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气晴朗,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披散着及肩长发的女孩头上扣着草帽,悠闲地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朵来来去去,耳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河水波动声, 是鱼在游来游去。
真悠闲啊, 她想着, 今晚做什么菜好呢?
远处传来了一两声狗叫, 然后是汽车车轮碾过乡村道路的声音, 似乎是有什么客人来了。
感到拴在手腕上的细绳有了动静, 她坐起身来,抬起修长的手臂漂亮地一提、一甩,便将一尾红色鳞片的鱼丢进了水桶里。
真大,足够吃了!她想着, 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收了钓竿,提着桶回家。
还没进家门, 暴风雨已经飞快地跑了出来, 顶着一双飞机耳,这是又生气了啊?看来,客人也不用做他想了。正这么想着,唐管家也快步走了出来。
“您回来了。”
“嗯。”白静静将提桶钓竿交给唐管家,摘下头上的草帽扔到一旁墙上的挂钩上,顺手拿出一根皮筋将头发绑成了马尾。
跟以前相比,她的皮肤晒黑了一些,带着一种健康的美。
“他来了?”
“是的,风先生来了。”唐管家说, “他带来的礼物已经放到您桌上了。”
白静静边打量房里边问:“人呢?”
“老样子,在您的书房里看书。”
白静静挑了挑眉毛:“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唐管家没有接嘴, 心里想的是,风炼这几年隔三差五地就跑来蹭饭,的确不像个外人了。
唐管家很识趣地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尽职尽责地问:“小姐,鱼要怎么做?”
“烤。”白静静说,“再炒点蔬菜,炖个萝卜排骨汤。”
“好的,我这就去做。”唐管家恭敬地退了下去。
白静静换了拖鞋,用脚背蹭了蹭暴风雨:“去玩吧。”
暴风雨喵了一声,在她脚边蹭了一阵,跑去找它的乡村伙伴了,据白静静观察,它最近好像迷上了村口一只大橘猫。
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白静静一眼就看到了男人的身影。他穿着衬衫西裤,剪着短发,坐在窗口的摇椅上正在翻一本恐怖漫画《处处是鬼》,如果不是他的额头可以看到一点银色的鳞片,看起来几乎就和普通人没两样——纠正一下,是和普通的人类帅哥没两样。
自从几年前因为谢如渐和楚灵崖的关系,跟风炼打了一架之后,白静静莫名其妙就多了这么个负累。
在那次对战中,白静静毫无疑问落了下风,但好在她本来就不是现实世界的人物,所以尽管风炼的实力足以将她扼杀,但在白静静的世界里,他所能做到的不过是将白静静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而已。白静静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反正当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养伤的某个早上,忽然听到了敲门声,出门一看,风炼就站在她家门口。
不得不说,白静静当时吓了一大跳,以为风炼是来找她麻烦的,结果并不是。
那天白静静的世界里是个好天气,风炼却一身湿漉漉的,像是淋了大雨的一条狼狈的野狗。他看向白静静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倦怠和疲累,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白静静:“???”白静静想,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好不好,这里可是我的世界。
然后风炼打量了四周一会儿,随后才意识到什么:“这里是你的世界。”
“不然呢?”
风炼说:“所以这是你家?”
白静静那会儿刚刚搬到乡下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直觉反驳说:“不……”
然后风炼就拨开她擅自登堂入室,他说:“借我住几天。”白静静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已经随便推开一扇门,自己走进去,倒在了白静静的书房摇椅上。
风炼睡着了。
白静静茫然无措,风炼两手空空,坐在摇椅上,他身上湿透了的衣服上的水一滴滴打在地上,很快蜿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某种失去方向的候鸟摇摇晃晃飞过天空的痕迹。
白静静没有动风炼,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也考虑过连夜搬走,但是想想,凭什么啊,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收拾好的家,就在这样的摇摆中,她浪费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她去书房找风炼,却发现男人已经消失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后会有期。”
白静静搞不懂风炼想干什么,提心吊胆过了两个月,刚松了口气,风炼又出现了。这回男人的穿着打扮都跟现代社会人没两样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扔给白静静。
“这什么?”
“我们女娲族留下的书籍。”风炼说,“我听说你对冒险和未解之谜很感兴趣。”
白静静:“?”所以,这算是礼物?
在一片诡异的妥协中,白静静没有赶走风炼,甚至留风炼下来吃了饭。这一次,风炼住了三天才走,走的时候同样无声无息。
再之后的几年里,风炼总是隔三差五地来白静静这儿。有时候是一两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则是一年两年,他的出现没有规律,每次出现的时候都会带点礼物,然后在白静静这里赖一阵子。有时候白静静都怀疑这家伙把她这里当成了旅馆。
时间久了,仗着对方并不能把自己怎么样,白静静问他:“你老来我这儿干什么?”在白静静眼里,风炼是现实世界的人,不……应该说是神,虽然是个已经被褫夺了资格的神,跑到自己这个虚拟世界来毫无意义。
白静静后来也找白竞了解过事情的进展,知道了风炼最后败给了谢如渐和楚灵崖,不仅如此,似乎还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失去了自己的目标,所以……他该不是来报复的吧?
风炼说:“度假。”
白静静:“啊?”
风炼说:“你这儿安静。”
白静静觉得风炼说得很对,她这个隐居的地方可是精挑细选……不是,她住的地方安不安静关风炼什么事啊?
白静静说:“我们俩关系很好吗?”
风炼看她一眼说:“我们俩都孤身一人。”
白静静说:“笑话,你是孤身一人,我身边可还有唐管家、暴风雨,我还有其他的朋友。”
风炼说:“我们俩都无根无源。”
白静静沉默了。白静静是白竞虚构出来的人物,从她产生自主意识,知道了这一点开始,她就像是独自掉入了一片荒芜的沼泽,每动一下就往泥里头陷一点。固然她在这个世界有身份有地位有财富有随从、宠物还有朋友甚至是敌人,但是如果知道一切都不过是造物,包括自己在内,都只是某个更高世界的生物头脑里的幻象,那很难不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一种荒谬感。哪怕现实世界的人偶尔也会觉得人生毫无意义,更何况她这种虚构人物呢?
正是因为这种落差,白静静曾经想过进入现实世界,抢夺白竞的身份。当然,最后她失败了,然而,失败的最后,白竞选择了结束这个故事,放她自由。白静静以为白竞放弃这个世界后,她和这个世界都会瞬间消失或慢慢走向灭亡,然而这么些年过去了,她感觉整个世界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也曾试探过唐管家和其他一些她身边人的想法,但他们似乎至今也没意识到自己只是个虚构的人物,在他们眼里,自己是真实的,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
白静静记得她当时对风炼说:“不,你不是。你是现实世界的生物,你有家人,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
当时风炼沉默了一阵子,随后反问她:“你又如何确定我所在的世界就是现实世界呢?”
白静静惊讶地看向他。风炼说:“在太初乾坤镜碎片的空想效果作用于你之前,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是虚构的,自己也是虚构的,你以为自己是现实中的人类,同样的,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个现实中的生物呢,没准我也只是一个虚构的产物,只不过是少了太初乾坤镜碎片的唤醒罢了。”风炼说着指向窗外的天空。
“更高维度的存在,多半是存在的。”他说,“就像我们之于你,或许在我们之外的更高维度的某个存在创造了我们那个世界,不仅是我,谢如渐、楚灵崖、还有其他那个世界的人、生物、所有的一切搞不好也都是虚构出来的。”
“那不可能!”白静静失声道。
“怎么不可能?”风炼说,“也许世界就是一个无限套圈的同心圆,是一个总也剥不干净的洋葱呢,每一层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下级世界都不过是上级世界的虚构产物。”
“可是那样……那样一来……”白静静的声音都颤抖了。那样一来,她会再一次失去方向,搞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真假有什么所谓呢?”风炼说,“当我破碎虚空只看到了一片又一片荒漠的时候,我整个人崩溃了,当我知道我以为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族人其实已经都不存在了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人生的目标又是什么,所以我像行尸走肉一般在人间游荡了好一阵子,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家乡下书店里看到了一套你的漫画。”
白静静惊讶地看向风炼。
风炼说:“我觉得我们俩还挺像的。”
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风炼第一次进入了白静静的世界。
风炼说:“虽然我们无根无源,但我们还是活着的。如果我们所处的都是虚构世界,那这个世界一定有主角存在,像我们这种人不过是配角。”
“配角?”
“配角的意思你知道是什么吗?”
白静静呆呆地看向风炼,头一次觉得好像眼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配角代表着不重要、戏份少、容易被忽视……”白静静说。
“不,配角代表着自由。”风炼说,“娇俏侦探白静静系列里,你是主角,所以你每天赶场子一样忙活各种事,但是现在你却可以安心在这里享受乡村生活和无所事事,我也一样。”
风炼摊开双手:“我来回穿梭不同的世界,没觉得两边有什么不同,我去了很多地方,那里每一个人、每一只猫、每一根草都有自己的生老病死节奏,这就是自由。”
即便真是虚构的世界,造物主想必也没法面面俱到安排每一个人每一分每一秒的生活,所以,配角或许,反而是自由的。
风炼说:“白静静,正文已完结,不论是主角还是配角,都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因为从此这个世界不再被观察者所观察,我们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的、真实的活下去了!”
从那一天开始,白静静的心结才算是彻底打开了。从这个层面上来看,风炼虽然曾经比白静静极端多了,现在反而是更快走出来的那一个,甚至还学会了引导了他人——像个神。
就是个比较赖皮的神。白静静想着,敲了敲门:“来啦。”
屋子里的风炼一如往常那般眼神没抬,只微微一抬下巴:“嗯,今晚吃什么?”
“烤鱼。”
“多放点辣。”
“你给我自己动手。”
白静静想,这样的生活确实不错,她感到真实并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