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小时,焰城还都是这样的莲花,后来焰城落寞了,这种富贵的标志,自然也跟着落寞了。
倒是稀奇。
他伸手摘了一朵,那鲜艳的红色,瞬间衬的他手指越发白皙修长,这幻境细致,赤绛莲居然也跟他记忆里的毫无出入,甚至有种身在现世的感觉。
阿娘最喜欢的就是赤绛莲。
前些年,火焰是想再重新栽种赤绛莲的,结果因为绝迹太久了,整个东绝都没有找到这种莲花的籽。
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在幻境里看到一回。
难不成,是自己想出来的?
火焰看的出神,正听得那莲台中传来水声。
玉洐君仿佛踏莲而来。
步步都生出鲜红的花蕾,面如宋玉,一弯好看的烟幕眉目像染着薄霜,湛蓝的瞳色空灵,俊美如谪仙下凡。
火焰勾唇笑道:“怎的月宫主也入了这玄武?”
难不成也是幻境。
玉洐君淡声道:“我来接你。”
火焰:“接我?”
玉洐君:“恩。”
“为何接我?”
玉洐君撇了一眼他手中的红莲:“因为你通过了考试。”
“.......”
火焰抬起手,问道:“折了莲花?”
“恩。”
“这么简单吗?”
玉洐君低了眼神,轻声道:“也不完全算过了。”
“怎么说?”
玉洐君仿佛有些不好意思,顿了一会才道:“你要将莲花....献于我。”
“......”
说好的严苛呢?
说好的毕生绝学呢?
说好的三界第一结界大家呢?
怕是谁都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玄武结界的生门,竟是如此。
火焰想了想,走到那月纹的雪衣前,抬起头,笑道:“给你。”
“莲花配美人。”
玉洐君捏紧了手指,将莲花拿过,轻声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我带你出去,我送你回去。
好像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这是北玉洐说过最多的话。
火焰这一刻,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玉洐君回身,看了他一眼,像是不解道:“怎么不走了?”
火焰望了一眼那寒潭似的眼眸,低声道:“我....过不去。”
此为实话。
他如今修为低下,这玄武结界强悍,越是靠近结界边缘,越是能感觉到澎湃的灵流激荡,若是没有玉洐君来接,怕是走到这生门,他这小身板就要被灵力冲散的粉身碎骨。
玉洐君垂下眸:“抱歉,忘了。”
他转身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如琼玉兰林,到了火焰身前微微一顿,稍后,竟是直接弯腰,抄着他的膝盖将人抱了起来。
火焰:“!!”
他惊愕的抬起眼,却只见白皙的脖颈和冷淡的下巴,玉洐君连头都没有低过,就这样目不斜视的抱着他走,火焰一向是肆意惯了,这一刻,却连手都不知道如何安放才好。
玉洐君像是看出来他的不安,淡淡道:“无妨,闭眼,我们要出去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前迸发出刺眼的灵流光芒,等他再睁开时,已回到了北海的正殿。
众人:“.......”
众人一个愣神,心下讶然。
难道玄武波动这么大,这是.....出现幻境了。
他们居然?!看到??
一向洁癖的玉洐君,一脸风轻云淡抱了一个小少年出现大殿。
待看清这个少年是谁,成素先生总算反应过来了,脸色黑的发青,出声问道:“宫主....这是干什么呢?”
玉洐君没回答,将火焰放了下来,仿佛没看见满殿懵了的人,淡淡道:“我要他。”
“.......”
“这....小孩过了玄武结界??”
“这么厉害?英雄出少年啊。”
不知内幕的人甚至道:“不愧是司命星君带来的....”
“北海素来与天界交好,月宫主此举,锦上添花呀。”
众人皆是倍感意外,唏嘘不已,纷纷开始讨论。
百里金忍了又忍,一句“放水”二字,还是憋在喉咙里不敢说出来。
火戾难得不顾形象,嘴张的可以塞下两个鸡蛋。
倒是莫思凡,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半点不惊讶的慢慢品着茶。
玉洐君不理会他人的闲言碎语,只问火焰:“你叫什么?”
“可愿拜我为师?”
漫天琉璃瓦遮头,折射出五彩的光,那双眸子沉的像海,他有一瞬间愣神,竟莫名觉得这场景,像是在梦中出现过一般的绮丽。
不假思索的,他单膝跪地,随后缓缓恭敬道:“弟子吟之,拜见师尊。”
真名自然是不敢用的,放眼奇格谁不知道火焰的名字,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竟不想用假名字欺骗北玉洐。
“吟之”乃是他的字,除了亲近之人,鲜少有人知晓。
他母亲在他小时最喜欢这样唤他,鬼使神差的,他说出了这个名字。
玉洐君翻手,一枚白玉宫玲明晃晃的吊在他眼前,他声音温润,如侵染着二月和煦的风。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北玉洐第一代亲传弟子,望你勤勉恪守,一心向善。”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本君会护你,千秋万载,平安无忧。”
千秋万载,平安无忧。
.......
北海宮的雪浪树上常年结着细碎的雪浪花,像极了冬天没有落干净的霜雪,白的惹人眼球,美轮美奂。
此刻火焰百无聊赖的趴在长廊栏杆上。
盯着霜花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是感觉像做了场梦,直到现在他都有点懵。
“小师弟,宫主在找你。”
堇年是个十足的好孩子,哪怕再意外,他也不会质疑自家宫主的决定。
思绪被打断,火焰眯着眼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略带青涩规规矩矩的少年郎,想想自己也是活了几万年,好歹也是个称霸一方的阎王,如今被这愣头小子当了师兄。
真是世事难料.....
从栏杆上下来,火焰格外温顺,甜甜的喊了一声:“多谢师兄,我这就过去。”
“走吧,我带你过去。”有个长得这么伶俐的小师弟,堇年觉得无比满足,接着他又提醒道:“下次莫要这样吊在栏杆上,坐有坐姿,不合规矩。”
“......”
火焰脚下一滑:“谨记师兄教诲。”
月涟殿。
是北玉洐的寝殿。
这里跟其他巍峨的水晶殿相比较,并不华贵,但胜在简洁精致,格局十分好,青石板上铺着一颗颗的饱满鹅暖石,细细一看连石头大小居然都是一样,殿外种着雪浪,旁边放着洁白的玉石桌凳。
推开寝殿门,殿中居然别有洞天。
皆是白玉石所铺的光滑地面,大殿正中居然有一池莲塘,莲面上仙气缭绕,步步生烟,莲池中间有两人宽的白玉石铺在上方,可供人通过。
火焰盯着莲花看了好几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微微蹙了眉。
居然也是焰城里才有的:“赤绛莲。”
北玉洐...在自己寝殿里,建莲塘,种莲花,还种焰城特产莲花?
一旁的堇年扯了扯他袖口,火焰堪堪回神,摒去心中疑惑,微微附身,恭敬的喊了一声:“拜见师尊。”
上九重天仙界,下地府十八层地狱,火焰君可从来没有拜过谁,更别说这么恭敬的叫师尊。
“吟之。”清淡的声音,如月色温润。
火焰微微抬头,对上玉洐君湛蓝的眸,出乎意料,他并不反感北玉洐这样叫他,而且莫名觉得熟悉。
“过来坐。”
北玉洐端坐在殿中的红木案桌上,手里端了个白瓷青竹的杯子,正饮着茶水。
桌上有个透明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红莲,竟像是火焰在幻境里送的那一枝。
火焰不由暗暗想到,难不成自己在玄武里看到的莲花,是这里的?
“刚刚进来,会有些不适应,晚些堇年会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火焰点头,想了想继续道:“弟子初入北海宮,身边也没有能亲近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搬来和师尊同住?”
外姓门生和弟子都是有单独住处的,可火焰在这北宫他人生地不熟,若再不跟玉洐君住近一点,怎么靠近他呢。
北玉洐看了过来,目光一顿,视线停在他左眼下那颗朱色泪痣。
“你想住月涟殿?”
火焰笑了笑:“能与师尊住的近些,耳濡目染,自然是求之不得。”
玉洐君微微一顿,像是思考了一下才说道:“那便住在偏殿吧。”
月涟殿一直以来都是玉洐君独自居住,他为人喜欢清静,便也没有安排服侍的人,因此月涟殿虽然位于北海宫中间,却冷清的像是一个隐居地方。
如今他这个小弟子要求与他同住,作为他收的第一个入室弟子,年龄又轻,北玉洐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火焰心中一喜,表面却更加谦逊,接着道:“谢谢师尊。”
玉洐君又道:“我近日有些忙,你且先与其他弟子一起修课。”
作为北海宫的主人,北玉洐每天要审阅的公文不比他二弟少。
言下之意是白天让火焰跟着其他弟子一起去学宫,到了晚间,或是北玉洐抽空就会来检查他的功课。
火焰:“一切听师尊安排。”
火焰修的是火系法术,水火相克,他若是强修水系必定要露馅,他更怕的是,天天跟着这些门生抄诗写句,对他而言更是莫大的折磨。
此刻他真是巴不得北玉洐天天忙到把他忘了才好。
北玉洐又交代了几句,言简意赅,声色温润。
火焰表面恭敬的听着,慢慢发现,他这个师尊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冷淡,反而对他十分细心,面面俱到,心下更喜欢这位冷美人了。
直到时辰渐晚,火焰起身告退。
临走时,火焰又扫了一眼池子里面的赤绛莲。
那些莲花被照顾的很好,红艳艳的开了一大片,亭亭玉立,仙气缭绕,甚至比他记忆里东绝城中的赤绛莲养的更好。
☆、学宮选课记
火焰很久没有做梦了,而且还是关于他最不想回忆起的往事。
四周都是熊熊烈火,硝烟滚滚,哀嚎遍野不断。
无数尸体残骸把东绝焰城地面都染成了红色,血流成河,连风里都是血的味道。
阿娘站在城墙上,红色衣袖随风翻飞,绝美的面容哀戚,双眸含着泪缓缓回头,冲着火焰灿烂一笑,燃烧的战场和天边红霞做成背景,衬的那画面竟有几分诡秘的好看。
一抹剑影残光闪过,他伸出手去的时候,那红点已经坠了下去。
他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猛的扑到城墙上,然而连片衣角都没有拉到。
如风筝断线,残鸢坠落,狠狠摔下万丈城墙,变成一个很远很远的小点。
天地都在那一刻安静。
再也听不到任何嘈杂的声音。
那些怒骂,尖叫,战争带来的一切,都远去了。
画面一转,变成了他在奋力奔跑。
身体渐渐疲累,脚步越来越沉重,却分毫不敢停歇,耳边全是灌过来的风声,身后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吵着喊着。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杀.....一定要杀干净了。”
“如此荒唐之孽子,天理不容。”
“........”
黑漆漆的山洞,只有清冷月光微微渡进来。
浑身冰冷,狼狈蜷缩在地面。
山洞夜晚寒意刺骨,安静到只有潭水流淌的声音,他只感觉眼皮重的睁不开,浑身都冷的像是要结冰。
正当觉得自己要被冻僵时,突然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抱了他在怀里,片刻后暖暖体温涌过来,他不由的回抱更紧。
慢慢的他终于没那么冷了,微微睁眼。
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看到一片衣角,雪缎的白袍,一看就很昂贵,顺着衣服的纹理往上看,是半张藏在阴影里面的侧脸,看不清模样,瞳色却极淡,宛如琉璃,眉目皆是霜雪寒冰。
火焰骇的猛然惊醒,伸手一摸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环顾四周,入目是洁白的床帐,空气里侵着淡淡檀木香,这才稍微安心。
这里是北海,月涟殿的侧殿里。
四周没有狼烟,没有鲜血,也没有什么劳什子山洞,他再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孩,如今他已是三界闻风丧胆的阎罗王。
那群想杀他的天族狗,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死。
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火焰在三百岁之前的记忆都是很模糊的。
两万年前,他尚年幼,曾被天族追杀数日,差一点死掉,醒来之后,别人说他伤到了脑子,很多事,不能想,一想就头痛。
火焰揉了揉眉心,难道是白天看到赤绛莲才做这种怪梦?
算了。
不过是一场怪梦罢。
迷迷糊糊的又眯了一会,听到敲门的声音。
北海族的人向来作息规律,亥时息卯时起,凡事都是一板一眼,恪守己规。
堇年在门外道:“小师弟,今日是你第一日入北海,你应早些去给宫主敬茶,随后与我去找成素先生。”
火焰掀开被褥,在心里咒了一万遍。
昨夜做梦又盗汗,此刻只觉得浑身无力,磨磨蹭蹭的起了,扯过凉帕擦了一把脸,期间堇年又在门口催了两声,他连忙换衣服推门出去。
“师兄早。”火焰懒懒的招呼一声。
这个堇年岁数不大点,活脱脱啰嗦的像个小老头,果然在北海这个地方待久了人都会变的不正常。
今日火焰君择了北海宮的弟子服上身。
他平时惯用法术幻一身朱衣,懒懒穿着,头发也不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突然穿起了规规矩矩的素色雪月袍,头发也束了起来,看上去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堇年夸道:“师弟穿这身衣服倒是俊秀的很。”接着又说:“此刻你与我同去向宫主奉茶,而后再与我一起去学宫。”
火焰连连点头,生怕他嘱咐个没完。
两人步行到了主殿门口,火焰端了茶水,轻轻叩门。
“进。”
北玉洐的声音轻轻传出来。
“给师尊请安。”火焰推门而入。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莲花香扑面而来,踏过玉石阶到了案桌前,附身把茶水递上前。
玉洐君接过茶水,饮了一口,问道:“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多谢师尊关心,睡的甚好。”火焰微微一笑。
玉洐君道:“今日有事要外出,堇年会带你去学宫选课,晚些我来寻你。”
火焰颔首:“师尊不必挂念,我自当会听师兄和先生的话。”
内心巴不得他越忙越好,最好把自己忘的干干净净。
玉洐君不语,淡淡的看了一眼火焰空荡荡的腰间,问道:“为何不配宮铃?”
火焰一愣,昨日他浑浑噩噩的收了宮铃,顺手就扔进了乾坤袋里。
北海还有必须配宮铃的规矩?
他悄悄的撇了一眼堇年腰间,果然素白的月纹腰带下扣着一个银色的铃铛。
火焰背过手掐了个诀,从乾坤袋里取出宮铃,当着北玉洐的面给配上了。
火焰笑道:“今日第一天忙着过来请安,倒是不小心疏忽了。”
此时他并不知道,他这枚宮铃珍贵无比,放眼奇格大陆都只有这一枚,乃是用上古玉妖血炼制而成,精巧剔透,福泽银辉,见铃铛如见玉洐君本人。
北玉洐倒也没有怪他,反而问道:“今日来的这样早,早膳用了吗?”
火焰一愣,有些意外道:“还未曾。”
堇年抢着回答道:“是弟子疏忽了,这就带小师弟去用膳。”
北玉洐拿过桌上食盒,从里面端出个瓷白的点心盘,盘子上托着一个个圆润糯软的团子,还冒着丝丝热气,看上去相当有食欲。
“吃这个。”
火焰抬眸,看了玉洐君一眼,见对方神色认真,便真的伸手拿了一个,咬上一口,满齿的糯米香甜味道,馅里全是流沙的甜。
火焰眼眸一亮,赞道:“好吃。”
堇年在一边都看愣了,宫主一向爱整洁,甚是讨厌在寝殿里摆放吃食,更何况,还是让他人用自己的餐具吃东西.....
偏偏火焰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笑着问他:“师兄,你要来一个吗?”
堇年连连摆手:“不不...你吃,我...已经用过早膳了。”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不多时吃完糯米糕,两人拜别玉洐君,朝着学宫走去。
行了一段路后,堇年突然提醒道:“小师弟不知,这宫铃在北海里是身份地位的象征,需佩带好,在北海里出入才能畅通无阻。”
火焰挑眉,问道:“畅通无阻?”
堇年微微一笑道:“正是。”
“不过这宫里有些地方,还是最好不要靠近。”
火焰:“何处?”
“隐月殿。”
堇年又强调道:“此乃禁地,除了宫主任何人都不能踏入隐月殿,违者重罚。”
听言火焰心里一动,“隐月殿”不就是自己那天误闯的地方吗?
还真是个禁地?
也不知是藏什么的,看来是个重要的地方。
还想继续打听时,一抬头却发现学宫已经到了。
北海学宫,乃是三界第一大学宫,历代北海宫弟子都是在这里修炼读书。
仙门百家里,北海学宫该当翘楚,光是课业就多达上百种:符文、剑术、灵修、丹药、结界等等.....
整个学宫修建的宽敞整洁,一丝不苟,光是占地就不容小觑,设了上百间学室。由于北海的宫规矩严苛,学业繁重,从这里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德才兼备,品行优异之人。
而执掌学宫的老师正是成素先生,北海宫历代弟子不仅由他亲自挑选更是亲自教导,事事亲力亲为。
火焰跟着堇年走在弯弯绕绕的阁楼间,问道:“这是去哪儿?”
堇年笑道:“小师弟放心,今日先带你去成素先生那里选课业。”
火焰:“选课业?那能选师尊的课业吗?”
堇年:“当然可以,不过宫主平时事务比较繁忙,没什么时间......”
火焰挑起嘴角,正和他意,怕的就是北玉洐有时间。
堇年继续道:“宫主是结界大家,你作为他的亲传弟子,这一课是必须要学好的。”
火焰点头,心想:“你啰嗦,你说了算。”
反正老子拿了折念就走,也呆不了多久。
这学宫实在是大,两人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才到成素先生的书房。
“给先生请安。”
堇年拉着火焰行礼。
成素先生抬起头,将手中的毛笔搁下,颇有些悠闲道:“堇年来了。”
像是完全没看到旁边还站着个人。
堇年:“麻烦先生了,宫主让我来带小师弟选课。”
成素从书架上取了一轴卷,摊在书桌上,道:“来吧。”
火焰拿起笔,根本不看所选科目,只在授课老师这一栏逗留,只要是写了北玉洐三个字的,通通打上了勾。
成素先生低声道:“你这小孩倒是有趣。”
火焰知道这老头不太待见自己,选的时候专门避开了成素两字,堇年看了看他的偏科,咳了一声道:“小师弟,你初来北海,基本功扎实最重要,刚开始的选课莫要贪多。”
“好吧。”火焰将笔插回笔筒,还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意味。
成素先生将卷轴拿起,细细的端详片刻,语气突然变得慈爱:“今日堇年先带你去领书,明日再来我这里报道。”
火焰蹙眉问:“先生这里报道?”
成素道:“自然,你不是都勾的我的课吗?”
火焰猛的抬头望向堇年:“??”
堇年笑了一声:“刚没说清楚吗?宫主平日没什么时间,他的课一般都是成素先生代理的。”
“.......”
你这是没说清楚?
你这他吗根本就没有说好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成素先生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孩这么喜欢我。”
堇年接着道:“是啊,先生严厉了些,以前弟子们选课的时候都有些怕您。没想到小师弟这么勇敢,我也要向小师弟学习呢。”
火焰:“.....可不可以不勇敢。”
成素拍了拍火焰的肩膀:“好孩子,我肯定好好教导你。”
火焰抱着半人高的书回了月涟殿,内心在“跟北玉洐打一架死掉”和“看书写字被成素折磨死掉”之间纠结,越想还是越觉得,还是打一架算了,说不定北玉洐心善给自己留半口气呢。
将书本扔上桌,转眼见桌上还摆着一精致小碗,打开瓷白的盖子,甜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
心情顿时阴转晴。
莲子羹,这是谁做的呀?
火焰笑的眉眼弯弯,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莲子软而糯,羹浓稠香甜溢满口齿,甜的化到了心里。
晚间,有侍从过来送晚膳,两个托盘,精致的四菜一汤。
火焰伸长脖子朝着紧闭的大门看了看,问道:“师尊呢?”
侍从答道:“宫主还未曾回来,特意嘱咐过了,小主可以先用膳。”
火焰挥手:“下去吧。”
将烛台上的蜡烛拨的更亮了一些,火焰没动桌上的热菜,懒懒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觉得有点困....
玉洐君晚归,这个季节的雨水聚增,各地水患处理起来久了一些。
今晚正殿的烛光还是亮的,玉洐君独居久了,一时有些愣神,这才想起他的小弟子如今在跟他同住了。
推开殿门,小小的一只团在一起,竟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玉洐君伸手,想推醒他又觉得不妥,难得生出了些无措的感觉,看了一眼沉沉的天色,还是将披风解下给他盖上。
刚刚搭上去,火焰便醒了。
“师尊回来了吗?”
“恩。”
玉洐君收回手。
火焰扯了扯披风,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多谢师尊,我不冷。”
玉洐君:“你在这干什么?”
“等师尊吃饭。”火焰乖巧道。
“......”
玉洐君:“我多数时已辟谷,晚间少有用膳。”
火焰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难怪师尊这么消瘦,辟谷虽然方便,但总归是对身体不太好的,以前是我不在,以后我陪着师尊,师尊有闲暇时,能跟我一起用晚膳吗?”
“.......”
烛光下的小脸瓷白,那泪痣也圆的可爱:“弟子初来乍到,师尊就当陪陪我,好吧?”
玉洐君伸手触了触盘子的温度,轻声道:“我回来晚时,不要等我。”
火焰:“好。”
侍从进来撤了冷掉的饭菜下去,片刻又端了新的上来,玉洐君吩咐道:“以后每晚多加一道甜点。”
侍从低声应了,掩了门出去。
火焰喝了一口热汤,问道:“师尊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玉洐君不答反问:“莲子羹好吃吗?”
火焰眼睛一亮:“好吃!北海的伙房师傅手艺真是好。”
玉洐君:“你喜欢下次再准备。”
“多谢师尊。”
玉洐君:“今日选课怎么样?”
提起这个火焰就恼火,郁闷道:“还好.....”
玉洐君见他不开心,夹了一筷子菜给他,问道:“怎么了?”
火焰:“我全选的师尊的课.....”
“......”
火焰:“我不知道你的课是成素先生代劳。”
玉洐君:“无事,成素先生教的也很好。”
火焰戳着碗,不感兴趣道:“比师尊还好吗?”
玉洐君点头:“我也是成素先生教到大的。”
火焰瞬间更绝望了,看玉洐君这个雅正端庄的样子,也知道那老头有多严厉了。
玉洐君轻声道:“你若是想上我的课,也不是不行。”
火焰:“真的?”
玉洐君:“最近比较忙,等再过一段时间抽空教你。”
火焰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师尊平日里已经够累的,还是别再花心思在我身上了。”
玉洐君:“莫要多想,先将基本功打扎实,以后修剑术和结界我亲自教你。”
火焰点头,心道:“就怕这个基本功扎实不起来。”
☆、私出雪月宮
翌日一早,火焰难得早起,桌上摆了两碟精致糕点,却不见玉洐君身影。
他咬了一口甜点,不由想到,北海的宫主也真是辛苦,天天早出晚归,对比自己这个城主,那可真的是……
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他二弟弟。
堇年来的很快,用过早膳,就带着他去了学宫。
火焰拖着那半人高的书本进了学室,环顾四周,油然生出了一股子新鲜感。
他小时生活环境艰辛非常。
罪之战以后,焰城的重担落在他一人肩头,三百来岁的少年,虽是天资卓越,仍难以服众,那时火煜尚且年幼,三弟更是刚在襁褓,不少旧部不服他管教,嘲笑他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罢了。
他那时一边提防天界暗杀,一边提防旧部作乱,受过不少折辱,好在一步一步都熬了过来,他天生灵力高强,便夜以继日的没命修炼,最后终于有所成就,能保护自己和弟弟,然而学业这一块却荒废了。后些年等坐稳了东绝之主,又忙着重整火麒麟军和东绝的生计,再大些,人也已经静不下来了,这也是他厌恶看书写字的原因。
没想到入了这北海雪月宫,竟还有这等机缘。
成素虽是严厉非常,到底也是个君子,没有刁难他,领着他到了教室。
不过火焰只新鲜了两分钟,刚坐下去翻开书本,就浑身无力,开始觉得眼皮打架了。
成素恨铁不成钢,一边念着:“忧天下之所忧,大乘之上位.....”
拿着书走过他桌前,狠狠的一戒尺拍在他背上。
火焰只觉得后背挨了火辣辣的一下,连忙坐正身子,瞬间清醒了。
他偷偷的瞥了一眼成素,心中忿然,这个死老头,还敢打我,小心日后剥了你的皮!
隔壁桌坐了一个小胖子,不知道是那里的仙门送来的,长得憨态可掬,长长的宽袖里,藏着不少零食,每次趁着成素转过身的时,就飞快的含一块糖在嘴里,然后心虚的望望四周。
火焰看的直想笑,侧了半边身子过去,低声喊道:“哎,小胖子。”
那胖小孩一惊,见是火焰松了口气,小声道:“干嘛....”
火焰瞥了他的袖子一眼,问道:“你吃什么呢?”
胖小孩咂了一下嘴:“水果糖。”
火焰眼睛一亮:“甜吗?”
“还好....也不是很甜。”
火焰见他吃的上瘾,明显不信:“你给我一颗。”
胖小孩扯了扯袖子,看了一眼,一幅不情愿的样子:“不给,我没多少了。”
火焰挑眉,笑道:“不给?那我告诉成素老头。”
“你.....”小孩显然没想到这人如此厚颜无耻,但还是惧怕火焰告状,憋了半天,慢腾腾的从袖子里拿出个彩色的糖纸,朝着火焰扔了过去。
彩色糖纸在空中划过的弧度,在火焰期待的眼神里,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拦截。
“......”
成素先生笑道:“吃糖呢?”
“给我也吃一颗?”
火焰赔笑。
成素先生:“你个小兔崽子,第一天就给我找事是吧?”
“给我拿着书滚去走廊上呆着!滚!马上滚!”
火焰连忙拿着书,手忙脚乱的出去罚站了。
晚间下了学,回到月涟殿,北玉洐果然还没回来。
火焰将书一扔,一幅懒散模样趴在椅子上,突然惊觉今日还有课业。
他在“被成素念叨”和“被北玉洐念叨”之间想了一会,然后骂骂咧咧的拿起课本,摊在桌上开始写。
一边写一边悲哀的想,本尊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待天色发黑时,玉洐君总算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堇年这个小跟班。
堇年将玉洐君的披风挂好,笑道:“小师弟,今日这么用功?”
火焰抬起头,虚伪道:“师尊对我这么好,我自然要争气点。”
玉洐君却不买账,走到他桌前,看了一眼他犹如狗爬过的字,语气淡淡:“重写。”
火焰:“??”
也许是火焰的不满太强烈,他难得解释道:“你这字,写的太别出心裁。”
别出心裁?
不就是嫌难看吗?
火焰垂眸,装可怜道:“师尊莫要见怪,我小时候家里穷,未曾上过两天学,字自然丑了些.....”
这话其实说的太假。
毕竟一看火焰便是那种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北玉洐却像是被触动到了,摸着宣纸的指尖一顿,淡淡道:“也罢,告诉先生,课业先放一放,最近就先练字吧。”
火焰:“......好。”
北玉洐:“堇年下去传膳,先用晚膳,晚一点我督促你写。”
堇年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自家宫主会主动要求用晚膳,继而开心道:“好好....宫主稍后,弟子马上去。”
片刻后,侍从就端了一桌丰富的晚膳上来,脆笋鲈鱼,雪柳鸡珍,双焦豆腐....
看的火焰食欲大动。
北玉洐:“用膳吧,是不是饿了?”
火焰笑道:“还好,也不是很饿。”
北玉洐给他盛了一碗汤,淡淡道:“我以后尽量早些回来。”
火焰夹了一筷子金黄相间的豆腐,好吃的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含糊道:“不用,弟子可以等您。”
两人气氛良好的用完晚膳,火焰喝完最后一碗汤,摸着吃撑的肚皮想到,这北海地大物博就算了,连这边的东西都这么好吃,自己以前在焰城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若是不用上学就更好了,简直要乐不思蜀。
玉洐君见他吃完,突然伸手,火焰抬眸,就见着一彩色的糖纸递了过来。
正是他下午想吃,却没吃成的那种水果糖。
火焰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拿过糖道:“师尊,下午弟子....”
玉洐君:“无妨。”
丝毫都没有要批评他的意思。
火焰剥了糖衣含进嘴里,只觉得甜丝丝的气息蔓延,压下刚刚吃的油腻味道,心下心情更好,笑道:“谢谢师尊。”
玉洐君抬起眼,突然问他:“味道如何?”
火焰嗜甜如命,点头道:“甚好。”
玉洐君又问:“那...是水果糖好吃?还是莲子羹?”
火焰一笑,想了想才道:“自然是莲子羹。”
他对那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仿佛是有初恋般的情节。
稍歇息片刻,两人去书房。
一盏琉璃夜明灯,一人在看轴卷,一人练字,静谧安然。
火焰从空闲中抽神,托腮望向玉洐君,这人解了外衣,只着一身雪缎白衣,没了在外的端庄严肃。灯光下托书的手瓷白纤细,不及盈盈一握,连身影都像是十分单薄。
“吟之,怎么了?”
玉洐君轻声开口,目光仍投在书上。
火焰从瞎想中抽身,收回视线:“无事....”
玉洐君放下书,走了过来,问道:“是不是乏了?”
火焰:“还未。”
他看了一眼字帖,像是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我来教你。”
“啊?”
不等火焰反应过来,他已欺身过来,从背后握住了火焰拿毛笔的手,火焰只觉得手掌被一温凉的柔软所覆,那瓷白修长的骨节,险些晃花了他的眼,明明那么低的体温,他却觉得烫人。
心跳快了两分。
“专心些。”玉洐君的气息,仿佛就在他耳侧。
握着他的狼嚎笔缓缓移动,排头上跳出一行雅正精致的小楷。
玉洐君的字如其人,一笔一画,都是挺拔端正的。
火焰觉得,他的字甚至比标准的字帖还要好看。
玉洐君放开手,又侧目道:“下笔要专心,笔锋要挺,收势要稳,婉转有余。”
火焰点头:“谨记师尊教诲。”
玉洐君:“你再写两个我看看。”
“好。”
两人一灯,伏案在一处,书案前袅袅熏香,夜色也越来越沉。
外面的雪浪随着微风,卷起一阵细细的花瓣,落进了窗前,像是在下雪。
日子像流水一样的飞梭过去,一转眼,已经过去月余。
火焰也慢慢适应了北海宫中的生活,闲暇时与玉洐君一同练字看书,白日泡在学堂,对着成素先生大眼瞪小眼。
他天性活泼好动,一向寂静的北海宫中有了他热闹了不少,他走上蹿下,终于将海宫中的路线摸了个大概,不至于再迷路。
今日是沐休,他不必去学堂。
跟玉洐君用过早膳,他便一个人晃悠出了月涟殿。
他腰间配有玉洐君亲传宫铃,无人敢拦。
年纪虽小,但地位超然,不少门生弟子,见了他还得停下来行礼。
“姐姐,这是赶着上哪儿去?”火焰笑嘻嘻捡了盘里的果子,扔在空中抛着玩。
侍女一笑:“小公子今日起的早。”
火焰啃了一口桃子,嫌不够甜,又扔了回去。
“能不早吗?师尊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也被迫起来陪着吃早膳。
北玉洐现在似乎是习惯了跟自己一起吃饭,一顿不陪都不行。
火焰今早被拉起来的时候,真是想给当初信誓旦旦承诺要陪玉洐君吃饭的自己一巴掌。
侍女将果子捡出来扔了,回身道:“别调皮,这是给先生的果子,一会发现被你啃了一口,你得挨打了。”
“是是是。”
火焰又继续问道:“姐姐见着堇年了吗?”
侍女指了指前殿的方向:“刚好像在那边。”
火焰抬起眸,漫不经心一笑,朱色泪痣衬的眉目更加瑰丽:“姐姐真好。”
侍女脸色一红,心道:“这小鬼,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撩人了,长大还得了。”
连忙端着盘子走了。
火焰一路慢腾腾的挪到正殿,正看见堇年忙的不可开交,刚刚打发了几个人朝外面走。
他凑上前,笑道:“师兄,干什么呢?”
堇年擦了擦额间汗水,苦恼道:“最近连绵暴雨,各地都有水患,不少北极境内的仙门都来请求支援。”
火焰点头:“怪不得最近感觉宫中弟子少了些许,那师尊呢?”
堇年:“宫主一早就亲自去了最严重的地方查看。”接着又继续道:“我马上也要出去。”
火焰挑眉:“你也要去?”
堇年:“自然。”
火焰想了想道:“师兄,我也想出去,你带上我吧。”
堇年蹙眉:“你想去?”
火焰点头,成日在海宫待着,快要闷出毛病了。
再者北海宫内的结构,他已经摸索的差不多了,这海宫外,他还不知怎么走。
特别是那个烦人的珊瑚迷丛。
堇年:“修补水患结界,不是小事,也不好玩,你还是在宫里待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
火焰连忙拉了他袖子,着急道:“哎,师兄,稍等。”
“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去学习的,这个嘛...先生不是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凡事都要亲自历练才能收获经验,我虽然是没有去修补过结界,但我身为宫主的亲传弟子,早晚是要去学习修补结界的,你就带我去纯属参观学习一下,我保证乖乖的不乱跑,不给你添乱。”
火焰说的义正言辞,软硬兼施道:“好不好嘛,师兄....”
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