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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作者:岁岁安意 当前章节:4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51

何越一直以来的变化何母都是看在眼里的,不过她只要表现出一点担忧,何越在她面前的伪装就变得更加坚固厚实一点,更加的若无其事,将汹涌暗流以风平浪静掩饰。

久而久之,何母也分不清何越什么时候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什么时候是装作高兴,因为他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永远是正面的情绪。

但转折点发生在那个文件夹出现之后。

何母发现何越不再热衷于出海了,或者说,何越甚至连家门都鲜少迈出了。他时常在客厅一坐便是大半天,望着院子里移栽过来的几颗椰子树,看着宽大翠绿的叶子经受烈日的炙烤,看着它们经过暴雨的摧残。

台风过境,瓢泼的雨水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洗刷着一切,从窗户向外看出去,天地模糊一片。

何母担心那些还没怎么扎根的椰子树会不会在狂风中倾倒,她站在窗前,贴着玻璃努力观察着外面:“砸到房子就坏事了……越,你说这鬼台风啥时候才能过去……”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何母回头,看见何越支着脑袋,专注地盯着外面,尽管此刻的玻璃窗只能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何母这才意识到,何越不是在看椰子树,也不是在看时不时落在院子里的海鸥,更不是在看偶尔路过窗外的松鼠。

他什么都没在看。

何母缓缓走近,在何越旁边坐下,动作轻柔地靠在何越肩上,何越眼神一动,他侧头,张开手将何母揽入怀中。

何母偷偷瞄着何越的脸,何越的表情令她惴惴不安,她说不清那是种怎样的表情,似乎揉杂了许多,混成了一剂成分复杂的哀伤。

这是何越近来经常出现的表情。

何母也曾试图探个究竟,弄清楚文件夹里装的是什么,能对何越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何母再也没见过那绀色的封皮,更无从考究其中包含了怎样的东西。

第二天,雨过天晴,可院子里一片狼藉,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

何越头痛地拎起一瓶滚落进树丛里的红酒,他脚边满池子的草屑树枝,甚至还有海草漂在水面上。

在他踟蹰要不要自己动手,拿个网将泳池捞干净时,何母走上二楼的阳台上,见他在院子里,便扬声问他:“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何越仰起头,疑惑道:“现在不就在家吗?”

何母说:“我是说回J市。”

“这里住得不舒服吗?”何越问。

“不是不舒服,我就是觉得天气太多变了,就像昨天那台风,太吓人了。”何母心有余悸:“J市就不刮台风。”

何越抿了抿嘴,一下子不知能说什么好。何母想回去,他自然要把何母的意愿摆在前头,而他自己又十分抗拒回去,内心的矛盾让他不由地定住。

何母瞧着何越纠结的样子,轻声笑道:“不想回去么?”

“我……”何越难以启齿,何母还十分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忽地就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

何越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兜里,抓了一把空气才后知后觉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何母那边。

何母拿出手机,看见来电人的号码显得有些不解,她接起电话:“喂,你好……是,我现在在Y市,昨天遇到了台风,手机信号不通。”何母简单解释两句后问道:“请问有什么事情?”

何越在楼下大概能听清何母说话的内容,他感到些奇怪,看样子,打来电话的并不是于何母相熟的人,而且何母的神情严肃且认真,似乎有事发生。

通话比较简短,其间多是何母在倾听另一边讲话,不时应答一声,只不过她的声音逐渐开始颤抖,脸色泛白,不过多时,何母低声说了一句:“麻烦了……谢谢。”然后倏地放下了手机,站不稳的她小小地踉跄一步,幸亏她一手扶着阳台栏杆,不至于摔倒。

何越看瞅着何母的变化,急忙问道:“妈,谁打来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何母艰难地喘了口气,她转向何越:“是公安局。”说到这里,仿佛再也不能承受了一样,眼泪夺眶而出:“警察说,你爸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顿时,何越觉得天旋地转。

酒瓶从手中滑落,砸在石板地上,霎那间四分五裂,醇香浓厚的红酒混着玻璃茬在何越脚下漫延开来,洇成一滩血一样的阴影。

前不久才下了雪,J市看守所前的马路清理得还算干净,积雪都堆在了路旁,但车轮压在路上,还是会有些“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压在雪上。

何越冒着寒风走向看守所大门处的岗亭,在对方再三的确认之后,他得到了可以进入的允许。

未决的犯罪嫌疑人是不允许探望的,尤其是身为被害人家属的何越,不具有探望的权利。但也正是因为他是何越,他有渠道能见到那个策划了整起车祸的人。

会见室里挂着两扇大窗户,并不像想象中的压抑,例如白炽灯配着冷色调,一派被放逐的凄惨。反而有阳光从铁栏中间穿过,照得室内明亮温暖,同时也洒在了门昶楠的头上,给他的发丝罩了一层柔光。

“居然还能再见到你。”门昶楠十分惊喜,他咧开嘴笑了,还是何越印象中温顺的样子,别无二致。

可何越却没有了以往的温文尔雅,他寒声道:“早晚会在法庭上见的。”

门昶楠凑近他们中间的玻璃,细致地端详何越冷静的面容,不可思议道:“我以为你会恨不得杀了我。”

“我没时间对你宣泄情绪,我只是想跟你聊聊。”何越说。

“有什么可聊的?你早晚都会从警察那边知道来龙去脉。”门昶楠套用何越刚才说的话。

何越没理会,直接问道:“为什么?”

“你确定想听一遍我的口供?”门昶楠直摇头,他看起来十分无奈:“好吧……就是那种普通又俗套的理由,为了夺取恒通罢了。”说到半途,他也觉得为了间公司而去害人性命这件事貌似挺滑稽的,嗤笑出声。

何越对此视若无睹,仍旧一脸冷漠:“是你还是他?”

门昶楠的笑意稍稍收起,反问何越:“有差别吗?”虽然何越没有明确说出“他”指的是谁,但门昶楠懂了,自嘲道:“我不过是他的白手套而已。”

“这也在你的供词里吗?”何越接着问。

“不在。”门昶楠眼中饱含玩味:“但他现在半死不活,跟被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何越算了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我还有个问题,在我车里装摄像头的——”

“是我。”门昶楠抢着承认,事到如今他没什么可隐瞒的:“何越,这计划比你想象的要早多了,从我被他召回来开始,就注定了会有这一天,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谎言。”

在听到这个回答时何越没有多少意外,接到警方的请通知后,他与何母即刻坐上了飞回J市的飞机。在飞机上,何母小声地一遍一遍跟他说着电话里警察透露的只言片语,何越也渐渐将一些事情串联起来,在脑海中形成了大概的图案。

门昶楠说:“我的车是故意坏的,我没养猫,我也不是gay,我装作gay试探你只是为了制造日后拿捏你的把柄。不过王承弋的存在真是太巧了,他比我要合适得多,别人最多只能作为一个把柄,但他能变成你的软肋,效果拔群。”

何越听到“王承弋”三个字,神色微动,随即便被他压了下来:“果然打了一手好算盘。”

“但那次在饭店出来,我说的那些,关于我的身世,都是真的。”门昶楠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逐渐变得尖锐:“我是门骐的亲生儿子,但在他心中他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门昶阳,明明都留着一样的血,可唯独我被排斥在外。”

何越瞧着那愈发扭曲的面容,终于在门昶楠身上看到了一个罪犯的影子:“所以你可以没有底线,为了讨好他,甚至可以杀人。”

门昶楠突然一愣:“你在用什么眼神看我?你是觉得我疯了对吗?”

何越不语。

“也对,但疯的绝不止我一个。”门昶楠说:“门骐疯了,他机关算尽仅仅就为了一个董事长的座位,能坐进恒通大厦里最好的那间办公室,简直可笑至极。我也疯了,我为了让他承认我姓门,让他承认我的身份,就去帮他干脏活,屁都不敢放一个。”门昶楠兀自摇摇头,语气居然缓和下来:“门昶阳也是疯的,但他是疯得最正常的一个,有时候我就在想,门家的基因里是不是就自带了什么缺陷,让我们都变成了疯子。”

探视时间还剩三分钟,日头斜移,阳光不在眷顾在门昶楠身上,脱下柔光,就像脱下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的肮脏不堪。

“反正我受够了。”门昶楠往后一靠,电话线被他抻得绷直。眼看三分钟流失殆尽,何越仍是如此沉着,这令门昶楠感到无趣:“你这么平静,会让我有种你原谅了我的错觉。”

“我会找最好的律师,尽我最大的努力,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何越再次看了眼表,对着话筒狠狠道:“下地狱吧,门昶楠。”

这绝不是一句苍白的诅咒,何越绝对会说到做到。

“我是该下地狱,因为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愿当一条狗,但门骐他不知道,我就算是狗,也是一条会咬人的狗。”门昶楠见何越身后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辅警走了过来,示意何越探视时间到了,他语速飞快地说道:“你猜门昶阳的病为什么久治不愈?门家里里外外连墙的拐角都是钝的,门昶阳又是从哪拿到的刀,用来自杀的呢?”

何越拧起眉头,他垂手放下话筒,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辅警带着何越向门外走去,他们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撞击声,是门昶楠用手在拍着玻璃。

“你应该谢谢我!何越!”

门昶楠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被憋在玻璃里面,随后便被按倒在地,没了声响。

接见室外,还有人在等着何越。

何越一打眼就看见了那身着警服的中年人,他走上前去:“刘警官,多谢帮忙。”

这人便是案件的负责人,一位老刑警,早年受到过何鑫成的帮助,如今他接手了这案子,也叫人唏嘘不已。

“都是小事。”刘警官摆摆手,领着他往外走:“我送你出去。”

何越便跟上前,随着刘警官走下楼梯,来到大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挂了门帘,可外面的冷气还是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何越将手插在兜里:“刘警官,我方便了解一下案子的细节吗?”

“已经结束调查了,大概给你说说也没关系。”刘警官把他拉到一片暖气片旁边站着。

“初期调查的时候啊,不是没怀疑过那场事故的性质,那边那还特意查过肇事司机有没有收到大笔的汇款之类的,但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就当作一起意外车祸处理了,直到接到了举报,翻案重查,这才交到我手里。”刘警官回想道:“也算是计划中的变化吧,当初嫌疑人找到货车司机的时候,商量的是一慈善机构的名义给他孩子一笔捐款,等成年之后就能领取,而司机只需要进去蹲几年,貌似挺划算的。你想想货车压轿车,多轻松啊,但谁成想还能发生爆炸,货车司机把命也搭进去了,这下子人家的妻子不乐意了,吵着要报警要曝光,嫌疑人只能继续用钱安抚。而且货车司机的妻子不再接受捐款那种形式,必须看到现金,结果就是第二次交易过程漏了马脚,我们也是从这里着手深入的。”

而何越的重点却落在了刘警官的一句话上:“举报?”

“嗯,有人举报。”

“能透露是谁举报的吗?”

刘警官忖量片刻:“只能跟你说,举报人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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