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一个人消失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吗?
是瞬间的一片虚无, 还是像一个太阳下渐渐融化的雪人,无奈见证自己的末路?
楚灵崖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下往上慢慢消失,目送着另一个他, 那个年轻的他, 奔赴自己的战场。他有一种预感, 这一次一定能成功, 一定能把如渐哥带回来, 这样一来, 过去就改变了。过去改变了,相应的未来也会改变,所以,他即将不再存在。
脚掌消失了、脚踝也消失了, 然后是小腿, 过了膝盖以后是大腿,与此同时, 手掌也开始消失。楚灵崖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非常古怪,并不疼痛,只是奇怪,仿佛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再受支配,然后不再存在。
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大部分的时间都孤单而绝望,现在他可以解脱了。
终于可以解脱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想,然后松一口气。他也确实长长舒了口气,然而之后衔接的却不是放松的情绪, 而是不甘。
为什么还要不甘呢,明明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然而,真的还是不甘。
从数千年以前失去谢如渐开始,楚灵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个目标,把谢如渐带回来!他独自穿梭在人群之中,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曾经遭遇过怎样的危机,差一点就灰飞烟灭,每一个人,仍然走着自己的路,烦恼着自己的烦恼,像是老板又要我加班,或者他为什么不爱我爱她之类,甚至是今晚该吃什么……他们这么幸福,幸福得让人嫉妒,他们并不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为了拯救他们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他拯救了那么多人的幸福,却独独把那个深深爱着他的人留在了不幸之中。
凭什么!
楚灵崖曾经有过深陷黑暗的时期,在那段时间里,他甚至差一点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来,现在看来,他果然是鬼王华阴的儿子,因为失去曲小荷的华阴曾经有过同样的念头。只不过华阴实现了,而楚灵崖没有。
楚灵崖没有,是因为常乐鬼狱的槐婆婆在最后一刻告诉他,也许谢如渐是能救回来的。
“太初乾坤镜拥有无限的力量,是这个世界的构成法则,如果你能复原这面镜子,或许你能找到将他带回来的方法。就算不是,你也能回到过去,重新见到他。”
就因为这样一句话,他花费了一千年的时间去寻找构建这面镜子的方法。他未尝不知道这是槐婆婆的一种话术,为的是让他转移注意力,从那无尽的伤痛与愤世嫉俗中走出来。明明自己也是拥有数千年生命的妖怪,他们却也跟普通的人类一样相信,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不管再怎么在乎也好,那些好的、不好的情绪,那些舍不得不甘心和不愿放手,似乎只要在时间的光阴里滚过一圈两圈几百几千圈,慢慢就会放下了。
楚灵崖听了槐婆婆的话,他把自己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复原太初乾坤镜上。不管是人间还是冥界大概都松了口气,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觉醒了鬼族王者的血脉,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如果他真的想要灭世,恐怕会成为不亚于风炼的第二个魔头。
但他没有做。
人们觉得这就好。不管将来会怎么样,至少在我们还活着的,还在位置上的这段时间里可千万不要出岔子啊。
你看,人就是这么自私,也是这么短视,大概是因为人们的寿命实在太短,能够考虑的规划也相应只能局限于这么一小段时间吧。
总之,楚灵崖开始专心的研究太初乾坤镜的仿造上。他翻遍了所有的材料,常常住在女娲部族留下的世外桃源中,他走访世界各地,拜会各个宗教的教宗,甚至连那些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也不放过,他不断地尝试,去各种危险的地方寻找材料,努力满足各种苛刻的条件,尝试复制太初乾坤镜。
没有人觉得他会成功,大家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疯子,既可怜,又可怕。
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代代的人老去、故去,世界也变得大不一样,只有他独自一人留在光阴里,守着骚灵,守着谢如渐的小院,守着自己的那段念想。
当仿制的太初乾坤镜终于成功的那一刻,他本以为自己会激动万分,结果只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终于成功了。
成功了,能把如渐哥带回来了!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终点,反而是另一个起点。
仿制的太初乾坤镜毕竟不是真品,一开始是力量不稳定,刚一启动就炸了,于是一切只能从头再来。就像是好不容易搭到快完成的多米诺骨牌,只是打了个喷嚏,就轰然倒塌。
楚灵崖咬紧了牙关,再来!
找到了方法,剩下的只需要时间。一天天、一年年、一百年一千年,复制出镜子,寻找启动的方式,寻找对应的力量。
成功穿越回到几千年前,楚灵崖在那个村子里看到了谢如渐。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小孩子,又瘦又脏,只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大得吓人,在瘦削的小脸上看起来像两个大大的窟窿。他被人捡去当小孩,但并没有享有小孩该有的天伦之乐,收养他的那家人不如说是把他当成了下人来使唤。小小的瘦弱的肩头却要扛起各种粗活重活,但小小的谢如渐一声没吭。
楚灵崖隔着一段距离看他,他想伸出手拥抱他,但他不能。因为他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那一晚,他看着那些贼匪杀入村子,见人就砍,见房就烧。他看到小小的谢如渐被收养他的那户人家抛出来当诱饵——他们想趁着他被贼匪杀害的时间自己逃跑,楚灵崖怒不可遏,他出手了,然而下一瞬,他就被狠狠地抛掷进了时空乱流中,险些被绞成碎片。
未来者改变过去是天道所不允许的,哪怕他持有仿造的太初乾坤镜。
楚灵崖从时空乱流中侥幸逃出来的时候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脸也毁了容,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慢慢恢复过来,重新开始实验。
回到过去,躲过天道,让过去按照他所想要的未来发展!
他很快发现,每一步都是那么不容易。就像蝴蝶效应一样,你永远不知道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在进入过去时空后扇动的每一下翅膀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不停的实验、不停的穿梭,不停的掉入各种陷阱之中挣扎着爬出来。他在数不清的日子里如此接近谢如渐,又离他如此之遥远。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被诬陷,看着他受苦,看着过去的自己出现,看着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看着自己一次次失去他!
原来过了那么久还是会心痛如绞,还是会无法承受!
楚灵崖不知多少次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他像一头孤独的困兽,在布满荆棘的巨坑中独自舔舐伤口,仍然不忘了明天还要继续尝试。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实验一点点有了进展,他找到了好几种太初乾坤镜的力量,找到了瞒过天道的方式,然而改变过去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就像他写的那些程序,只有当跑起来的那一刻,你才会知道里头到底有多少BUG,而当你解决了眼前的BUG,下一次又可能出现新的BUG。
不停的调校,不停的实验,不停的看着过去的他们走过这样那样的人生,只有每一次的结局总是一样的。
天道真的是不可更改的吗?他问自己,难道所有一切都是徒劳?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再也不复从前的模样,他变得身形佝偻,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他在一次次的实验中几乎迷失自己,想不起来曾经的他们是怎样走过那短短的一年半,他生了心魔,有了梦魇,几乎杀死他自己,救了他的还是谢如渐。
他在恍惚中,看到年轻时候的谢如渐来到他身边,蹲下身抱紧他。
他还是那么年轻,只是脸上带着愁容。
他说:“放手吧,灵崖。”
他回答:“不……不放。”
他又问:“值得吗?”
他笑了,带着满脸的血痕,那些干涸的血迹卡在他的皱纹里,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倒在街头狼狈不堪的老狗。他明明曾经是那样一个明朗的青年,但他的眼神里再一次放出光来,他说:“值得。”
于是,他重新爬了起来,并且找到了新的思路。这一次,他成功了,他发现如果要改变过去,或许不应该只是改变谢如渐和他楚灵崖的过去,还应该从其他身边的人着手。
于是,他改变了曲小荷的过去,让她没有死在那些围攻她的修士手里,让她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并且告诉了她谢如渐的存在。这种改变使得婴儿楚灵崖以一个不正常的方式出生,他失去了自己的眼睛——他本来应该会继承华阴的鬼族之眼,然而这使得谢如渐将自己的观玄之眼送给了他,这样一来,若干年后,谢如渐就失去了与风炼同归于尽的筹码,一切的重担都压在了他楚灵崖一个人的身上。
从离断到空想,从穿越到回溯,他一点点扭转过去,终于,现在即将获得成功。
他要消失了……他想,但是好不甘心,他本以为过去的他也是他,只要他能获得幸福,那么他也会感同身受,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在消失前的那一刻,他感到的是嫉妒。
好嫉妒那个楚灵崖,好想……他的如渐哥!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楚灵崖再次睁开眼睛是因为鼻间闻到了树木的香气,耳中听到了叮咚的泉水声。
怎么回事?他不是死了吗,不,应该说是消失了,这是幻觉?
然而,真实的感觉迎面而来,有微风送来了更多生的气息,楚灵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间小路上。这是……无神山?他怎么会在无神山?
楚灵崖茫然,他看向自己的手脚,消失的一切又都恢复了,他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惊讶地发现皱纹消失了。他赶紧找到溪水照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
那张脸,甚至让他感到陌生。
这是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死亡前的幻象,还是另一种意义的时空乱流?
楚灵崖曾经经历过许多次时空乱流,并不是每一次的时空乱流都在表面就写着“我很危险”,其中不乏有看起来平和温馨的生活场景,就像另一个楚灵崖曾经在江心白的“假设”时空中经历过的那样。
如果被骗,那就会粉身碎骨。
楚灵崖想着,往山上走去,他想看看无神观是否存在,那里有什么。
在这个楚灵崖的人生中,并没有什么无所,无神观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住处,他的母亲曲小荷被围攻而死,而他在她死前出生,被遗落在无神山悬崖下的谷底,靠着自己才成长起来,无神观就是他自己的家。
来到山上,他又看到了无神观那三个字,里头居然飘着袅袅的炊烟。
有人?
楚灵崖推开门进去,惊讶地发现这小小的院落里竟然充满了烟火气。院子里有晾晒的谷物,有堆叠的菜干,挂着风干的肉,石桌上摆放着没下完的棋,还有书。楚灵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竟然是一本娇俏侦探白静静系列。
这是怎么回事?楚灵崖捏了自己的脸一下,疼!
他又看向四周,揉了揉眼睛,周围的一切都还存在着。
是什么乱流中的星际妖怪吗?他戒备地走进去,他以为自己戒备着,但浑身却不自觉地放松。这里的一切都太平静、太祥和,让他忍不住地放松。
屋子里没有人在,但却有居住过的痕迹。楚灵崖看到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时,不由脑子轰的一声,所有的血都涌了上来。那是……
他飞快地在屋子里穿梭,打开一间间的房间门,却没有看到他想看的人,直到听到轰的一声,那是厨房发出来的声音。
楚灵崖循着声音跑过去,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侧对着他,正皱着眉看被烧穿了的锅子,锅子里黑乎乎的一大团东西,分不出到底是肉还是菜。
“又做坏了。”那个人轻叹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呢?”
楚灵崖的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泪水汹涌而出。如果这是时空乱流的陷阱,那么他认输了。他愿意困在这个陷阱里,一辈子不再出去。
终于感到了目光,屋子里的人扭过头来,看到他,不由一怔,随后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灵崖,你来了。”
楚灵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泪水糊了他满脸,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直到那人走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别哭了,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他说,“我一直都在,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楚灵崖的泪流得更凶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委屈,但在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情绪都得到了释放。
“如渐……哥……你怎么、怎么……”
谢如渐轻轻拥住了他:“嗯,我回来了。”他说,“因为你的努力,我回来了。这也不是梦,这里是一个有限空间的气泡世界,除了你和我,谁都没有。”
时间一往无前,另一个楚灵崖和另一个谢如渐将在正确的时间线上走过剩下的人生,而他们或许将一辈子困于此处。
“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气泡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有那么大,可能存在很久,也可能下一秒就会破灭……”
“那又怎么样呢?”
独自一个人行走在时间和空间的洪流中,他孜孜以求的不过是那个他。
“和你在一起,我就有了整个世界。”
“所以……”
“不后悔。”
独自努力了数千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