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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暮书怀 当前章节:14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9:04

“你不肯说吗?我却偏要知道。”

火焰嗤笑,他本就是个爱看热闹的顽劣性格,又素来与天界不对付,没打算给他留面子,随即重重的一踏脚,强劲的灵力下他脚边一把琴飞出土地。

那琴身竟然也像人一样害怕的哇哇大叫,火焰飞快接住琴,一手抚上琴弦用灵力探知这琴魂生前的神识。

.....

☆、常宅的往事

常家大宅。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忙碌人群,人声鼎沸,不难看出百年之前常家也是繁荣昌盛的门户大家。

唯独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角落里,正费力搬着一根沉重的香木。

十月的初冬天气,这个只有几岁的小孩穿着单薄,双手长满了冻疮被木头磨的通红,隐隐可见血迹。不断有进进出出的大人从他旁边路过,但是无一不流露出厌恶神色,像是生怕沾染了什么病一样,对这么小的孩子视若无睹。

“九青,老子让你搬个木头磨磨蹭蹭这么久,是不是不想吃饭了?”

嚷嚷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只见他走到小孩面前,先是用力的甩了小孩一巴掌,随即狠狠的一脚蹬上他瘦弱的小腿,小孩子根本受不住这么重的力,当场就跌跪在地上。

手中的沉木重重的砸在了他腿上,痛的他一皱眉。

“哎哟,这么贵的沉香木,可是老爷吩咐了要拿去做琴的,你居然把它弄脏了,你赔的起吗?”

管家又看到了木头上的血迹,恶狠狠道:“你这扫把星,老子今天非打死你!”

说完更是拳脚相加朝着小孩子招呼过去。

这个叫九青的小孩倒是坚强,像是被打习惯了一样,不哭也不闹,管家踢他一脚,很快他又爬起来跪好,护好肚子和头,默默的承受,习惯般低眉顺目。

跪的笔直的幼小身体,像是一节韧性极佳的翠竹,衣外皮肤上全是青紫,被打过的陈旧伤痕无数,格外可怜。

管家整整打骂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像是终于累了,骂骂咧咧的拖着木头走了。

旁人见他伤痕累累也无人过来帮扶一下,九青也不在意旁边的目光,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朝着后院走去。他住在最偏僻的杂役院里,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个废弃的破烂马棚,四面过风只有一个遮雨的顶而已。

这个叫九青这个孩子,早年父母意外双亡,是个孤儿。

被常家主人捡了回来做奴仆,但是底下的人觉得这孩子命中不详,天煞孤星,克父克母,时常对他诸多刁难欺辱。

画面一转。

九青大了两岁,身量也渐高,长得眉清目秀,斯斯文文。

他没上过几日学,不过天资聪慧,写的字也是极好看的,时常背着主人家出门卖卖字帖,补贴拮据的生活。

这一日他刚卖完字帖,偷偷摸摸从后院翻回常宅,刚一落地,后脑勺就被人用木棍狠狠一敲,一时之间天旋地转瞬间跌倒在地上。

“哼,你们把这个扫把星给我拖到柴房里去。”

“妈的,先生不是夸他天资聪慧吗?饿他两天看他怎么跟我比风头。”

说话的是常家大少爷,常平。

一如姓名般的相貌平平,常家家主老来得子,十分溺爱他这个儿子,平时就飞扬跋扈惯了,九青虽没有资格上学,但是机缘巧合下得到学堂先生的同情赏识,不仅教他识字还时常送两本书给九青看看,发自内心喜爱这个聪颖的可怜孩子。

九青也时常因为这个原因被常平记恨,遭受打骂,常家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常平一副小人之相,今日先生又在他面前夸了这个扫把星,使得他心中憎恨。

不过是一个家仆有什么资格跟自己比?

仿佛刚刚那一棍子还不解恨,常平又狠踹了九青一脚,这时九青怀里一直藏着的书露出衣襟,常平见之大怒。

“老子让你看书,让你看书!!”他边骂着边想把书从九青怀里拖出来。

九青对怀里的书似乎格外看重,平时打骂他都无动于衷,今天居然伸手死死拖住书本,把书护在怀下。

常平一时用力过猛,没抓稳,失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这下可不得了了,平时随他打骂的家仆居然还敢反抗?

一瞬间他气的面红脖子粗,嚷嚷着叫人,不多时几个家仆打扮的人便过来帮忙,几人不停的围着九青拳打脚踢。

常平借机把书从九青怀里拖了出来。

“不要,不要撕我的书....”

“把书还我,还我啊!”

他拼命挣扎,弱小的身体试图从家仆的手中挣脱,不断有鲜血从九青的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眶里刺的他双目赤红。

然而常平压根就没搭理他那点微弱的哀求声音,只迎着九青绝望的眼神得意的大笑。

随即书本被撕碎成了一片片的雪花,飞扬着落在地上,阳光下,像是下了一场六月的飞雪。

......

今年常州的雨季来的很早,雷雨天,整个天都灰蒙蒙的,闷得人发昏。

“爹,您找我什么事?”

常平大刺刺的推开门,朝着常家家主,也就是他爹常书叶叫嚷。

“平儿,此次科考你发挥的如何?”常书叶回过身,他已年过五十,看起来倒是一副儒雅先生的模样。

常平听言神色黯了下去,他这个不学无术的性格,那会做什么题?

前些日的科考也不过是去走了个过场而已。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常书叶怎么会不了解他这个儿子是什么德行呢。

“无妨,乖儿莫怕,我已为你打点好了。”

常平闻言猛的抬头,兴高采烈道:“真的吗?爹。”

常家乃常州第一琴行世家,财力不容小觑,他就知道他爹会为自己做打算。

常书叶笑道:“我已经买通了此次科考官,为你换卷,不过这次金榜第一名我倒是有些意外。”

常平问道:“是谁?”

“是我们府上的那个杂役九青。”

常平惊到站了起来,居然是那个扫把星摘了金榜?

好啊,什么时候居然敢背着他偷偷摸摸参加了考试,而且还压了自己一头。

常平激动道:“爹,千万不能让那个扫把星骑到我头上!!”

常书叶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微微一笑道:“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把你们两个的试卷对换。届时放榜,平儿啊,你就是常州的状元郎了。”

他绝对不允许一个府上的杂役把自己的儿子比下去,想到常平马上就要当状元,一时间两父子在屋子里高兴的哈哈大笑。

没人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茶盘立于屋外,他浑身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脱力跌倒,然而手指却紧紧的捏着托盘的一角,已经发青。

今日负责内侍的丫头病了,九青平时就被众人使唤惯了,管家便让他过来送一壶茶给常书叶,结果无意之中,被他听到这种惊天大秘密。

“可是父亲,届时放榜,九青若是看到自己的文章被调换,跑去举报怎么办?”

高兴之后,常平皱起眉头,历年的状元文章都会公之于众,受学子们追捧赞扬,九青肯定也能看见。

常书叶显然也还没想到这个问题。

他在屋子里渡了两步,随即眉间涌上一股与他书生气质不符的杀意出来,冷冷的说:“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常平惊道:“您是说杀了九青....”

九青不过是常家的一个杂役奴仆,无父无母,以后若有人问起,顶多说他赎了身去了外地,只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杀了他也不会有人知晓。

一不做二不休。

只要杀了九青,他儿子就是永远的状元郎,世间再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听到此处,门外的九青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本来以为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努力上进,通过科举离开常家。

结果常家父子如此狠毒,不但使诈调换了他的试卷,现在还想杀了他灭口?

九青此刻毕竟年纪还小,他从慌乱之中回神,转身想跑间茶盏已翻落在地,发出刺耳声响,上好的青瓷瞬间摔的稀烂,如同他最后一点零星的希望。

“谁在外面?!”

常书叶严声问。

九青吓得转身就跑,听见开门声音也不敢转身看,仿佛后面是什么洪水猛兽。

常平尖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那个扫把星,他听到了,他想跑!!!”

“来人啊,抓住他——”

一时之间,大院子的众家仆都围了上来。

小九青脸上挂满了泪水又惊又怕,顺手抓到根木竹竿,慌乱的挥舞起来。

常平和常书叶跑了出来,常书叶上气不接下气,厉声道:“九青偷了我的东西,被我抓住以后还不知悔改还敢跑!给我抓住他!”

“不是,不是....我没有偷他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你们相信我,是他要杀我...”

“你们相信我啊,救命啊——”

可惜根本没有人听他的辩解,上来两个大汉直接把瘦弱的他像提小鸡的一样提了起来,抓在手里狠狠的抽了两耳瓜子。

九青的脸颊瞬间就红肿了,这下他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被打的半死不活的九青被扔了柴房里,等到天色渐黑,常平俏声溜了进来,先是用脚恶狠狠的踏在那张青青紫紫的脸上,发泄够了,又强行捏了九青的嘴,拿出一个瓷白的药瓶,往里面喂了一整瓶。

那是鸩。

随后常平狰狞的笑了起来。

这小杂碎必死无疑,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自己以后就是常州城的状元郎了。

常平连夜吩咐下人把九青用卷烂席子裹到后山去。

对外宣称,九青偷盗未遂,慰罪自杀了....

☆、干骨遇晓阁

景象断了。

文止语,字九青。

也不知道他被常宅的人丢到荒山上以后经历了什么,竟能历劫成仙,常家的人怕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这点,这才被抽筋剥皮的活埋了百年。

火焰微微讶异,难得沉默。

没想到平时看上去风清云淡,温文尔雅的止语君,还有一段这样的凄惨往事,若是换作是自己的话,怕是只会做的过之而无不及。

北玉洐也没想到能看见这样的秘史,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静了半响,他想了想才道:“纵使事出有因,也是法理难容。”

“况且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请文相早日放下往事,放他们一条生路。”

闻言,文止语苍白的脸上闪过阴鸷神情,既而嘲讽一笑:“放下往事?说的何其轻巧。”

“月公子,您生来就是天之骄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么会懂我的感受呢?”

北玉洐轻声道:“我虽然是不懂你的感受,但也明白,这样做是极不对的。”

“常家虽可恶,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这些人里也有妇女幼童,你如此累及无辜,又与当初的常家家主有什么区别?活埋百年至今不可转世,化为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已经是受到了重惩,还请文相莫要再继续错下去。”

文止语“哈哈”一笑,厉声问道:“极不对,我有何不对?十四岁!我那时只有十四岁!就跟你这小弟子一般大,在这尸山遍野的乱葬岗醒来,跟一条狗一样爬起来。”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死了,你告诉我,换做是你,你会不会跟我一样?”

文止语面色阴鸷,像是被人触碰到了逆鳞般勃然大怒,北玉洐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却没什么份量,几百年的心结埋在阴暗里发芽至今,又岂是他三言两句能解开。

文止语笑了半响,又道:“月公子,您还是走吧,这是本相的私事,今日就当没看见,少管闲事,不要再到这里来。”

玉洐君沉眸:“本君,做不到。”

一向正直善良的玉洐君,又怎会见死不救呢?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

文止语狠了语气:“看来月公子今日,是非要跟本相过不去了?”

论实力,文止语自然不敢小觑北海宫主。

北玉洐虽从未与人在外交手,可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深不可测,单单刚刚他随手一挥的幻冰剑,自己用了六成的神力才将它驳回。

可是既然事情败露,早晚会被天界知晓。

与其等死,不如奋力一搏!

眼见文相杀意必露,火焰便悄然退至玉洐君身后,他乐得看一场好戏,最好打的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

风动之间,文止语已一跃离地,他一手抱着青霄鹤涙,一手波动琴弦,漫天琴音带着强劲的杀伐之气,惊的满地落叶四面飞舞,随即在空中化成片片利刃,迎面飞腾而来。

北玉洐微微皱眉道:“文君,莫要执迷不悟。”

右手掐诀,快步旋身,袖中雪绡好似白蛇般的从雪浪袍里飞奔而出,冰蓝灵气荡开,将落叶尽数扫了回去。

抬眼间,文止语已近身,抱着琴身狠狠砸了过来!

玉洐君旋身躲过,两人对接一掌,刹那之间只震的满院子鬼魂哀嚎。

文止语退开许,青衫飞扬,厉声道:“为何不拔剑?”

火焰在墙角上吊儿郎当的坐着,微微挑眉,看来玉洐君并不想跟文相动手,世人都说月公子温润如玉,菩萨心肠,当真如此。

可文止语却不打算善了,他周身灵力暴涨,眼眶微红,明显杀心已重。

只见他翻转琴面,正待奋力一击.....

“九儿,住手!”

人未到声先至。

听得这声音,火焰脚下一滑,差点落下屋檐,连忙扶正了歪斜的身体。

来者正是文止语的老相好,司命星君,莫思凡。

此人仿佛踏云而来,金色的半面泛着幽幽冷光,月色下发丝衣袖翻飞,一举一动,皆是气势十足。

“九儿不可无礼。”

莫思凡缓步走到文止语身前,拨开琴弦上那双蓄势待发的手,文止语居然也没反抗,任由莫思凡将他拉到身后,保护欲十足的动作。

“月公子别来无恙。”莫思凡含笑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火焰瞬间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

外界一直传闻天族司命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为人八面玲珑,掌管天族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权在手,生杀予夺。

能坐到这个位置,城府之深,不可限量。

火焰不惧他,却总有一种在他面前轻易就会被看穿的感觉,况且当日此人在北海对他出言相助,还不知是出自怎样目的。

北玉洐面色如常,眼神却冷了下来,并不言语。

文止语和莫思凡一直被美喻为天族双杰,私交甚好。

常家老宅的人被文止语剥皮削骨炼制成鬼琴,莫思凡定然也是知情的,身为天族第一神君,知晓以后却不阻止,也算是一种默认的包庇了。

莫思凡道:“月公子莫要动怒,本君先替止语赔罪。”

北玉洐:“不必,还请星君给个交代。”

“此事的确,是止语做的有些过份了。”

“只是有些过份吗?”玉洐君问道,“他身为驻守常州的一方神官,不造福百姓安康太平,却以神官之力屠杀凡人,镇古槐练鬼琴,这些年惨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在这间常宅里。”

莫思凡笑道:“月公子说的对,我自会将止语带上天界处罚。”转而微微一挑眉,漫不经心的接着说:“再怎么说止语也是天族文相,任外人处置也是不妥的。”

言下之意,文止语就算再怎么犯错也是天界神官,轮不到你北海雪月宫的人来管教处罚。

闻言,北玉洐蹙眉,挥袖将雪绡收回道:“也罢,相信星君心中自有计较。”

天界素来与北海交好,玉洐君的父亲北临星,与如今天帝早年更是一起长大的挚交好友,轮辈份北玉洐甚至要叫帝君一声叔父。

更何况,北海御天下之水,又奉命掌管天河,水乃万物之源头。

在这奇格大陆里,谁能跟北海相提并论?

也难怪莫思凡如此身份,还要这么客气的对北玉洐讲话。

玉洐君转身望向墙头,眉目神色好似有些无奈:“莫要调皮,快下来。”

火焰翻下墙头,莫思凡的目光便如影随形。

“吟之,见了叔叔都不打个招呼吗?”莫思凡笑道,“怎么,入了北海当弟子,竟连我都不认了?”

语气居然还有几分伤心。

火焰一脸懵的回头。

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莫思凡的故人之子,还真要叫他声叔叔。

瞬间恼怒之情就溢满,这个狗官趁着现在落井下石,想占他便宜?!

正想发作,抬眼却见玉洐君神色淡淡。

“.......”

也罢。

火焰一闭眼,几乎咬牙切齿道:“莫叔叔。”

莫思凡笑的更开怀了,仿佛真的是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辈。

“真是好孩子。”

北玉洐携了火焰的手,微微侧目:“本君先告辞了。”

莫思凡:“月公子慢走。”

......

出了常宅,天色已经有些微微发亮,大街上人影稀疏,清晨的微风夹杂着寒意裹过来。

“师尊就任由他们这样不管了?”

火焰抬头望向北玉洐,小孩子身体实在有些矮了,此刻他连玉洐君的肩膀都够不着。

北玉洐:“无碍,回北海之后我会修书一封给帝君。”

这件事既然暴露,肯定已经瞒不下去,不过莫思凡有意相护,自然会把这个麻烦事擦的干干净净,文止语毕竟是天族第一文相,根基深厚,与其跟他们纠缠,不如直接交由天界处理。

“吟之累了吗?”北玉洐询问道。

“若是累了,今日再歇息一会,晚点启程。”

火焰活动了一下周身,原地蹦跳了两圈笑道:“不累,还是接着走吧。”

虽然是半夜起来的,好在睡的比较早,现在精神也足。

出了这常州不远,就要到鬼界地域了,如今鬼界最大的城,名为:“恶罗”,也是当今鬼王楚辞的居所。

恶罗里面魑魅魍魉,妖魔混杂,可以说是危机四伏,这里不受天界管辖,顺理成章变成了一些天涯亡命之徒甚至堕落神官的庇护所。

这种地方,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座鬼城没有的。

三界之间有互有界限,平时不来往。正逢七月,恶罗将召“万鬼宴”,鬼门大开,自有不少想要去鬼界的人赴宴。

要去恶罗,需走过一片万里黄沙,人们称之为“干骨荒漠。”

里面无水源,无人烟,甚至连一片绿色都没有,人和牲畜若是误入,只会被黄沙吞噬的只剩森森白骨。

火焰去时,倒不用这么麻烦,东绝焰城挨着就是恶罗,不用过什么劳什子荒漠。不过北玉洐从西边过来,显然是不打算去东绝借道的,火焰如今的身份也不可能带他去借道。

火焰从乾坤袋里掏出两件黑色的斗篷,递给北玉洐,“师尊,一会就要入干骨了,还不知前方如何情况,我们还是先低调些好。”

这黑斗篷看似简单,其实大有文章,这是火焰在鬼界拿的玩意,上面沾满了鬼气,能隐匿两人的气息。

玉洐君接过斗篷,也没问,带上了风帽,两人从头遮到脚,收拾完之后又刻意收敛了灵力,这下就跟两个普通去恶罗赴宴的小鬼一般。

入了大漠,两人同乘一匹骆驼。

大风天,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北玉洐的发丝吹到火焰耳侧,鼻息间都是雪浪的香味,莫名觉得有些心痒。

行了不久,只见前面有商队,三三两两聚集,有一清瘦的黑衣青年,拦在路中,正热情的对着他们两招手。

玉洐君赶着骆驼靠近,那青年笑道:“这位兄台,是去恶罗城吗?”

北玉洐轻咳两声:“正是。”

两人都带着风帽,青年也看不清他们面容,问道:“哎,这小孩是谁?”

玉洐君还没答话,他先自顾自的回答道:“你兄弟吧?”

“.......”

火焰笑了笑,没出声。

青年继续道:“兄台先下来,跟我们一起避一避风吧。”他指着不远处的山丘,又道:“这天啊,马上就要起龙卷风了,你们若是继续赶路,怕是会有危险!”

玉洐君扫了眼天色,确是有起大风迹象,于是下了骆驼,淡淡道:“多谢。”

青年笑道:“不谢,出门在外都是朋友,我叫阿广,你们呢。”

火焰从骆驼上翻下来,只觉这青年话多,不耐道:“我们?我叫阿火,这是阿水。”

玉洐君:“......”

青年笑的更开心了,叹道:“你们这是什么名字,岂不是水火不容?”

火焰:“是水火相济。”

几人牵着骆驼朝着山丘避风,火焰问道:“你们也去恶罗?”

阿广:“过去做点小生意。”

鬼界最不缺金银珠宝,只要将人界的一点小玩意运送到鬼界,自然争相购买,只不过鬼界一年也只有七月才打开,胆子小的更是不敢去赚这笔横财。

阿广又继续问道:“你们呢,去恶罗城做什么?”

玉洐君抬眸,淡淡道:“给弟弟看病。”

火焰指了指自己,挑眉问:“我?”

“恩。”

“.....”

阿广同情道:“这位小公子可真是可怜啊,不过别担心,鬼界多的是灵丹妙药,旁门左道,小公子的病一定有救。”

火焰:“借你吉言....”

他们这行有六个人,阿广是当家的,几人进了个山洞,围着火堆取暖,各自拿出干粮来充饥,等着这龙卷风过去。

火焰正眯的发困,洞口又进来了一批人。

为首的是个女人,窈窕的紫衣,覆着面纱,眼神凌厉的扫过休息的众人,随即回身道:“进来。”

接着几个大汉推着一大箱货物进了来,看样子分量不轻。

山洞狭小,几人一进来就占了大半的位置,偏偏那女子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张狂道:“借宝地躲个风,出门在外,姑奶奶不太喜欢外人接近,还望各位莫要靠过来。”

说着自顾自坐下,几个大汉也不休息,围着那箱子,看样子是有什么贵重的宝物。

火焰扫了一眼,正想问,就听到阿广朝着边上挪了挪,低声对众人道:“别说话,我们离她们远点!”

火焰:“为何?”

阿广道:“这群人是妖族的。”

妖族,三界里魔族的一支。

火焰:“如何见得?”

阿广悄悄指了指那口大箱子,道:“你看那箱子的烫金。”

那箱子通体黑色,只在上面烫了一个金色的“晓”字。

晓,奇格三界第一大杀手组织。

这个晓阁扑朔迷离,少有记录,但确是三界最大的情报网,不光是贩卖天价的情报,也是个花重金就可买仇人命的地方。

据说只要是晓阁接下来的交易,从来未有失手过。

这个组织归属妖族,总阁在暗罗。

妖族蛮荒,本多是精怪之物所化,没有妖王,各自圈地,谁都不服谁,犹如一盘散沙。然而晓阁的出现,却使得妖族越发壮大,让逐步凋零的妖族起死回生。

转眼几万年,到今日,已成了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

不过妖族一向与鬼界不睦,不知这次派人去恶罗做什么?

不多时外面的风声停了,紫衣女子起身,指挥着大汉们把推箱子出去。

她路过火焰身前时脚步顿了顿,突然附身,对着玉洐君道:“你,把帽子摘下我看看。”

火焰勾唇,怕是玉洐君的灵气太强,被闻出来了。

玉洐君不语,也没动。

显然是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紫衣女子见自己被无视,正要发怒,火焰摘下帽子,轻轻抬眸笑道:“美女姐姐,莫要生气。”

那紫衣女子见他可爱,脸上颜色下去几分,问道:“你又是谁?”

火焰笑的烂漫,指着玉洐君道:“这是我哥哥,他耳朵不好,听不见漂亮姐姐您在说什么。”

“......”

紫衣女子怀疑的扫了一眼,问:“听不见?”

火焰:“是听不见,聋掉好多年了!哥哥身体不好,用了许多仙丹灵药无用,我们是普通修士,想着趁这次万鬼宴前去恶罗凑一凑热闹,也好看看能不能给哥哥治病。”

紫衣女子:“你们不是鬼?怪不得身上味道这么怪。”顿了顿继续道:“既不是鬼,披着这阴斗篷干什么?”

火焰挑眉,指了指玉洐君道:“我跟哥哥灵力低微,入了恶罗怕是遇到危险,不想引人注目。”

紫衣女子勾唇,“你这小孩,倒是伶俐。”

说罢像是赶时间般的,又深深看了玉洐君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广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哎,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火焰起身,拍了拍尘土,“风停了,我们也走了。”

阿广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玉洐君拒绝道:“不必。”

火焰懂他的意思,这群人普通脚力,又带着这么多商品,自然没有他们两速度快,若是跟他们一起,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才能到恶罗。

火焰笑道:“我大哥急着带我去看病,还是先走了,有缘再见。”

“.......”

听此,阿广也不好再挽留,与两人道别。

等出了山洞,玉洐君浸了淡淡笑意,道:“你这声兄长倒是喊的顺口。”

火焰扫了他一眼,笑道:“这不是为了蒙混过关吗?”

“喊得可好听?哥哥?”

火焰说这话的时候含着笑,凑近他耳边,微微压低了嗓音,颇有些成人的音调。

玉洐君眸色一动,悄悄卷了手指,没再回答。

☆、入鬼城恶罗

两人骑着骆驼,又行了半日,终于入了恶罗地界。

鬼城里一片浑噩,这里透不进日光,就连天空都是黑红昏暗的颜色,一大一小信步走在城中,大街上一派热闹的景象。

有小贩挑着担子贩卖着商品,妙龄女郎媚眼如丝的半遮香扇从面前擦过,孩童在街上追逐打闹,两侧皆是热闹非凡的酒馆客栈,不知道的人怕是以为误入了人间。

然而就是这表面的和谐才更说明这里的可怕。

只有低微灵力的妖魔鬼怪才保持原型,能幻化成人形的妖魔鬼怪更说明法力高强。走进了就会发现,那商贩担子里挑着卖的是鲜活舌头,妙龄女郎香扇下的脸布满蛇鳞,孩童身形上更是一张可怖的老叟脸。

“师尊,我们现在去哪儿?”火焰低声询问。

过去两万年里,火焰经常跟楚辞这厮在恶罗里鬼混,认识他的人可不少,虽然现在是小少年模样,还是小心为上。

玉洐君安抚似得摸了摸火焰的头,道:“你也累了,先找地方休息。”

火焰挑眉,扫了眼两侧街道,心下想到,北玉洐怕是认不得鬼城的路。

想来,堂堂北海宫主也没有来过恶罗这种鬼地方。

“哎呀,这位公子,生的好生俊俏。”

不知不觉间,迎面走来个满身脂粉味道的女子,裹着身粉纱衣袒露着雪白的胸脯,腰肢都快贴到玉洐君身上了。

北玉洐皱着眉,想不动神色的退开。

“公子,害羞什么呀?来我们红满楼玩一玩吧。”

女子继续拦了玉洐君的路,一双媚眼如丝含情脉脉的发着邀请。

可惜当事人并不领情。

“有要事在身,烦请姑娘让一让。”玉洐君礼貌道。

谁知说完那女子竟笑的花痴乱颤,尖声笑道:“哎,你们快来看呀。这儿有个俊公子,居然叫我姑娘呢!”

随着她吵嚷,瞬间红满楼里又拥出许多莺莺燕燕的女人,把北玉洐给团团围住了。

众人推搡间,火焰仗着身体小悄悄退出来,隔着人群看被包围的玉洐君,有些暗自好笑。

第一次见他不知所措呢。

北海族这样家风严谨的家族,北玉洐更是少有外出,怕是连女人都没接触过几个,如何应付的了这里的女人?

趁着众人不注意,火焰闪进街边一条暗巷内。

里面正好有几个老鼠模样的小妖在分食尸体,地面被啃的鲜血淋漓。

火焰皱眉,翻出桃夭遮住半面道:“不想死就滚。”

几个鼠妖见有人闯进来,先是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却是个小孩,不由露出贪婪的神色,纷纷嘀咕道:“这是那家的小乖乖走丢了?长得真是美味....”

“哇,还很凶,等会先把他头咬下来。”

火焰冷笑一声,这种低级杂碎。

抬扇正待用狐火将他们烧个干净时,迎面突然刮来一阵强劲的剑风,几只鼠妖连哀嚎都没有发出一声,就被一把玄铁弯刀剜下了头颅。

“属下来迟,主子息怒。”

冷俊的黑衣青年从黑暗里走出,随即便恭敬的半跪在火焰面前,手里握着的弯刀尚在淌着鲜血。

火焰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寂竹,你再不来,我可就要被这群杂碎咬死了。”

“主子说笑了,这种杂碎那值得您亲自动手。”

寂竹微微倾身,继续道:“玉洐君乃是强绝之修,属下不敢跟的太紧,怕是要被他察觉。”

“也罢,楚狗呢?”火焰摇一摇扇子。

“杀殿现如今正在城中,他已经知道您来了,说....”

火焰挑眉问道:“说什么?”

寂竹道:“说...想您想的紧,还请您快些过去。”

火焰冷笑:“我现在不方便露面,让他别找我。”随即想了想又道:“让这个骚包低调点,暴露了我的身份,回头我弄死他。”

“属下遵命。”说完寂竹便缓步躬身退回了黑暗里。

火焰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回到街上,街上已经不见北玉洐的踪影,嗤笑一声,想来是被那几个女人推到红满楼里了。

转身朝红满楼走去,守门小厮见他是小孩本想拦一拦,扇风一转,直接把人扇晕原地转了两圈。

满屋子的纸醉金迷,热闹的紧。

一群穿着暴露的女人正把玉洐君推到楼梯口,而北玉洐万年沉静淡然的脸,此刻眉头正紧蹙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想开口声音却被人群淹没,细看连耳垂都被闹红了。

女人们嬉嬉笑笑喊着公子,他一边蹙眉,一边后退挡着她们伸来的手,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素来清心寡欲,若是一般妖魔鬼怪拍散倒也干脆,可是面对这群女人,玉洐君真的是无可奈何...

火焰勾起唇角,正看的热闹。

突然瞧见人群中有个女子似乎想浑水摸鱼。

那女子趁着众人不注意伸出了蛇杏子般长的红舌头,湿淋淋的快要舔上北玉洐的脸,而玉洐君忙于应付身前,并没有注意到伸过来的舌头。

火焰眼神一冷,飞快的抽了旁边酒桌上的一只竹筷弹了过去。

势如破竹!

竹签瞬间扎的那女子惨叫一声,鲜血淋漓。

闻声,北玉洐抬眸,眼里满含无奈,仿佛在控诉火焰的袖手旁观。

火焰心头一软。

他几步翻身跃到北玉洐身后,在他腰上拉下钱袋子,两三下打开钱袋,抖出满满一手心的金叶子。

火焰促狭的笑道:“美女们,还是看我这里吧。”

果然,一群女人的目光暂时被火焰手里金灿灿的金叶吸引,随即火焰高抛手心,金叶子四散在地上,众人慌乱的疯抢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火焰拉了玉洐君,两人快速闪进二楼的一间雅房中。

难得见北玉洐狼狈。

月公子一向是冰清玉洁,端庄又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像是刚刚被闹狠了,眼尾也含了层薄红,发丝微乱,胸口的衣襟蹭开,是雪色的白颈。

火焰眼神一暗,勾唇笑道:“师尊受惊。”

玉洐君整理衣袍,抬眼看他:“刚被戏弄时,怎么觉得你高兴的紧?”

火焰忍住笑容,侧目道:“我不是在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好把师尊救出来。”

此刻火焰背靠在房门上,玉洐君抵在他身前,仿佛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居高临下的姿势,正好将他眼底的坏笑览尽,很自然的玉洐君碰了碰他纤长的睫毛,低声道:“不许再笑了。”

火焰一怔,条件反射的眨了眨眼,竟也没有想要躲开。

玉洐君退开,问道:“一会怎么出去?”

火焰扫了眼房间摆设,朝着窗台一撇,笑道:“走这。”

玉洐君打开窗,楼下的恶罗街道热闹无比,到处都是人挨人,人挤人。

火焰挑眉道:“万鬼宴就要开了。”

再过两日,各方的妖魔鬼怪即将齐聚恶罗。

玉洐君:“先找地方休息。”

火焰:“恶罗可没有正经客栈,都是红满楼这样的地方,师尊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就暂时住这里吧。”

玉洐君淡淡问道:“你如何得知?”

“......”

火焰顿了顿,想道:“之前看话本里写的。”

玉洐君:“一看书就犯困,看话本倒是有精神。”

火焰干笑声,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师尊,我们也要去万鬼宴吗?”

玉洐君:“为此而来。”

这个回答在火焰的意料之中,他踏了两步,回身道:“圆月十五是万鬼宴开席,到时各方妖魔鬼怪聚集,我们混在众鬼其中,定能顺利入欢喜殿。”

虽不知玉洐君到底为何来恶罗,不过他有极大自信,只要入了楚狗的地盘,取折念便如探囊取物。

玉洐君:“但愿如此。”

商量好后,两人稍作休息。

客栈的小厮上了些饭菜,从昨晚奔波到现在,火焰也有些累了。

眼看天色渐黑,两人正准备入寝,隔壁却传来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这里是花楼,自然是夜晚热闹,如今华灯初上,来来往往的恩客络绎不绝,楼板隔音实在不怎么行,再加上两人五感极佳,隔壁的苟且之事,仿佛就在身边发生的一样。

火焰倒是听得面不改色,玉洐君可就受不了这种霏霏之音了。

终于,在隔壁女人的娇喘声混合着男人兴奋叫喊声,再一次传过来时,玉洐君坐不住了。

他面色比平常更冷,扫了一眼颇有兴味的火焰道:“吟之,跟我出去走走。”

嘴边勾了笑意,火焰看了眼发黑的天色,问道:“现在?”

玉洐君:“现在。”

火焰:“去哪里?”

他其实是想问这大晚上的出去吹那门子风?

结果隔壁突然又是一声惊叫。

玉洐君脸色彻底冷了:“见识....一下鬼界风情。”

火焰忍住笑:“哦。”

☆、莲灯映暗河

恶罗有什么可见识的,两万年间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的玩个遍了,但火焰仍是乖乖的跟着北玉洐走,不发一言。

北玉洐也不认识路,专挑一些热闹的地方带火焰走。

华灯初上,恶罗街上热闹非凡。

大概是因为万鬼节的原因,大街上的鬼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来来往往往卖什么都有,两侧都点了不少花灯,照耀的如白日一般,平添几分诡丽的繁华。

火焰慢悠悠的闲逛,北玉洐渡步走在他后方,一时间倒也惬意。

玉洐君的样貌俊美如天神,一举一动飘飘欲仙,走在街上不时引起一阵骚动,旁边磨磨蹭蹭上来好几个想搭讪的女人,但一见他冷冰冰的气质又纷纷退却。

火焰咬了一口刚刚买的甜山楂,悠闲道:“师尊真是好艳福。”

北玉洐伸手拿走他的山楂,说了一句:“小孩子吃太多甜食不好。”

火焰皱眉道:“我又不长牙齿了。”

说着伸手去够。

北玉洐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也不能吃了。”

第一次在身高上尝到失败的焰城主不爽的眯着眼。

两人沿着街道逛着,不知不觉间走到河道口。

玉洐君走到一旁的小贩旁,回身问他:“要花灯吗?”

火焰凑了个头过来扫了一眼:“师尊给我买吗?”

玉洐君应了一声,又拿起一个莲花图案的灯:“这个如何?”

火焰一笑:“师尊选的,自然是好的。”

那卖灯的小贩是个油嘴滑舌的老鬼,一见玉洐君气质非凡,全身上下仿佛明晃晃的写着“有钱”,忙夸奖道:“这位公子好眼光啊!”

“我们家的花灯童叟无欺,做工精致,老鬼在这里摆了几十年灯了,整条河口的灯都没有我家的好,保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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