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弋的视线在何越的嘴角流连,他伸出手试图抚上何越的脸:“为什么?”
眼看着对方的手贴上来,何越迅速“啪”地一声挥开。
“因为习惯了。”
说完,他如同以往的每一次,对于不同的人,展现出的同一种完美到虚假的笑容。
“这种程度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何越嘲弄地说。
他唇边的温柔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同一阵春风将人轻轻包裹,吸嗅其中,竟带了一丝炙热的盛夏香气。何越的眼里含着满满的不屑,但那种肆意张扬却让王承弋看呆了眼。
鼻尖刺痒,那炙热的气息触碰到了他的理智边缘,顷刻燎原。
王承弋凑上来得突然,何越并不感到意外,他感受着嘴唇上的压力却没有闪躲,反而一手按着王承弋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拖。
可对方在这方面显然不是什么温顺的人,渐渐也发起狠来,本来应属于缠绵的深吻变得像是一场搏斗,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拼了命地在对方唇齿间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
拉扯间办公桌上的纸片被撕扯揉乱,飓风过境一般惨不忍睹,可这二人谁也没有去管。直到混乱中不知是哪个人碰掉了何越桌脚上的钢制摆件,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一个停止的信号,两张嘴唇这才分开。
王承弋喘着粗气,又想贴上来,但何越按着他的肩膀狠狠一推。
“你该走了。”何越以手背蹭了蹭湿润的嘴唇,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王先生,你隶属财务部,工作时间最好不要擅离岗位。”
王承弋没说话,他眼神不善地瞪着何越,半晌他点点头,又点点头,摔门而去。
何越以为这样就能断了王承弋的念想,不过他呆坐在椅子里好一会儿,脑子里却满是王承弋走前露出的表情,挥之不去。
李助理只见王承弋气冲冲地从办公室出来,几十斤重的门让他摔得微微颤悠。她虽然不敢妄言,但是王承弋的身份她还是知道一点的,望着那散发着戾气的背影,李助理拿起手机,打算跟人事的小姐妹分享八卦,可还没等她解锁屏幕,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隔着听筒都能听出自家老板的语气也不太妙,李助理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却被眼前所见惊呆了。放眼看去,自办公桌为圆心,三米为半径内,没有一样东西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除了她的老板。
何越无视了李助理略显呆滞的表情,径直吩咐道:“给电梯装个门禁,楼梯的门也加个单向锁。”
“啊?”李助理没反应过来,他们这间大厦的安保一向不错,怎的好端端的突然要加锁了。
“还有,即使是公司内部人员,上到这层都需要明确的理由和目的,你要确定好,可以吗?”
李助理缓缓地点头:“可以。”
“行了,你先去忙吧。”何越摆摆手。
李助理听话地准备离开,然而鞋底还没来得及离开地毯,又被何越叫住。
“帮我收拾一下这里。”何越起身,路过李助理时还十分绅士地说:“辛苦了。”
办公室里就剩下李助理一个人,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直到一声电梯提醒音透过厚实的门隐约传来,她才从兜里摸出手机,继续给她的小姐妹编辑那条未完成的微信。
“何总跟那个空降来的小少爷打架啦!”
提前下班的何越竟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这才下午,没局也没人,就算是酒吧都要七八点才开门。开着车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悠半天,他后知后觉记起有的会所白天也营业,便择了个常去的,驱车前往。
将车钥匙扔给泊车员,主管听着引擎声就迎出来了。
何越看这主管不是夜场那个,就主动提了两个名字,是他经常点的几个人,而主管听了,却说:“嗐,那都是上晚班的,现在人都不在。”
主管挠挠头,又说:“不过还有按摩的技师,也可以……”
“算了。”何越打断他:“找个手法好的就行。”
他本来也没想干别的,点那几个熟悉的无非是想着能放松些,此刻何越疲于应付那些有的没的。
会所的设施一应俱全,除了该有的洗浴和娱乐设施,顶层还有间酒吧,除此之外,温泉spa套房也是何越经常光顾的一个原因。
超过三百平米的空间内,从进门到卧室,可归成一条行动线,淋浴清洗、温泉、冷热水池、桑拿,spa房,再到一张巨大而柔软的床。流水造景贯穿全程,以及不同空间内不同的特制沙龙香薰,何越不止一次夸赞过这位老板品味好。
“好到在这里的每个角落来上一炮都是享受。”苏启明是这么说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何越骂道。
简单冲洗后,何越便裸着上身直接走进spa房,没想到站在按摩床边等待他的竟然是个女技师。
“来吧。”他趴到床上,支着上身,待技师靠过来时,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捏了捏,问:“手劲儿大么?”
只见女技师涨红了脸,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一个干干巴巴的:“大!”
何越放开她,寻思这小姑娘还挺老实的,轻笑出声,随后将脑袋埋进手臂里,动了动身体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遮光窗帘放下,只留几盏壁灯照明,在昏黄的灯光里,何越脊背肩膀上的肌肉更加分明,皮肤的光泽顺着纹理线条,渐渐隐没在阴影里。技师双手抚上他的腰,掌心贴合,找准位置一按,便是一声闷哼从她头顶传来。
这么一整套按下来,倒是女技师的脸颊炙热,耳后都沁出了汗,转眼再瞧何越,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她为何越披上条薄毯,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何越一觉睡到了晚上,还不等他费力睁开眼,肩颈的酸痛就让他不住呻'吟出来,他撑起身子一看,自己竟然睡在按摩床上。
何越暗叹这按摩算是白按了。
而比酸痛的肌肉更令他在意的,则是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这其实很正常,几乎每个男人在每次睡醒后都会有的情况,可是何越垂眼盯着那个坚硬无比的地方,慢慢的,在生理反应平息后,他内心的燥热却越来越盛。
喉结滑动,他抿了抿嘴,梦里的唇齿厮磨依稀可感。
算了算,他将近一周没找过人纾解了。
索性不再胡乱回想那莫名其妙的梦,他起身去到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将凌乱的发梢一一归位。
这建筑的顶层人声鼎沸,还没到午夜,已经热闹非常。服务员端来何越先前存在这里的酒,趴在何越耳边说了句话。
不大一会儿,何越怀里便多了一个人,正是之前服务员介绍的那个新来的“少爷”。六位数的酒在何越手里就跟不要钱的白开水似的,一杯接着一杯,杯杯溢到杯沿,怀里的人的唇缝被酒填满,亮晶晶的十分可口,何越却在这时发起了呆。
“何少?何少?”
何越蓦然惊醒,心里啐了王承弋一声。
“何少。”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有点累了?你脸色不太好。”
何越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哎呀,都怪这里太吵了。”
言下之意是要拉他去开房了。
何越是真的腰酸背痛,但是那股邪火不泄不行,箭在弦上,总不能还靠自己的一双手来解放吧。
何越搂着人往电梯走,低下头与之调情,突然“啪嚓”一个酒瓶子砸在了他脚边,玻璃碎片四处迸射,几乎贴着他的脸划过,更是吓得这“少爷”直接缩着肩膀抱紧他的腰。
不悦的他往酒瓶飞来的地方看去,发现几个人正围着一个身影说着什么,那人也跟着呛声,激动时双方随手抓起旁边桌上的杯子什么的就乱扔。
几句话的功夫,又扔了几个出来。
臂弯里的身体瑟瑟发抖,何越耐心耗尽,他本就喝了不少酒,怒气随着醉意水涨船高。
“哪个傻逼砸的?滚过来!”何越大喝。
那帮人不是善茬,闻声转身,露出被围在中间那个人。
何越在看清那人的脸的一瞬间,血管里那小半瓶洋酒霎时蒸发殆尽,清醒了。
“你他妈骂谁呢?”为首的一人喊道,见何越不搭茬,更加暴躁,挽袖子准备动手。这时夜场主管才姗姗来迟,带着保安把那伙人制住,再连忙对何越点头哈腰赔不是,可何越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左看看右看看,顺着何越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夜场主管立马会意,让保安把那个长相清秀的放开。
何越踱步过去,走近那人,堪称端详一样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人的脸。
眉眼与记忆里有七分相似,澄莹剔透,和煦而温暖。
“你。”何越的语气却更加冷硬:“不想挨打就跟我走。”
那人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但是两厢权衡之后,还是跟着何越走了。
而刚刚被何越从怀里拨开的“少爷”心下着急,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都能被人截了胡,想追过去,就被主管拉住了。
“你跟去干嘛?”主管问。
“少爷”支支吾吾,眉间都是焦急。
“挑瓶酒去吧,算到你的业绩里。”主管安慰他:“何少向来大方。”
走进电梯,光线明亮不少,何越才发现对方衣衫湿哒哒的,红一块黄一块,隔着一米远那酒精味都冲鼻子。
犹豫一秒,何越的手从一楼按键转向客房层。
那人防备着他,从电梯到房门间的短短几米走得磨磨蹭蹭,何越无奈,只好先进了房间,将门大敞开,他则去联系前台送一套干净衣服过来。
何越放下电话时,那人正好走到门口。
“你去洗个澡吧——”
何越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那人打断:“我不是出来卖的。”
他看得出来,因为他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出来卖的是走这种“贞烈”路线的。
“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何越冲他招招手:“门就开着,你随时能跑,可以进来了?”
对方倒是懂得见好就收,终于挪着步子走进屋里。
何越翻出了包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问他:“你既然不是卖的,那你跟那些人在干什么?”
“我欠钱。”三个字格外理直气壮。
这出乎意料的理由让何越的烟在打火机的火焰中备受炙烤,愣了一会儿,何越轻吸一口,才算点着了这根烟。他咳了两声,扶额:“合着我救错人了,原来他们才是苦主。”
“他们是高利贷……”
何越忍俊不禁:“正经人谁会跟高利贷扯上关系啊。”
那人想反驳,几欲张口,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借口。
烟灰烧了半截,全新的衣物被送了进来,何越看看时间,时针过了数字一,便打算离开,他起身拿起衣服塞到对方手里。
这种人在他眼里就跟张白纸一样,什么都被他看得透透的,何越懒得逗弄了,说:“不管你为什么欠高利贷,来这是要蹦迪还是想跟富婆谈恋爱,先把自己洗干净了再说。”
对方一动不动,跟个木桩子似的。
何越走到门边,一手按在把手上,回身:“这是我开的房间,你今天就睡这吧。”
对方这才有了动作,抬头问他:“你呢?”
“回家啊。”何越理所当然地回答,忽然一顿,又说:“难不成你想让我留下来?”
对方身形一僵,摇头。
何越这是故意问的,他当然不想留下来,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
“我叫陈陌,你叫什么?”
背后那人忽然出声。
何越扶着门,回头看向那张七分熟悉的脸,扬唇:“不告诉你。”
门关得利落,陈陌盯着深色的门板愣了一会儿,抱紧手中的衣服,在这偌大如迷宫的空间内寻找起浴室。
何越是抽完了余下的半根烟才走的,他就那么靠着走廊的墙壁,因王戎笙而起的欲'望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只留下看见那张面容时的疲惫。
人活了这么大,谁还没个白月光。即便是何越这样的花花公子也不例外。
将烟头扔进垃圾桶,何越自言自语:“齐斯啊,你还真长了张大众脸。”
高中时的何越仗着自己父亲和校长的交情十分地有恃无恐,逃课已是家常便饭,可眼看着何越的成绩越来越惨不忍睹,老师也头痛起来,苦口婆心、威逼利诱都用上了,奈何何越油盐不进,依旧我行我素。
束手无策的班主任自暴自弃地把自己的班长推了出去,希望成绩优良安分老实的班长能带带何越这个问题学生。班主任并不认为自己这个办法能起什么作用,甚至会让何越更加放肆,可他实在是心力交瘁,管不动了。
万万没想到,在那之后,何越居然渐渐收敛了下来。
何越从来没有注意过班上有齐斯这么一号人,这不怪他,每天上学就像走个过程,他待在教室的时间还没有待在厕所的多,哪认识什么班长课代表。
不过看着面前少年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何越咽下了口中拒绝的话。
出了教师办公室,何越对旁边的人说:“哎,你笑得挺好看啊。”
这是他对齐斯说的第一句话。
一切就像古早味的青春片一样老套。
何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齐斯,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同性。在潜移默化中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改变,半分纠结也没有,可以算得上没心没肺了。
不过什么都不妨碍他喜欢齐斯,何越喜欢齐斯的笑,浑然天成的温柔,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只要齐斯对他笑,他就无条件地听从齐斯,高二高三那两年,齐斯走到哪何越就粘到哪。
何越一直没有表白,他认为齐斯应该是知道了,只是他认为而已。
高考过后,他问齐斯要报哪个学校,齐斯还是那样笑着,说:“我可以出国念大学了,恭喜我吧。”
如同接受自己的性向一样,何越接受了这个突然的结果,半分纠结也没有。
“当然要恭喜你。”何越向往常一样搂过齐斯的脖子,揉乱他柔软的短发:“不过就算有时差也要经常联系我啊,小心我一生气就飞过去打你。”
齐斯出国后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着频繁的联系,除了不能时常相聚,一切都如以往一样。
直到齐斯发来一张女生的照片。
何越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时候该结束这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了。
从此他身边的人再也没有断过,英俊的、漂亮的、阳光的、妩媚的,就是没有像齐斯一样的。
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说来好笑,任谁都不会相信,专一和滥情竟能如此和谐地存在在一个人的身上。
何越二十五岁那年,苏启明看着何越送走一个刚刚撩到手的小男生,忽然对他说道:“你笑得……好奇怪啊,有种熟悉的感觉,哎,我这脑袋怎么就想不起来……”
听了苏启明的话,他一愣,随即又恢复正常:“你别想了,再把你cpu烧坏了。”
苏启明听他又拐弯抹角骂自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被何越按着脑袋支到一边。身旁的落地玻璃映出一切,何越看着那里的倒影,勾起嘴角,又垂了下去。
他一直没有忍心与齐斯断了联系,可现在他们之间也只剩下逢年过节的几句寒暄。这一切都是何越有意为之,因他无法面对终究会有那么一天,齐斯将挽着一个女孩,递上结婚请柬,或者邀他做伴郎,这无异于对他凌迟。
将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开很容易,但从心里根除很难。何越无能为力,只好把齐斯模糊成一道剪影,藏在某个角落。
然后继续过着他放荡不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