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弋精心准备的楚楚可怜瞬间垮了个干净,他冷眼看着苏启明,问道:“有事吗?”
苏启明罕见地没了之前那股不着边幅的样子,像变了一个人,很是严肃地说道:“有事,关于何越的。”
沉默片刻后,王承弋好像才衡量完这次谈话是否有价值,他让苏启明进来,并说道:“有话快说。”
苏启明有意无意的,擦着王承弋的右臂走了进去:“几句话的事儿,我也不乐意跟你闲聊天。”
被撞在痛处的王承弋表情微微扭曲一瞬,继而扬起一抹轻蔑的笑意:“我倒是好奇你能说出什么东西。”他拐弯抹角地骂苏启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苏启明在门口的小吧台旁边停下脚步,找了个支点靠着,没有再往里面走,看样子不想多待。他回过身,饶有兴趣地瞥了眼王承弋的肩,问道:“听说你胳膊脱臼了?”
“嗯。”王承弋敷衍回道。
苏启明又问:“因为要救何越才弄成这样?”
这次王承弋甚至懒得回答,从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哼声,就代表认同了。
两句话的铺垫已经足够,苏启明好像洞若观火,什么都了如指掌似的,以笃定的语气直接切入正题:“你一定认为何越会对你有所亏欠吧。”
王承弋在听到这里时,还挺平静的,没什么反应。
其实苏启明说出这话的同时,内心里还念了一句“他的确是觉得他欠了你”,想到这点,苏启明对王承弋越发敌视,讲出口的字眼也越发尖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装傻充愣,但起码我清楚,如果不是你追着他,要跟他比赛,他会出意外吗?”
王承弋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两条线条凌厉的眉毛压在眼眶上,莫名地有几分凶狠:“你的废话真他妈的多。”
“你就当我是废话吧。”苏启明不仅没如以前一样被王承弋的脏话激怒,反而带上了几分欣慰,因为他知道自己戳到了王承弋心虚的点上,王承弋暴躁不已,却不敢明确反驳,就相当于默认了苏启明的想法。
苏启明眯起眼睛,直望着王承弋,声色俱厉:“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明明是你带来的麻烦,最后总要他来承受,而你玩得开心了、得逞了,就可以置身事外,等风平浪静了,你又接着搅浑水,有意思吗?”苏启明说到激动处,手掌用力拍向吧台的桌面,连着一旁墙壁上的挂画都被震得摇了摇:“不只昨天晚上,还有齐斯那事儿,你为了一己私欲,给何越带去多少困扰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王承弋怒目切齿:“你站在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对我们两个的事情指指点点?”
“我是何越的朋友,除了他的亲人,就属我认识他的时间最长,这是我的立场也是我的资格,我他妈只是希望我的朋友能像以前一样开心,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苏启明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按理来说是不会有回声的,但王承弋却能听到最后一句话不断地重复着——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苏启明说:“放过他吧。”
“放过……”王承弋品味着这个词语,也不知道品出来了个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嘴里涩涩的:“是他让你来跟我说的?”
“不是,他不知道我来找你。”苏启明不想撒谎,他回忆昨晚何越那个颓然的垂眸,盖住了眼睛,但盖不住何越的忐忑和矛盾。苏启明说道:“但这绝对是他的意愿,请你放过他,王承弋。”
苏启明该说的都说了,几句话,所用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而王承弋从不屑一顾到被点燃怒火,最后回归沉寂,苏启明怎么走的他都没注意到,他眼神空洞,嘴里还在轻轻念着那两个字。
放过。这词太过可笑了,仿佛他做出什么伤天害理地事情一样,他不过是想要跟何越在一起,再回到他们在加拿大的那段日子里,而已。
有那么令人厌恶吗?王承弋抚心自问,如果他不千方百计,如果他顺其自然,他跟何越还有可能吗?
苏启明离开时开关门的声响似乎才过去不久,王承弋耳边隐约又传来敲门声,瞬间他醒过神来,拧着眉头看去。
肯定还是苏启明那个傻*逼。
王承弋想着,大步走过去,狠狠地按下门把手。
走廊里,苏启明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揉着自己拍痛的手掌,面部表情狰狞,咧嘴龇牙的,他自言自语:“不应该那么使劲的……”
“你手疼吗?”
苏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发现何越就站在他正面前,再多迈半步就会撞在一起。苏启明心惊肉跳,暗道这地毯铺得也太好了,走在上面都带自动消音的。
何越看了看他来路的方向,疑惑道:“怎么从那边过来了?你的房间不是在另一边吗?”
别看苏启明彼时还跟王承弋振振有词,现在面对何越,却是不太说得出口:“……我迷路了。”
“……是吗?”何越将信将疑。
“我……我还没吃早饭呢,饿死了,我先去吃饭啊。”苏启明编不下去了,便找理由开溜
苏启明就跟一条滑不溜手的鱼一样,一溜烟就蹿远了,何越虽然还是觉得有些许疑处,但没想太多,他掂了掂手里的药膏,数着门牌号来到王承弋门前,直接用药膏坚硬的纸壳敲了几下。
毕竟房间不小,何越本以为要等上一会才能等到王承弋,结果没过几秒,房门突然被拉开,“呼”地一下,带起的风扑在何越脸上,他不禁眨了眨眼。
王承弋也愣了,脸上的狠戾来不及收回去,哪有半分病容?
“你的药。”何越伸手给出。
王承弋垂眼看了一看,然后后知后觉地收起自己不适当的表情,眉眼柔和下来,他低低地说了句“谢谢”,接着,握住。
何越还拎了打包好的粥和点心,只是过了一条马路的距离,依然滚烫着:“还有你的早餐。”
王承弋默默地从何越指间勾起包装袋上的尼龙绳,绳子太细了,他不可避免地擦过何越的手。王承弋停顿一下,但何越已经率先放开,整个袋子的重量便坠在了王承弋手上。有点沉,他肩头的关节又开始痛起来。
伴随这阵疼痛,王承弋回想起苏启明说的“这是他的意愿”,仿若一个魔咒,他看见何越的脸,就不觉揣测起何越的心里是不是正在不停的抱怨着王承弋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自己。
他们间的气氛缓慢流转,何越嗅出了王承弋的不对劲。今天的王承弋好像丢了魂似的,干什么都慢一拍,除了开门速度奇快,要不是王磊亲口说出王承弋没有大碍,何越甚至以为王承弋磕到了脑袋。
“还好吗?”何越问。
“还好。”王承弋说。
何越点点头,退后半步:“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王承弋心中还在打着繁复的结,揉成了一团乱麻,可在见何越要走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阻拦:“越哥!”王承弋的嘴唇略微泛白,不是故意装的,他是真的疼:“我够不到肩膀后面,你能帮我一下吗?”
何越犹豫,可思极王承弋受伤的原因,愧疚心理终究占了上风,他答应道:“可以。”
在铺满地暖的室内,王承弋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他穿上的时候胳膊还没这么疼,经过了那袋早餐的一番“锻炼”,前一晚的修养全部作废,王承弋又回到了刚做完复位时的状态。
待他千辛万苦脱下后身上蒙了薄薄一层细汗,王承弋将衣服放在一旁,朝何越看去,但见何越在专心致志地研究说明书。他咳了一声,引起何越的注意力。
何越的视线离开说明书,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副精壮的赤*裸上身,何越没敢细看,可这无异于自欺欺人罢了。他拍了拍沙发靠背:“坐下。”何越站在沙发后面,挤了些药膏在掌心,他双手来回搓匀,动作轻缓地贴上王承弋皮肤。不论他看不看王承弋的肉*体,在触碰上的一刹那,何越都会不可避免地忆起他对王承弋每一寸的了如指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膏,王承弋感觉出何越的手心很烫,就那么严丝合缝地按在他的肩胛处,一动不动。维持了这姿势片晌,何越一动没动,王承弋纳闷,刚要开口询问,何越这时缓缓动作,开始把药膏顺着肌理推开。
王承弋的肩现在还吃不了劲,他能体会到何越为了避免他再次脱臼,特意放轻了力道,比起按摩,更像是抚摸,从他的肩后延伸至前,来来回回。王承弋微微低头,他看见何越修长笔直的手指在他身上渐渐滑下、提起,指甲上沾了点点半透明的药膏。
王承弋的喉结滑动,他忽然扬起头,深深地注视何越。何越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继而专心手下的工作。
“疼吗?”何越问他。
“疼。”
他放过何越,谁来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