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崖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不然怎么会感觉不到疼痛,但他因为眼睛瞎了,所以也不能很好的判断。死亡没什么可怕的, 人类灭绝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本来就不算什么大英雄, 他只想找回他的如渐哥……
只是眼睛既然瞎了,该怎么去找谢如渐?
楚灵崖正这么想着,忽然感到眼前慢慢有光晕浮现。
连眼球都没了,当然不应该有什么光感, 但那光晕却越来越清晰,楚灵崖不知不觉就朝着那团光的地方走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 楚灵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像池塘一样的东西,只不过那东西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那是什么?”楚灵崖想,并没有意识到此时他更应该觉得奇怪的是自己怎么又能看到了, 以及现在他在哪里。
像是其他念头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对那团光的好奇,于是楚灵崖走了过去,看到了一个像是屏幕一样的光幕,光幕里映出的正是楚灵崖刚刚才去过的风炼丹房的样子。
风炼正在丹房里兴奋地游来游去。说游来游去是因为他已经成功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具人身蛇尾的身体此时已经获得了一定的自由, 所以能够在房间里来来去去,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风炼的脖子上、手上、身上还拴着极细的锁链,想来还并没有获得完全的自由。
他很兴奋,也对,任何一个马上就要获得自由, 获得成功的人都会那么兴奋。
楚灵崖跟着风炼的动作看到房间一角躺着两个人,那是……他和谢如渐。
谢如渐双眸紧闭,宛如睡着了一般侧躺在地上,而他的身体就躺在谢如渐的另一边,面朝着谢如渐,脸上满是鲜血,被剜掉观玄之眼的地方只剩下了两个血肉模糊的坑洞,看起来十分可怕。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木然的,只有伸出的手紧紧握着谢如渐已经僵硬的手。
“我还没有死吗?”楚灵崖想。
风炼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知道你还没死,楚灵崖。”
楚灵崖吓了一跳,险些以为风炼看到了他,随后风炼的话让他意识到他只是在对那个躺在地上的楚灵崖说话而已。
风炼一边准备着瓶瓶罐罐,一边高兴道:“楚灵崖,你应该感到荣幸,不是每个人,不,即便是在远古时候,也很少有修道者能够亲眼目睹一个神明的诞生。你很幸运,马上就将见证我成神的一刻,很快,这整个世界的力量都将归我所有,我将借此破开虚空,前往更高的位面!”他笑着,脸上满是讥讽,“我那个扔下我头也不回离开的母亲,还有那些族人如果看到我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定会吓一跳吧,哈哈哈哈哈!”他高声大笑起来,脸上带着几分疯狂。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风炼说着,双手轻轻一合,等他的手掌再分开的时候,那带着血的两个眼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纠缠着急速旋转的光,一团是黑色的,另一团则是银色的。
“真可怜啊,”风炼一边动作一边还不忘讽刺楚灵崖,像个话痨,“明明拥有观玄之眼这样的宝物,却连怎么使用都不知道,你也算死得不冤了。”
那两股力量似乎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在风炼的手掌上带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风。风炼口里念念有词,他的身上随之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灵力,那灵力包裹着那两团力量,似乎努力在将它们融合到一起,随后,风炼打开炼丹炉的盖子,将那两团勉强被绑定在一起的力量和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一起扔进了炼丹炉中。
那两团光芒被扔进炼丹炉的一刹那,整个炼丹炉都像是跳了起来。两股飓风在房间里刮了起来,楚灵崖看到自己和谢如渐的身体都飞了起来,风炼却伸出长长的尾巴一卷,将两人的身体留在了地面。他果断划开自己的动脉,淡金色的鲜血便淋淋漓漓地洒了出来,落进炼丹炉中。
“炼了一辈子的鬼族人类,当了一辈子的囚徒,现在该是我来主宰你的时候了。”风炼高声道,“太初乾坤镜,还不认主!”
一阵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起,楚灵崖即便不在现场都被震得头晕眼花,耳膜几乎穿孔。
在炸雷声中,风炼身边所有的一切东西都被摧毁了,那间丹房、那栋大宅、那些大宅里自己走动的人偶,整个村庄,乃至于整座北山……
像是被投放了原子丨弹,雷声接连不断爆炸,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声,楚灵崖看到自己曾经见过的明蓝色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随之一团几乎能刺瞎人眼睛的光芒冲天而起,穿破净慈寺的地底,射向现实中的天宇。
楚灵崖看到那炼丹炉在光芒中碎为齑粉,看到一团明净的光芒出现在风炼手上,而风炼面露喜色,宛如天神一般顺着那道光芒逐渐向上升起。
风声呼呼,楚灵崖明明隔着屏幕一样的光晕在看那里的场景,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现场,因为他感到了失重,也感到了寒风。
风炼漂浮在半空中,俯瞰下方。他的身体不再是两米多接近三米的高度,而像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盘古大神那样,变得似乎顶天立地般的高大。因为他的出现,外面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管是常乐市、长丰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人,此刻都或直接或通过电视电脑屏幕间接看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身蛇尾的巨人。
风炼骄傲地俯瞰着下界,像一个神明看待蝼蚁。军用直升飞机嗡嗡飞舞在风炼的身旁,军人们端着枪紧张地注视着这庞然大物,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风炼抬起手,将他手中那团光向着下方照去,嘴巴轻轻开合:“聚灵!”
一瞬间,整片天地像是被某种阴沉的东西给扫过了。原本已经因为唐刑炼鬼族的影响闹得不可开交的人类社会现在才终于明白之前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打斗、争吵、拔枪杀人,那都只是小小纠纷,现在追逐着他们的才是真正的死亡!
所有人,不,应当说是所有生物,不管是华国的还是其他国家的,不论是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是高等生物还是一般动物,是花草树木还是人类造物都统一失去了生命力,活物一片片地倒下,生命一片片地被收割。无数代表生命的魂光从那些倒下的身体里升了起来,随后前赴后继地向着风炼手中的太初乾坤镜飞去。一时之间,整片天地间全是光芒!
像超新星爆发,电磁辐射摧毁了一切,金属、砖石、泥土、水、风、氧气……所有构成这个世界的元素,所有让生命得以存续的条件全部都在崩解,一切有用的、有活力的东西全部都不受控制地坍塌为最原始的形状、最基础的结构,变成光、变成气,疯了似地汇聚向风炼手中的太初乾坤镜。不过是转眼之间,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一座座城市变为鬼城,一个个国家变为废墟,一片片大陆变为荒漠,最后只剩下散碎的尘埃沙粒。
楚灵崖在那一片荒芜中看到了骚灵网咖的景象,古色古香的小楼坍塌,庭院里他精心布置的盆景花卉、金鱼池塘都变成了荒漠,鬼怪们也都崩解不见了,沙漠如同一重重的圆向着中心逼近,那里最后只剩下一株枯萎的老槐树,槐树底下是岳沼、小白、老谢、白竞、常囿心、天禧、天禄、白虎、柳月娥、槐婆婆……
岳沼是最先崩解为沙粒的,然后是柳月娥,天禧天禄两个小鬼头紧紧搂抱着彼此从头开始消失,小白似乎想对老谢说什么,后者轻轻摇了摇头,转眼间两人变成了两具骷髅,崩塌在地,常囿心想要保护白竞,白竞却反过来拥抱住他,他们绝望地吻在一起变成了两堆枯骨,白虎变成了石像,最后是槐婆婆,参天的大槐树连根倒塌,却只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与此同时,风炼身上凝聚的力量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精纯,他的外形甚至都发生了变化!
如同蛇蜕皮一般,风炼的形象从实体逐渐过渡为抽象,他像是一团光或是一团线,在楚灵崖的眼里渐渐失去了真实感。
这个世界天空已经不像天空了,连云彩都已经没有了,却还是有隆隆的雷声在滚动、聚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自古以来成神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何况风炼是要破碎虚空,去往更高的位面。
这光一般的新神明,抽空了整个世界的生命力,要为自己打开一条成神的道路。
咔擦轰隆,粗大的紫色雷电劈了下来,风炼高高举起手中的太初乾坤镜,失去了谢如渐作为灵魂的法宝化为了一面巨大的镜面盾牌,将那道雷电挡了回去。紧跟着又是一连串的巨响,无数的雷电如同森林里密集的树木一般劈落下来,将风炼整个笼罩在其中。
“好,痛快痛快!”风炼的蛇尾被落雷炸焦,却在空中发出狂妄自大的笑声,“再来!”
雷电轰鸣不休,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却一片荒芜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歇,此时风炼已经体无完肤,他的蛇尾被削掉了一半,胳膊也焦了一条,浑身都是伤痕,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下一瞬,乌云散开,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柱从空中落了下来,光柱中浮现出一道洁白无瑕的天梯,从风炼所站的地方一路向上,延伸向遥远的某个不知名的位面。
“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风炼欣喜若狂,他一把丢掉已经在雷劫中毁损的太初乾坤镜残骸,喜不自禁地爬上天梯,一步步向着高处走去,“我成神了,我成神了哈哈哈哈!”
天地间回荡着他的声音,他是那么得意,然而楚灵崖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对,他几乎是直觉地这么想,他莫名觉得风炼并没有成功。
风炼一步一步爬到了天梯的尽头,看上去他即将完成一次生命的蜕变。楚灵崖的目光也跟着风炼一路往上、往上,从已成一片荒漠的凡尘抵达神明的国度,然而下一瞬,出现在风炼眼前的却是另一片荒漠。
怎么回事?
风炼显然也愣住了,他往天梯下方看去,那里依然是一片焦土,而他身处的地方却是另一片废墟。风炼在那片废墟里走了一阵子,又看到了一架天梯。
原来是还没走到头,他这么想着,登上了第二架天梯,过了一阵子后,风炼爬到了天梯的尽头,看到了又一片荒漠。
风炼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显然有些慌了。他往下看去,长长的天梯一路向下伸展,延伸过了两个世界。他又飞快地跑了起来,很快看到了第三架天梯,于是他又飞快地爬了上去。这一次他像是被什么猛兽在身后追赶,手脚并用不断往上,以之前一半的速度爬完了天梯,再一次的,他看到了一片荒漠。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刚刚还一脸得意的风炼脸上现出了惊慌神色,他继续奔跑,又找到了新的天梯,又继续往上爬,然而迎接他的永远是荒漠,是新的天梯,如此爬了七次之后,风炼发现自己再次来到了他亲手摧毁的凡尘。
风炼疯了,他冲着空中狂吼:“滚出来,是谁在算计我,天道,是你吗,这狗日的天道!”他一跃而起,以光一般的速度冲向天空,气势汹汹想要找到那个算计自己的假想敌。然而,迎接他的还是那片他曾经到过的二层荒漠。
楚灵崖看着“屏幕”中的风炼,他不停地飞、不停地爬,到处拳打脚踢,寻找敌人,然而那些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除他以外的生命,所有地方都是静悄悄的,所有地方除了他本人,就只剩下那静默伫立,仿佛亘古不变的天梯。
那一刻,楚灵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