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睡梦中感到有人搔弄他的眉梢脸颊,不堪其扰的他胡乱挥手驱赶,而后又在他耳边说话,何越“嗯嗯”地连声应着,实际上半个字也没听清,反了个身又睡着了。这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等何越醒时,扰他清梦的王承弋早就出门去上课了。
难得睡个好觉,何越不紧不慢地起床洗漱,伸着懒腰走出卧室,打眼一看就发现餐桌上扣着一个餐罩。何越走上前去翻开一看,果然是王承弋留给他的早饭。里面的内容很是简单,几乎都是速食品,薯饼和午餐肉,以及一些速冻蔬菜。
餐盘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写着:“冰箱里没什么新鲜食材,早餐只能这样啦。”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这笑脸异常传神,何越几乎能透过这简单的笔画看到王承弋的笑脸,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摇摇头,把餐盘端进微波炉里,设定好时间。这一分多钟里,何越就站在厨房,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放空了一会。直到微波炉“叮”的一声,何越一震,忽然回忆起昨晚他被王承弋压在沙发上,王承弋指着窗外那一片海湾,说自己明天就在对面上课。何越眺望那边,只有零星灯火,其余的尽数笼罩在夜色里,连海岸线在哪都看不清,王承弋便让他等第二天再看看。
何越现在一看,对岸郁郁葱葱,难怪晚上看不见什么光亮,只有几栋高楼在后面昭示着那边也是有城市的。
咂摸着没滋没味的薯饼,何越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给王承弋发微信。
何越:“在上课?”
没等上两分钟,王承弋便回了消息:“嗯,吃我的给你准备的早餐了吗?”
何越不忍心看那被他戳得稀烂的早餐,只能委婉地说:“吃了,但没吃饱。”
王承弋好像早就料到了如此,就等着他说这句话:“中午一起吃饭?”
这也正中何越下怀,他爽快答应:“好啊。”紧接着,何越又发了一句:“我去学校找你。”
几乎同一时间,王承弋的消息与他撞了车:“等我回家找你。”
何越思考片刻:“还是我去找你吧,你下午还有课,别来回折腾了。”
“不过我把suv开走了,现在家里就剩那辆车了。”
就是那辆张扬至极的跑车。
对于开车这事何越早有准备,在国内就翻译好了驾驶证,按理来说是可以合法驾驶的。
照着王承弋给他的地址,导航被设置妥当,一切非常顺利,只不过何越在驶出车库的那一刻,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车头传来。
何越抿嘴,自言自语道:“一定是这出口设计有问题。”
王承弋的家与他的学校之间是有捷径的,一架钢索桥从树林中冲出贯穿海湾,连接了两端,省了不少绕路的时间与辛苦。
开过那条狭长大桥,何越将音乐调得大声,然后打开两扇车窗,海风顷刻灌了个透彻。他一手掌握方向盘,左臂屈起,撑着脑袋,那样子俊逸得不像话,配上这引人注目的车,一路上得了好几声轻佻的口哨。
何越很享受这种对于他魅力的认可。
过了桥,距离学校还需穿过一片城区,路况不复杂,只不过信号灯颇多。何越又一次在红灯前停下,他习惯性地看看左右街道,在将要收回目光之时忽然瞳孔一颤,定住了。
一个饭店的招牌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何越目不转睛,冥思苦想,没发现红灯已经转绿,直至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催促他,何越才回过神。
车开过了路口,他终于想起来那家饭店曾在哪出现过——齐斯的朋友圈里。
并不是何越有意忽略,他是真的刚刚才意识到,原来这里还是齐斯留学工作了六年多的地方。
可能是王承弋的存在感太强,有他在身边时何越就只能满脑袋顾念着他,一旦离得远了,留出了空档,何越闲下来的心绪便把该记的不该记的统统想了起来。
“这里也是齐斯的城市”的念头一经出现,他的心脏就如同充满气的气球,不经意间被针戳了个孔,缓慢地泄气,不疼不痒,就是提不起劲而已,酸酸涩涩的。
何越关上了窗户,将音乐调低再调低,直到车内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导航到达了目的地,何越就近找了个处于树荫下的停车位,又照了张他旁边具有标志性的物体,发给王承弋,以方便一会来找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何越对着后视镜拍了拍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尝试挤出一个笑容,他不想待会儿让王承弋看出他的情绪不对。
脸色好一些后,何越后知后觉出驾驶室的逼仄,坐久了大腿根直发麻。他干脆下了车把车门一关,再倚在上面,掏出手机打发时间。不过何越在几页布满app的桌面漫无目的地切换,内心挣扎许久,他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手,点开了齐斯的朋友圈。
齐斯没有设置浏览范围限制,只要肯花时间翻下去,就可以回溯到他第一条朋友圈。何越飞快地划下去,齐斯几年来的经历都被模糊成了一片片色块,他就这么找了半天,突然刹住,再慢慢地往上拉了几条,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里正是那家饭店,齐斯配文说这家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吃过的最正宗的家乡味,时常来光顾,可惜马上就要回国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阳光从枝叶间隙穿过,在何越的身上投下一片斑驳,树随着微风摇曳,何越却如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就在他看得入神之际,有人急急忙忙地地从远处跑来,径直袭向何越,不待何越反应,便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何越跟着对方的动作转过身,一怔,那人看见他也明显愣住。
何越目测这男生二十岁左右,稚气未脱,背着个大大的双肩包,穿着十分个性,顶着一头灰蓝色发丝,一颗银色唇钉镶嵌在唇窝。
总之,何越不认识这么号人。
显然对方也不认识他,并且还跟烫了手一样松开了何越,狐疑地一步一步退到了车尾,歪着脖子确认了一眼车牌号,嘀咕道:“没错啊,是他的车啊。”
何越一听这话就明白对方要找的是谁,说道:“如果你说的‘他’是王承弋的话,那你没认错,这是他的车。”
对方盯着他,防备而充满敌意地问:“你是谁?”
何越一窒,第一次意识到跟陌生人介绍自己也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想了想,他简单道:“我叫何越,是王承弋的……朋友。”
被对方以非常冒犯的眼神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何越却没生气,他此时更好奇这人为什么对他的态度如此如临大敌。
何越说:“礼尚往来,你也该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对方抱起手臂,趾高气昂的,很没诚意地只告诉了何越他的英文名:“叫我John就行,我是他的男朋友。”
尤其是“男”字,被John拉长了音节标了重点。
何越一时间内心复杂,不过他量王承弋再大胆,也不敢跟他何越玩劈腿。
“……我没听他说起过。”
John的眼神瞟向别处,冷笑一声:“呵,他就这样。”
那边王承弋熬过了枯燥的课程,一刻不停地快步走去停车场寻找何越,亏了他那辆醒目的车,离着几十米便看到了何越。再一看,何越背着身,貌似在与人交谈,而对方被何越修长的身型遮了八九,看不清楚是什么人。
王承弋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就在这时,一个脑袋从何越身侧冒了出来,那人发现了他,惊喜地朝他奔来:“王承弋!”
“王承弋,你走了都不知道告诉我一声,我找了你很久,我很担心你……”
王承弋如遭雷劈,第一时间是去看何越的反应,后悔自己应该将赵珀昨天的提醒放在心上。
何越还靠在车边,只不过调转了个方向,面对着王承弋,脸上看不出喜怒。
王承弋甩开贴上来的John,急于撇清关系,他低声喝道:“你能不能别发疯,我去哪跟你有关系吗?”
“你是我男朋友!”John大声叫道。
“我们早就分手了。”
John又一次贴上去,试图抱住王承弋:“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王承弋红了脸,多是被气的,剩下的是因为在何越面前演了这么一出闹剧,羞的。
王承弋对John更没耐心了,一把拽住他,往远离何越的方向拖了两步,在何越看不见的角度,换上了一副凶狠的面具:“我说过分手就是分手,不需要你的回答,我也不在乎,别让我做的太难看,滚。”
John忽地安静下来,反复确认着王承弋的眼睛,那里半点留恋也没有,而且他不是瞎子,王承弋对他的每一个推拒都分外顾及着何越那边的反应,那生怕与他沾上半点关系动作,太伤人了。
退了两步,John的眼眶里蓄满泪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就在眼泪要溢出的一霎那,John薅下挂在背包上的鸭舌帽,往头上一扣遮住双眼,直剩一个精致的下巴露在帽沿外面,转身便走。
摆脱了纠缠,王承弋长舒一口气,可王承弋身后的何越,却从戏谑的神情逐渐变得恍惚。
是因为他又想起了齐斯吗?为什么John戴上帽子后,他有一种看到齐斯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