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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暮书怀 当前章节:14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9:04

这个男人一向是清润骄傲的,他在上位多年,尊严和体面对于他来说是他的衣服,是他的铠甲,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把自己扒的干干净净,把自己伏进了尘埃里,满心满眼都是哀求。

但男人只是轻蔑的说出一个字:“滚。”

一脚将人踹开。

屠戮的刀尖泛着汹涌红光,莫思凡看向火焰,笑道:“火吟之,凭你这个样子,拿什么跟本君打?还敢站在本君面前?”

火焰咽下喉间血沫,桃夭染起狐火,却又被白净骨指压了下去。

北玉洐不知是何时来的,站在了火焰身前,雪绡覆着眼,被飞吹得乱舞,唇线低抿,神色淡然却坚定,想来傀儡大军已破,他没必要再守着玄武结界。

“我来。”北玉洐说。

“哦?”莫思凡扫了一眼挡路的北玉洐,“虽然月公子瞎了眼,但相信总是比下面那群废物强的。”

火焰伸手碰到北玉洐,声音染上怒意:“月儿……你回去!”

北玉洐反握住他的手,并没有回话,只是带着点安抚意味的抚了抚。

火焰便知道,再说什么也劝不动了。

北玉洐看着性格温和,其实骨子里比他还要倔强,认准了死理,就不会改变。

两人从来没配合的这么好过,火焰虽然负伤,但好在魔灵力量强悍,恢复又极快,每当莫思凡猛力进攻时,北玉洐就快速设下固守结界,两人一守一攻,配合默契,两个强绝加在一起,就算是莫思凡也讨不到便宜。

乌云滚滚,魔气混着汹涌灵力如闷雷般在云层里炸裂,以为他们三个为中心的攻势越来越猛,普通人莫说靠近,就是在周围都会被灵力卷成渣,没有任何人胆敢靠近。

龙吴和神官们在底下看的着急,有人说道:“那屠戮实在太凶,这样继续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若是焰尊主有个称手的兵器,再加上月公子相助,说不定能反败为胜。”

说到兵器,众人纷纷心照不宣。

莫思凡用屠戮刀,北玉洐手握幻冰,差的自然是这三界第一的神武,“破云。”

那破云到底在哪里呢?

所有人都浮上疑虑,罪之战之后,白祁曾放言说破云被冰封在天河水下,如今白祁身死,三界洪水泛滥,却也未见监国寺掌剑首出现。

又一波猛烈的攻势后,爆发出一阵寒冷冰雨,冰封千里的云端上,莫思凡和北玉洐的身影快的几乎看不见,斗的难解难分,但北玉洐消耗灵力实在太多,莫思凡的灵力又霸道至极,每次挥动屠戮都是撼世之力,他明显应接的越来越吃力……

寒冰镜面上里缓缓走出个人……

文止语猛然挡在想去帮忙的火焰面前,他面色憔悴,没有说多余的话,只道:“我求你一件事。”

火焰蹙起眉。

文止语自嘲似得笑了两声,透出几分无力的苍凉意味,“我可以用破云跟你换。”

金眸微微一沉,视线落在文止语身上,火焰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文止语回头,视线落到莫思凡的身影上,男人像是一头凶猛的困兽,天下人都拦不住他,文止语也拦不住他。

他别过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睛却有些红了,对着火焰说:“等此间事了,我希望你,保住他,让我带他走。”

火焰沉默了,他何尝想伤害莫思凡,可是……莫思凡的恨意太深,就算火焰想放过他,他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文止语看了一眼云层下虎视眈眈的众人,又重复了一遍:“你答应我,你一定要保住他!”

火焰曾经骗过文止语,对于他来说,这个人实在没有什么信任度,可至少这件事,文止语觉得,是火焰可以承诺的。

桃眼轻抬,火焰的声音很冷,也很慢的说:“好。”

“就算废了他的修为,困住他一辈子。我也一定要他活着,要他平平安安的活着。”

文止语松下力气,神情有些恍惚道:“破云的神力太强,它是当初上古神帝御用神武,奇格三界开辟以来,除了帝君,没有人能拿得住它,我虽然是监国寺的人,却只能看住破云的封印。”

就算只是看守破云的封印,也是监国寺的人。

天界监国寺掌权首一共五人。

火焰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一个人竟是文止语。

文止语和莫思凡都是权臣,监国寺更是直属于帝王手中的权利,关键至极。

白祁精于算计,帝王制衡之术,文止语已经位高权重,白祁却又给他赋予了监国寺的实权。

像是看穿了火焰内心的疑虑,文止语声音平淡:“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监国寺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白祁会选我,甚至,我曾觉得这是他做过最错误的一个决定,直到今天,我来跟你做这个交易,我才明白,他早已看穿我,看穿我与思凡只是貌合神离,看穿了凤姬……看穿了一切。”

他说话只说了一半,火焰却听懂了,也突然觉得有些疲倦,不愿意再深思,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沉声问:“破云在哪里?”

文止语抬起眸,神色沉寂,目光落到火焰手上的猎龙,笑了笑,“你真的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早在龙城帝君寿诞上,白祁见到你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将破云给你了……”

火焰一怔,猎龙徒然在手里变得烫手,他将弓箭抬起,不可置信的问:“这不是一把弓吗?”

“谁说破云一定要是一把剑?”文止语勾了个惨淡的笑:“世人大多难以得见破云,它身上有太多的神奇色彩,所以大家如常都以为神武应该是一把剑,但其实是剑,却也不是剑,是——弓箭,这天下第一的神武,破云弓箭。”

而文止语,他是天界监国寺的人,但他真正的称呼,应该是监国寺——掌箭首。

火焰尚未在震惊里回神,已听到文止语接着道:“破云很强,但你还没感受到它毁天灭地的神力,因为你不懂得……怎么用它。”

“白祁还没等到,还没来得及教你怎么解除破云的封印,但是,白祁不愧是天帝,他算准了……我会来教你。”

火焰握着弓,大力之下,手背青筋暴起。

就是这把神武,一箭贯穿了火炎君的胸膛,就是这把神武,染红这世上最深重的罪孽,拉开了罪之战的帷幕!

文止语的手冰凉,搭在火焰手背,语气冰冷如毒蛇,缓缓道:“让我来教你,怎么解除破云的封印,要用把这破云神弓,便要杀掉……”

☆、雪霜落满头

锋利的箭锋指向北玉洐,文止语压着声音,神情带着几丝隐约的期待,“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帝王者,必要先断情绝爱……”

火焰面无表情的放开手,把弓扔给文止语,走的毫不犹豫,“送你了,慢慢玩吧……”

文止语脸色骤变,“等一下——”

“还有事?”火焰回身,舌头顶着刚被莫思凡揍伤的腮帮,眉目间神情已经十分不耐烦。

“可白祁是个痴情种……”文止语盯着他,慢慢的说:“白祁爱九尾妖花,他可能也没有想到,你,他的儿子,也和他一样不愿意被破云束缚,所以,不管是有先见之明还是怎么样,他改了破云的封印……”

火焰微微垂目,视线落到手里的桃夭上,声音很低的问:“神武认主,可破云却也认主人的心爱之人是吗?”

文止语点头,“是……”

桃夭倏然燃起狐火,火光照耀的整个昏沉天幕如同烧云,恍然间,竟让人看见一张美貌女子的脸。火焰神情淡淡,抬眸间星眸映入火光,却又落下一层细碎的灰。

“白祁也许是爱她的,但……我恨他。”

寿诞之日的浮罗仙宫。

白祁接过这把桃夭扇,要火焰好好保管,那时,白祁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火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桃夭狐火燃放,破云灵光万丈,两把神武相互吸引,随后紧紧的贴合在一起,彼此融合,惊天动地的震动中,一把全新的神武缓缓显形。

这才真正的破云……

雕玉白云纹,霸气浑然的金龙缠于弓体,透出强烈的刺目神光。这才是三界第一的神武——破云之刃!

“都给本君去死——!!”莫思凡杀红了眼,屠戮杀伐的魔气,几乎将北玉洐逼到了绝境,若不是靠着玄武法阵,他也不能跟莫思凡周旋这么久。

失去眼睛后的北玉洐格外依赖耳朵,昏暗里,肩膀突然被温热的手握住,整个人被向后推去,他听到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和神武的争鸣之声。

火焰越过了他,手握着破云,用着攻击的姿势直面迎向莫思凡!

“轰鸣——”之声震的三界抖动。

光耀夺目,强烈的灵光席卷了所有人的视线,下一刻,北玉洐被喷了一脸温热的鲜血。随即,在所有人的目光还没看清楚时,他已突然失声哀嚎:“火吟之——!!”

光芒淡去,火焰被屠戮的刀尖当胸贯穿,而他射出的破云箭,堪堪停留在了莫思凡的胸口两三寸的地方,在最后一刻,他反转了箭锋。

血……

温热鲜血滴下来,淋雨一样烫了满手,莫思凡震惊的抬眸,撞入一双血红的眼。

“哥。”火焰喊他,喘着气的声音十分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于风里。“你有一句话说错了,你说天下人都想你死,可是……我不想。我从来都没有想要你死。”

“你说你是对的,我知道,哥,焰城没有错,九尾族也没有错,这世间欠他们一个道歉,没有人说这句话,我来说……哥,对不起。”

不断的有鲜血从他口齿里溢出,被屠戮刀刺穿的人,没有活路,他盯着莫思凡的脸,金眸渐渐暗淡,“哥……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忍受灭族之痛,对不起在北海时我没认出你,所有一切……是我错。对不起……”

不管莫思凡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九尾族之王……九尾司梵也好,是天族司命莫思凡也好,是青丘爬出来的恶鬼,是三界第一的神,都好,永远火焰都下不了手杀他。

火焰能说的,能做的,也只有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喉咙一阵干涩。

眼眶毫无预兆的酸了。

莫思凡突然有些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说对不起谁?

所有的声音、感官、力量都随着这三个字的吐露,被剥离。

莫思凡这一生。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成为天界司命之前是九尾族的天之骄子,成为司命之后是生杀予夺的天界战神。

没有人胆敢跟他说这三个字。

没有人可能跟他说这三个词。

他挣扎阴暗如烂泥的一生……原来等的就是这三个字吗?

可是。

若不是。

那他又在争什么?

就这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的神情像是苍老了好多岁,又带着些孩童的茫然。仿佛多年夙愿在此完结,没有任何力量能再撑起他的骨血。

莫思凡赢了,北玉洐打不过他,底下那些神官亦然。

这天底下,唯一可以与他抗衡的是他的弟弟,现在被他杀了。

可是……

火焰死就死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踉跄了两步,想后退,结果火焰竟又朝前走了两步,覆住他的手,刀尖遁入血肉的声音,莫思凡感觉到心口仿佛都在跟着发颤。

“是我败了。”失血太多,火焰的唇色惨白而干涩,“但……如果我死,能换来你的解脱,能让你想起前尘往事前,能好过一点点,能让你停手,那么,哥,我来偿你。”

莫思凡死死盯着火焰的脸,面容脏污却依然英俊,那颗往日里总是瑰丽,让人惊艳的朱砂痣,也和脸色一样变得苍白。

他从来没说过,北海初见时,他看到火焰的第一印象。

其实第一眼不是……不是恨。

而是,当初裹在襁褓里的小孩,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可爱模样,如今长得这般高,这般好看了……

两人相认之时,莫思凡和火焰都试图在对方身上找从前的影子。

可是都不曾成功。

直到此刻,这般好看的人,在他面前这样的狼狈,脏污,却在这一刻和记忆里的轮廓奇异的重合了。

莫思凡闭上了眼。

“火吟之……”北玉洐小声的喊,他整个人像是徒然跌入了空白世界,有那么一会儿,他不仅看不到了,也听不到了。他被吓的没有力气,在风中踉跄着前行,神色灰败,寻着火焰的气息。

可是……

北玉洐看不见!

他焦急的想触碰到火焰,心像在油锅里一样煎熬。

莫思凡那一刀不光是捅在了火焰身上,更是捅进了北玉洐的灵魂,将他整个人都生生撕裂开。

那可是……火吟之,北玉洐怎么能让他倒在自己面前,北玉洐怎么能忍受他有一点点的痛,何况……他现在要死了。

北玉洐痛的,痛的呼吸不能,甚至远远盖过了当初的挖眼之痛。

可是瞎子怎么流的出眼泪?

所以他只能流出血泪。

火焰听着他小声的叫喊,只觉得心都要被念碎了。

缓了缓,火焰将血沫咽了下去,血腥气味把喉咙泡的暗哑,他却努力装出正常的声音说:“月儿,你别过来……”

“火吟之……”北玉洐看不见他,也摸不到他,他在无尽的黑暗里恐慌,只有火焰的声音能给他带来一点点光明,他在这一刻好像已经不会说话,只会重复着的喊火焰的名字。

“我在这里,月儿。”火焰痛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眶蓦然有些烫了,“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也不能带你回家。”

“我好像总是在亏欠你。”火焰说话很慢,声音也越来越小,“怎么办……?我真,舍不得你,也真想永远陪着你。”

“没关系……没关系……我带你回去。”北玉洐终于触到了他的肩膀,白皙掌心瞬间染上刺目的红,“我带你回去,我们……永远在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然而……火焰再也没能回答他的话。

他和北玉洐一样,将要永远的陷入黑暗中。

昏暗天空在此时飘下雪,冰冷的雪花被风吹过来,扎的刺骨,莫思凡将目光投向远处,那是青丘的方向。

“北玉洐……”莫思凡沉寂的黑眸漆黑如烙,声音沉甸甸的。

他连着叫了三声,北玉洐都没有反应,他的神识仿佛随着火焰的沉默而被剥离,单薄身影,像是这昏暗天地间随时会融化的一捧雪。

“我知道你是怎么恢复的灵力。”

莫思凡俯下身,屠戮滑落,他的神色平静又疲惫,像是终于厌倦了这一切,“你想救火焰吗?”

“你能救他吗?”只有这句话终于撞进北玉洐的灵魂里,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问完又似乎很怕莫思凡反悔,又重复了一遍:“你……能不能救他?”

莫思凡沉默片刻,北玉洐已经猛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只要你愿意,你想要我的命也可以……换我死也可以……换我吧,换我。”

莫思凡看着他说:“你的命?你的命早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若我猜的不错,你已经用余生的寿命再次启了堕神印……”

这就是北玉洐恢复灵力的真相。

他再次启用了堕神印,覆盖住了九尾血蛊的压制,获得短暂的修为巅峰,代价是他余生的寿命,他所有的一切。

这是一场对于所有人来说,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背水一战!

雪水将莫思凡的黑发浸湿,锋利眉目也被润的温柔了些,莫思凡脑海里恍然记起火焰出生时的场景。小孩被裹在喜庆的绸锦里,那时九尾妖花说:“司梵,你现在有弟弟了。以后他会一直陪着你,你也要好好保护他。”

“我会永远保护他。”那时的少年屈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小孩的鼻子,笑着说。

而现在……

小孩的血,沾满了他的手。

也罢……

也罢。

雪霜落满头,也算共白首。

这一生还争什么?

不争了。

浑厚光芒落下,强悍的灵力法阵将三人包围,莫思凡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地方传过来的,“火焰说他败了,怎么会呢?不管过多少年,在他面前我才是永远都会输的那个,他总有办法让我心疼,是……我败了。”

“堕神印……可以换命,我舍不得他死。”

我没有食言。

也不会食言。

我曾承诺,说过,要永远保护他……

堕神印的法界飞快席卷了神识,男人的身影在光阵里渐渐变的模糊,在完全消失之前,他最后说:“北玉洐,我将眼睛换给了你……就算是当日挖眼的补偿,你已得我所有修为,不必再受堕神印的束缚,你活着,活下去……替我等着他,好好等着他。”

还有一句他没说。

用他的眼睛,替他,看看他的小孩。

这一生所有的景象都在此刻浮现脑海,繁华的,落寞的,软红千帐,寂寞古灯,所有景象最终破碎成万千光点,飘向风中……

很久之后,刺眼光芒终究渐渐淡去,只留下个青色的身影,在暗沉天幕中放声痛哭。

☆、终与君再逢

冰雪凝霜,取自相思灼成水。

月云一色,付尽往常难回望。

北极之境,终日不见阳光,细细霜雪铺满银色的冰晶世界,风吹过细卷,单薄身影在雪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那是个极为好看的男子,乌发如鸦,如画眉目沾着霜雪,唇色很淡,神情也很淡,只有那双眼黑沉深重,像是白色宣纸上点的墨,温润又沉寂。这样的人若是肯笑一笑,连天地都会为之失色。

北极之地苦寒,这里没有任何生物能生长,唯独崖角有一株含苞待放的骨朵,男子从红狐裘中探出纤瘦手腕,虚虚的拖住花蕾,神情虔诚又小心。

水结界在此刻微微波动,片刻走进来个黑衣青年,身穿道袍,是很周正帅气的长相。

“月公子。”青年行了一礼。

北玉洐回头,将视线落在青年脸上,他太久没说过话,猛然间开口,声音有些暗哑,“厌离子……”

他说完咳嗽两声,又摆了摆手,说:“还是不太习惯,应该叫你辞楚。”

“我也不习惯。”辞楚笑了笑,不是很在意他的失言,“如今用着道长的身体外出云游,总会有人把我认错。”

“倒是太久没见月公子,你看上去身体差了些……”

北玉洐性子本就清冷,他多年沉默生活,已经变得快要丧失与人交流的能力,不太适应别人的关心问好,只自顾自的问:“有事吗?”

辞楚便说:“月公子为了守着折念花开,已经万年没出过北极之地了,弟弟在恶罗也很担心,如今万年之约已期满,我来接你。”

他说完将视线投向崖边的折念,又说了一句:“这花,终于要开了。”

这朵结魂之花,万年一开,三万年来每一次等它开花的人都是北玉洐,这真是缘,也是命。

“弟弟本该亲自来的,但你也知道,他的病不宜多动。”

“无事。”北玉洐说:“一来一回,折念也差不多开了,我去便是。”

辞楚笑了笑:“那再好不过了……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北玉洐看着他,淡淡的问:“你想见火焰吗?”

辞楚被看破心中所想,反而有些不自在,“月公子如何得知?”

“若只是来接我,随便派个鬼差来便可,不必你大费周章。”

北玉洐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来吧。”

火焰的肉身就保存在极寒之地的寒池之下,北玉洐和辞楚站在结冰的镜面朝下看,冰霜厚重,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出一个影子,连里面沉睡人的眉目都看不清楚。

辞楚怔怔的看了片刻,俯下身,摸到了一手冰冷,忽而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又收回手笑了笑,“他是不是快要醒了?”

北玉洐说:“是。”

然而他的话音太轻了,仿佛他自己也不敢肯定,轻的几乎听不见。

当日火焰身死,北玉洐和楚辞定下万年之期,等折念开花时,北玉洐去恶罗取一滴鬼王心头血,为火焰做引,为他招魂。若是能醒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便永生都不会再醒了。

临走,北玉洐又将玄武结界加固,确保不会有任何人能进去。他踏出北极之地时,回头深深的看了折念一眼,又在心中想。

“吟之,等我回来,我们就能见面了。”

恶罗这些年清净许多,楚辞以往最是喜欢宴会热闹,近年来却连面都不愿意露了,欢喜殿中大半的人都被遣散。

辞楚站在殿外,有些尴尬的说,“月公子请进,我就不进去了。有什么需要便叫我,我在外头等着。”

北玉洐了然。

南厌离死后,楚辞得了一种怪病,无药可救,无从得医,称为心病,因为这种病每每发作起来心脏疼痛难忍,如万蚁噬心。

想来这些年,辞楚虽用了南厌离的身体,也不敢在楚辞面前晃。他们兄弟二人倒是命运捉弄,以前同用一个身体时不能相见,如今,分开了,也不能相见。

楚辞瘦了很多,简直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鬼王殿下一向紫衣半揽,魅惑诱人的,或是轻轻挑着凤目,或是低低蹙着秀眉,如今这些都没有了,只有沉沉的死气。

“来了啊。”

楚辞的声音沙哑难听,他见了北玉洐,像是一具了无生气的干尸在缓慢复活,慢吞吞从木榻爬下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就花了他好大力气,又靠着椅背缓缓喘气。

北玉洐僵硬了一瞬。

他仿佛在楚辞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些年若是没有那株折念撑着,他应该也和行尸走肉的楚辞差不多了。

苍白的指尖指了指旁边的金盏,里面盛有满满的一碗血水,楚辞说:“给你。”

北玉洐瞳孔骤缩,走到他面前,声音也带着几丝严厉,“你疯了?”

心头取血,何其危险。

之前北玉洐和火焰一起来恶罗,也只取了楚辞一滴血,而这个疯子……把自己慢慢当当的割了整整一盏血!

“楚辞。”北玉洐看着他,声音很冷:“厌离子已经死了,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了。”

他说完这句话明显看到楚辞整个肩膀瑟缩了一下,于是缓了缓才接着说:“你是厌离子养大的,他不会希望你这样痛苦的活着,你不爱惜自己,是想让他走也走的不安宁吗?”

楚辞看着他,紫眸里晃荡着波光,一万年过去了,他的心已经很平静了,所以没有争辩,只是陈述事实。

“可是我很痛。”

“我要怎么样才不这么痛。”他指着自己的心脏,唇色是那种病态的红,吐出来尖锐的词,“他凭什么要安定啊?我安宁了吗?我只有自己痛起来,才能看见他,我想看见他。”

北玉洐闭上眼,也不再劝了。

非是局中人,看客怎能懂其苦?这世上个人有个人的苦衷,他已经明白了,劝也没用。

“我走了,等火焰醒了,再来看你。”北玉洐顺起桌上的金盏,手腕却猛然被楚辞拉住。

大概是那句火焰醒了,深深的刺激到楚辞,他看着北玉洐的眼睛里带着亮光和希望,问:“火焰真的能醒吗?”

北玉洐:“能。”

“那……”楚辞缓了缓呼吸,喃喃道:“南厌离呢?他的肉身也还在,南厌离可以用折念吗?”

“不能。”

“为什么?!”楚辞固执又绝望,声音带着愤怒:“你是不是担心我跟你抢折念?我不会的……我让你先用,我再等等也行,你告诉我能,你告诉我能!!”

北玉洐垂下目,他的眼睛不再是海蓝色,而是沉寂的黑,凝神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温润,反而带着莫思凡独有的杀伐冷意,有些慑人。

北玉洐看着他,一字一句逼迫他清醒,“楚辞,你不是小孩了,你知道没用的。”

是啊。

没用的。

南厌离是坐化的,他是寿数尽了,是天道要收他。

楚辞无力的垂下手,不再反驳,又很慢的起身,缩回了昏昏暗暗的榻上,纱帐放了下来,便再不见天日。

北玉洐刚出恶罗就下起了暴雨,万年前北海之滨塌陷,那时天河水肆虐,死伤无数,此后他虽然修复好了结界,天气却也时常阴沉不定,像是那些枉死的人始终不得安息。

雨水漫湿鞋袜,也打湿了他披着的红狐裘,北玉洐在电闪雷鸣的天气里赶回北极,却自虐似得,连避雨屏障都不肯给自己开一个,淋得浑身冰冷。

“兄长。”

忽而有一把伞停在了他的肩头,北玉洐抬眸间和北凝初的视线撞了个正好。她身后还跟着火煜,火煜见了他笑道:“倒是没想到在这遇到月公子了。”

北凝初许久不见北玉洐,看到他单薄的样子心疼的快哭了,说:“兄长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北玉洐轻声说:“无事,你们怎么在这儿?”

火煜回答道:“我和真真想去看看大哥,入了北极之境却被玄武结界拦住了,这才知道月公子不在,这不赶巧在这里碰到了。”

“月公子去了那里?”

“恶罗。”北玉洐说:“既来了,一同进去吧。”

火煜其实也是算着时间来的,刚知道北玉洐不在北极,心里已然猜了个大概,不免有些紧张,北凝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慰。

几人入了北极之境,一如既往的冰雪漫天,北玉洐带着他们走向寒池,远远却见那寒池冰面破开了一个大口。

“怎么回事?”

火煜最先回神发问,一转头,却见北玉洐整个人像是徒然被抽走了魂魄,面色苍白,疾步走向寒池。

那里……原本北玉洐走之前还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的人——不见了!

北凝初慌了,她知道火焰对于他兄长来说那就是命根子,前段时候她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躺在寒池下面……怎么就不见了?

她连忙去扶住北玉洐,劝道:“兄长……别着急。”

北玉洐没有回答,他猛然甩开北凝初的手,飞奔向断崖边。寒风猎猎中,那株还未开的折念花仍然好好的生长在上面。

来人只带走了火焰……并没有动折念。

可是,仅仅是带走了火焰,这个念头就已经够让北玉洐万念俱灰了!

是谁带走了火焰?

是谁……?

万年前的大战,火焰杀了那么多人,若是仇家寻仇,烧了他的肉身。

北玉洐不敢想。

不敢想。

失去火焰的痛苦,是沉寂了万年的浩瀚汪洋,被他强行的压制在心底,只要稍微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就能轻易将他淹没。

万年来,北玉洐冷静的面容不过是强撑,这一刻所有的情绪,恐惧、自责、痛苦都达到了顶峰。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四周,在问:“吟之呢?”

“吟之在哪儿?”

明明今早北玉洐走的时候,这人还好好的躺在寒池里。

为什么他要离开?

他怎么能离开呢?

他万年来守着这北极不敢离开一步!!为什么他今天要走?!

北玉洐仿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情绪里,几近崩溃。

火煜和北凝初从最初的震惊中抽出神,眼看他神情不对,连忙安慰:

“哥,你……不要这样,你的伤一直都还没好,你别再折磨你自己了。”

“月公子,你先冷静……先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过这儿。”

“我们一起去找,没事的,很快就能找到。”

北玉洐如今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有那句去找撞进了他的耳朵,他慌张的抬眸,快速奔向北极之地的出口,单薄身形却猛然撞进一个宽阔胸膛。

一双大手紧紧的抱住了他,气息温暖滚烫,北玉洐晃神间,只见寒风吹动的银发翻飞到他眼前。

来人覆着冬霜的样貌苍白却英俊,桃眼狭长,泪痣瑰丽,用熟悉无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喃喃:“月儿,我好想你。”

☆、你也太凶了

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榭,古旧熏炉还燃着袅袅残香,乌红软榻上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色。

火焰睁开眼,视线缓慢聚焦中,在刺眼发白的视线里对上一双沉寂黑眸,不由先笑了:“怎么又醒这么早?”

面前的青年见他醒了,像是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已放松,他俯下身,将头靠在火焰宽阔的肩膀上虚虚压着,锦被滑落,白皙脖颈间满是暧昧的红痕。

北玉洐喃喃的说:“我觉少。”

火焰吻了吻他的额头,安抚道:“我在这儿……你可以放心的睡。”

自火焰回来之后,北玉洐这段时间都在患得患失,也许不是这段时间,是从失去火焰开始一直积压到现在,这种病态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像是不相信火焰回来了,又或者恐慌这只是一场梦,情绪脆弱的像个小孩,随时随地都要看见火焰,晚上不肯闭眼,清晨也要比火焰先醒,一时半刻也离不了火焰,有时候甚至会什么都不做的看上火焰一整天。

北玉洐虽然说着觉少,但以往和火焰在一起,爱赖床的总是他,现在见到火焰醒了,又慢慢瞌上眼,呼吸变的均匀。

已是初夏了,焰城天气炎热,两人双手交握,很快就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却谁也没有抽开。

又这样缠缠绵绵的拖到中午,堇年在外面敲门催了,“宫主和焰尊主起了吗?”

“差不多要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来了。”火焰应了一声,又把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抱起来,亲了亲,笑着说:“月儿别睡了,我们去吃饭。”

北玉洐动也不动,任由火焰抱着他洗漱,以前他爱面子的紧,在外面素来注重形象,不与火焰过多亲近,现在却是非要摸到他才安心。

“能不穿这个吗?”北玉洐蹙着眉,雪色纱扣整齐的扣到了喉结下方,柔软黑发衬得白皙如瓷,显露出一种禁欲的美。

“我好热。”

火焰给他把纽扣松开一颗,轻声哄他,“印子太多了,得遮一遮。”

北玉洐挑眉看他,耳边的红潮惹人怜爱,声音也低低的:“你也太凶了。”

火焰的身量比北玉洐高不少,他俯下身时刚好能将人圈住,狎昵十足的在他耳畔说:“谁让你不给我弄。”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北玉洐神色却微微一僵,眸也垂了下去,像是在躲避火焰的目光。火焰却装作没看见,牵了他的手去用膳。

北凝初一向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总之不太像个姑娘。她往常见了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总是不屑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却不这样了,她打心底为兄长高兴,但……还是免不了要跟火焰斗嘴。

“我瞧着焰尊主气色也越来越好了,怎么还是这么能睡?”北凝初挑了一筷子菜,夹给旁边默默吃菜看折子的火煜,“可怜我的煜哥哥,天不亮就要起来处理事务,都没有时间陪我。”

火煜被点名,抬起头,眼见着三双眼睛都望着他,他淡定的先把菜吃了,刚想说句无妨,却见北凝初脸色黑的吓人,改口道:“大哥最近是有些倦怠了。”

火焰还没说话,北玉洐先不好意思了,“是我最近有些贪睡。”

北玉洐一向自律,北凝初当然不相信这话,还以为是兄长又帮着火焰说话,讥讽道:“兄长你别护着他了!你看他回来这么久,一天天懒得没个人样了。”

“......”

火焰笑出声:“行了,不就是耽误你和二弟弟出去玩了吗?等忙完这阵子我给他放假。”

“这还差不多。”北凝初目的达到,又欢欢喜喜的继续给火煜夹菜。

火焰接着给北玉洐盛满了一碗汤,递过去说:“喝完。”

北玉洐蹙起眉,连带着夹菜的欲望都没有了,“我已经吃饱了。”

“这么点就吃饱了?”火焰拿过筷子给他布菜,无视北玉洐的脸色,夹的碗都快要堆不下了。

“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北玉洐的身体终归是伤到了根本,再加上长年累月的住在极寒之地,如今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却是越发的难调养。火焰虽然每日都管着他的饮食,却眼见着他越来越清瘦,气色也大不如从前。

“兄长是该多吃点。”在这方面北凝初还是和火焰站在统一战线上的,也很满意每次吃饭火焰殷勤的表现。她回过头时,刚好见火煜边吃边又翻开了一页折子,半分没有管她的意思。

她不由有些不是滋味,悄悄把碗朝火煜的方向挪了些,暗示自己也想要夹菜。

谁知火煜眼也不抬,始终不为所动,直到两人的碗已经挪得碰撞到了一起。

“真真,我已经饱了,不用给我夹菜了。”火煜抬眸扫了一眼,说完又把视线挪回折子上。

“......”

倒是那边的火焰始终旁若无人的给北玉洐喂菜,时不时的说两句:

“本尊特意吩咐膳房炖的红枣山药,你吃一口,这个枣子绝顶甜!”

“不甜?怎么会呢,我一会去收拾那个卖枣子的,那吃这个……”

北凝初气的摔了筷子站起身,火煜疑惑问道:“不吃了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我恨你是块木头!

用完膳,焰大尊主总算想起要处理正事了,火焰在上一场大战里立功不小,东绝后面又救了不少灾民,整顿三界。如今奇格三界除去天族,各大家族都以东绝为尊,事情繁杂了不少。

火焰给北玉洐擦干净手,问道:“去睡午觉?”

北玉洐瞥他,冷淡眼神像羽毛一样扫的火焰心痒。

火焰失笑了:“不睡算了,那我去看折子,你要去吗?”

北玉洐点头。

火煜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早已习惯当个电灯泡,而且北玉洐不管呆在那儿总是很安静,甚至安静的有些……异样。也并不是说安静不好,北玉洐以前就很安静,话少,冷淡,温和有礼。

但不知道是不是万年的岁月太漫长,他一个人在北极之境呆的太久,人变得更加沉默了,好像是不太能说话,也不愿意说话。只有面对火焰的时候能多说两句,表现的格外依赖火焰。

火煜有时候抬头,便会不经意撞见北玉洐看火焰的眼神,那里面盛满的依赖和情深简直让人胆颤心惊。

火煜能发现的,火焰不可能没察觉。

但火焰却一句都没说过。

他像是没有离开过北玉洐那么多年一样,自然而然的宠爱他,一如既往的迁就他,却不提以前的种种伤疤。他与北玉洐日日同榻而栖,欲望滚烫又直白。但每次都能生生忍住,做不到最后。

因为北玉洐虽然没说,但是火焰知道,北玉洐怕。

他们两的第一次是在地牢里,那次差点要了北玉洐半条命。北玉洐害怕这件事……却因为格外迁就火焰,所以任由火焰为所欲为。

火焰舍不得,他表现的正常又自然,仿佛两人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的伤害裂痕,仿佛两人多年以来一直是这样相处,一直是这样的甜蜜陪伴,他在用时间慢慢的治愈北玉洐的伤口。

漫长温柔的爱意总会让以前的伤痕自愈。

各地事务一直处理到日落西山,北玉洐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火焰看到了日落西山。

每次火焰抬眸,都会与北玉洐直白的视线相撞。火焰便会在忙中空隙里,抽出手摸一摸他,安慰他。

“月儿……我想吃紫提。”

火焰终于放下了折子,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朝着椅背随意的一躺。

北玉洐说:“我让堇年给你拿。”

“我想吃你洗的。”火焰侧着头看他,下颚的线条在夕阳下漂亮又利落:“吃起来更甜。”

北玉洐沉默片刻,火焰软了声音继续劝,双眸亮晶晶的,像是在撒娇:“我真的想吃……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去给我洗,好不好?”

北玉洐答应,随即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火煜也从折子里抽神出来,吹了吹茶,慢慢的说:“月公子这样下去也不行,北海族那边的事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

“等我忙完了这阵,我便带他回北海住一段时间。”

“他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像是有些不太对,要不要去找个医修看看?”

火焰蹙着眉拒绝:“不必,他只是身子弱了些,我已经在给他调理,至于其他方面,只要我陪着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火煜笑了笑,不再劝,只道:“你心里就有数就行,只怕你事情太多力不从心。”

东绝的事已经累得够呛,各地的事积压在一起,再加上火麒麟军只听从火焰的号令,大战过后需要重新编制,难管的很,处理起来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你什么时候去天族?龙吴现在可是热锅上的蚂蚁,你不去跟他坐镇?”火煜说。

火焰想了想说:“等处理完麒麟军的事再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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