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面前这个男人。
他露出的右边脸锋利英俊,像是最完美的雕塑品,但揭开玄金面具所遮住的左脸,那下面有一条深深的陈旧刀疤,从左边额头贯穿到了耳根,本是白皙的皮肤上也布满恐怖烧伤,可怖疤痕一直蔓延到鼻梁,整张脸像是副只完成了一半的美丽图画,被硬生生的被分割成两个极端。
一边是颜如舜华。
一边是面目全非。
火焰仿佛通过那可怖的烧伤,看见了九尾族两万年的灭族惨景,大火焚烧的青丘,尸体遍野的残骸……
“火吟之,见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意外?你开心吗?”
火焰开心吗?
他当然该开心……
司梵是姨娘的儿子,他的哥哥,他们从小一起生活,比血浓于水还要更加亲密,他当然开心。
可是……可是他看到了白祁冰冷的尸体,看到昏迷不醒的北玉洐,看到伤痕累累的众人,看到九京满城的鲜血和傀儡,下界洪水泛滥的滔天罪孽。
促使这一切的男人。
是他的哥哥。
“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
莫思凡嗤笑,“找你?东绝尚且自身难保,你把我忘的一干二净,你让我来找你?”
罪之战后,火焰被北玉洐封锁记忆,他忘记了仇恨,安稳的活在众人庇护之下。
而那个在古墓里踽踽独行的少年。
两万年前一举飞升,他成了天界司命莫思凡,天帝跟前的红人,生杀大权在手,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人人畏惧的天界的战神。
可是谁又知道这背后如何?
全族都死了,火焰也把他忘了,他变得不人不鬼……独自走到今天。
“司梵……我知道你的恨。”难以言说的痛苦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火焰哑着声,“我懂你的感受……”
“闭嘴。”莫思凡很冷淡说,“你怎么能懂我的恨?”
冰冷眸色扼住了火焰想辩解的声音,连周围空气都随着男人上扬的声调染上微微火星,莫思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的恨,最多是你娘的死,东绝的覆灭,白祁和北玉洐的欺骗。”
“可是。”他声音暗哑:“我的恨……怎能言说?”
火焰的恨意,像是一杯晃荡的水,被承载在感情的容器里。水在波动时很容易满出来,但离开容器后的水又会被蒸发。
白祁考虑的很好,在他年少时就将他的记忆拔除,恨意并没有根深蒂固的种在他心里,没有让他记得战争,血腥,和痛苦的一切。
就算恢复记忆后,火焰难以接受,被引导着复仇,但其实他的内心还是善良的,更何况,北玉洐从始至终都护着他,爱着他,拉着他走出深渊沼泽。
可是九尾司梵有什么呢?
他本是九尾族的下一任王,天潢贵胄生为云端,却被踩进了泥地里。他看着族人被肆意的屠杀,阿娘死在了他的身前。
他藏在青丘古墓里整整百年才敢重见天日,出来以后三界却容不下他。
玄金面具不仅遮住血腥丑陋的脸,更遮住了心,他背弃了自己,蛰伏在宿仇的脚下。
“九尾司梵早已亡故,现在在你面前站着的,是他的亡魂。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目的就是……”
冷冽的眸环视一圈,“让所有人都死。”
火焰:“.......”
没有人敢劝这个男人。
火焰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忘了一切。”莫思凡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和你的娘,就是这场灾难的源泉,为什么你娘要去招惹白祁?为什么要嫁给东绝焰主卷进罪之战?”
“你居然忘了,你居然敢忘火吟之!你潇潇洒洒做了两万年的东绝之主,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北海初遇,你看着我的眼神像在是看一个陌生人,你知道那时候我多想杀了你吗?”
火焰颤抖着……
“我就当你是失了记忆,我帮你恢复,可是为什么你还是下不了手?”
“这些年我孤身一人苟活着,三界之大却唯独容不下九尾族,我作为一个乱党,就像是个该死的幽魂,明明带来这场灾难的是你!是你和你娘!可是你们一个死了,一个安稳的在东绝快活,而我!我拼了命的修炼!两万年!我匍匐在白祁脚下,我见了这个仇人,我要对着他下跪,做他最得力的走狗,你知道我多恨吗?好不容易我设下这场局,为什么?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还是要反悔,你这个废物告诉我!!为什么?!”
莫思凡轻轻一动手指,红鸢的匕首在北玉洐脖颈上割出了血痕。他的视线落过去,满眼不屑,“就因为这个骗了你两万年的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火焰几乎咬碎了牙,“你恨我……就冲着我来,别动他。”
莫思凡在他血红的眼神里回头,淡漠说:“我恨你。”
“所以我也要让你失去最珍视的人……北玉洐,他必须死。”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这个世界都是肮脏和污秽,那些年少时的美好回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唯有冰冷残酷的现实最为清晰。
这一切的冲击太大,混沌中,火焰已经隐约感觉心底魔性又在作乱,他稳住心神迫使自己冷静,哑声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都补偿你,哪怕是我死……但你不能再杀人了。”
火焰不敢劝他收手,也没资格劝他收手,只能残酷道:“就算屠戮了三界,九尾族的灭族,姨娘的死,也已经不可挽回了。”
莫思凡沉沉的看着他,“想要什么都答应?”
火焰:“是。”
“那我要你杀了北玉洐!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莫思凡对北玉洐的恨意根深蒂固,北玉洐是抢走火焰心里最重要位置的人,仿佛只要火焰越是在意北玉洐,他就越是想要让北玉洐死在火焰手里。
“不可能。”火焰想也不想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莫思凡点头,“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打破北海之滨的结界……你猜,天河洪水什么时候能完全把三界淹没?北玉洐现在修为尽散,他要怎么去修补这个大窟窿?”
“........”
“你简直丧心病狂。”火焰哑声道:“你恨白祁,屠杀天族……为什么又要连累下界那么多无辜的人?”
“谁无辜?”莫思凡笑着,“九尾族不无辜吗?权利之争族人早已看淡,所以才去了青丘避世,可还是引来了杀身之祸?当年参与罪之战的那么多仙门,谁敢说自己没有染上九尾族的血?谁可以无辜?”
“白祁死的就不更冤枉了,杀他真是易如反掌。”他声音阴测测的,“这个男人只要一遇到九尾妖花就会失去理智,我不过让红鸢把帽子摘了,装成九尾妖花的样子,他就站在那里,乖乖的被红鸢剥开了心脏。”
“够了!”
徒然间劲风四起,桃夭化出的扇锋像莫思凡劈去,两人的身法极快,几乎只能见到一个模糊剪影。
“这么快就忍不住对我动手了?”莫思凡冷笑着,边避开凌厉的进攻边道:“你真不愧是白祁的好儿子。”
白祁……
火焰恨他。
但他也是火焰的生……父。
人都死了……火焰怎能容许别人再这样讥讽的嘲笑他?
“我不会伤害你的。”火焰在混乱情绪里保持着清明,“我带你回东绝。”
桃夭与乌萧相撞,浑厚的灵力如波浪海水般弹开,两人发丝飞震,皆是双眼血红的看着对方。
莫思凡:“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阎罗鞭从另一侧狠狠的抽向莫思凡,他却连余光都没挪过去,只轻轻一抬手,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阎罗鞭就轻松的被他捏在手里,失去了灵光。
“你打不过我的。”
“九尾族里最强的法王灵丹早在两万年前被我炼化,那时我就已入沉珂境界……更何况,我现在还吞了白祁的龙丹,你的修为不过是绝境限顶,但我已经踏破绝境了……”
踏破绝境!
这是何等恐怖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莫思凡笑着说:“可惜前人也没有达到我这个修为的,只好新取了一个名字。”
“我叫它诛仙。”
奇格三界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诛仙境界!
☆、我要你称帝
浑厚黑色灵流在男人指尖迸裂开,铺天盖地的刺眼光芒使人短暂失去了视觉。
凌厉凤眼轻抬间,黑曜石般的眸染上笑意,顷刻,火焰的身体被一阵飓风席卷,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狂潮的灵力捣烂,整个身体狠狠的弹出去!
莫思凡站起身,薄唇轻启,乌红的箫从他口中发出诡异音调,无数被九尾血蛊控制的傀儡天兵亮起寒森兵刃,从殿外蜂拥而至。
莫思凡眸光冰冷,“别浪费时间与我争斗了,从你们踏入九京开始,注定有来无回。”
火焰咽下喉间血沫,问:“你究竟想要如何?”
莫思凡:“其实很简单。”
“奇格三界数万年来,这三界至高无上的天帝位置,都是龙族在坐,为什么他龙族坐的,我九尾族就坐不得?”
“你想称帝?”
莫思凡笑两声,不屑道:“我自然不稀罕。”
“不过白祁费尽心机想让你继承他的衣钵,我怎能不如他的意?”
“你……想让我称帝?”
“是。”他的眼神里泛着冷暗,“你是九尾族的血脉,但你现在已经入魔道,这三界里最崇高无上的天帝位置,被一个九尾魔族坐了上去,诸天的神佛都要跪在你脚下,是不是很有意思?”
诸天神佛正道,对魔族俯首称臣。
那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觉得讽刺无比……
“我不仅要你称帝,还要你在上位后把当年参与过罪之战的仙门都杀了,我们重新开始。”
“就只有我们,做这天地间的共主。”
像当年承诺的那样,永远在一起。
火焰:“你疯了……”
“这绝对不可能!”火焰没有丝毫犹豫,“我无意称帝,更不会再杀人。”
男人的笑声里透着病狂,猩红天光透进来,照映的他眼眶也血红,“由不得你。”
“天族的神仙都被我关在无极殿里,你最好考虑清楚再告诉我,我最多给你三天时间,你一日不答应,我就灭一族仙门!三日后,天河的洪水将会完全淹没下界,到那时你再想做什么补救都无济于事了。”
“.......”
莫思凡把视线转向楚辞。
“鬼王殿下就请先回恶罗吧,本君暂无意与鬼界为敌,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不该牵扯鬼界进来。”
楚辞冷下眸,正待说什么,火焰先道:“你先回恶罗。”
九京现在到处都是莫思凡的傀儡,楚辞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能走一个算一个,都困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
莫思凡又道:“鬼王殿下慢走,不过千万不要想着去南庐搬救兵……南厌离他已经自身难保了。”
楚辞一惊,随即怒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莫思凡:“南道长是高道,况且避世已久,万年前的罪之战他也没参与,我能对他做什么?”
楚辞不信他的话,恶狠狠道:“你若是动了他的一根头发丝,我鬼界必定卷土重来。”
楚辞走后,莫思凡吩咐红鸢,“把北玉洐带去后殿,暂时别让他死了。”
火焰阻止道:“不许动他。”
“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莫思凡扫视一圈众人,“至于其他人……先全部关进无极殿。”
他又恢复了往日平稳的语气:“你们最好搞清楚状况,按照我的安排来,不然我不介意现在就送北玉洐去跟白祁团聚。”
“火吟之,你跟我来。”
火焰冷眼看着红鸢把北玉洐背走,并不动作。
莫思凡回头,“只要你听话,我保证他还能多活两天。”
火焰捏紧了拳,随即跟在莫思凡身后。
九京的日暮沉沉,云兴霞蔚中往日仙气缭绕的云廊已然满目全非,鲜血和杀戮脏污了这个三界里最神圣的仙宫。
莫思凡走的很快,背影决绝又孤傲。
火焰沉默的看着他背影,努力想在他的背影里找出当初那个俊逸出尘的少年影子,却发现是徒劳。
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
少年也不是当初的少年。
莫思凡带火焰来了天机阁。
这里是天族禁地,守卫森严,壮阔的云架没入顶端,比北海族的藏书阁更为可观。
三界里无数仙法书籍,野格秘闻,都在此收藏。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火焰冷声问。
“稍安勿躁。”莫思凡抬手,黑色的灵流汇入云顶,不多时一架天梯缓缓的递了下来,他回头道:“上去。”
两人踏上天机阁最顶层,在咒文繁杂的机密结界阁里,莫思凡拿出一卷祥云纹轴卷,问火焰:“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史书……”
天界监国寺,执掌书者,居然是莫思凡……
莫思凡轻轻笑:“别误会,这奇格的史书不是我在执掌,白祁还没那么信任我。”
“这卷史书在北海成素的手里,我让人取了回来。”
他将轴卷轻轻一抬,金色的轴卷悬空展开,里面竟是空白一片。
莫思凡看向火焰,“你将手放上去。”
火焰探手,徒然之间灵台清明,神识被卷进一片空灵的水镜,莫思凡跟在他身后入了水镜。
空灵的水镜上空。
现出当年罪之战的记载……
这也是奇格三界里。
罪之战这段秘史最全的记载。
“魔界欲统三界,四处征战杀伐,青冥鬼王与泽颜天帝决战于淮水之巅,泽帝败北,后归西!沉暮神帝继位,后与众仙门齐聚东绝焰城,讨伐魔界。背水一战前夕,东绝叛变,九尾谋逆,皆被斩杀与沉暮神帝座下!”
这段两万年前的史书记载。
只写了短短一段话,却字字珠玑。
“你知道三界里的史记都是这按照这本史书来写的吗?”莫思凡笑问:“你知道他们写完,还会在史记上加一句什么话来教育后辈吗?”
火焰想起在北海,成素课堂上读的那本奇格史记。
这段话仿佛在莫思凡心里惦念了千万次,他轻轻念道:“今,东绝被屠,九尾灭族,后世子孙皆要引以为戒,不可效仿此等乱党妖邪!”
“乱党妖邪!”
火焰:“.......”
“九尾族怎么灭族的,火吟之!你最清楚,我最清楚!天族人把我们当成权利的垫脚石,又在史书上重重的记写这一笔,让所有奇格后辈,戳着我们的脊梁骨骂了整整万年。”
“凭什么?”莫思凡问。
火焰仿佛一瞬间回忆起他的年少时光。
当时刚刚失去记忆后的他,其实对仇恨和生死的概念都很模糊。
但那些仙门每次看他的轻蔑眼神,无意中出来的厌恶神态,仿佛他是肮脏的烂泥,不止一次别人听到他是东绝焰城之主,笑话他是个杂碎半妖。
因为在后人的眼里,他们就是乱党妖邪。
“我今日就要改写奇格史书。”莫思凡冷声道:“我要在史书上为九尾族正名,杀光那些参与过罪之战的仙门,不会有人再敢看不起九尾族,那些仙门,白祁,天族,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他们才是该被千古唾骂的人!”
男人似乎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话语间失去往日平淡的表情,连眼眸都在微微发亮,他满含期待看着火焰,“我们做这天地间的共主,三界四海皆要对九尾族俯首称臣。”
水镜里的风吹过,银发也随之轻轻飞舞,火焰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金眸清澈,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仿佛刚刚莫思凡所说的话与他无关。
莫思凡愣住了。
火焰疲倦的,像是个不称职的随意说客。
“我说过了,这一切都已成定局,就算你改写史书,那些被刻画在人们骨子里的东西也不会改变了,你不可能杀光所有人的,总会有人记得这件事,总会有一些东西……已经无法改变了。”
火焰:“司梵,万年岁月的变迁,我们都不再是以前的我们了,我不想称帝,你也不想,别再做错事了,眼前一切虽然物非人也非,但你还活着,我还在不是吗?”
“放下吧,我们回去。”
“回去?怎么回去?”执念根深蒂固长在他心底,他沉声道:“你都说了物非人也非,要怎么回去?!”
“你被北玉洐迷昏了头,你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对谁错了。”他对火焰这种平淡的态度恨得咬牙切齿,“你……不配做九尾族的人。”
“我自然知道九尾族是对的。”火焰平静的看着莫思凡,仿佛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前段时间的自己,“但是我不想再失去了。”
他知道真相时,有多难以接受?
他跟莫思凡一样恨不得摧毁三界给九尾族赔葬,但当北玉洐真的倒在他面前那一刻,恐惧的天平还是大于了仇恨,他曾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但他内心还是会怕失去北玉洐。
他会有害怕失去的人。
三界芸芸众生里,何尝不是多的是跟他一样的人?
他已经体会到那种刻骨恐惧,北玉洐最终还是做了他的刀鞘,将他这把杀戮的刀归鞘。
“太执着于过去,也不能改变过去……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莫思凡愤怒道:“没有人可以动摇我,你也不行!我说了……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是要称帝跟我永远在一起,还是陪他们一起死。”
这个男人,前半生有多俊逸出尘,后半生就有多狼狈。
黑暗和仇恨滋养着他,在他心里埋下复仇的种子,让他活到了今天,获得了这三界最强大的力量,没有人可以动摇他的想法半分。
最终火焰只是道:“我不想伤害你,你是我的家人。”
莫思凡的眸如暗潮深渊,漆黑如烙,“既然我们是家人,你就应该选择我。”
“我相信,到最后你会回到我身边。”
☆、无极殿抉择
北玉洐在黑暗中转醒,浑身伤痛也在迟缓的复苏,他强忍着头晕目眩的感觉,抬手摸到一手冰凉触感。
是冰丝的云被,上面绣着天族的龙纹。
殿门被推开又合上,空气中飘来淡淡药香,低沉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北玉洐怔了一瞬,随即道:“文相。”
文止语轻笑出声:“月公子感觉如何了?”
北玉洐撑起身,只是简单一个动作就出了满背冷汗,单薄白衣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散,“火焰呢?”
文止语:“在别处。”
“这里是哪里?”
“养心殿。”文止语递上一碗黑苦的汤药,“喝了它。”
北玉洐没拒绝,甚至都没问这是什么药便干脆的喝了下去,干涩药味引得眉目间轻轻一皱。
文止语慢腾腾道:“看来不用我浪费口舌了,月公子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
“白祁死时,我已知晓。”
其实这一切北玉洐早在南庐雨夜后已隐约有了猜想。
只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只在幕后推动风云的手,居然会是莫思凡。
文止语:“那月公子怎知来人是我,而不是思凡?”
北玉洐:“他现在应该很忙,何况,他恨我入骨,又怎会来给我送药。”
“月公子聪慧。”文止语微微附身,清俊的脸比往日更加苍白,“那就在此好好养着吧,要是死在我手上,我可担当不起。”
北玉洐如今已经失去双眼,但他这样面对向着文止语时,那淡然的神态还是会让人错以为他看得见。
“文相意欲何为?”
文止语愣了一瞬,“为何有此一问?”
北玉洐:“我们上九京时,天族神官都不见了踪影,唯独现在你还能行动自如的来看守我,为何要与莫思凡为伍?”
文止语淡然道:“我与思凡,自然是一条心的。”
“真的是一条心吗?”
文止语讥讽道:“怎么?又要拿常州大宅那件事出来讲?就算那是思凡做的,我也不介意了,你休想从中离间。”
“不是离间,只是觉得文相不该是这样的人。”
文止语起了两分兴趣,退到桌前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含笑问:“月公子自以为很了解我吗?”
北玉洐:“不了解……不过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是天界第一文相,继位后上改下效,提拔了不少生世凄苦有志未报的寒门子弟,常州万年之前不过是个小县城,你飞升后,常州在你的庇护下甚至被称作天下第一文城,就连街边上卖花的小孩都会捧着书看,这些不是你的心血吗?”
文止语:“那又如何?”
“你眼睁睁看见天河水淹没下界,你昔日的同僚,朋友,下属,还有常州里你庇护的子民,他们都会死。”
“莫思凡,他会毁了这一切。”
文止语放下茶杯,神色依旧风轻云淡,又重复了一次:“那又如何?”
“月公子说这么多,原来是想劝我。”
文止语盯着他,眼神突然阴暗下来,“可是,你太低估我了。”
“你既然去过常家大宅,就应当清楚,文九青当年不过是烂泥里挣扎的一条狗,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北玉洐:“你……是莫思凡救的。”
文止语:“没错,我被一条烂席裹着扔到乱葬岗里,差一点我就死了。”
当年的文九青只有十四岁。
他被常平喂下剧毒的毒药,伤痕累累的裹在破席里等死,他永远记得那个晚上,夜幕是一张恐怖的黑网,乱葬岗里弥漫着腐烂恶臭的味道。就在他快要永远的阖上眼睛,快要撑不住时,莫思凡出现了,像个天神一样把他从脏污里救起,说出了一句他铭记永世的话。
从此低贱到骨子里的文九青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敬仰的天界第一文相。
文止语伸手,拢起北玉洐汗湿额发,“我曾经发过誓,我这条命都是思凡的。”
时间好似突然被拨回常宅月夜,阴鸷男子一句一字道:“月公子,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集万千宠爱与一身。”
与耳边低声喃喃重合:“所以,你怎么会懂我的感受呢?”
北玉洐没接他的话,反而道:“既然莫思凡对你这么重要,那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文止语:“这是他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止他,就像我当初将常家灭门,思凡也是一样。”
“你虽恨常家人,但从未迁怒别人,你爱常州的子民。”北玉洐的声音发冷:“但莫思凡是个疯子,他也不在意任何东西,所有人的生死在他眼里不过都是蝼蚁,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之前北玉洐说了那么多话都没有将文止语触怒,唯独这句使得他平静神情破裂,“我对思凡来说是特别的!我不一样!”
“你懂什么?!我从小就跟在思凡身边,我对他很重要!”
万年与君相伴,莫思凡早已渗透文止语的血液,成为他刻画在骨血里的人。
“真有那么重要,在常州就不会利用你……”
“够了!”
文止语像是被戳到痛处的小孩,他凑近北玉洐咬牙切齿道:“闭上嘴给我呆着。”
厚重结界再一次落下。
文止语逃也似的离开养心殿,一路脚步不停的去寻莫思凡。
莫思凡和火焰在无极殿。
所有没被控制的天族神仙都软禁在此。
今天是第一日,莫思凡让人把所有天族神仙的名字都刻在了木牌上,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个托盘里。
男人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悠闲道“选吧。”
火焰冷眼看着他。
莫思凡挥手间,侍从顺从的低下身把木牌端到火焰面前。
“怎么?你是考虑好了?还是说你不想让北玉洐活了?”
火焰垂目,每一块木牌上的名字都是用红色朱砂写的,只要抽到谁,谁就会死。
而且不是死一个,抽到的那个人要死,他的亲人,兄弟姐妹,整个仙门,全部都要死,株连九族。
“你不是很讨厌天界那些神仙吗?有这么难选吗?”
莫思凡说着走上前,在他伸手向托盘里拿牌时,火焰突然发怒般把托盘掀翻,所有牌子被掀飞,木牌磕在地上,发出好大一阵声响。
文止语正好在此时推开门。
莫思凡瞥了文止语一眼,就在文止语以为他会发怒时,这个男人好脾气的俯下身随意捡起一块牌子,递到火焰面前,“我帮你选了。”
木牌上血红色的朱砂赫然写着,“龙吴。”
火焰僵住了。
莫思凡将牌面翻过来,眼底浮上笑意,“真巧,是龙二殿下。”
“送他去见他老子白祁,再杀了凤姬,正好一家团聚,岂不美哉……”
“你不能杀他……”火焰反应过来后猛然去抢那块木牌,莫思凡抽回手,回眸间玄金覆面幽光灼灼。
“你不会舍不得他吧?”莫思凡笑:“也对,毕竟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怎么办呢?我们昨日已经定好了规矩,不然换成北玉洐?”
火焰捏紧了拳,抬眸间金瞳里已酝酿着沉沉风暴,“你不要太过份。”
莫思凡:“我在给你机会,跟我硬碰硬对你没好处。”
他对火焰的耐心总是格外的好,似乎笃定火焰最终还是会听话。
火焰冷静了片刻,缓缓松懈力气,“你说的对,规矩是定好的,所以你更不能杀龙吴。”
“为何?”
火焰:“你昨日说,我一日不答应,你便灭一族仙门,龙吴既然和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按理,我们血脉相通,是为一族。除非你想把我也杀了。”
莫思凡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漆黑墨瞳里涌现出文止语从来没见过的宠溺神情。
“你倒是会说歪理。”莫思凡微微附身把牌子又扔了回去,“如你所愿。”
“那你便重新再抽一块,你知道只要你不选,倒霉的就是北玉洐。”
这次火焰只犹豫了片刻,随即很慢很慢的在边角摸起一块木牌。
牌面上出现了一个火焰没听说过的名字。
倒是莫思凡看清后眼尾微微一挑,看向文止语道:“九儿,这是你的人?”
这人本是一个寒门子弟,有两分天资,文止语怜他才华,早年已提拔到座下。
文止语脸色变得难看,“是……”
莫思凡走到文止语面前,“那就由你去解决吧。”
文止语愣住了,随即道:“可不可以……换一个?”
莫思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眸光阴冷,“你说呢?”
他将牌子塞到文止语的手心,随即附身在他耳边说:“规矩就是规矩。”
北玉洐说的话在文止语脑海浮现。
“莫思凡不在意任何东西,所有人的生死在他眼里不过都是蝼蚁,你也一样。”
文止语视线穿过莫思凡看向火焰,很犹豫的问:“那为什么他可以换?”
为什么火吟之可以选?
为什么火吟之可以换?
为什么火吟之在你面前永远特别。
莫思凡眯起眼,文止语很了解他,这个男人不耐烦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果然片刻后冰冷的声音传来:“九儿,你逾越了。”
“杀还是不杀?”
他仅有的耐心在文止语的沉默里耗尽,问的干脆又直接。
文止语捏紧了木牌,手指被冰冷的边角割的通红。
他不该问的。
他早该知道是这样的回答。
“杀……”
莫思凡满意的退开距离,仿佛就知道他会这样选择,随即看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径自离去。
火焰跟在莫思凡身后,路过文止语时稍稍顿了脚步,随即很轻道:“抱歉。”
无极殿的大门又被关上了,光线昏沉下来。
今夜,注定青霄鹤涙琴注定要见血……
☆、众神向南庐
黑衣人推开养心殿内殿时,床上已空无一人,修长的骨指从袖口探出摸了摸被褥,余温尚在。
“你在找我吗?”北玉洐的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从身后绕了出来,他伤势稍缓,脸色总算不像前两日那样惨白,但一双眼仍然被雪绡紧紧覆着。
黑衣人回身间已迅速摸上腰侧刀鞘,在弯刀出鞘之前,北玉洐先淡声开口:“你杀了我也没用。”
刚亮出雪刃的弯刀又被拇指推了回去。
北玉洐朝前走了两步,内殿里没有点灯,他瘦弱身形像是月光渡下来的一截透明影子,“你带我出去,方可解眼前困局。”
黑衣人笑了声,像是在嘲笑北玉洐如今这幅样子还如此不自量力,“月公子上次与我交易时就不太诚恳,若不是你临时反悔,我早拿到布阵图,局面也不会是今天这样,你觉得我还会听你的?”
北玉洐轻蹙眉,声音寒冷却镇定,“你必须听我的,火焰现在受制于莫思凡,你杀了我,局势只会更糟而已。”
“可月公子如今这幅站都快要站不稳的样子,有什么说服力呢?”黑衣人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像是在思考北玉洐是真的有办法,还是为了活命在扯借口。
“寂竹……”他叫出这个名字,感觉周遭空气都微微一僵,“只要你带我离开养心殿的结界法场,我自有办法恢复灵力,我不会给你托后腿,你知道,没有人能比我更怕火焰出事。”
“你来杀我,不过觉得火焰因为我而受莫思凡控制,但火焰其实对莫思凡根本下不了手,你想救火焰,单凭你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你若执意如此,你背负一生的东西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一句话像是刺中了少年人的命脉,他眼神里流出了浓重的杀机,凶狠大力的捏住北玉洐瘦弱手腕,暗声道:“早在焰城时你就用它威胁过我,你听着,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你救不了尊主,我第一个杀了你!”
两人达成共识。
寂竹很快带北玉洐出了养心殿。
在他们走后,一个青色身影慢慢从黑暗里渡出来,冰冷指尖还缓慢的流淌着鲜血,神色虽阴鸷却始终没有出声,沉默的看着他们走掉。
夜幕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浮罗仙宫是沉睡在其中的猛兽,寂竹带着北玉洐躲过巡逻傀儡,拐进偏僻宫角,他边观察着地形边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雪绡下的眼睛看不见,纤细手指缓慢的触碰到少年人冰冷的护臂,凑近了距离说出一段话。
一向冷静自持的黑眸浮现两分惊惧,待北玉洐退开时,寂竹的声音也不自觉上扬了两个度,“你确定要这样做?”
北玉洐点头,秀气眉目间神色坚定,“只有这样做。”
寂竹沉默了许久,犹豫的眼神像是在做剧烈的思想挣扎,最终还是默认道:“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北玉洐片刻后轻轻道:“你……只需要帮我瞒着火焰就好。”
无极殿的大门在巨大破冰声响中碎裂!
夜幕沉沉中,来人一袭白衣,青丝满背,浑厚蓝流环绕在他周围,淡然处之的神态,仿佛天底下的结界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然而身形在月色下却是那样单薄,雪绡遮住了往日灵犀的双眼,只露出高挺的鼻和单薄的唇,声音微微透着寒意,“二殿下,臣来迟了。”
待看清来人,龙吴和一众神仙瞪大了眼。
“是……月公子?”
“真的是月公子,是月公子来了,来救我们了!”
“这下有救了,我们大家有救了!!”
“不过月公子的眼睛怎么了……?”
天族神仙只知北海宫主被火焰掳走了,却并不知道北玉洐前段时间已经失去灵力,被挖了双眼囚禁。
而龙吴却是在莫思凡哪里听说了,他站起身,连日来的囚禁让曾经矜贵的天之骄子露出了疲惫,声音落寞的问北玉洐,“月公子……你身体还好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北玉洐神情淡然,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但还是很认真的说:“殿下请讲。”
“火焰……他真的是我兄长吗?”龙吴问的很犹豫,垂下的眸里荡着沉沉幽暗波光,他明明已经不再是少年人的身量,然而在这一刻像是知道了结果却还急于求证的小孩,固执的重复,“他真的是吗?”
北玉洐的回答和声音一样淡,“这个问题,殿下已经知道答案了。”
龙吴还想再言时,被其他冲上来的神官挤开了,众人一连被关了数日,此刻见了北玉洐就像见了救星,纷纷七嘴八舌道:“月公子,您终于来了,没想到司命星君是如此歹毒险恶之人!真是失策!”
“什么司命星君?我呸!九尾妖族真是害人不浅,两万年前怎么没死绝!”
有些年龄大的神官勉强理智,问道:“月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对啊,现在怎么办?整个九京都被莫思凡布下了结界法场,神官们的神力都被封锁了,简直就是在这里等死!”
北玉洐想了一瞬,道:“先离开九京。”
“可是我们能逃到哪里去?下界现在已经洪水泛滥,各处民不聊生。”
“莫思凡法力太过高强,又控制了那么多的天兵傀儡,我们打不过他啊!”
北玉洐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后说道:“南庐暂且可以一避。”
众人眼神一亮,仿佛瞬间看到了希望,“正是!之前怎么没想到,我们可以去南庐苍云十二仙山啊!”
“对对对!我们可以去找南道长!道家最是普渡众生,南道长不会坐视不管的。”
“有了南道长相助再加上月公子,何愁对付不了那莫思凡?”
众人商量好就开始纷纷准备着撤离,唯独龙吴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北玉洐走上前,将手轻轻搭在了他肩膀,声音很轻却莫名带着点神奇的安慰力量,“二殿下,帝君已经归西,天后病重被囚禁,你哥哥……还在莫思凡手中,你作为天族殿下,天下兴亡此时都系在你身上,你要振作起来。”
龙吴抬起眸,他此刻和北玉洐的距离太近,轻易就看清这个瘦弱男人脖颈下被白衣遮盖的可怖伤痕,然而他的背脊却是那样笔直,不过就比自己高了那么一点点,却比自己强了那么多。
北玉洐淡薄的声音响在他耳边,“诸位,此次三界蒙难,我等作为各地仙门,更是不能置三界苍生于水火之中,一定要齐心协力,渡过这次危机。”
“对!月公子说的不错!”
“天族里这么多仙门世家,岂能被此等妖邪压制?”
“我们这就下界,到南庐好好修养一番灵力,待莫思凡找来时,再将这妖邪斩杀剑下!”
众人纷纷附和声中,北玉洐声音坚定的对龙吴道:“我相信二殿下可以担起三界安危。”
龙吴从小便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天族所有神官侍从畏惧他,也仅仅因为他是天族的二殿下,抛开这个身份,其实没有人真正尊重过他,只有北玉洐,在这一刻,在这么危机的时候,这样坚定的选择了相信他,四肢百骸像是涌上一阵温暖奇异的力量,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们走。”
浑厚的蓝色灵流再次在北玉洐指尖迸裂,耀眼的巨大法阵缓缓现于众人脚下,南庐结界是北玉洐所创,他可以借助法阵相连南庐结界,直接将众人传送过去。
“急召于座下,传阵法界,起!”
蓝光徒然之间大盛,照耀的整个无极殿犹如白昼,等光芒淡去,殿中已空无一人……
琉璃夜灯照映着明黄绸锦,方心曲领绣制霸气的龙纹及通天冠,白玉冕旒,每旒贯十二块五彩玉石,华贵至极。
莫思凡瞳仁比夜色更沉,修长骨指流连在明黄的龙袍上,声音低沉沙哑,“你穿上让我看看。”
火焰没有听他的话,甚至没有看那明黄的龙袍一眼。
两天两夜,莫思凡寸步不离的将他绑在身边,他此刻像是铁笼困兽,眉目间染着浓重的阴鸷神色,连带着看莫思凡的目光都像是能轻易点起火星,“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莫思凡不会回答他的话,大多数时候这个男人都不需要火焰的回答,他自问自答,又自言自语,仿佛外界怎样都与他无关,他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火焰在这种沉默里快要窒息,桃夭感受到主人的怒意,几欲呈现出攻击姿态时,却被殿门外传来的慌张拍门声打断。
侍从跌跌撞撞的跑进门跪下,浑身发抖,声音打颤,“星君,不好了……”
“北海宫主……他强闯无极殿结界,带着一众神官跑了!”
莫思凡终于把视线从明黄龙袍上移开,抬起单薄凤眼,轮廓在夜明灯的照射下锋利又冰冷,“这可有趣了。”
火焰慌张的站起身,大力捏紧了那侍从前襟,狠声问:“你是说北玉洐?他破了无极殿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