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抱着他亲了很久,笑着道:“给你尝尝味。”
直到夜深,两人才胡闹完。
北玉洐埋在火焰温暖的怀里,头顶传来沉沉的呼吸声,他在黑暗中睁眼,眼底是一片清明的水色。
火焰的睡眠浅,北玉洐早在莲子羹里放了一点安神的药,那药无色无味,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只会让他睡得更熟。
北玉洐起身,顺利在火焰随处乱扔的披风里找到了乾坤袋。
袋子里面有不少东西,翻找半响,指尖摸到一个冷硬的长铁盒。
镶刻着焰纹的黑铁盒,抽开里面是一卷素色的轴卷。
是布阵图。
那图纸精密非常。
不仅有火麒麟军的部署,细致的连火麒麟军的各旗所在都有记载,若是真的流露出去,那这场战无疑是凶多吉少。
北玉洐收好轴卷,正准备走时,袋子里一白色的物件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拿出来,借着月光,看清楚。
是……宫铃。
当日北海拜师宴上。
火焰拜他为师,他曾经给火焰的那个宫铃。
也是两人在三千深海宫决裂时,摔碎的那个宫铃。
北玉洐记得那个宫铃已经被摔成两半,这样看起来却是完好的,他拿在手指尖,仔细端详片刻,上面果然有一条细碎的裂痕。
火焰不知是何时把它修复好的。
又将它保存在了乾坤袋里。
莹白的指尖猛然捂住眼,有水从他腮边划落。
北玉洐清楚。
今夜他踏出这个门。
火焰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他总是欺骗他,伤害他,一次又一次。
可北玉洐做不到。
不光是为了守护他的家族,守护着三界。
火焰是他最爱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火焰杀那么多无辜的人,更不能看着他入魔。
等此间事了,他会回来,由着火焰处置。
北玉洐回身,轻轻将被子给火焰盖好,又在他额前印下一吻,随后掩门而去。
一路向西。
守卫松懈。
此时已经快到子时。
凤池和黑衣人站在城墙下焦急的等着他,见他终于来了,凤池眼前一亮,道:“月公子总算来了,我们换好侍从服,天亮前从西门出去,不会有人拦着。”
北玉洐却不动,只问黑衣人,“堇年人呢?”
黑衣人:“月公子安心,堇年和我的同伴已经在城外等候,月公子拿到布阵图了吗?”
北玉洐:“自然,见到堇年再说。”
三人蒙混出城。
一切都很顺利。
焰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堇年着急的来回渡步,不停的问身边这个穿着青衣,头戴斗笠的人,“他们能顺利出来吗?”
青衣人:“稍安勿躁。”
又过了一会,不远处传来脚步的声音,堇年猛然奔过去,终于见到了他日夜担忧的宫主从树林的那一头出现。
这一瞬间他高兴的简直快要哭出来了,“宫主!我在这儿,您没事吧,宫主。”
“您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您出事了……”
北玉洐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稍安。
黑衣人在这时伸手,“我已经如约把北海弟子带来了,布阵图给我,好向帝君复命。”
北玉洐抬眸,月色下眸光一片冰冷,“我只答应你,要把布阵图偷出来,可没有答应,要给你。”
黑衣人沉声:“你要反悔?”
北玉洐:“布阵图不能给你,也不可能给白祁,你回去告诉帝君,我暂且保管。”
“月公子原来是打的这样的主意,难怪非要让人带北海弟子过来。”黑衣人笑道:“那倘若我非要取呢?”
堇年上前,拔剑护在北玉洐身前,“我虽然很感谢阁下救了宫主出来,但是还请阁下不要强人所难。”
黑衣人冷哼一声,腰间抽出一把银亮弯刀,便跟堇年缠斗在了一处。
风池刚想带着北玉洐先走,这时树林里冒出了个头戴斗笠的青衣人,想必就是黑衣人说的那个同伙。
青衣人也不说话,利落干脆,直接欺身过来朝着北玉洐而去!
凤池冷了眸,她这几日恢复的很好,灵力已回来一些,回身间便快速将北玉洐护在身后,两人赤手空拳,对起了拳脚。
岂料青衣人的修为十分了得,招招凶悍,只取要害,凤池到底不是全盛时期,几个回合后,渐渐不敌,被青衣人一脚踹开。
北玉洐召出雪绡,缠住青衣人凌厉的攻势,将风池救下。
还未缓口气,那青衣人久不得手,更加凶猛,踏步间反手制住雪绡,牵制北玉洐的行动,黑衣人也不知何时摆脱了堇年,转瞬之间一掌打上北玉洐的后背。
澎湃的灵力荡开,北玉洐撞倒在树木上,痛的吐出一口鲜血,羊皮卷也从袖口被震飞而出。
几人皆是一惊,忙飞跃上去想要争夺。
然而。
那羊皮卷在空中飞跃一圈。
却徒然被一只苍白的手捏住。
来人坐在头顶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的位置,更能将他眼中的恨意看个清楚。
他笑着,轴卷在莹白的指尖翻转,目光盯住北玉洐,轻声喃喃:“师尊,你要去哪里?”
☆、阎罗的怒意
火焰从树上飞落,昏暗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明明从始至终都挂着笑容,然而却没有一人胆敢在此时先出声。
黑衣人和青衣人一见他出现,便知道今日是拿不走布阵图了,两人毫不恋战,转身就想逃。
阎罗鞭散着沉沉黑气,在火焰手上展现。
罡风四起间狠狠卷住青衣人的腰腹,大力之下将人甩到一边,青衣人痛的闷哼一声,黑衣人头也不回的趁机逃脱。
火焰冷声道:“追。”
暗卫追了上去,剩下的人,迅速将北玉洐三人围住。
火焰慢腾腾的顿住脚步,在离青衣人两三步的地方站定,却没有再动手,突然沉声道:“二弟弟。”
青衣人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扯下斗笠。
正是火煜那张清秀淡白的脸。
火焰蹲下身与他齐平,“天界监国寺五大监国之一,火煜,你好能耐。”
火煜平静道:“你怎知是我?”
“为什么要背叛我?”火焰不答反问,视线转了一圈,落在旁边的北玉洐身上,“你,你们,为什么都要背叛我?”
低沉声音里沾着丝丝暗哑。
像是暴风雨来临之际的平静前夕。
火煜:“抱歉……”
火煜是什么时候当上监国寺的。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罪之战之后,他们三兄弟尚且年幼,那时大战刚过,东绝尚且需要修养身息,四方势力皆是对焰城虎视眈眈,再加上一次一次的天族追杀,让他们终日生活在惶恐当中。
又一次刺杀后,火煜差点丧命,这次他没那么好运逃脱,他被人蒙了眼睛,抓到一个阴暗的地牢里。
他在一片黑暗里被关的不知时辰。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才过了一瞬。
期间不停有人对他侮辱,责骂,审问,面对仇人,火煜自然憎恨,愤怒挣扎却又无力反抗。
就当他以为他要死了的时候。
有人说,要给他一份差事。
只要办的好,不仅能放他回去,还能有一些丰厚的奖励。
他问,是什么差事?
白祁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白祁说,只要火煜做监囯寺五大监囯之一,监督火焰,他就放他自由,并且帮东绝渡过难关。
火煜当时很不能理解。
为什么仇人会提这样奇怪的要求。
但当有人扯下他蒙眼的布条,刺眼的光照进来,他睁眼,看清了白祁那跟火焰八分相像的眉眼时。
他有些懂了。
火煜很早就知道火焰的身世了,这也是他如此早熟的原因。
在当时那样的局势下,火煜答应了这样的条件,白祁也信守了承诺。
各方想争夺东绝地盘的势力被悄悄按下来,再也没有无休无止的追杀,有人暗中保护他们,大批真金白银拨到东绝私账上为安抚东绝的灾难,甚至连火麒麟军的重建,都有白祁的一份功劳。
在此期间,白祁并没有提什么过份的要求,只是按时要他写几封信,说说火焰的近况。
就这样万年的时光,相安无事,火煜都差点要忘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直到火焰想起了记忆。
他被紧急召回了天族。
“让我看看,白祁给了你怎么样的地位,让你心甘情愿的去做了仇人的走狗!”
火焰邪笑着,捏紧了火煜的手,催动灵力,一把云旗浮现在火煜手中,“居然是旗。”
五大监国。
一人执香。
一人执旗。
一人执剑。
一人执书。
一人执帝王玺。
每一个都低调无比,外人不知其真面目,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直属于白祁座下。
“怪不得呢?堂堂天界监国寺五大监国之一,执掌云旗,可调令天兵,比落魄焰城的二当家威风多了吧?”
少年相依为命,一起渡过了最落魄最黑暗的那段时光。
那时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食不果腹,衣难保暖,他们都挺过来了。
如今却走到刀剑相向这一步。
火煜暗了眼神,再没有当初跟火焰讲话时的游刃有余,“大哥……我很抱歉,隐瞒身份这么久,但无论我怎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帝君只是想借助我知道这些年你的近况而已,你执意取折念,赴聚仙宴拜北玉洐为师,帝君是知晓的,甚至东绝重建火麒麟军,帝君也是知道的,他……从来没有阻止过你。”
他声音小心翼翼,“两万年了,大哥,不是我不恨了,是我觉得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重要,你放下你的那些执念,那些偏见,好好看看如今这安稳的盛世,好好看看现在,大家都是为了你好的,白祁纵使可恶,但他毕竟是你的父君,他一直都在默默的对你好。”
火焰问:“你说什么?”
“你刚在说什么?”
谁在对他好?
白祁?
“可笑之极!”火焰猛然抓着火煜的头,逼迫他对着东绝山的方向跪下,“哐哐——”的大力磕头,直把他莹白的额头都撞出了鲜血,“你把你刚刚说的话,对着东绝山,对着数万乱葬在那里的英魂再给我说一遍!!你说?!”
火焰抵制着火煜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吃了那么多年的天家饭,你就忘了你的仇人是谁,你现在就是白祁身边的一条狗,你想对他摇尾巴,可是我不想!你忘了,你忘了父君,忘了阿娘,忘了东绝山上的尸山血海,你忘了阿娘纵身一跃的决绝!他们都该死,该杀!”
火煜愤然道:“我没忘!正因为我没忘,我才记得当年罪之战的惨景!东绝屠城,九尾灭族已然过去万年之久,无可改变了!火焰!!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样的光景,执意开战,要死多少人你想过吗?你真的有好好想清楚吗?”
“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火焰冷着眸,金瞳里泛着阴暗的波光,“我要取下白祁的头颅,杀了凤姬,我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我要把这三界染成一片尸山血海,让他们都给我的阿娘陪葬!!”
火煜:“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阎罗已经疯了。
这世上没有人能阻止他屠戮的杀意。
他要见血,要吃肉,要染满鲜血,才能抚平内心的仇恨。
有暗卫从空中飞落,“主子,属下无能,被他逃了。”
火焰站起身,欣长的声音投下了一片阴暗,他沉默很久,像是在竭力把怒意压回心底角落。
“把北玉洐关进地牢里,重兵把守,谁也不许探望,剩下的人立刻带到麒麟殿,本尊要亲自审问。”
他语气冰冷。
仿佛前几日还温柔说着,地牢里有病气,你身子不好,不要进去的人不是他。
北玉洐抬眸,隔着人群与火焰对视上目光又匆忙低头。
他的解释被压在舌尖下,根本不敢开口,就算此刻为凤池他们求情,也是雪上加霜,在火焰那样阴鸷的眼神里……他失了声音。
天空在此时又滴下雨。
淅淅沥沥的打湿了这个多事的夜。
北玉洐被暗卫押进地牢,推搡间他摔倒在地。
白衣单薄的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双手被缚,先前被黑衣人一掌打伤的胸口隐隐作痛,连想做个简单按住胸口的动作都不能。
地牢阴暗,到处都是潮湿腐朽的味道,他蜷缩着靠在墙壁上,胸口太疼,导致呼吸都不敢有大动作,额间满是冷汗。
血蛊也在此时发作。
他一会觉得冷,一会觉得热。
周围一片黑暗,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墙边有一盏微弱的油灯,发出豆大的光芒。
过了很久很久。
他昏迷的不知时辰……
沉重的牢门却发出一声巨响。
北玉洐猛然惊醒。
火焰来了!
黑靴踏进来,周身都是森寒的气息,红衣在暗灯下,仿佛刚刚才沐浴满鲜血。
“师尊。”
又恢复了冰冷的称谓。
北玉洐哑声嗓子问:“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别人呢?”
如果有一盏明亮的灯,北玉洐便能清楚的看见,火焰的眼底尽是疯狂,就连声音也透着跟以前不一样的味道。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北玉洐。”他俯下身,捏紧莹白的下颚,强迫着北玉洐仰头看他。
“你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玩弄我于鼓掌之间,可笑我总是轻而易举的相信你,谁能想到月公子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这样会骗人。”
他将人掐出了青紫,恨得咬牙切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就差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你了!”
他把自己拆碎了,拼起来,又嚼烂了,咽下去。
一次一次他都记不住这教训。
“北海族杀我族人,你尘封我的记忆,帮着白祁欺骗我万年之久,囚禁我在三千深海宫,要挖我的灵丹,要在知道我的心意之后……背着我去娶别人!”
“我都不介意了。”
他暗哑,几乎破了声:“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原谅你,现在你胆敢帮着白祁来偷火麒麟军的布阵图!!我做错了什么北玉洐?就算你不爱我,你没有心吗北玉洐?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啊?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对他。
北玉洐真的当他是傻子吗?
为什么捧出来真心,总是被鲜血淋漓的践踏。
北玉咳着,被他掐的几乎喘不过气,“我只是……不想你做错事。”
他被火焰质问的羞愧,发红眼尾里都是晶莹的泪水,颤抖道:“吟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认了,但其他人是无辜的,你放过他们吧。你不能杀白祁,他不仅仅是你的仇人,你的父君,他更是这三界的帝君,他的性命与这三界息息相关,这些年他在你身边放了那么多人默默照顾你,你真的没有一丝感动吗?”
“对不起,是我错……是我错。”
都是我的错。
他费力的抬手想去触碰火焰的脸,却被冰冷的躲避开。
头顶的目光似乎对他厌恶至极。
北玉洐又哭了。
杀了我吧。
他在心里绝望的喊。
“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北玉洐绝望着,又重复着,“吟之,我只是不想你走上那条满是鲜血的道路,你若是有怨,有恨,都是我的错,就全部发泄到我身上吧。”
这句话是导火线,像是在烧的滚烫的锅里,倒入了一滴冰冷的水,最后一点点理智也被蒸腾而灭。
火焰双眼血红。
他想,杀了北玉洐!
这次一定要杀了北玉洐!
杀了他!
让他知道,胆敢背叛我的下场!
☆、月华失双眸
【省略】
……
一阵针扎般的钻心疼痛。
北玉洐勉强睁开眼,有医修在他指尖取血,他满脑子昏涨,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痛,每一处都在烧,视线不清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楚,身边站的人是谁。
红鸢。
依旧是一身红衣,她见北玉洐醒了,挥挥手让医修下去。
剥开北玉洐脖颈间汗湿的发,果然看到满是暧昧的红痕,她仿佛很嫌弃此刻的北玉洐,又随身抽出一张锦帕,擦了擦手。
“月公子,还好吗?”
北玉洐闭上眼,似乎根本不想理他。
红鸢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接着道:“是不是很惊讶我在这里?”
“今日是头战,焰尊主已经带着火麒麟军出城了,临走让人安排医修过来,这不,赶巧我有空,就来看看你。”
“月公子,出了这么多冷汗?怎么弄的呢?可真是狼狈呀。”她痴痴笑着,说完就想伸手去摸北玉洐的衣服。
北玉洐冷冷抬眸,沙哑道:“滚。”
红鸢顿住,下一瞬突然抬手就给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巨大响声,直接把北玉洐的嘴角都扇出鲜血。
“你算个什么东西?”红鸢问他。
却见北玉洐又偏过头,湛蓝的眸里一片猩红,却没有半分畏惧,“这就忍不住了?”
红鸢:“看来月公子也知道,我忍你很久了。”
“现如今火焰不在城中,谁还能救你?看你这幅连喘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最好对我恭敬点,免得我下手没个轻重,一个不小心就把你弄死了。”
“你敢吗?”
北玉洐声音如沙哑残叶:“南庐雨夜......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红鸢含笑,“哦?月公子知道了,焰尊主告诉你的?”
“你自负做事缜密,却没料想到我看见了杀手的刺青,正是你妖族的字纹。”
红鸢点头:“的确,是我,我想你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才在那晚带火焰去了青丘,只是月公子命大,这样都没死。”
“你没想到烈章会来救我……”
红鸢:“你说那个妖族的叛徒?对,倒是没料想到你与他之间有过一面之缘,烈章敢背叛着我来救你。倘若没有他,你那晚必死无疑。”
北玉洐咳出血,愤恨的对她对视,“三千深海宫的结界是不是你给火焰打开的?”
红鸢:“是。”
北玉洐:“锁妖塔内是不是你带他进的时梭和梦寐的结界?是不是你告诉他龙肚之事。”
红鸢:“是。”
“陵王郡巫蛊是不是你的杰作?”
红鸢:“是。”
“荧惑妖星,是不是你?”
前几次红鸢都回答的非常干脆,问到这里,她却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也不是。”
北玉洐:“什么意思?”
“好了月公子。”红鸢打断道:“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都痛快回答了,你总得付出一点代价吧。”
北玉洐:“你....想做什么?”
红鸢俯下身,苍白的手从暗红的袖口探出,冰冷如蛇般碰到北玉洐的脸。
“你很聪明,很多事都被你猜对了,不过你说错了一点,我不是不敢杀你,而是暂时不能杀你。”
北玉洐:“你想拿我牵制火焰?”
“月公子,太高看你自己了,我何须这样做?我本就是巴不得你死的,不然也不会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她声音里透着层层阴冷,“你抢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却偏偏不珍惜,你知道我有多嫉妒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北玉洐烧的一片混沌,混乱之中尚且未深想她刚刚的意思,只是凭着本能意念继续问:“你做了这么多事,一环扣一环,如此缜密,想必你计划已久……你是想借火焰的手,让妖界在这乱世中分的一杯羹?更或者,你想做这三界的共主?”
“不想。”红鸢不屑的笑,“白祁那个位子有什么稀罕的?”
“那你……究竟所为何求?”
“月公子聪慧,想的却太复杂了,要杀人,要害人,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就像当年罪之战,东绝和九尾族又做错了什么?也许我只是闲着无聊,觉得好玩而已?”
红鸢俯下身,看着北玉洐愤恨的眼神,缓慢道:“不过晓阁中人一向有问必答,若是非要问我所为何求……”
北玉洐微怔。
突觉背脊爬上一阵寒意。
“我倒是想起来,曾经夸过月公子这双眼生的好。”红鸢笑着,“可惜它,好看是好看,空有珠目,不识善恶,不辨对错,留着作甚?不如给我……”
北玉洐冷汗淋漓,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猛然想躲开她的手。
红鸢似乎很满意他眼底的恐惧惊骇,“你的命,留着有些用处,不过我等的太久了,这双眼就当做是我提前来收的利息吧。”
“啊——”
白光闪过……
北玉洐痛的几乎在那一瞬失去意识。
骤痛过后,所有光芒猛然暗淡,温热液体从眼窝中流出,不论怎么尝试着睁眼,眼前只有黑乎乎的一片,像是有人吹灭了这昏暗地牢里唯一的灯。
他痛的哀嚎出声,鲜血淋漓。
黑暗的瞬间,恐惧被无限扩大,所有一切都被抛之脑后,衍生出来是撕裂的黑洞,将他吞噬。
整个地牢里都飘荡着红鸢畅快的大笑,“琉璃皎月,无双公子,玉洐君——从今往后就是个瞎子了,哈哈哈……”
“可悲,可叹,可笑!!”
她的声音穿透耳鼓,震耳欲聋,像是鬼魅魍魉,随后逐渐远去。
北玉洐痛苦的捂住双眼,温热血液从指缝泄露,他停不下来的发抖。
舌下是土锈的腥味,细碎的伤痕,呜咽着吞进喉间,切肤之痛,怎能形容?
在这昏暗的地牢里,他身上是脏污的,脸上满是血痕,像是地狱里怕出来的人一样,他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没有方向,满脑子昏沉,痛,好痛……
琉璃皎月,无双公子,玉洐君——从今往后就是个瞎子了。
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惊呼:
“宫主!宫主!宫主在这里,好多血,怎么会这么多血……”
“宫主,您的……眼睛……”
“月公子,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月公子。”
“是不是焰尊主做的?!”
堇年和凤池在旁边慌乱的喊。
唇齿间泄音,喉间腥甜上涌,北玉洐几乎是无声的说:“.....去见吟之。”
☆、诛仙于旗下
天边闷雷,光线昏沉——
海东青在高空盘旋蜿蜒,数万大军跟蚂蚁一样密集在山谷地,高崖处拉满了锋利的弓,云烟涌动,金色的铠甲耀映着暗淡日月,这里是当年罪之战之地,土壤都是焦红的颜色,鲜艳,灼热,仿佛包含热烈的鲜血!
十二支焰纹军旗随风飘扬,最大的那一支,握在一个年轻人手里。
这年轻人长相斯文俊美,一身麒麟军掌旗手打扮,给他苍白的脸添了些许英气。
两军对持,战鼓擂擂!
楼澈抬手,鼓声停住,只见云纹暗甲的云层中走出个中年男子,正是凤卫。
他冷眉环视一圈,问:“火焰呢?派你这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来迎我?”
楼澈:“少废话,赢了我,你才有资格见主子。”
旗帜挡住了天空,复而鼓声阵阵,钟鸣辽远。
楼澈站在这里,背脊笔直,扛起大旗,冷静沉着的指挥着火麒麟军,仿佛时光回溯,他与他父亲重合在一起。
无数的箭矢破空而来,步卒爆发出呐喊,两军开始交锋,士兵们浴血奋战,争先融入一团密布的乌云。
隔着鲜血淋漓的战争,楼澈与沈卫冷眼对视,两人相隔万里,中间是雪亮锋利的刀锋,无数人如麦穗一片片倒地!
“我们是虎狼之师!”楼澈呵道。
“捍卫东绝!!捍卫火麒麟军的荣誉!!”
忍辱偷生的万年。
焰城残破不堪的断壁。
东绝山埋葬的无数残骸。
这包含了鲜血怨念的土地。
刀要见血。
祭奠死去的亡魂。
今日要捡起,他楼家,麒麟军,整个东绝的脊梁!!
……
“你们听说楼家那个没有灵根的废物了吗?”
天族帐内,谋士焦急渡步,“倒是小看了那个楼澈,他虽然没有灵根,但带领的火麒麟军阵法诡秘非常,天族死伤无数,却始终没有越进东绝之境一步。”
另一人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是仗着人多在打消耗战,火麒麟军强悍,鬼界那些阴兵更是杀不死,神出鬼没极为难缠,再拖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沈大人回来了。”
沈卫面带倦色,走入云帐中,问:“星君还未来?”
众人摇头。
沈卫心下一沉,天族都是些会见风使舵的主,明眼人都知道帝君对这场战不怎么上心,火麒麟军这样强悍,莫思凡作为天族的战神不带军,竟让他这个卫队指挥使来。
帝君的态度摆明了想走个过场,随便打一打,给凤族一个交代,到时再找人出面劝和。偏偏天后给他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取回火焰的人头。
这场仗若是不赢,他回去也是一死。
正当他左右为难,有侍卫匆匆跑进,低声与他耳语两句,凤卫眼前一亮,勾了个笑容。
他挥手屏退多余人等,笑道:“我有办法破楼澈这个阵法。”
天色渐渐暗沉。
楼澈望了一眼云层,突然问:“沈卫他们退了?”
众人观察半响,惊讶的发现,刚刚还密布在上方的天族将士,如潮水一般缓慢的从云层退去。
“回掌旗手,是退了。”
楼澈蹙紧眉。
此时场面还未分高下,天族虽然死伤惨重,但沈卫还并没有被他逼到绝境,怎么会轻易撤退?
正想着,却见沈卫轻巧的从云端落下,他周围一个天兵都没有,踏着尸体残骸无数,朝楼澈走来。
有火麒麟军想上前捉他,被楼澈抬手制止住。
“楼澈,你有两分本事,是个不错的人才。”沈卫面无表情的夸奖着,转而又正色道:“不过我天族,自开辟奇格三界以来,就是天道!是这三界万物主宰!尔等宵小之辈,岂能撼动我巍峨皇天半分?”
楼澈似乎察觉了什么,猛然呵道:“退开!”
然而已经晚了。
沈卫抬手,身上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金光,灼眼光芒下,灵气澎湃的金笼缓缓现于天空。
众人怔住。
居然是……
凤囚凰。
上古神帝法力无边,开辟奇格三界。
他饲养了三脉上古神兽,龙、凤、九尾。
龙盘旋于他缠身。
凤栖息于手中笼。
九尾抱于他膝下。
神兽本就是畜生所化,未开智之前野性难驯,然而因受神帝福泽,得天独厚,每一脉都能羽化成仙。
凤凰磐泥,浴火重生,然而每一次磐泥都危险无比,必定烧光方圆万里疆土。
神帝为保护众生,特炼制神武法器,名为:“凤囚凰。”
此物是神帝锻造,威力巨大无穷,能困住世间万物,法力结界强悍,比锁妖塔更为厉害。
神帝身死后,此物归为凤族所藏,本以为是传说……
没想到今日,传说中的凤囚凰居然在这里出现了!
金笼越变越大,已经快要遮住半个日暮,金顶上方盘旋着一只昂首挺胸的神气凤凰,凤鸣声绕耳,凤凰火猛烈无比,喷射方圆百里,寻常人别说靠近,就算看一眼也要被灼瞎眼睛。
沈卫大声道:“奇格三界唯天独尊!今日我在此,乱党妖邪,犯上作乱者,统统都要死!”
鬼界阴兵根本受不住这么重的神息,纷纷被金光灼成一道青烟。
没了鬼界这道难缠的屏障,阵法被破,天族的局势瞬间好转,云层中万箭齐发,无数箭羽,飞速射杀着失去屏障保护的火麒麟军。
楼澈扛起大棋飞快的指挥火麒麟军变阵,然而那金笼立于空中,爆发出阵阵强悍的结界波动,一波又一波冲上去杀敌的火麒麟军被反弹回来,更有甚者当场被震的七窍流血。
凤求凰的灵力太过震撼,根本不是凡人之躯可以承受,一时之间,天族士兵稳打上风,他们甚至根本不用动作,盘旋在笼上方的凤凰不断喷出的火球已经为他们开道,烧的遍地焦黑。
“先撤。”
楼澈话音刚落,他身旁的侍卫却突然发出惊呼,凤卫不知何时趁乱摸了过来,他对着楼澈后背,抬手就是惊天动地的一掌。
巨大的红流波动下楼澈猛然被震飞,万丈山谷间极速坠落,耳边是风声阵阵,凤卫紧跟着跃下来,手中寒芒闪现。
千钧一发之际!
冷硬的皮鞭从崖口缠出,天旋地转间的大力一拉,楼澈已安稳落在了安全区域。
火焰收回鞭,一脸面无表情。
楼澈咳着血跪下,“多谢主子。”
凤卫跟着飞落在不远处,笑道:“焰尊主,您可算愿意现身了。”
“凤卫。”火焰慢悠悠的嚼着这两个字,“一别两万年,看起来你过得很是不错。”
“哪里,没有焰尊主好,想当年……”凤卫比了一个大概的高度,“你才到我这里,如今焰尊主已经这么高了。”他悠然叹息着。
火焰听言反而笑了:“你是不是很遗憾当时没杀死我?”
凤卫:“我当年就隐约猜测到,杀不死你,必有后患,可惜帝君心软,斩草不除根,执意要留你一命,真是作孽。”
火焰:“那你有没有猜到,你今日会死在我的手上?”
凤卫笑笑:“焰尊主别把话说的太满。”
“那你就少说废话。”
阎罗鞭起,罡风猎猎。
漫天霸道的灵力扫过,周围被卷成光秃一片。
桃夭爆出绚丽狐火,极快回旋而出,凤卫险险躲开,仍是差点被灼烧到头发,他怒目着抽剑抵抗,火焰已闪到他身后,阎罗带着霸道至极的灵力,地动天摇,一鞭子下去就打的凤卫皮开肉绽!
凤卫吞下血沫骂道:“小杂种。”
火焰眉目间皆是杀伐之意,并不多言,回旋桃夭一落入手,他用力踹上凤卫的胸口,锋利扇锋已抵在凤卫咽喉。
楼澈只觉得一阵风过,甚至看不清两人的身形,火焰就已经将凤卫压制住。
火焰阴鸷道:“拿你的头当给凤姬的见面礼,想必天后娘娘的表情必定十分精彩。”
凤卫喘着气,轻蔑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就算死了,我也好吃好喝上万年了,你那……短命的娘呢?”
桃夭见了血。
脖颈已被割出寸长伤口,凤卫却不怕死的继续道:“罪之战的时候……你还小吧?九尾妖花不愧是三界第一美人,可真是漂亮,我……还记得那个场景,天族士兵在城下欢呼雀跃的看着她,看着她穿着红裙,慢悠悠的走上城墙头,割了脖子掉下去,底下是一片火海,她被烧成了渣……”
“尸骨无存,哈哈哈哈……”
这是火焰数万年来的梦寐。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深深惧怕,又不断回忆起的一幕,就这样被凤卫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
他怎么……敢?
“你娘不过是个半妖,你也是个杂碎,阴沟里的烂泥,也敢妄想撼动天威,来啊!杀了我啊!哈哈哈……”
金瞳浮上血丝,桃夭下是鲜红的血色。
楼澈在身后惊呼:“主子小心!”
然而火焰这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割了凤卫的头。”
凤鸣声震耳欲聋,周围人瞬间被凤求凰结界弹开!
等火焰回神时,凤求凰已出现在身后,金光灼眼间底部的笼门打开,两条长长的金链伸出,扣住了火焰的手腕。
凤卫猛然趁着这空档,从地上翻起,他口中快速念口诀,金色的佛印像沉沉大山般压下来。
火焰挣不开那锁链,佛印更是压得他无力反抗,意识混沌了瞬间,下一刻身体已被卷进凤囚凰里!
笼门关上了!
凤卫隔着金笼得意的大笑:“哈哈哈……焰尊主,还是年轻了些,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火焰沉下眸,他双手被拷,强行运转灵力,竟发现连神武都无法召唤。
凤卫见他动作,嗤笑道:“别费劲了,凤囚凰是神帝所设结界,在里面什么灵力都使不出,除了天后娘娘能打开,不管是谁只要被关进去就不可能出来。”
凤卫眉目狠戾,“这场仗,是我赢了。”
楼澈被凤卫绑住,天族士兵重振士气,没了指挥,加上凤囚凰的威力,这次火麒麟军明显有些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火焰冷眼看着笼外,手腕已被勒出血痕,任凭他用尽了办法,金笼就像是一座纹丝不动的大山,把他的灵力牢牢压制住。
很快战场上的火麒麟军或是被屠杀,或是被擒住,剩余的已撤回东绝结界内,暂时逃脱。
残阳如血,遍地尸骸,凤卫逆着光冷笑,“怎样?到底是谁割了谁的头?”
“今日你败在这里,必死无疑,我看到底还有谁能救你!”
地平线的那头缓缓吹来一阵微风。
粗重的脚步声传来,光线斑斓处冒出一个人头,然后是背上驮着白色的光点,缓慢,缓慢的移动过来。
人群传来一阵躁动。
直到走近了众人才看清楚。
是凤池……
她背上也不是什么白色光点,而是一个残破的,瘦弱的人。
北玉洐。
☆、阎罗坠魔道
火焰瞪大了眼。
不是因为见到北玉洐太过惊愕,而是因为北玉洐的样子。
琉璃皎月,无双公子。
北玉洐……
他该是干净的,温润的,冰清玉洁,然而他此刻满身伤痕,白衣污浊,双眼……被绑上了一层雪绡,莹白绡纱上面是两个惊心动魄的……血窟窿。
血窟窿……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谁做的?
明明他出城的时候,北玉洐还是好好的。
不。
不是好好的。
但是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怎么了?!
火焰发了疯,猛力的撞击金笼,怒吼道:“师尊——”
“怎么会这样?!”
“师尊——你怎么了?!”
凤卫没理会身后那发疯的声音,蹙眉问凤池,“你怎么过来了?”
他仿佛没看见凤池满脸疲惫,满身的伤,也不问她消失这么久去了那里,只是不满意她的突然出现。
凤池好像也习惯了父亲的冷漠,只道:“父君,月公子……说想来见焰尊主一面。”
凤卫视线落在她背上,嫌弃道:“北玉洐怎么成这样了?你还是带他回天族吧,乱党妖邪已经被我拿下,马上就地处决!”
凤池愣住,“您不回去请示帝君吗?”
凤卫冷笑:“没有必要。”
请示什么?
帝君的那颗心都是偏着长得,请示过后,死的人可能就不是火焰了。
他今日要斩草除根,彻底断了帝君的念想。
“北玉洐——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师尊!!”
火焰的声音扭曲又疯狂……
锁链不断发出敲打巨响,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中他仿佛愤怒到极致,若是没有凤求凰束缚,早就要冲出来将这些人撕碎。
北玉洐从昏迷中抽出一丝清明,他几乎一动就痛的喘息,只得紧紧蹙着眉,用力抓着凤池的肩膀,摸索着,慢慢的,从凤池背上下来。
灼热地面已经被凤凰火烫的犹如岩浆。
他们出逃的太过匆忙,凤池几乎是将他扛上就走,北玉洐并没有穿鞋,几乎一落地就感觉到柔软脚底被烫下了一层皮。
“——北玉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