尊……师尊。”

这人半响没回应,只把自己埋在火焰的臂弯里。

北玉洐在这一刻好像还未从梦寐里逃脱,他用力的抓紧了火焰手臂,像是个将要被海水溺毙的人一样无法呼吸。

“怎么了,呼吸……快呼吸,不要憋气。”

可北玉洐根本不听,也许他此刻听不见火焰的声音,火焰着急的掰过他的脸,却摸到了一手的泪痕。

这下彻底乱了。

火焰也不管要不要装什么冷漠了,低头擦去他的眼泪,又强势的压住他唇舌吻下去,将新鲜的空气给渡过去,一遍一遍,眷恋无比。

火焰只觉疼的心都要碎了,

“月儿,别这样,不要吓我,你怎么了,告诉我。”火焰轻轻的吻他,给他渡着新鲜空气,像抱新生儿那样的将他圈在自己怀里顺着背,火焰亲着他,哄着,“月儿,不要哭了,我在。”

像是压抑的狠了。

冷静的人终于越过那层冷静的线。

开始崩溃。

北玉洐也许是痛的,也许是被吓得,不断有声音从他口齿里泄露出来,渐渐的越来越大声,端正恪守的月公子,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像是个不管不顾的小孩。

那样的脆弱。

火焰紧紧抱着他,感受他在怀里哭的抽搐,痛的心都要碎掉……

他从来没见过北玉洐这样哭。

哪怕是在两万年前,哪怕是在北海之宴,哪怕是这些日子的冷漠和侮辱,都没有让月公子折下他高傲的脊梁。

火焰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伤心。

他想不到只是一个简单的梦寐,北玉洐,如此内敛坚韧的人,就撑不住了。

“月儿,你别哭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火焰哄着他,蓦然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红了。

他根本见不得北玉洐难受。

尤其还是这样的声嘶力竭的崩溃。

“是我错了,今日不该当着众人的面为难你,我跟那男孩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眼里没有别人。”火焰无比温柔道:“是不是这段时间被我锁的太闷了,我答应你,以后在焰城中你随意走动,若是还想见凤池,便放她出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哭了好吗?”

火焰吻住他潮湿的唇,顺着他僵硬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的不厌其烦哄着他,也不管北玉洐能不能听见,能不能回应。

他在这一刻后悔了。

后悔这些日子来对北玉洐做的那些过份的事。

他不要北玉洐折腰。

也不要北玉洐低头。

更不要北玉洐感受痛楚的滋味了。

他要北玉洐好好的,哪怕对他怒目而视,或冷淡,哪怕厌恶,哪怕对他不在意,他也不想让北玉洐这样痛了。

他曾以为看到北玉洐痛,便能给他内心的仇恨带来慰籍。

但真的看到北玉洐崩溃时。

他内心没有感到一丝丝的快慰。

只有更痛。

“月儿,是我错了,不痛了,没事了……没事了。”火焰盖住他的眼眸,颤抖道:“你不要这样哭,不要吓我,月儿,我有时候不是真的想伤害你,我太嫉妒了,我做了很多让你难过的事,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让你眼里只有我,你不要这样哭,求你别这样难过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这样痛了。”

别哭了。

你把我的心都要哭碎掉了。

不会了,不会,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这样痛了。

☆、密谋的交易

凤族一族被屠的消息,插翅而飞,第二天就传遍奇格三界。

据说天后气的一病不起,白祁直接让人下了战书,第一战,就约在了东绝与鬼界交界处,也就是当年罪之战之地。

领将人是凤卫。

东绝更加严防,四处围成了一个铁桶,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秋季已过,快要入冬,天气终日沉闷,火焰时常忙碌的不知时辰,却每日都要抽空去一趟莲楼。

北玉洐近来的精神很是不好,自从那夜他崩溃大哭后,像是心底防线被压垮,医修们瞧着他,总觉得有点油灯枯竭的意思,又不敢告诉焰尊主,只得多开些大补的药方。

然而人却越来越消瘦。

北玉洐多数时日都是在昏睡,发烧中渡过,这一日,火焰如往常来看他,却没在房间里找到人。

他压着怒意问侍从:“人呢?”

屋子里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只因火焰不许外人窥伺北玉洐,屋子里就没有留人看顾,毕竟北玉洐多数时候都是昏睡的,不需要时刻守着,结果这端个药的功夫,人就不在了。

一群人提心吊胆的找了午时,还是没有见着人。

火焰在屋子里来回渡步,控制不住的开始烦躁,焰城中十步一岗,北玉洐现在灵力全无,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跑出去,但若是有人来带走了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火焰只觉得耳边翁然一声,手足发冷,一阵酸楚绞的他心口窒息。北玉洐早已成为他的水,一时半刻不见着便会让他溺毙。

他发怒的踢翻了屋中内饰,正准备叫人把这群废物都宰了,暗卫仓皇跑近,“主子,找到了,早些时候有人看到月公子朝着麒麟殿方向去了。”

火焰一言未发,疾步而去。

推开麒麟殿大门,整个暗部找疯了的人,正轻轻靠在金椅上,闭着眼浅浅的呼吸。

火焰那颗浮躁的心,突然就沉了下去。

他挥手示意下属安静,将殿门关过,然后轻着步子走到前面去。

火焰动作很轻,但过堂的风依然惊扰了北玉洐。

湛蓝的眸睁开,见了火焰还有些愣神,像是没想到这人怎么突然出现的。

火焰俯下身,将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问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北玉洐的唇色干淡,哑声道:“我醒了,你不在。”

我醒了。

你不在。

所以就来找你了。

原来早些时候,北玉洐苏醒,屋内空无一人。

他昏睡的不知今夕何夕,又想起那个可怕的梦寐,便一个人朝着麒麟殿走,他出来的时辰尚早,正好遇到莲楼的侍从换岗,这才没人瞧见他,等到了麒麟殿,看守的暗卫有了上次的教训,也不敢拦他。

找他的人想过月公子会跑,会躲着,唯独没想到月公子会在麒麟殿乖乖呆着,自然花了那么多时间都没找到。

火焰心软的一塌糊涂,将他抱起来,亲了亲道:“吓死我了,你又睡了好几日。”

说完他好像意识到怀中人更加清瘦,又蹙着眉道:“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北玉洐圈住他的脖颈,软软的靠着,“不做,我不想吃。”

整日的药膳灌得他没有半分胃口。

火焰:“乖,一定要吃,吃一点好吗?”

北玉洐还是摇头,转而又问他,“凤池呢?”

火焰抵着他额头道:“在地牢关着。”

未等北玉洐说话,火焰先道:“想见她,就先吃饭。”

于是北玉洐妥协,他被火焰抱到饭桌前,满桌丰盛的菜品,火焰一口未动,只拿了双银筷专注的给他夹菜,“还要吗?”

北玉洐看了看叠成小山的碗,摇了摇头。

火焰:“你把这块鸡肉吃了。”

北玉洐:“吃不下了……”

阎罗王摸了摸下巴,“你今日偷跑出莲楼,那些侍从罪则难免.....”

“......”北玉洐顺从的夹起鸡肉嚼了。

火焰拿着汤勺,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这碗汤也喝完。”

北玉洐蹙眉间,又听到他来了一句:“我让他们给风池洗个澡,包扎好伤口,舒舒服服的来见你如何?”

于是北玉洐将汤咽了下去。

火焰满意了,低声道:“地牢那种地方脏污,你带着病气,不要进去,从今日起放凤池出来跟着你。”

北玉洐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火焰转变如此之大,以前连他行动都要限制的人,现在竟放心放凤池出来跟着他。

北玉洐正想再说点什么,殿门突然被推开。

红鸢踏了进来。

她见着北玉洐怔了半瞬,随后给火焰见礼,恭敬道:“焰尊主原来在这儿,可让我好找。”

火焰:“何事?”

红鸢笑道:“焰尊主是不是忘了,午时要议事,商量大战事宜....我们久等焰尊不来,还以为焰尊主在哪里忙忘了,原来是在这儿陪美人。”

她说话含沙射影,其实就是在怪北玉洐误事。

火焰似乎很不想让北玉洐听到这些,怕会影响到他养病的情绪,于是对红鸢道:“出去说。”

他侧目对北玉洐轻声道:“慢慢吃,一会我派人送你回去。”

北玉洐恩了一声,抬眸却见红鸢对着他阴测测的笑,“月公子可真是好福气,焰尊主这么疼你。”

她的语气很怪,像是带着点嫉妒又带着点艳羡。

火焰起身打断她的话,“走吧,别太多废话了。”

他率先离去,红鸢便跟在了他的身后,两步后,北玉洐又看见她回头,这女人的容貌从来看不清,北玉洐却能察觉到她风帽下的眼闪着憎恶的光。

“月公子,你这双眼,生的可真是好看。”

她好似夸奖着随意说了一句,随后转身离去,而北玉洐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遍体生寒的冷意。

用过午膳,北玉洐回了莲楼。

果然如火焰所承诺那样,风池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物,额头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风池见他回来,站了起来,“月公子,是不是您让焰君放我出来的?”

北玉洐:“算是。”

风池问他,“那月公子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北玉洐回身看她,又听见风池道:“天族已经下战书了,再过两日,他们就要齐聚东绝城外,这次领兵的……很可能是我父亲。”

“焰尊主的修为已经恐怖到了踏屠,火麒麟军那样强悍,再加上魔界之人相助,越是实力相当就越会死伤惨重,月公子,不能开战,这场战不可以打。”

凤池说的这些,北玉洐又如何不知晓。

他都说腻了,想累了。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北玉洐长睫轻颤,“没有下一步了。”

“我阻止不了他。”

凤池有些难以置信,“月公子,这世上只有你能阻止他。”

只有你。

又是只有你。

白祁这样说。

父君这样说。

凤池这样说。

所有人都这样说。

“为什么是我?”北玉洐问她,好像也是在透过凤池问这个世道,“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不管是两万年前,还是两万年后。

为什么北玉洐就不能只是北玉洐。

他要站在天下苍生,站在北海族的荣耀前,不断的做艰难的选择。

明明他也只是个凡人之躯。

北玉洐看着风池,道:“没有反转的余地了,这场战,火焰打定了。”

风池愣住。

“我已经被他废除全部修为,身体羸弱的如同凡人一个,没有可能阻止的了他。”

凤池暗下眼神,“既然月公子如此说,那只好……”

杀了他。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也不能放弃。

大门在这时又被推开,此时已是晚间。

身材欣长的黑衣人步了进来,压着刻意压低的嗓音道:“两位何必如此苦恼?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月公子愿不愿意尝试。”

凤池见到来人直接僵住,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去摸武器,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封住灵力。

北玉洐却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我料想到你差不多该现身了。”

“月公子聪慧,不是早就把我猜出来了?”黑衣人笑道。

北玉洐冷冷与他对视,“你想说什么?”

黑衣人渡了两步,语气很轻,却语出惊人,“您是焰尊主的枕边人,若是有心,拿到麒麟军的布阵图岂不是轻轻松松?”

布阵图。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两军交战,最怕的便是泄密战术。

若是有一方完全了解另一方的战术机密,无疑必胜。

北玉洐想也不想拒绝道:“不可能。”

黑衣人:“何必这么快拒绝?考虑考虑也不迟,大战就在眼前了,凤族已被屠,唇亡齿寒,月公子觉得您的北海之境,又能撑得住多久?”

北玉洐:“你想让我去偷布阵图给白祁?”

黑衣人:“你既不愿意挖焰尊主的丹,更不愿意伤害他,这便是最后一个办法,世间事,本来就没有两全法,这是最简单有效也是能避免伤亡的办法了。”

“布阵图精密,焰尊主一旦发现泄漏,便不会轻易再开战,帝君本来就不想打这场战,正好给双方一个和解的机会,有了时间,再慢慢想办法也不迟,如今时间紧凑,唯有此计可行,若是一旦开战了,再想做什么都不可挽回。”

北玉洐想起被火焰烧掉的军旗,冷淡道:“没有布阵图,也阻止不了火焰。”

黑衣人点头,“自然,焰尊主的决心连你都撼动不了,何况小小的布阵图?不过只要帝君拿到了布阵图,就对麒麟军内部了若指掌,就算焰尊主再厉害,也得忌惮三分,想发难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北玉洐:“我怎么知道白祁不会临时反悔,拿了布阵图便发兵屠杀焰城,造成当年的惨剧?”

黑衣人笑了:“月公子多虑,这世上,帝君想杀的人他早已杀干净,焰尊主是帝君唯一在乎的人了,只要焰尊主听话,帝君不会伤害他的,不然帝君也不会放我在焰城这么久,还不是为了保护焰尊主?”

北玉洐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要知道,白祁的诚意。”

“没问题。”

黑衣人缓缓抬手,冷冽的眸更加寒森,“这够不够诚意?”

他手掌上缓缓出现一个方形的发光物体,当看清楚它的那一刻,凤池几乎被吓软了脚,就连北玉洐也被震惊到。

黑衣人收回那物什,笑:“月公子可看清楚了?这下不用怀疑了吧。”

光芒淡去,恍然一瞬,北玉洐竟觉得刚刚产生了什么错觉,他一直以为白祁薄情,没想他居然……

终于,他开口,声音里透着丝丝凉薄,“我答应你。”

☆、麒麟殿夜逃

屋子里的灯芯滋出一声火花响,今夜已经加了三盏灯油,火焰觉得有些累了,他抬手,打断了一众人讨论的声音,捏着鼻梁道:“今日先到这里。”

已是深夜,众人请安离开。

等到火焰再抬眸时,身边只坐了个红衣的女人。

红鸢关切的问:“累了吗?喝一杯安神的茶吧,晚上好睡一些。”

火焰盯着她,盯着这女人说话时优美的唇形,开合时无意露出的一点肌肤,他突然道:“红鸢,本尊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红鸢倒茶的手顿住,红色风帽抬起,隔着厚重的麻布与火焰对视,“焰尊主,记错了。”

“我们不曾见过。”

火焰扯了个笑,身体朝后仰去,享受着难得的放松。

“你最近太累了。”红鸢道:“不过大战在即,也是应当的。”

火焰侧目,看她,这个女人常年用带着风帽的红罩衣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个精致的下巴和些许纤细脖颈。

火焰忽起兴趣,想看一下她风帽下的样子。

于是问,“为什么你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红鸢:“因为面目丑恶。”

火焰:“怎么会丑恶?”

虽然是看不见红鸢的脸,但看她的身段和气质,也不会差到哪去,何况她贵为妖王,想要什么样的皮囊没有?

红鸢喝了口茶,莹白的手抚上她的左边脸,“我这里被毁过容。”

火焰:“毁容?”

红鸢:“是,大火烧的,面目全非。”

想必又是一个什么爱恨情仇的恩怨故事,毕竟红鸢能当上妖王,哪里会没有一点故事,不过火焰不是很想了解就是了,于是漫不经心道:“这还不简单?随随便便施个小法术,不就解决了?”

红鸢勾唇笑:“解决不了。”

“这是耻辱,也是仇恨,是罪恶的根源,我要把它留在我的脸上,时时刻刻提醒我,警醒我,不能忘记。”

火焰抬眸,“那你的仇人死了吗?”

红鸢笑了:“就快要死了。”

火焰点头,又做了个抬手的动作,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红色罗裙站起身,灯光下绮丽无比,“焰君,就快要大战了,这几天,您可要盯紧身边人,切莫出差错。”

火焰冷眸,“不用你提醒。”

红鸢便施施然走了。

阴沉的天气又过了两日。

今天难得放晴。

火焰晚些时辰要去军营,他处理完事务,又惦记着两日没见北玉洐,便抽了点空闲去莲楼,现在东绝的局势硝烟弥漫,处处紧张,唯有莲楼还是一副安谧模样。

远远瞧见北玉洐和凤池坐在一起说什么,侍从想要通报,被火焰拦下来了。

即将开战,火焰忙是真的,有些躲着北玉洐也是真的。

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的内心,每次见到北玉洐,都要经历一次挣扎。放凤池出来很大原因也是北玉洐身体越发的不好,火焰想着有个人陪着可能会好些。

火焰不想打扰他,于是在莲池边上远远的望了望,便静悄悄走了。

待火焰一走,上一刻还和颜悦色说着话的两人,瞬间停下来。

凤池沉声问:“月公子打算何时去?”

北玉洐:“今夜。”

凤池想了想道:“布阵图那么机密的东西,很可能并不在麒麟殿。”

北玉洐:“若非是在麒麟殿,就在火焰身上。”

“倘若当真在焰君身上,那就难办了。”凤池转而又道:“月公子务必小心,今夜子时,我在西边等您。”

他们已经达成协议。

黑衣人派人通知北海族弟子赶来接应,今夜子时,布阵图一拿到手,他们便一同逃离东绝焰城。

这几日莲楼的护卫更严,但前往麒麟殿的路,还是没有人敢拦北玉洐。

天色沉寂。

北玉洐将凤池留在莲楼,独自一人前往了麒麟殿。仍旧是一盏昏黄的宮灯,北玉洐在曲长的回廊上慢慢走着。

他没有打算听黑衣人的话,更不会偷布阵图给白祁。

南庐雨夜后,所有事情总算有了一些联系。

很多人都被摆在了一盘棋上,下棋者就在他们身边,推动这三界的局势,而火焰仿佛成了幕后者手中的屠刀。

北玉洐现在被困焰城,连消息都传递不出去,更别说找出幕后那只黑手。

他想借助黑衣人的力量逃出去。

他不信任白祁。

虽然白祁在火焰身边放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北玉洐还是不信他。

找到布阵图,带回北海,中止这场大战,一切真相,都将会浮出水面。

夜间的麒麟殿很安静。

这里北玉洐住过很多次,相当熟悉。

火焰不爱收拾,密密麻麻的文卷摆了一地,甚至还有些掉在地上,北玉洐粗略一看,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桌上放着一罐白色瓷瓶,居然是那天夜里北玉洐烫伤后,火焰给他涂抹的白色药膏。

一瞬间,北玉洐觉得脸颊发烫。

端正恪守的月公子从来没做过这等龌龊事,他感觉这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在嘲笑他的卑鄙无耻。

天色黑的发沉时,火焰终于回来了,殿中燃了一盏夜灯,空气里飘着淡淡莲花的香味。

北玉洐站在窗边出神。

火焰浅浅的笑,刚解开身上的披风想给他搭上,北玉洐便回头了。

火焰问:“什么时候过来的?等很久了吗?”

北玉洐:“没有等很久。”

火焰端起桌子上的莲子羹,“用过晚膳了吗?”

北玉洐点头。

火焰:“骗人,肯定没吃,你吃这个。”

“这是给你做的。”

火焰:“我在军营吃过了,近日有些事多,你不必等我。”

北玉洐:“是……要开战了吗?”

大战的一切事情,火焰瞒他瞒的很好,也没有人敢在北玉洐面前讨论。

火焰不答,继续道:“吃吧。”

他舀起一勺晶莹的莲子羹,喂到北玉洐面前,却见北玉洐退开些,有些不自在道:“今日放的有些凉了,不然,还是别喝了。”

“是吗?我尝尝。”火焰喝了一口,夸奖道:“好喝,不凉。”

火焰看着他,眼神灼热,“不过你别喝了,你身子弱,入不得凉食。”

北玉洐:“那你……都喝了吧。”

火焰应了一声好,随即将莲子羹喝完。

北玉洐正想说话,突然被拉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时已被吻住,腰腹被扣的紧紧,口齿间都是残留的莲子羹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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