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玉洐听见了火焰的声音,缓慢的,顺着声音方向转身,摸索着,朝着他所在方向而去。
火焰僵住了。
像是浑身被雷电劈过,连背脊都在发麻。
没有人能认得出来,这是清风霁月的月公子……
他那么单薄,残破又血腥不堪,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的朝着火焰所在方向,摸索着,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
凤囚凰的威力不是一般人可以靠近的,北玉洐现在是凡人之躯,他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他那么痛,只怕还未走近就会被火舌烧死。
凤池想要拦住他,却被凤卫压制住,他冷笑道:“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吧。”
北玉洐毕竟还是北海族的宫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凤卫不能明目张胆的杀他,但若是他自己要寻死,那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凤卫阴鸷的想。
今日最好两人都死在这里,多省事。
太高的地表温度,雪绡也被融化,断掉,碎片随风吹走。
北玉洐还是朝着火焰的方向,缓慢的走。
他闭着眼,没了雪绡的遮掩,俊秀脸上的血污一览无余。
火焰像是见了什么鬼魅一样,疯狂后退,疯狂的吼:“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你不要过来……”
“别过来,求你了不要过来!!”
北玉洐不听,也没回答,此刻的他好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他伸出手,是个瞎眼人的姿势,继续摸索着像前。
凤凰盘旋在上空,不断的朝着周围喷出火舌,热浪灼烧,好几次都差点把他点着,他的发丝和衣袖间都是火星,双足踩在坚硬滚烫的地上,满是鲜血……
火焰疯狂的撞击着金笼,锁链几乎把他整个胳膊都快要拧下来,他整个人用可怕,可笑的姿势,拼命的想从金笼里挣脱出去。
银发散了满地,神情极为狼狈。
“北玉洐……你不要过来了,求你!求求你了!!”
火焰血红着眼,看着他缓慢的走,滚烫温度,灼的白衣狼狈,全是伤痕。
结界的法力波动到他,北玉洐倒下来,胳膊,脸,看得见的地方,没有一块是好的,身上烧着火星,一双玉足被烫的焦黑。
他一声不吭,只是站不住了,于是用爬的,极其狼狈的姿势……爬啊爬,身后是一条蜿蜒的血痕。
无数人沉默的看着他们。
凤池声嘶力竭的哭着喊他回来。
晃荡的视线猛然模糊了……
这个男人小时候太过早熟,长大后太过骄傲。
万年的时光里他肆意,放荡不羁,只过流过泪两次。
上一次,是在北海的三千深海宫,是因为北玉洐。
这一次,是现在,也是因为北玉洐。
北秋月是火吟之的心脏。
被握碎了——
火焰绝望的喊:“我错了,月儿,是我错了,你别这样,你别过来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只求你!你不要再过来了……”
会被烧死的。
他真的会被烧死的!
“求求你,来人啊,来人……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把他带走,把他带走!!”
他怎么能看北玉洐这样痛。
北玉洐哪怕只是轻轻一皱眉,他都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捧到他面前。
他怎么能受得了,北玉洐这样痛……
终于……
那瘦弱的身形爬到了他的面前。
北玉洐停在离火焰只有方寸的地方。
身上全是火星,是烫伤,是血,却始终没有睁开那双湛蓝的眸看火焰。
然后,瘦弱的手腕伸出来……
火焰哽咽着:“月儿……我在,我在这里。”
污浊的手,在堪堪要触摸到火焰时,垂了下去……
随即。
再没有了声息。
终——将——寂——
“北玉洐……”
火焰喊他。
“你起来,师尊,你起来!!”
巨大的恐惧如海水般将五感淹没,他在这一刻感觉到心脏的骤停。
“月儿,我们回去,我们回家,我不要报仇了,我也不杀白祁了,你起来,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回去啊!!”
我不要报仇了。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求求你起来。
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就像初遇那天一样,你牵着我,带我回去。
“月儿,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我了。”
“不可以死,你……北玉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死……”
天边炸响惊雷,云层透出绯色——
金瞳被血红填满,地动天摇间只听得凤凰哀鸣,锁链断裂的铿锵之音,凤求凰里猛然爆发出一阵冲天的沉沉魔气,随即,九朵巨大的滔天之尾伸出,漫天迷雾里,传来九尾狐的嘶叫怒吼——
一只巍峨如大山般庞大的火狐狰狞着破笼而出,他愤怒嘶吼,方圆百里皆是被震荡魔气横扫的片甲不留。
粗热气息犹如岩浆喷射,通体火色的皮毛,双目如赤红灯笼,身躯高耸入云,居然是……
九尾狐的本相!
众人尖叫着四下逃散,沈卫惊恐道:“他……居然入魔了?!”
☆、芥蒂终脱落
奇格三界自开辟以来。
魔界中魔灵最为强悍,却极为稀少凋零,难以存活,因此只剩下妖鬼两类。
而火焰,不过一个九尾半妖之后,居然入……魔了?
火狐发出冲天怒吼,喷射的巨大狐火,瞬间将那些天兵烧的四处逃散,身躯如巍峨山岳,每每踏出一步都是地动天摇般震撼。
火红尾巴,横扫千军万马,不过眨眼就已横尸遍野。
沈卫几乎吓破了胆,转身就想逃,却猛然被硕大的利爪狠狠扣住腰腹,按在粗糙的岩石上,随即,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火狐仰头嘶吼一声——他……被生生咬断了头。
鲜血四溅!
楼澈挡住火狐,大声的喊:“主子,冷静,冷静!!”
凤池猛然将他扑倒滚落一边,救下他一命,火焰已经入魔了,他现在是本相魔身,哪里还有神识?
短短时间,入目皆是一片地狱火海,再过去就是东绝边界,若不停下……很有可能东绝的子民都会遭受到波及。
紫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到他们二人身前。
楚辞是临时闻到魔息赶来的,他见状吓得哇哇大叫,“操了,这是什么玩意?!”
楼澈怒道:“这是主子!”
楚辞惊恐道:“怎么回事?我不过就是喝个酒睡了一觉,怎么变这么大个了?”
凤池焦急道:“别管那么多了,先救月公子!”
北玉洐还一动不动的躺在焦黑土地上,他的位置正好在火狐肚皮下侧,只要这大家伙再稍微动一动,巨大的兽爪就能把他踩成肉泥。
楚辞:“好家伙,这可真刺激!”
他两三下脱掉碍事的繁琐外袍,滑步到火狐的肚下,灵活娇小的身形跟庞大火狐比起来,简直是沧海一粟。
楚辞抱起北玉洐,探了探脉搏,感觉到微微的跳动,不由庆幸道:“幸好还活着。”
他飞快给北玉洐喂了丹药。
正准备撤退,突觉脖颈传来一阵热风。
“......”
再抬起眸,正对上一对灯笼般的红瞳。
被发现了……!
楚辞笑着打哈哈,“恩……之之,你好啊?”
火狐咆哮出声——
楚辞慌得马上去捂住北玉洐的耳朵,这要是被吼的七窍流血而死可就冤枉了。
凤池在那边焦急的喊:“快回来啊!”
楚辞抱怨:“催个屁,老子怎么动?”
火狐吐出的火浪把周围都烧成汪洋的火海。
楚辞试探着先移动了一步,宽大的兽爪随即铺天盖地的拍下来,他连忙抱着北玉洐急速翻滚了两圈。
山石崩裂。
一地狼烟。
楚辞顾不得再躲,北玉洐的身体撑不住多久,他把人朝着背上一背,飞速绕到火狐的后腿,敏捷的攀上火狐后背。
火狐似乎察觉到有人踩到他背上,发怒的来回摆动,底下是一片汪洋火海,楚辞为了不掉下去,只好腾出双手紧抓着皮毛,北玉洐却在这样剧烈的颠簸里……
落了下去!!
楚辞瞪大了眼,惊恐声甚至抵到了他的舌尖。
却见北玉洐在空中翻滚两圈,火狐却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北玉洐叼了起来……
楚辞崩溃的大喊:“天!那个可不能吃啊!!”
众人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要火狐喉间稍微滚动.....这可就咽下去了。
粗热的气息喷在北玉洐脸上,他在颠簸中醒来,尚未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被悬在空中,腰腹被禁锢的动弹不得,僵硬又潮热。
他满身伤痕,也看不见,咳着血,喊着,“吟之……”
“你在哪里?”
他察觉到有温热的鼻息在耳边震动,像是某种大型动物。
楚辞发了狠,再次快速的攀上火狐后颈,杀生剑在他手中浮现,他大吼着:“对不起啦之之!”
寒刃猛然刺入火狐后颈!
狐狸毛厚重,杀生剑被弹飞!火狐也痛的哀嚎——
他嘴里叼着的北玉洐掉落下来,楚辞飞跃而上伸手去接,眼见着都快要摸到衣角,一朵硕大的火红尾巴狠狠扫过,接着他就被厚重的尾巴拍飞,疼的他两眼昏花,倒吸一口凉气。
北玉洐掉在了兽爪上……
火狐缓慢的凑近北玉洐,像是要先闻一闻好不好吃,再一口吞掉他。
楼澈脑子飞速的运转,“得稳住它,最好是先把它引走,千万不能让它进东绝!”
凤池:“可我们拦不住它。”
楼澈:“拦不住也要拦,它若是进了东绝,会死更多人。”
“这里是东绝与鬼界交界处,除了东绝,就只能朝着鬼界引了……”
楼澈:“那就朝着鬼界引。”
楚辞:“???”
他气得疯狂的喊:“这狐狸是你们东绝的吧?凭什么朝着我们鬼界引?而且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北玉洐就要被吃了!之之!!这可是你媳妇啊,嘴下留情!!”
北玉洐被摔得七荤八素,咳着,摸到了一手滚烫的皮毛,问:“吟之……是你吗?”
火狐喘息着,兽齿间喷出灼热的气息。
北玉洐又问了一声:“吟之,是不是你?”
火狐迟疑了一瞬,似乎有些好奇这个人怎么不怕他,随即张开了血盆大口,湿漉漉的舌头快要舔上北玉洐的脸。
北玉洐有点撑不住了。
他受伤太多,此刻脸色煞白的像是要随时晕过去,他看不见眼前灯笼大的瞳孔,却好像知道火焰在面前,于是扯了笑,慢慢道:“你没事就好。”
“上次,你走的太急,我还有话没来及跟你说……”
北玉洐断断续续,几乎破音,“我不怪你的,你别跑那么快,别离我太远,我……”他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达,连着说了好几个我……才干瘪瘪的说了一句:
“我爱你。”
我爱你……
是奢望,是珍藏。
是整整万年来,我最想跟你表达的话。
“我是不是不配说这句话?”北玉洐问,“可是吟之……我一直都想问你,想问这个世道,我做错了什么?”
“你憎恨我,憎恨万年之前的罪之战有我参与,憎恨我帮着白祁隐瞒你,那天……你在地牢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指责我的不对,但那其实……是很不公平的,北海族是参与了罪之战,灭你族人却非我所愿……我不想封你的记忆,但那是在当时的情形下唯一可以保护你的途径。我不愿意……不愿意你走上这条满是鲜血的复仇之路,我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希望东绝的子民安康,放下仇恨平安的生活,所以我舍弃了一切站在了你的对立面,我……做错了吗?”
“我没有喜欢别人……没有玩弄你的感情,我怎么会喜欢别人?可是我太怕了,我太怕因为我的一个选择而又导致无休止的战争和杀戮,所以才会妥协去娶风神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把这一切变得很糟糕,明明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阻止你去凤族,偷你的布阵图都不是为了白祁,他们没那么重要,我只是想保护你,我不想你受伤,更不想你后悔,虽然别人都说你恶贯满盈,但我知道你不是嗜杀的性格……恰恰相反,你很温柔也很善良……你在恶罗为救我把自己搞的伤痕累累,还将折念让给我,在活尸围城时不顾危险带着众人突围,会心疼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孩,会在演武场上帮凤池解围……你爱东绝子民绝对不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侵犯……所以吟之,你本性是那样的善良,杀了天族人,杀了白祁,真的是你内心所愿吗?”
“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说都是我逼你的,所以我常常自问,是不是因为我,才把你变成现在这样?”
他憋的太久了,于是终于开始质问:“我一生行善,端正雅洁,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我只说过这一次谎话,做过这一次错事,用了两万年的寿命来还你,不够,用父君的死,来偿你,还是不够,用我妹妹,在冰棺中沉睡了万年,来补偿,还是不够……”
“可是我……还能怎么样……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吟之?”
“你说你喜欢我,我比你喜欢我还要多,我很早,很早就爱你了。可是,正因为这样的爱,我才要承受这些吗?我的感情难道就不是感情,我就不会难过吗……”
万年之前。
北玉洐也只是一个少年啊。
一场战争,他的肩头再也不是诗情画意,而是担当起了整个家族的荣誉和兴旺。
没了亲人的北海宮,万年岁月那样漫长,孤寂和冰霜将他养成了一副冷清的模样。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的心心念念,他的所想所为,都是想对火焰好的,好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北玉洐咳着,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脆弱的撒娇,“吟之,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
连光明都不再拥有……
“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在他问完那最后的一句后,火狐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浑浊红瞳缓缓归于平静,随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黑色魔气缓缓散去,火狐开始逐渐的缓慢缩小,再缩小……
三千银发飞舞,英俊的眉,宽阔的肩,周围是焚烧的焦黑土地和遍地尸体残骸,北玉洐俯跪着,圈住了火焰的脖颈,是个狼狈又相拥的姿势。
金瞳暗沉,灼热的气息靠近他,手臂将他勒紧,勒的生疼……
火焰声音低哑,咬牙切齿道:“我要你爱我,毫无保留,毫无底线的爱我,哪怕我十恶不赦,杀人放火,坏事做尽。”
我要你爱我。
我要你偏爱我。
我要你只爱我。
北玉洐勾了笑:“可是我,已经很爱,很爱你了……”
☆、地狱的恶鬼
呼啸的风在耳侧狰狞,暗沉乌云缓缓退散,鲜血浸染的土地变成深重墨色,昭示着刚刚这里经历了怎样的惨景。
火焰用力抱着他,嘶哑道:“我们回东绝,去南庐,去西洲,去请三界里最好的医修治你的眼睛……”
“如果都不行,那就把我的眼睛挖给你,没事,没事的月儿,别怕,从今往后我将会牵着你,做的你眼睛。”
“我爱你——”
他俯身,怀抱滚烫温暖,热烈又急切的镶住怀中人唇舌,他们在狼烟里拥吻,给彼此安慰,如此的肮脏破败,却又惊心动魄。
万年的岁月至今,仇恨的伤口终于在心底结疤,没有了鲜血淋漓,黑暗晦涩,只因为彼此都还在身旁。
再也没有仇恨。
再也没有伤害。
在这一刻,他们又回到了初见时的亲密无间,甚至更甚。
......
天空中飘下几朵孤零零的寒霜。
楚辞怔住,问道:“这里居然也会下雪?”
东绝与鬼界交界处,当年罪之战的乱葬天坑,昏沉的连日月都照射不进,居然也会有下雪的时候……
晶莹霜花落到北玉洐的脸上,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温度,水痕沾湿指尖,他迟疑着问:“这是什么?”
火焰望向昏沉的天空,“雪,下雪了。”
下雪了……
“你是说……雪?”北玉洐猛然抓紧了火焰的臂膀,“这里不该有雪。”
火焰还未回答,却见地平线那头出现一群身穿月纹袍服慌里慌张赶过来的人。
堇年气喘吁吁,额间满是冷汗,他像是有急事要说,见到眼前的惨景却突然愣住了。
“宮主……您还好吗?我……”
北玉洐虚弱的问:“出了何事?”
“出大事了宫主!北海……北海之滨的结界被人打破!三界出现大面积霜降,天河水爆涨泛滥,海滨塌陷了!!”
像是一滴冷水落入滚烫油锅,堇年的话把所有人都炸的头皮发麻。
北海族时代镇守北海之滨,不仅仅因为海滨壮阔,更是因为海滨是浩瀚天河水的下界,一旦海滨结界出现塌陷,三界生灵都将受到不小殃及。
北玉洐咳出声,火焰焦急的护着他,厉声问:“是谁做的?!”
堇年双眼血红,“是妖族!我今日领着弟子朝这边赶,妖族便乘虚而入,整个北月城都被淹没了……破损结界太过严重,无法修补……”
“红鸢在哪里?”
话音刚落,脚下大地突然颤动,山石崩裂飞沙,巍峨九天之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鸣——那声音响彻云霄,余音久久徘徊,引得地面无数生灵奔走逃窜。
龙族的龙鸣声……
龙族早已位于神界,脱离六道轮回,除非像火焰这样遇到十分危机的时刻,从来不可能会露出真身,何况是这样的悲鸣?
这是谁的声音?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九天之上再次传来丧鸣钟声,那哀婉音调连敲了整整三下……昭示着三界一代帝王的陨落。
火焰瞪大了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怎么回事?”
楼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随即的不可置信喃喃道:“帝君,他他……陨落了?!”
龙哮九天归西,钟鸣三声哀悼!
白祁死了……?
可白祁怎么会死?
火焰都还没有杀上九重京,他怎么会死?
龙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辞最先回神,飞快道:“上天界去看看。”
火焰抱起北玉洐,安慰着他,自己的声音却在发抖:“月儿,没事,乖乖闭眼睡一会,我很快带你回家去。”
入了九京之境,往日空灵的天空昏沉,繁华街道四处空荡,连仙界的神息都残留无几,像是荒芜死境。龙城内的景象更为惨烈,不比地上的战场好上多少,天族士兵们竟然在互相厮杀……到处都是鲜血,曾经戒备森严的龙城,如今火焰他们一行人前来竟没有人阻拦……
楚辞细看了两眼,冷声道:“这些天族兵都被蛊控住了。”
这一幕和当初在陵王郡时一模一样!
火焰神色冰冷,脚步却急切,“我知道红鸢在哪里了。”
凌霄宝殿——
这里本是整个三界最神圣庄重的地方,此刻却布满妖邪之气,万福阶流淌下鲜血汇聚而成的红色小溪,殿外无数被巫蛊所控制的傀儡在厮杀,形容不出的怪异荒诞。
金殿内,九霄云龙盘柱,气派的金顶却破了一个大洞,四处狼藉,这里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红鸢轻抬素手,慢悠悠饮茶,周围都是血腥景象,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她坐在正中,龙头泛着圆润的折光。
那是白祁的龙座!
自奇格三界开辟以来,除了龙族,从来没有人坐上过这个宝座,她却闲散的像在自家椅子上般悠然自得。
而更另人震惊的是,她脚下踩着一具尸体。
鲜红的血污浊龙袍。
待众人看清楚,这个人居然是……白祁!
区区妖族,坐在了这三界最权威的宝座上,踏着三界帝君的尸体,她……怎么敢?
火焰咬着牙,极力控制住体内的魔息,血红着眼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红鸢……你把白祁怎么了?”
红鸢听见他声音才抬头,慢悠悠的放下茶,不耐道:“等你好久了,焰尊主来的太慢了。”
火焰一字一句道:“我问你……你把白祁怎么了?”
红鸢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地上,声音发笑:“杀了。”
“若是要听详细一点,便是我剥了他的龙筋,吞了他的龙丹,不过他的肚子我没动,焰尊主不是要救你阿娘的魂魄吗?我这就帮你掏出来!”
她像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随即五指成爪直朝白祁的肚子掏去——手却被狐火扇拦住!
火焰抬眸,与她相隔极近,眼底是压不住的层层暴虐,“你怎么敢杀他?!”
红鸢的声音带着疑惑:“你不是一直想他死吗?如今我帮你达成所愿,焰尊主不感激我就算了,怎得这幅表情?”
白祁……
他只见过白祁两面。
他内心深深痛恨这个男人。
得知他死,按理说火焰心中应该十分快慰,却正如北玉洐所料,火焰非但没有感觉到快慰,只觉从心底冒出一阵愤怒和压抑……
他恨这个男人。
但白祁毕竟是他的父君,要杀,要刮,也轮不到红鸢……
“你胆敢挖了月儿的眼睛……你杀了白祁,本尊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桃夭燃起漫天灼热狐火,红流震荡的瞬间,殿内响起清脆的碎裂之声,金顶摇摇欲坠。
火焰已入魔道,修为得进沉珂境界,众人只觉强劲灵力波动,脚下震颤,视线也在疯狂晃动,红鸢却只轻轻捏住他的手腕,灭过了这灵光。
“你打不过我的,焰尊主。”
她修为本就深不可测,如今又吞了龙丹,三界之内再无敌手。
火焰:“你究竟是谁?!”
普通人怎么可能杀的了白祁?
怎么能知晓这沉疾旧事,布下如此宏大的棋局?
红鸢笑出声:“也罢,无妨了。”
红色风帽终于脱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半点朱红泪痣,额心一尾艳丽鸢花,竟然是——
九尾妖花!!
众人都愣住了。
桃夭掉落在地,火焰手在颤抖,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惊愕,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寐。
“阿娘?!”
红鸢——不,或者是九尾妖花,爱怜着摸了摸火焰的脸,勾唇道:“火吟之,我们好久不见了。”
火焰猛然推开她,神情狼狈的后退,“不可能!你不是她,阿娘神魂在白祁的龙肚里,她死了!两万年前就死了!你不可能是她,你是谁?!”
红鸢笑着转了两圈,问:“你觉得,我是谁?”
你……
应该是妖族的王。
是杀人无数的冷血晓阁阁主。
是深夜说自己面目丑恶的女人。
却绝对绝对不应该是,他的阿娘!!
楚辞出声打断道:“之之,你冷静一点,看看她的瞳孔。”
惨白的白瞳,不再是记忆里温柔的颜色……
跟陵王郡,跟外面那些被控制傀儡一样,红鸢,竟然也是个被控制的活尸!
楚辞继续道:“若我所想不错,阁下应该复原了九尾妖花的肉身,制成了这具活尸。”
“鬼王殿下挺聪明的。”红鸢不笑了,眉目沉沉望着火焰,“不过,火吟之,你当真忘了我是谁吗?”
那幽怨语气,仿佛是被情郎抛弃的女子,充满了委屈和怨恨……
未等火焰回答,她绕到众人身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她已将虚弱的北玉洐制住,纤细脖颈被她掐在手里。
红鸢恶狠狠道:“说!”
“在我掐死他之前,你好好想想,我是谁?!”
她如此执着这个问题。
仿佛一生的执念都在于此。
手指收紧,莹白的喉咙被掐出青紫,北玉洐在昏迷中醒来,痛的冷汗淋漓,却说不出一个字。
火焰额间青筋暴起,愤怒至极,“你给我松手!马上给我松开他,你若是伤到他,本尊让你整个妖界都陪葬!!”
“火吟之,你当真好在意他。”红鸢一点都不怕他威胁的话语,反而翻转出一把寒光粼粼的匕首贴上北玉洐的脸。
“那我呢?我算什么?我是谁?!”
她丧心病狂的笑,踩踏着火焰的底线。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若是再想不出,你是想让我先割北玉洐的耳朵,还是舌头……”
“你别动他!让我想想……别动他!!”
火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回想道:“你给妖族创建晓阁,晓字是我阿娘的闺字,却不止是我阿娘的闺字,晓……是九尾族的字辈。”
“你给自己取名为红鸢,鸢……鸢花!”
他记起白祁寿诞上那出折子戏,惹的帝君龙颜大怒,凤姬跪地解释着她并没有安排这出戏。
那唱戏的戏子最后唱的是……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晓暮是他的阿娘。
晓云是他的……姨娘。
九尾族有三王,除开法老王外另一个就是他姨娘,他阿娘最爱桃花,种的是满院子桃树。
而他姨娘,最爱的是……红鸢花。
可红鸢不可能是他的姨娘,姨娘最是心善,早就吃斋念佛长伴古灯,就算经历九尾族灭族,也不可能如此性情大变,况且当年九尾灭族之战,最先死的就是三王,法老王如此,姨娘不可能还能活着!
脑海里突然渡进一双凌厉的丹凤眼。
英俊的半面。
刺目的玄金面具。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漫长又短暂,仿佛有个刻度,无声的拨动回第一次去北海。
男人笑着说:“刚刚一见小公子,觉得很像一个故人。”
“心下觉得亲切,不如一会我送你过去。”
“故人?”
“正是,很是像。”
“那可真是荣幸,也不知星君说的这位故人是谁,又在那?”
“死了。”
北海拜师宴上的出手相帮。
常家鬼宅故意引他们相见。
天族寿诞宴上的分外热情。
陵王郡透露出的不同寻常。
东绝焰城劝和的怪异话语。
红鸢冷声道:“很久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了,火吟之,是你自己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北海初见时,莫思凡就曾说,“你是我的故人之子。”
莫思凡……
莫要思念凡尘。
原来,如此。
天道轮回……
果真谁也逃不过。
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九尾族的遗脉。
南厌离口中的荧惑妖星。
姨娘的儿子。
当初九尾族的下一任法王,他的哥哥……
“九尾……司梵!”
☆、莫思念凡尘
“姨娘的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阳光渡入窗内,照亮一双凌厉的丹凤眼,高挺的鼻,远山的眉,是攻击性极强令人不敢直视的英俊长相。
然而少年的神情却很是温柔,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美妇的肚子。
九尾妖花笑道:“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呢,司梵是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
“都喜欢。”
少年笑起来,“我终于不是九尾族最小的,姨娘马上就要给我生个小宝贝了。”
九尾妖花:“有这么高兴吗?”
少年俯下身,将头轻轻贴在九尾妖花的肚子上,笑道:“当然高兴,阿娘说姨娘生的小宝贝,日后要讨过来做我的媳妇。”
九尾妖花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云儿倒是会打算,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个女儿,若是个男孩,希望能跟你一样懂事,不要太调皮了。”
两人相视一笑,满心期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
东绝焰城主近日喜得一子。
取名焰,字吟之。
大喜的百天辰宴,不仅东绝境内无数仙门百家前去贺喜,还特意邀请九尾狐全族做客。
少年今晨就坐上了前往东绝焰城的马车,却一路上都蹙着眉目。
他特意穿了最隆重的衣袍,却还是怕自己着装不得体,或是去的时辰晚了,又怕给小宝宝准备的生辰礼不合适。
他平时就很严肃,底下的侍从还以为他心情不好,一路忐忑。
终于入了焰城,今日城中热闹,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少年难得失了沉稳,跳下马车就朝着麒麟殿奔去,连身后侍从的呼喊声都未管。
终于见到姨娘。
姨娘被一群来道贺的人围着,怀里抱着一团喜庆的长生花锦绣。凑进了细看,锦绣里裹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小孩眼也未睁,双颊红扑扑的,不哭也不闹很是乖巧。
周围都是热闹的人群,少年却仿佛魔怔了,只愣愣的看着那小孩。
九尾妖花看见他了,笑着对他招手,“司梵要抱抱他吗?”
丹凤的眸亮起一层星屑,“我可以抱吗?”
“当然可以。”
软糯的触感传来,少年慌张的将他抱紧,小孩还那么小,裹在红锦里只露出了半张脸,脆弱的仿佛只要微微一松手就可以将他摔碎。
他瞬间心软的一塌糊涂。
“司梵开不开心?”
“你现在有弟弟了,以后他会一直陪着你。”
“会一直陪我?”
“当然了。”九尾妖花的语气很慈爱,“岁月变迁,我们都会不在,九尾族未来的王位将会由你继承,高处不胜寒,但你不要怕孤单,吟之会一直陪着你,你也要好好保护他。”
少年怔了片刻,随即伸出手,修长的骨节屈起,轻轻刮了刮小孩的鼻子,笑着说:“我会永远保护他。”
-
“司梵哥哥。”
软糯可爱的小孩嬉笑着拿下盖在少年脸上的书,露出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孔。
少年睡觉被吵醒也没有半分恼火,反而勾起笑,捏了捏小孩软糯的脸,问:“宝宝怎么过来了?”
小孩眨了眨眼,“阿娘说要回东绝了,要来和姨姨告别。”
“这么快。”少年蹙起眉,凑近了看小孩,眸光像是海一般的深沉温柔,“宝宝回去以后会想哥哥吗?”
小孩没回答,少年便像变戏法似得拿出一颗甜糖,轻轻在眼前晃了晃。
“当然想!会很想司梵哥哥的。”
彩色糖纸顺着亮晶晶的视线被剥开,甜味蔓延在舌尖,小孩满足的舔了舔牙,似乎又有些苦恼,“哥哥又喂我吃糖,阿娘说我不能再吃糖了,牙要坏掉的。”
少年似乎很是纵容他,半点不在意道:“坏掉也没事。”
“可是阿娘说坏掉了会变丑,就没人喜欢我了,都怪哥哥老是喂我糖吃!我现在养成喜欢吃甜的坏毛病,要戒掉。”
“不用戒。”少年笑起来,把他抱到膝盖上,揉了揉脑袋“她骗你的,我喜欢,我最喜欢宝宝。”
小孩:“你不能喜欢我。”
少年沉下眉,问:“为什么?”
“男孩子应该喜欢女孩子,哥哥以后要做九尾族的王,而我是男孩子……”
少年的年龄还很年轻,眉目间却隐约浮现着上位者的气质,深沉黑眸像耀石般冷冽,说出的话却很温柔,“那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喜欢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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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滚滚的青丘山,族人在四处逃散,压抑的哭声和哀嚎形成诡异的背景,火舌如热浪般舔伤了少年英俊的脸,他的眼底满是惊恐,脏污双手轻轻一伸就摸到阿娘满是鲜血的脸……冰冷的寒刃刺穿了她。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少年护在了身下。
“司梵……你要活着。”
太深的伤口,鲜血滴滴答答从上方落下来,染红了腰间青色的箫。
少年的身体像是被灌满铅,耳朵和喉咙再也听不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沙哑破碎唇齿咬出了血沫,他张着嘴却失去了声音,心脏骤然剧痛,竟在那一瞬间连意识都痛的陷入了黑暗……
这里不是青丘。
这里是地狱。
他在昏沉中醒来,被族人藏在青丘的法老王墓里,青岗花石做成的厚重墓门,任凭少年怎样奋力的捶打,歇斯底里的嘶喊,都不能撼动一丝一毫。
他的阿娘还在外面,他能听到她流血,能听到她哭。
“司梵……你听我说。”
那声音很轻很轻,残破又微弱,是阿娘用最后的灵力附在他灵识上的……成为了他这一生最为恐怖的梦寐。
“法老王的灵丹埋在墓心最深处,你进去吞了他的灵丹……即可起,你将是九尾族的下一任也是最后一任王,九尾狐全族气运集于你一身!”
“好孩子……阿娘不要你复仇,我只想你活着。不要去焰城,姨娘已经死了……去做个普通人,莫要再思念凡尘。”
“司梵……”
“对不起……阿娘陪不了你了,从今以后,你要坚强,你要努力的活下去。”
你要坚强。
你要努力的活下去。
可是……
你们都死了。
要让我怎么活?
无边的黑暗将他吞噬,血腥味包裹着他,刺骨的疼痛让他昏沉又让他清醒。
过了很久很久……
外面的厮杀声,哭声,刀剑相戈,所有的一切声音都归于平静。
他满身的伤痕,睁着眼喘息,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好恨……
意识回笼间悲伤暂时被巨大的恨意压下,透骨的恨意像是毒蛇丝丝缠绕而上。
好恨啊……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昨天,青丘还是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他的族人在这里安居乐业,他的阿娘还陪在他身边。
好恨!!!
他好恨。
切骨之痛,怎能言说。
少年扶着墙站起来,狼狈的朝着地墓深处走去,他没有给自己止血,也没有给自己疗伤,甚至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凌乱脚步每走一步,地上就形成条蜿蜒的血痕。
他神情冰冷,单薄的凤眸血红阴鸷。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重复:
杀。
杀干净。
要将仇人嚼碎,沾着血咽下去,要让整个三界都给九尾族陪葬。
从即日起,墓门重新开启之日,这世上就不再有俊逸出尘的九尾司梵,而是带着刻骨仇恨的……莫思凡。
☆、少年不复往
风云涌动,厚重的殿门被推开,少年肩膀已经变得很宽阔,撑的起深重的云纹墨锦,抬眸时也不再有星屑微光,只有睥睨万物的阴鸷。
玄金半面折射出幽暗的光,乌色红萧轻轻扣在手心,莫思凡慢腾腾的重复着刚刚红鸢所说的话,“火吟之,我们好久不见。”
万年岁月的变迁,可笑的命运捉弄,在两人之间竖立起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把亲密无间变成了血淋淋的对立场面。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沉默。
“司梵……”
温柔少年活在了火焰的记忆里,面前这个男人却是那样阴暗晦涩,导致他再也开不了口再亲密的叫他一声哥哥。
黑靴往前踏了两步,莫思凡转着乌萧,走到火焰面前,两人身量还是和从前一样,莫思凡总是要比火焰高上些许。
玄金的冰冷刺痛了火焰。
“你的脸……”
凤眸轻抬,对视的瞬间像是相隔万年,黑沉如漩涡般的眸,引得火焰颤抖伸手,贴上那冰冷的玄金面具。
他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想起那天夜里红鸢对他说过的话。
“因为面目丑恶。”
“我这里被毁过容。”
“是,大火烧的,面目全非。”
指尖下是冰冷触感,火焰却始终不敢有所动作。
莫思凡轻笑一声,随即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轻轻把面具扯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在火焰的记忆里,他哥哥九尾司梵是极为英俊的,他是整个九尾族最好看的男子,天之骄子,九尾族的下一任法王,九尾全族的骄傲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