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慢悠悠道:“自然考虑清楚了,只是本殿还没想好,要跟月公子讨什么。”
“你也知道,寻常玩意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奇格三界,还有什么是本殿没见过的?”
玉洐君:“那杀殿何意呢?”
“你欠本王一个人情,就应允本王一件事,日后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月公子都要信守承诺。”
玉洐君稍顿,思索片刻认真道:“只要杀殿所吩咐之事,不违背天理道义,自当毫无怨言还你这个人情。”
北海族富饶,地大物博,奇格仙门中的翘楚,北玉洐更是美名在外,想巴结的人多不胜数,与他交好,只会有利无弊。
楚辞满意道:“如此甚好。”
“何时取血?”北玉洐问道。
楚辞又吸了一口烟,笑道:“本王有些醉了,先歇一会吧。”
可是那笑意吟吟的眼眸,分明半分醉意都没有。
北玉洐轻点头,坐回火焰身旁。
火焰心中思索,楚狗搞什么鬼?
然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楚辞专心喝酒看着歌舞,殿内谁也没有说话。
火焰心知这场宴会暗藏玄机,渐渐按捺不住,就在想说些什么时,抬起的眸刚好跟楚辞眼神撞了个正着。
楚辞轻轻笑着道:“你这小弟子,长得真是伶俐可爱,本殿真是越看越喜欢,哎,真是好生羡慕月公子。”
“可惜月公子不肯割爱。”
北玉洐:“杀殿说笑,弟子顽劣不好管教,殿下贵为鬼界之主,身边什么样的伶俐的人没有?”
楚辞吸了口烟,眼神迷离:“不必紧张,随意聊一聊罢了。不过月公子真是个好师尊,如此维护疼爱你的弟子。”他缓了缓继续对火焰道:“你这小孩,运气倒是好,拜了个这样好的师尊,更应好生感激。不如借此良景,给你师尊敬酒一杯。”
轻轻一挥手,身边侍从立马恭身给火焰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火焰低头看一眼那酒杯里明晃晃的美酒,心道,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楚辞生活奢靡,几乎是夜夜饮酒,因此酒量也极好,他怕喝的不尽兴,这殿中杯子也不似寻常小酌,个顶个的拳头大小。
满满一大银杯递到北玉洐面前。
火焰抬眸,有些犹豫,不知他会不会喝下去。毕竟北海家风严谨,玉洐君生活一向自律,很少沾酒。
像是察觉到火焰不安的眼神,北玉洐伸出手。
又听得楚辞笑吟吟道:“这杯酒可是月公子的小弟子敬的,月公子一定要尽兴啊。”
意思是要喝完。
玉洐君神色淡淡,将沉沉酒杯接过,没有丝毫犹豫便一饮而尽!
见他如此不设防,火焰眸色一暗,莫名越发烦躁。
楚辞眼见目的达到,爽快起身道:“月公子真是爽快,好了,这酒也喝的差不多了,月公子稍后片刻,本殿这就去取血来。”
说完便带着一众侍从去了后殿。
不过片刻后,直听得银杯坠地的声音,那清瘦的身影,竟一头栽了下去.....
火焰及时伸手接住,揽在怀里,低头轻嗅间,怀疑问道:“这是醉了?”
怀中人白皙面色透着不正常的红润,身体绵软,隐隐还透着些酒香,杏眼紧紧闭着,不过一会功夫,额尖已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火焰蹙了眉,又唤了他两声,依然没有反应。
心下开始不安。
“楚狗,你给他喝什么了?”火焰微微眯眼道。
黑色的身影从背后闪出,轻轻瞥了一眼道:“别紧张,给他喝的确是酒。”
“最烈的晚夜。”
晚夜,又称“欲留君子夜”。
酒如此名,不管是酒量再好的人,只要半杯就可以睡到明日黄昏。
对付北玉洐这样的强绝,下药下毒实在是愚蠢至极的选择,恶罗特有的烈酒,他一定不曾喝过,很容易就能被灌醉。
闻声,火焰抬头看去,连惯有坏笑都收了起来,沉声道:“你不是楚辞。”
面前这个男人,长着跟楚辞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一个身体。
但是他不是楚辞。
男人微微一笑,阴鸷道:“我当然不是楚辞,好久不见呢,焰尊主。”
“你....是辞楚。”
火焰前面讲的故事,其实是没讲全的。
赵河伯剥开鬼后的肚子,才发现鬼后怀的是一对双胞胎,两儿子。
楚辞是没死,但是第一个被剥出来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大哥,被利刃正中了心脏,当场殒命。
鬼王赶回来的时候,大儿子的尸体都凉透了,只留下残魂。连夜求到南庐仙山,南厌离只得用法子将这个死去孩子封在了血脉相连的楚辞身体里,保他不魂飞魄散。
一身两魂。
从此世人只知楚辞,不知辞楚。
楚辞其实不算是鬼界大殿下,他的哥哥辞楚才是,只不过辞楚魂魄有损,又没有合适的身体,只得寄养在楚辞身上,偶尔才出现。
楚辞尊为:“杀生殿。”
而辞楚,为自己尊名为:“恨生。”
☆、鬼王殿辞楚
辞楚此人,灵魂常年被禁锢在别人的身体里,如同傀儡,性格更是冷漠暴戾,火焰与他不怎么对盘,每次辞楚出现时,他便有一段时日不会来恶罗。
两人既无交情,也无来往。
“楚辞放你出来的?”火焰问道。
虽是同一具身体,但辞楚性格脾气跟他弟弟刚好相反,沉稳许多,他沉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一样目的。”
火焰并不动作,暗骂了一声楚辞,冷冷道:“你想对北玉洐做什么?”
其实不用问,答案显而易见。
这两兄弟,恐怕打的是北玉洐肉身的主意....
不管是辞楚还是楚辞,在三界里修为都是绝境,法力和魂魄非比寻常,一般肉身承受不住,强行换身体,只会引的爆体而亡。
而北玉洐堂堂北海宫主,绝中的强绝。
这样的肉身,他们怎能不心动?
见辞楚并不答话,火焰厉声问道:“你就不怕北海宫的人找你麻烦?”
闻言辞楚竟是冷笑一声,反问道:“为何要找我麻烦?”
“等我拿到这肉身,整个北海宫都在我手中。”
野心昭昭,不仅想要肉身,还打算顶着玉洐君的皮,控制北海一族。
辞楚继续道:“弟弟让我别与你争执,让你先取折念,焰尊主既然和弟弟是挚交好友,自然是要站在我们这边的。”
“焰君还是快些取折念,莫要耽搁了。”
火焰不语,微微垂目。
玉洐君平时欺霜傲雪的眉目,此刻正紧紧闭着,酒色下如玉俊美的面容还泛着淡淡红润,一幅安然入梦,不知危险的模样.....
“焰尊主该不是舍不得吧?”辞楚冷冷道。
此刻他一点也不担心火焰临时反水,小孩的身体,怎能与他斗?
“本尊有什么舍不得的。”
火焰闭了闭眼,随即起身放开北玉洐。
本来,也没认识多久。
自己也只是为了取折念才呆在他身边。
北玉洐是死是活...
与他何干?
辞楚满意一笑,手中烟杆挑起北玉洐的下巴,赞道:“真是一幅好皮囊呢。”
“本王寻了两万年,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他眼中贪婪色露,黑袖中伸出苍白的指尖去触碰。
......
半路手却被截下。
辞楚回头:“?”
火焰撤回手,道:“玉洐君好歹也是北海宫主,士可杀不可辱。”
辞楚点头:“言之有理。”
他随即从胸口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笑道:“那便快些解决吧。”
匕首又被一把漆黑的狐火扇压下。
辞楚又回头:“?”
火焰轻咳一声:“你这样杀,完美的肉身都被你刺烂了。”
辞楚皱眉,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枚毒药,伸手想掰开北玉洐的嘴。
手又被一把扇子拨开。
辞楚:“......”
火焰撇开眼道:“不许碰他。”
辞楚冷冷道:“焰尊主是在与本王玩笑吗?”
“本王不仅要碰他,以后他这身体,都将要随本王摆弄。”
辞楚一字一句问道:“焰尊主,莫不是要反悔?”
火焰撤回扇子,这一次他背过身,远走了两步,像是要眼不见心不烦。
辞楚放下心来,终于如愿以偿的摸上了玉洐君的脸。
俊美的容貌,肤如凝脂的手感,绝境的灵力...
被禁锢在别人的身体里两万年整,终于寻得这么完美肉身,他眼中不禁流露出疯狂的神色。
只是下一刻,悠悠狐火就烫开了他的手。
辞楚眸色一沉,起身间神色已恼怒至极,只是忌惮火焰身份,还是沉声问了一句:“焰尊主究竟想要如何?”
这具身体,他志在必得,实在碍事的,通通杀了就是!
他此刻已经忘了楚辞的叮嘱,也不再忌惮这个传说中的三界活阎罗王。
火焰反手挽了一个扇花,冷冷道:“本尊刚没说清楚吗?不许碰他。”
虽然他此刻仍是少年身体和声音,但神情不虞,金瞳微眯,隐约是动怒了。
辞楚嗤笑一声,轻轻拍手,角落里迅速围上一圈鬼兵,个个都是蒙着黑面,腰配寒森尖刀。
辞楚冷笑道:“焰尊主这是何苦呢?敬酒不吃吃罚酒,事后弟弟问起来,本王也不好交代。”
言下威胁之意十足,只要火焰不退让,便打算立刻让他血溅当场。
火焰垂了眸,像是在思考,片刻后才道:“我师尊仙体无上尊贵,鬼王殿下想要,也得想想受不受的起。”
“今日本尊在此,旁人更是碰也碰他不得。”
他环视周围一圈,随即轻蔑笑:“你养的这群杂碎,也配跟我交手?”
辞楚:“平时自然是不配的,不过焰尊主此时这幅模样,应该是够了。”
这话说的轻飘飘,丝毫没有趁火打劫的羞耻之感。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鬼兵就动了,利刃出鞘之声,雪亮的寒森,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
火焰眼也不抬,手中桃夭爆出红光,只迎面一扫,强劲的扇风下利刃纷纷被震碎,他随即并起二指,将破碎的刀片立于空中,又如剑雨一样凌空弹回鬼兵身体。
眨眼之间,就解决了个干净。
火焰冷笑道:“如何?”
辞楚微微挑眉:“我倒是小瞧焰尊主了。”
“不过就算你这把扇子是上古神武,如今你这身子可撑不起它。”
火焰:“废话少说。”
辞楚:“那就得罪了。”
他飞快旋身上前,一掌朝着火焰劈来,澎湃鼓荡,起码含着七成的灵力,显然是杀心已重。
火焰皱着眉,翻身避开,身后的殿柱轰然倒塌,一击不中,辞楚已经近身,根本不给火焰反击的机会,手中化出“恨生剑”狠狠劈来。
金瞳染了薄怒,原地腾起,重重狐火随着劲风而卷出,仿佛雪花飘飞,大雨滂沱,将辞楚包围住。
辞楚勾唇,手中寒芒更甚,他冷笑道:“就凭这些小玩意?”
他右手快速结印,黑气席卷起周边,辞楚再怎么说也是鬼王,灵力不是刚刚那些鬼兵能比较的,挥袖之间,漫天蔓延的狐火便被秒的渣都不剩。
神武一向凭借主人灵力运转,用它的人修为越强,神武才会越强,桃夭也不例外。
趁着这片刻空档,恨生剑挟着一股逼人的威慑,狠狠刺来!势如破竹的力量和速度,对于现在的火焰来说避开都已经很困难了别说反击。
眸色一深,鲜血的味道已弥漫开。
左肩膀被剑锋割伤,他怔了片刻,突然淡淡道:“本尊已经好久不曾受伤了。”
辞楚收回恨生剑,盯着那寒芒上的鲜血,笑道:“谁让焰君不自量力呢。”
“不自量力?”
火焰渡上前一步,侧目舔净指尖染的鲜血,眉目透露出于他此刻身形不符的狠戾,仿佛是野兽闻到鲜血的兴奋。
金瞳微眯道:“你是不是以为本尊杀不了你?”
那瞳色中暗涌的杀意,让辞楚有片刻微微心惊。
他缓缓心神道:“焰尊主以为,本王会让你活着走出恶罗吗?”
既然已经翻脸,为了避免日后后患无穷,今日就将这东绝焰主,一并解决了。
辞楚:“黑白无常。”
一声落下,片刻两只带着高帽的鬼,已经跪在辞楚身前。
“殿下请吩咐。”
辞楚指着躺在软榻上北玉洐,轻声道:“你们先将月公子带去个安全的地方。”又扫了一眼火焰,“本王跟焰君还有事要解决。”
火焰冷冷一笑:“谁敢动他?”
黑白鬼差来去瞬息,若是被这二人带走,想再找可就难了。
黑无常低声道:“得罪焰君。”
说着伸手就要去碰北玉洐。
火焰飞身上前,一脚踹开黑无常,肩膀的伤口,随着大动作流血不止。
他挑着那双桃花眼,竟带着三分笑意问道:“是不是都以为本尊在与你们玩笑?”
“这么迫不及待的找死,都活腻歪了是吧?”
话音刚落,周身开始涌起红流。
他慢慢朝着黑无常渡步,第一步时银发缓缓现了出来,三千飞丝妖娆邪魅。
第二步时,身量也渐渐高大,红衣翻飞,眉目狂狷。
第三步,他周围已环绕着汹涌的红色灵流,竟在片刻就恢复了真身。
他森然开口,嗓音也变得低沉暗哑:“谁给你们的胆子,质疑本尊?”
辞楚暮然睁大眼睛。
这人竟强行催动体内灵丹,逆转灵力,爆开了童丹禁锢,何等的冒险大胆!
“焰尊主还请手下留情!”白无常飞扑上前,挡在黑无常身前。
刹那之间,薄唇轻勾,桃夭飞扇,灵力徒然暴涨,火舌汹涌着舔上大殿顶梁柱,直将周边都燃了个干净,漫天火光四射中,更衬的他如地狱阎王。
黑无常惨声喊道:“妹妹—— ”
然而,一瞬间,白无常已经被爆开的狐火燃成灰烬。
火焰抬头望向辞楚苍白的脸,勾唇道:“不自量力的是谁呢?”
“焰君就不怕走火入魔。”辞楚冷冷对峙。
“不杀你,难消本尊心头之恨。”
火焰冷冷抬眸,右手掐诀,召出了他的武器,“阎罗鞭”。
此鞭乃是万年之前火焰屠杀一只大蛟所炼化。
蛟为万妖之首,修为足够可化成神龙,近龙大蛟的威力更是凶残,他将大蛟抽筋剥皮,又用三味真火炼制成此武器。
此鞭一祭出,八方神鬼忌惮,威力不可限量。
翻手之间,阎罗鞭已极快横扫出去,挟着强劲的灵力仿佛排山倒海,直压得人不敢直视。辞楚硬生生的接下一鞭,只觉被震的手腕发颤。紧接着第二鞭挥来,恨生剑直接被鞭风卷起,他这才慌乱起来,反身便想跑。
火焰眼神狠厉,五指成爪,伸手凌空一抓,辞楚整个人竟被悬空起来。
强大的灵力下,竟半点挣脱的法力都使不出来!
火焰踏着狐火缓步走来,神色阴鸷,低低笑道:“这么快就不打了吗?”
辞楚黑着脸,皱着眉,被半吊在空中,不发一言。
“就这点本事,还敢觊觎我师尊的肉身,你也配?”
辞楚奋力挣扎起来。
桃夭挑起辞楚下巴,指尖露出利爪,“本尊倒是差点忘了,要取你的心头血。”
当着辞楚的面,挑开胸口衣衫,手指缓缓刺入薄薄的皮肤下,辞楚闷哼一声,一滴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
火焰伸手将血珠凝住,收入袖中,又低头在辞楚胸口嗅了嗅,道:“也没闻出你这血有什么特殊。”
辞楚瞥开眼,居然可疑的有些脸红,终于忍不住开口,恶狠狠道:“要杀便杀!”
“不杀你,虽然你这人挺讨厌的,不过好歹我跟楚辞有数万年交情,你与他不可分割。”
手中染上的鲜血,擦在辞楚脸颊,将他一张苍白的脸都蹭的花里胡哨,火焰笑问道:“楚狗没教你,莫要来惹我吗?”
辞楚一咬牙道:“为什么不能惹你?”
楚辞当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得罪火焰,不能跟他硬碰硬,只不过辞楚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而他,直到今天才见识到这个三界阎王有多可怕!
“因为我这人最是记仇,我虽不杀你,但你也别想好过。”火焰用桃夭拍了拍辞楚的脸。
他这话说得丝毫不假,为了坐稳东绝焰主的位子,他这几万年来手上染满了鲜血,嗜杀,更记仇。
辞楚冷笑:“你也别太嚣张了,你强行运转灵丹,必被法力反噬,到时性命堪忧。”
火焰挑眉笑道:“那也比你现在强。”
辞楚:“......”
火焰一挥手,放下辞楚,“刚刚你不是想要剥我师尊肉身吗?本尊先剥了你如何?”
辞楚跌坐在地上,微微后退,额头冷汗淋漓,缓缓道:“你想如何?”
“你这身子是楚辞的,我又舍不得弄坏,当然只好扒你衣服了。”
“??”
扒衣服?
“你....说什么?”
火焰俯下身,嘴边浸了坏笑,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动手开始剥他的外衫。
辞楚脸色发白,一瞬间像是懵了。
他大概是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种事情做起来风轻云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吓得这一刻连沉稳冷静都装不起来了。
他面色苍白,忙向着前方爬去,声音慌乱的喊道:“住......手!!”
“.....”
“你真是个疯子!滚!滚开!”
“你放开本王!!”
“荒唐,你竟敢扒本王....”
“简直岂有此理?!!!”
☆、九尾真身狐
北玉洐醒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里,黄昏的日光照射在洞口,四周都是山壁。
头疼欲裂。
记忆停留在那杯酒前。
怪不得家族长辈常说,喝酒坏事,不能沾酒。
伸手无意中却摸到毛绒绒触感,借着黄昏日光,提起来一看。
“......”
狐狸?
居然是只毛绒绒的小狐狸。
通体赤红色,皮毛鲜艳漂亮,耷拉着耳朵,脖子上还挂着个玉色的宫铃。
北玉洐蹙眉,看了眼周围的环境,伸手探到这小东西的胸口,半响叹道:“吟之,怎么伤成这样了?”
没错,这正是刚刚邪魅狂狷的火焰君。
他带着北玉洐出恶罗城不久,只觉运息越发急促,强行运转灵丹的副作用上来了,体内灵力开始激荡乱窜,奈何身后还有恶罗追兵,只好暂时带着北玉洐寻个山洞躲起来。
强绝的灵流激荡,不是一般人可承受的,非同小可,一不注意就将走火入魔,只好化为本相压制灵力,为自己疗伤。
火焰慢悠悠的睁开狐狸眼睛,心道:“亏的这北玉洐还能认的出他。”
本尊自从遇上北玉洐真是一天比一天倒霉,活了几万年,越活越回去,现如今跟那些低级妖物一样,把本相都活出来了。
火焰用头蹭蹭玉洐君的手,后者低头看他,火狐缓缓从口中吐出一粒血珠。
正是鬼王的心头血。
北玉洐眸色一沉,片刻后微微有些明了,虽是不知他为何受伤,两人又为何在这山洞醒来,但定与这有关,只有回去后慢慢查。
当务之急,是替火焰疗伤。
将火焰抱在怀里,安抚的摸了摸,轻声道:“我们先回北海,为你疗伤。”
担心他不安,玉洐君又补了句:“吟之放心,一定会治好你。”
火焰哼哼两声,把头又缩回玉洐君怀里。
北玉洐心中挂念着火焰的伤势,回去的路程比来时快了许多,不过两天,已经赶回北极地界。
一入雪月城,堇年感受到结界波动,早已经伸长脖子在北海之滨等候,却见自家宫主一身白衣,飘飘欲仙,怀里却抱着一只.....
火色的狐狸?
他甩了甩头,怀疑自己眼花了。
堇年赶忙迎接上前,问道:“宫主,这是怎么了?小师弟呢?”
玉洐君道:“无事,你先回宫,将他安顿好,本君即可就回。”
堇年不敢多问,听话的接过火焰,就转身抱下海去。
玉洐君随后转身,语气平淡道:“诸位跟了一路,不累吗?还是出来吧。”
黑无常带着众鬼兵现身在海滨上,大悲面具看不出表情,长长的宽袖被海风吹的鼓鼓作响,他声音低迷:“月宫主。”
“你们跟了一路,是想跟本君一起下海吗?”北玉洐问道。
黑无常语气悲痛,身体也摇摇欲坠,旁边的鬼兵连忙扶着他,“月宫主息怒,焰尊主他....杀了...我的妹妹。”
“我等也是奉鬼王殿下命捉拿他回去,还请月宫主高抬贵手。”
他知火焰重伤,必被法力反噬,这一路他都紧紧跟随,想伺机而动为白无常报仇雪恨,但奈何北玉洐无比小心重视火焰,衣食住行从不离身,眼看到了北海,他又不忍放弃,只有心里干着急。
北玉洐略思索道:“当时情况具体如何,本君不曾知晓,但我相信吟之本性不坏,不会滥杀无辜。”
黑无常嗤笑,冷冷道:“月宫主知道他是谁就敢这样肯定?”
“三界闻风丧胆的阎罗,狼子野心。为何会跑来你北海,待在你身侧?还做了你的弟子,若不是他串通楚辞将你灌醉,你又怎会什么都不知?”
顿了顿继续道:“还是请求月宫主,将他交给我,莫要养虎为患。”
海岸大风,只吹的睁不开眼,玉洐君的声音也听不真切,他像是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
最后他淡淡道:“你们加起来都打不过我的。”
这话虽然自负,但确是事实。
黑无常当然知道实力的悬殊,不然从一开始就动手抢人了。
玉洐君不愧是玉洐君,心地善良,就算在自家地盘上也从来不仗势欺人,他淡淡道:“白无常不过是只鬼,何来死活之说?”
“你若将前因后果说清楚,本君就想办法修复她的魂魄。”
黑无常颤声问道:“当真?”
玉洐君:“本君从不说谎。”
黑无常连忙跪下,磕了两个响头,断断续续的描述起那天北玉洐醉过去后的场景。
当然辞楚被扒光那一段,他没敢提。
..........
月涟殿。
“宫主这一趟可还顺利?”堇年端上杯热茶,递给玉洐君。
玉洐君微微垂目,不答反问:“狐狸呢?”
“宫主放心,乖得很,刚刚抱回来喂了点吃的就睡了。”堇年笑道。
不知道这趟有什么奇遇,一向洁癖非常的宫主大人居然抱了只狐狸回来。
堇年:“怎么不见小师弟?”
玉洐君淡淡道:“不是被你抱去睡了吗?”
“??”
堇年瞪大了眼睛,颤声问道:“宫主说的是那只小狐狸?”
玉洐君含了口茶微微点头。
“......”
火焰把头埋在软软的丝被里,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此刻他胸口像是火灼般烧的疼,身体非常虚弱,刚想继续晕一会,后脖就被人提了起来,他不爽的看过去。
堇年的脸放大在眼前,担忧道:“你真是我的小师弟吗?”
狐狸翻了个白眼。
堇年低叹一声,把火焰揉在胸前,悠悠道:“原来你不是人啊,真身居然是只小火狐,也挺可爱的。”
堇年好像对有毛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笑的两眼弯弯,逮着他的尾巴狂薅。
火焰呲牙,心道:“有眼无珠,本尊真身可是堂堂九尾。”
只不过此时真身太过虚弱,只露出一尾罢了。
恼怒的恨不得咬人。
堇年:“小师弟乖乖的,别睡了,宫主让我抱你去丹炉殿。”
说着把火焰揣进怀里。
丹炉殿里燃着药香,木几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材丹药。
火焰只粗略一撇便看出,这里随便一样东西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更加在心中坚定了北玉洐很有钱的想法。
玉洐君将火焰轻轻抱过来。
他修水系法术,与火焰相克,因此不敢贸然为他渡入灵力,只能试着先探知他的灵丹,刚刚探上胸口,火焰便不舒服的哼了两声,北玉洐安抚性的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忍一忍。”
随即倒出粒丹药,想来是对疗伤有用的,火焰看也不看就吞了进去。
药是好药,见效极快,滚烫的胸口像是瞬间含了块寒冰,总算把炽热浮躁的感觉勉强压制下去。
静了半响,北玉洐收回探查的手,担忧道:“灵丹有损。”
火焰不语,这些年他什么样的伤没受过,仗着天资卓越向来任性妄为,没想到小小一粒童丹居然如此厉害。
灵丹是灵力根源,若是灵丹有损,怕是有些棘手。
北玉洐思考片刻,继续道:“吟之,灵丹受损非同小可,此刻你体内灵力激荡,怕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当务之急需暂时压制住灵力,再寻破解之法。”
“也许,还是要带你去南庐仙山求医最为稳妥。”
北海这样显赫的仙门家族,自然有无数的奇珍异宝,治疗秘诀,但灵丹受损不似寻常受伤,贸然医治,只怕效果适得其反。
南庐仙山。
找南厌离那破道士?!
火焰竖起耳朵,一脸拒绝,猛然想到了段不太愉快的往事。
北玉洐虽听不见火焰心声,但也看出他拒绝的神情,以为他不想去那么远,于是轻声安慰道:“无妨,你不必担心,我与你同去南庐。只是现在,你伤势严重,不可妄动,先在宫中静养。过段时日便是祈月节,过完祈月节,我便带你去南庐。”
“你且放宽心,厌离子与我是挚交,一定能治好你。”
北玉洐居然是南厌离的挚交好友?
世人都道南厌离仙风道骨,品行高洁,不过在火焰眼里,也就是个医术勉强能看,毛病多又拘泥的妖道罢了,火焰与他不怎么对盘,这幅样子若是找到南庐去,别说医治了,怕是要笑掉那臭道士的大牙。
不过既然北玉洐与南厌离是挚交好友,怕是容易许多?
于是接下来的这段日子,火焰整日把自己团成个球,赖在月涟殿里吃吃喝喝,偶尔上莲池里面去游两圈,玩的累了便趴在荷叶上睡大觉。
宫中时光飞梭,又无烦恼,简直比做人时还要惬意。
近日便是祈月节,玉洐君格外忙碌,却也格外细心。
每日晚间回了殿中,先在一层又一层的荷叶中将湿淋淋的火焰捞出来,再用软软的云被将他裹好,给他舒缓灵力,喂着喝完一整碗苦的要命的药,最后,还要给他剥一颗甜糖。
每日如此,没有半分不耐,就连火焰这样的厚脸皮,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万年的岁月里,从没有人保护过他,照顾过他。
阎罗怎么会有弱点呢?
他应该是一直强势,强悍,在火焰的心中,力量是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人拿捏在手里的弱小滋味,这辈子,他都不想再尝试。
但他没想到,有一天能化为这幅脆弱模样,安安心心的呆在某个人身边,一点都不害怕,也一点都不担忧,这是他在曾经的岁月里敢都不敢想的一件事。
静下来的时,他不免想到,真实身份八成早就被北玉洐知晓,不过北玉洐一直没问,两人也没说破,还打着师尊弟子的旗号和平相处,有些诡异的和谐。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走,但除了南厌离,三界里说不定还真没人能医好这伤。
潜意识里想起那双如月温润的眼,总觉得月公子素有口碑,不会害自己,更何况,他如今受了这样重的伤,是因北玉洐才落得如此下场,冤有头债有主,于是更加理所应当的安然待着,等着北玉洐忙完带自己去南庐。
这一日,北玉洐回来的早,端了一碗甜丝丝的莲子羹,照例先在莲花池里把湿漉漉的火焰给捞起来,火焰体热,最是喜欢凉快的东西。
北玉洐也不嫌弃他皮毛都打湿了,扣在怀里拿了块棉帕细细擦着,一边擦一边轻声道:“说了不许贪凉,怎么不听话呢?”
火焰打他一进来,眼睛早就落在那碗莲子羹上了,馋的一直猛蹭北玉洐的手背。
北玉洐轻笑,将瓷碗递给他,又将手探在他背部,检查他的伤势。“莲池能暂时压制你体内激荡的灵力,但是莫要贪寒,怕你着凉。”
火焰舔着莲子羹,狐狸眼一亮,北玉洐很少笑,不熟悉他的人几乎看不到他笑起来的样子。
因此刚刚那一点笑意,如冰雪消融,月出阴霾,养眼极了。
喝完莲子羹,火焰又犯懒了,卷成一团缩在北玉洐怀里,后者则在书案前打开了卷竹折,安静的不发一言。
桌案的安神香袅袅升烟,火焰白天睡太多,此刻却没有什么睡意。
他的视线矮,透过书案望向窗外,能看见大片的雪浪树,细细碎碎飘落,给人一种岁月安谧静好的错觉。
兽类天性嗅觉灵敏,火焰遇见什么东西都习惯性的去闻一闻,像是此刻玉洐君身上传来的幽幽清檀香,就让他上瘾极了。
他伸个懒腰侧过身子,一抹明黄落入眼中。
又是那个乳白的赤绛莲锦囊,别在北玉洐里衣腰间,露出半边明黄流苏。
火焰眯起眼,上次看的慌乱,这次离的近了,突然间觉得这袋子眼熟无比,但脑海却突然像卡壳一样,就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那些沉下去疑虑又突然浮上脑海。
莲池,锦囊,赤绛莲。
晓暮。
这两个字突然闪进火焰的脑海,他像是被烫到般直起身,忍不住探爪,去触碰锦囊袋子,伸长脖子想看个仔细。
后脖却突然被人提起!
“......”
北玉洐:“吟之,该入寝了。”
玉洐君语气平静,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某人那不满的眼神。
☆、北海祈月节
今日是祈月节,北海族一年一度的节日。
北海族御天下之水,又掌管天河水源,每年都在此节日祈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今日的雪月宫也比往常热闹,来来往往不少门生子弟。
北玉洐一大早便不见踪影,堇年也忙得脚不沾地,大家都在准备今日的祭祀礼。
不过火焰作为一只狐狸,当然是十分悠闲,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慢悠悠爬起来啃了两口甜饼。
没有人管他,他便叼了一个果子,瞎晃起来,众人都以为他是宫主养的爱宠,小心翼翼避让,不敢踩到他。
出乎意料,正殿并没有人。
火焰跃入殿门,正巧看上了大殿中北玉洐平时坐的正位。
七彩琉璃宝石镶嵌的边角,整块切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珊瑚玉,还铺上了一层厚厚海马毛,贵重精致。
他刚一蹭上去,身后就传来一声铺天盖地的咆哮。
“你这孽畜!!”
成素急匆匆冲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竹简,正恶狠狠瞪着他。
成素在心里念了一万遍,不要跟畜生生气,勉强压住火,走上前提起火焰,厉声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也敢上去坐!”
能不知道吗?
就是知道才想上去坐的。
他近日不知道着了什么瘾,老是想寻着有北玉洐气味的地方休息,那淡淡雪浪香越闻越是着迷。
被凶了,火焰本来不太高兴,抬眼却见成素张黑如锅底的脸,心下好笑,于是笑眯眯的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脸。
老头更生气了!
今日有祭祀,成素本是临时回来取东西,结果正撞见这只野狐在此撒野,但宫主一向十分疼爱这只狐狸,不好随意处置。他忍住火气,思考片刻,还是把火焰托到肩上,准备带在眼皮底下最放心,免得这畜生到处捣乱。
火焰也不反抗,一路安安静静伏在成素肩头一颠一颠的随他走。
两人出了雪月宫向北,来到一宽阔海岸,无数雪月纹袍的英俊门生正在此恭候成素。成素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一望不见顶部的壮阔石崖底前。
拨开洞口的透明水结界往里走,石壁两侧竟镶满了密密麻麻的碎琉璃照明,眼前宽阔的石阶,直通上崖顶。
这座天然形成的石崖,便是北海族的“月崖”。
此石崖在整个北海族里最为高阔,一抬头仿佛就能摸上月亮,崖顶宽阔壮观,可容纳多达万人,中心是登天般高度的圆形神坛,上面绘了一幅巨大的雪月图。
工艺精湛,令人叹服。
然而最为壮观的却不是此崖,而是,“天河。”
此崖之高,堪堪到北海之滨界线上,连着天河下界,整个天河水像是一倒挂瀑布,在月崖身后从天而降,气势磅礴。
在此崖上仿佛置身于天河水中,如登极乐仙境。
火焰之前曾远远窥看过北海之滨一角,已觉得十分宏伟,今日离海滨与天河如此之近,激荡海水犹如滔滔不绝,不由看的人微微心惊。
能镇守住如此庞大的海滨,北海族果真当的起奇格仙门第一大家。
今日的北玉洐看起来格外庄重,精致的月纹雪袍,头带束发月冠,额心还缀一月牙神印,蓝瞳如映连绵冰雪。
周边都是热闹人群,他却半点烟火气都沾染不到,一人立于神坛之上,仿佛是冰塑而成,美轮美奂。
成素先生行至神坛,将祭祀文交于北玉洐手中,火焰借机在他肩头,对着玉洐君一呲牙。
成素赶忙将这野狐的头压下,免他捣乱。
玉洐君面色如常的接过文卷,只有火焰眼尖的发现他唇角微微一弯,顿时心下痒痒,奈何场合不对,只得忍住没有钻入玉洐君怀中。
摆案,焚香,繁琐冗长的祭祀,一丝不苟。
玉洐君声音清润,带领众门生朗诵祭祀文,接着北海族各海域的众族长一一上前,虔诚祭天,祭拜海滨。
北海之滨全靠北海族镇守,偌大的海滨,壮阔浩大,像是坚不可摧,然而任何结界,都没有绝对,若是海滨塌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每年祈月节,不仅是为了祈福,更要在此加固检查,严防海滨结界出现问题。
仪式漫长,众人又严肃,火焰简直困的眼皮打架,若不是爪子抓着成素的头发,早就掉了下来,后者则被他抓的脸色发青。
又过片刻,海面上天色涌动,雪月缓缓出云,只映的月崖之上如一片冰雪世界,北玉洐沿着神台渡了两步,面色严肃,淡淡道:“抬棺。”
火焰总算听见他的声音,勉强来了点精神。
一排标致的素色门生,背负雪亮宝剑,整齐的踏上神台,手里还抬着一寒气森森的冰棺。冰棺通体透明,覆盖层层冰雾,被置于神坛中间,好似一块千年寒冰,寒气缭绕。
正是火焰夜探隐月殿,密室里藏的那口冰棺!
玉洐君挥退了门生,亲手启棺。
破冰之声,尖锐刺耳。
缓缓推开——
火焰离的近,一眼就看清棺中女子。
本君有一重要之人。
幸而得折念花一朵,可为她结魂。
本君愿付出一切代价。
昔日恶罗北玉洐说的话浮上脑海。
北玉洐已得折念,又寻来鬼王心头血做药引,祈月节正是灵力充沛的好时候,是想在今日召回这女子的魂魄。
这女子,是北玉洐的什么人?
晓暮。
应当是很爱的人吧。
金眸一暗,突觉心口隐隐发酸,折腾至今,弄得伤痕累累,可笑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玉洐君将血珠喂入女子口中,轻轻拖住女子后颈,明明是一个普通动作,他做起来却显得无比小心珍重,说不出的温柔。
片刻后,他右手掐诀,化出折念。
火焰总算有幸见了一次折念。
不愧是圣物,通体空灵白色,一化出形,便能感觉丝丝灵力缠绕于上,肉眼可见灵气流转,光华夺目。
北玉洐催动灵力,将花夹在指尖,用灵力缓缓溶解直至透明,灵流慢慢融入了那女子骨血之中。
眼见着折念就这样在眼前消失,火焰只觉备感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