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这一嗓子喊出来,王承弋的鞋底应声滑落,与墙面摩擦出一道粗粝的声响,随后便是“咚”地一下,王承弋整个人砸向地面,灌木丛摇晃不止。
何越三步并作两步,跃进绿化带,找到声音传来的位置,他低头,见王承弋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因周遭环境黑暗,看不清情况,何越蹲下身,点亮手机屏幕靠近王承弋脸旁,借着微弱光亮,他发现王承弋圆睁着双目,眨巴眨巴地盯着他。
见王承弋毫发无损,何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吁气,方才闻到王承弋身上的酒味,猛地扑面而来,熏得何越不由自主地窒了一下。
何越拿手机边角戳了戳王承弋的脸蛋,问:“你有毛病吧,爬墙干什么?”
王承弋的反应非常迟缓,隔了一会才“嘿嘿”一笑,说道:“找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何越听了五味杂陈。王承弋瞅着他直乐,那样子别提多憨了,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
“傻子。”何越低声念道,然后站直了身体,俯视王承弋:“别躺在地上,凉。”
王承弋便试着坐起来,但两条胳膊软得跟面条一样,几次尝试都是徒劳无功,他只好对何越说:“起不来了。”
何越朝他伸出手:“我拉你起来,把手给我。”
王承弋听话地把自己的手交给何越,何越握牢了便试图将其拉起来,可他没想到王承弋是真的一点力气都不肯出,毫无预备的何越反被拽了下去,跌在王承弋身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微妙,不近不远,刚刚好,黑暗之中还能依稀看到王承弋眼中反射出的两颗小小的光斑,璨若星辰。
何越在某一刻仿佛被吸进了那片如黑洞般的漩涡里。
但下一刻,他皱了皱鼻子,忽地别过脑袋,朝着草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难以忽视的酒精味蛮横地宣誓自己的存在,在何越的鼻腔里肆无忌惮。他从王承弋身上爬起,吸着鼻子,忍住那搔痒感,问道:“你不会是从酒桶里爬出来的吧。”
没有得到回答,除了一句咕哝,像是呓语,何越再看下去,就见王承弋半眯着眼睛,看起来马上要睡着了。
何越忍住想要仰天长叹的欲望,妥协地搬起王承弋的胳膊,架在肩上,半拖半拽地运回车里。
都说喝得烂醉的人如尸体,要比平常来得重,他身上的王承弋虽然还没到失去意识的地步,但确是重极了。将王承弋拖进家门时,何越已是气喘吁吁,体力微微透支的他想着,可能是因为最近少有空闲时间给他锻炼身体,家里的健身器材也是许久没摸过了。
卸下肩上的包袱,何越插着腰喘了口气,刚准备去拿瓶水,裤子忽然被拉了一下,他回头,是王承弋醒了过来,正伸手捏住他裤管的一点点边缘,牢牢地。
何越愣了一秒,便顺从着王承弋的力气坐了下来,但他一挨近了,又嫌弃王承弋身上的味道冲鼻子,何越稍加忖量,就着手开始脱王承弋的衣服。
夏天天热,王承弋穿着单薄,上身只有一件T恤,但奈何他并不配合,让何越脱得十分艰难。
何越哄道:“把胳膊抬起来。”
王承弋无动于衷。
何越只能又加了一个字:“乖。”
王承弋这才按照何越的指示,将两条胳膊抬起来,方便何越帮他把T恤脱下来。
何越拿到手的第一刻便迫不及待地往沙发后面一抛,跟丢垃圾似的,生怕在手里多粘一秒钟,而后带何越再低下头时,见王承弋竟然还张着手臂,不知有何目的。
在何越疑惑的目光中,王承弋朝何越靠过去,嘴里软软地说道:“抱。”
何越立马拧起了眉头,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只手指把王承弋按了回去:“洗个澡再说。”
生怕“夜长梦多”的何越加紧速度又将王承弋的裤子扒了下来,并以同样的姿势抛了出去。
扛着王承弋走进浴室的何越无暇思考,为什么刚刚在绿化带里如同瘫痪的王承弋这会儿就有力气支起身子了,也没注意到那条裤子落在地板上时,发出的一小声闷响。
温热的水流成股地倾注而下,王承弋如愿以偿地坐进了上次他没能进入的浴缸里。
何越这辈子第一次这样亲力亲为地照顾人,他挤了些洗发露在手里,在王承弋被浸湿的头发上揉抹,细密的泡沫渐渐在他指缝中变得丰盈,清爽的香味替代了酒味,在浴室里悄悄蔓延。
何越发现喝多了的王承弋话少得惊人,动也不怎么动,有时还呆呆愣愣的。见多了那些哭的、骂的、撒酒疯的,王承弋这样的确实罕见,何越也没想过王承弋这么活跃的一个人,喝了酒的反差会如此之大。
“这么看来你酒品还挺好的。”王承弋闭嘴了,何越就开始自言自语了。他冲掉手上的泡沫,忽然想起了个有意思的,他直起一根手指,放到王承弋面前,问道:“这是几?”
这是一道看似简单,但对于醉汉来说,能堪比高数的艰巨难题。
王承弋的视线从何越脸上移到他的手指,慢慢地靠近,何越以为他是看不清,还往前送了松,结果却在没有防备之下,被突然探头的王承弋吻在指腹上,蜻蜓点水一样,发出清亮地一声“啵”。
何越倏地蜷起手指,一时间心脏狂跳,他瞪了一脸无辜的王承弋一眼,撩起一捧水泼在王承弋的脸上,给王承弋泼了个激灵。
“把头发冲干净这件事,你总能自己做了吧。”何越走开,从墙上的壁龛里抽出条毛巾擦手,就这么几秒的功夫,他身后就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奇怪声音。何越放下毛巾,闻声一瞥,王承弋竟然半个脑袋都进了水里,只露了一双眼睛,一串串气泡从他面前的水中升起,在水面炸开。
何越立马冲过去,托着王承弋的脑袋给人捞了出来。
“简直了,我要疯了……”何越呻*吟。
给宠物狗洗澡也不过如此麻烦,王承弋比狗强的地方可能就在于他的毛发比狗少,易于吹干。
王承弋顶着一头干燥蓬松的头发钻进薄被里,何越坐在床边给他盖得严实了些,便要起身。
“越哥,别走。”王承弋看他势要离开,出声挽留。
何越本想抽根烟再回来,但在王承弋的恳求下,他莫名觉得烟瘾引起的焦躁和不适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挪腿上床,何越背靠在床头,王承弋则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腹上,消停了。
月影从敞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掀起窗帘,印在地上,何越静静地凝望着,那澄白忽而长忽而短、忽而粗忽而细。在好一阵兵荒马乱地折腾后,此时片刻的宁静显得格外弥足珍贵。
他抚上王承弋的头,无意识地捋着王承弋半长的发丝,重复着这一个动作许久。
“对不起,今天对你说的那些话有点重了。”何越轻声说道:“最近遇到了很多不顺,情绪不太好,迁怒你了。”
何越顿了顿,听见王承弋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他垂眸,见王承弋睡着了,才接着往下说。
“我的名声在外,他们都知道,最近两年才弄出个娱乐公司,也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何越自嘲道:“从董事会到管理层,没有人信服我的决策,也没有人相信我有能力,但最让我难受的是,连我自己也不信。”
这些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郁结盘桓心中已久,他从没找人倾诉过,也没想过与人倾诉,没用,也没必要。
“我还没准备好。”何越说。
王承弋攥住何越衣衫的手指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我有点累了,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玩了。”何越慨叹:“很多年前思考过,如果有一天我玩不动了,要找一个人安稳下来,那个人在我脑海里是有一个固定的设想的……你完全不符合,可你就这么出现了。”
带着冲突,裹挟着欺骗,充斥了幼稚和任性,专横霸道,以及纠缠不休,绝非良人,但所有的缺点却在浓烈的不知名的情感下显得愈发渺小。
“所以,我该不该信任你?”
“信任我吧。”王承弋无声地回答,可惜何越听不到他心中所想。
今夜便止于一个问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