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渐说过, 没有哪个鬼怪是会把牢狱当成家的,但或许是因为娥姐他们的态度,还有谢如渐管理常乐鬼狱的方式都常常令楚灵崖产生错觉, 使得他以为, 这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家园。但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棍子, 他终于意识到,监狱就是监狱,没有哪个犯人会不渴望从这里出去,享受自由!
谢如渐却显得不那么意外, 只是低低叹了一声:“你已经忍耐了那么久,何苦功亏一篑。”
“谢老板, 那个男人又要成亲了, 再一次和那个女人。”柳月娥说,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眼神里却透出了浓浓的杀意。
楚灵崖不知道柳月娥身上发生过什么, 但看来又是一段狗血的感情纠葛。
“一千多年过去了……”
“我的恨意还和昨天一样新。”
谢如渐点点头:“我明白了。”他看向柳月娥身后,“天禧天禄呢?”
“放心,他们没事。我怕伤到他们俩,所以提前把他们关起来了。”
谢如渐说:“好。”随后看向了领头的苏沫。
苏沫跟楚灵崖之前看到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不是说相貌, 而是气质。楚灵崖觉得,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苏沫。她不再低着头闪闪躲躲,仿佛见不得人,当她抬头挺胸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冷漠而疏离的,像是一尊神。
楚灵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判断,苏沫或许不是弑鬼师, 但至少是弑鬼师的同伴,而她的确是尊“神”,不过是尊“邪神”。
谢如渐说:“骚灵是我的地盘,想要从骚灵带鬼出去,你得经过我的同意。”
苏沫只是淡淡道:“打赢你就行。”
谢如渐说:“你可以试试。”
苏沫抬起手,一阵香风吹过,伴随着虚幻缥缈的“叮铃叮铃”声响,楚灵崖看到空中蓦然卷起了一股花瓣漩涡。深红色的花瓣在空中翩飞飘舞,此情此景如梦似幻,然而但凡见识过之前那些花瓣变成血液渗入地面的样子就会知道,这些花瓣全都是杀器。
“正式开打之前,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苏沫没有回答,但眼神示意谢如渐提问。
谢如渐问:“离开红河山清净之地,在这红尘之中东奔西走,丢掉自己的过去,切割自己的身体,被人驭使着造下杀孽,你有没有过一刻后悔?”
苏沫的身体微微一颤,在刹那间,她身边的花瓣都仿佛停顿了片刻,随后她缓缓张嘴:“不。”下一瞬,万千花瓣就像是被高压炮喷射出来一般,全方位无死角地向着谢如渐等人铺天盖地地射来。
谢如渐脸色微沉,再度抹下手上的镯子,往空中一丢,那只镯子便在空中化为一道光幕,如同一个透明罩子将己方众人鬼罩在其中。那些花瓣飘到罩子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花瓣明明是柔的,光幕更是无形的,但一刹那间,楚灵崖只觉眼前同时爆开了千万朵火光,像是几千把重型机关枪同时扫射,光亮闪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以免被闪瞎。
不仅楚灵崖如此,白星辰也好,谢冠也罢,乃至跟谢冠打成了一团的许竹在这个时候都偃旗息鼓了,这个层次的对抗似乎连他们都有些吃不消,跟楚灵崖没什么区别的选择了暂避锋芒。
花瓣如同雨水一样砸落,楚灵崖实在不放心谢如渐,强撑着睁开眼睛,结果却发现现在花瓣是有形的,光幕也有形了。原来第一波的闪光攻击过后,光幕上附着了无数花瓣的残骸,它们统统变成了血液,此时正在谢如渐撑起的光幕外头飞快地蔓延、联结,没花多久,整个光幕就被密密麻麻的血管网所包裹起来了,从里头看出去,只见到一片血红色,与此同时,浓郁的说不上来是香气还是臭气的气味大量地渗入进来,令人头昏脑涨,呼吸困难。
然而,相比起人,鬼的反应似乎更大,白星辰和谢冠都受到了极大影响,两人全都变回了平时的样子,跌倒在地上,似是浑身乏力,无比难受。
谢如渐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了身形:“花香有毒。”
楚灵崖着急了:“我该怎么办?”
谢如渐没再说话,而是盘腿坐下,似乎是在想办法抵御那些香气的入侵。
楚灵崖不敢打扰他,走到一旁,一把将许竹就提了起来。许竹并没有和谢如渐他们一样受到香气的剧烈影响,他的样子看起来和楚灵崖差不多,显然他的确是个人。
“叫她停手,不然我弄死你!”楚灵崖恶狠狠地说。
许竹睁开眼睛看向他,跟谢冠的战斗似乎耗费了他不少力气,现在的他即便没有跟众鬼一般躺倒在地,也不是很舒服的样子:“谁?谁停手?”他嗓子喑哑地问道。
“苏沫,你带着她来劫狱,难道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苏小姐……”许竹咳嗽了几声,嘴里吐出了一点血丝,“我跟她没关系。”
楚灵崖皱着眉头看这男人:“你不是弑鬼师?”
“弑鬼师……”许竹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以为我是弑鬼师?”
“不是吗?”
许竹:“……”
许竹看向倒在一旁地上的谢冠:“还是你来说吧。”
老谢的反应比其他鬼都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变成了数米高的法身与许竹打架的关系,此时他黧黑的脸上竟然开始爆出一根一根的血管,就如同光幕外的东西一样,那些血丝开始兀自蔓延、牵连,这使得他的脸看起来可怖极了。
“他是查察司麾下巡按使,以生人入职,得了查察司签注可行走阴阳两界,专司督案巡查……”见老谢气得不肯开口,小白在旁边接口道,“你可以当成人间的钦差大臣,就是专门在各地微服私访监督鬼差城隍狱主的。”
然后是一句小声的补充:“和老谢有私怨。”
行吧,原来是为了这个打起来的。
楚灵崖看着眼前的许竹,最后只能松开手把他放掉。
许竹落到地上,咳嗽了几声说:“近来一些地方的栈馆停狱出了问题,案子捅到了查察司大人那儿,才将我派了出来调查是什么情况,我也在找弑鬼师。”
楚灵崖万万没想到许竹竟然是这个身份,如果他不是弑鬼师,那么还有谁可能是那个以应许者身份出现,却扭曲了他人愿望的弑鬼师?是苏沫本人吗?还是……有个名字几乎已经到了楚灵崖嘴边,但他说不出口。
不可能吧,难道是他?
“得先想办法出去……”小白痛苦的声音打断了楚灵崖的思绪。
“花香有毒,对鬼危害极大,如果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小时,我们都将死在这里,彻彻底底的死。”白星辰说,“楚灵崖,你得想想办法!”
楚灵崖问:“这花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如果是吊丧木的话,我大概知道一点儿,”许竹说,“吊丧木,本来是红河山一族为了安抚因恶疾、意外、自杀等原因故去的族人所设立的安魂木,明面上是纳魂、说服、安抚,其实谁都知道,一旦走火入魔,成了恶鬼乃至魔,要想真正消除威胁,唯一的办法只有降服和消灭。所以吊丧木真正的作用实则就是杀鬼。红河土著历代相传的方法是选择有辟邪效果的安魂木,将其用朱砂炮制,再描绘弑鬼符咒,然后立在山南水北极阳之地接受日光曝晒三月余方可食用。对于族中不得善终者,他们相信这些人在死后会作祟,于是会割下他们的头皮,做成所谓的永生花,挂在吊丧木上,每一朵永生花下都会悬垂一根红绸,上头写着这些死者的生卒年月,为的就是对号入座,将他们永远困在吊丧木中,直到它们在年深月久中逐渐被吞噬怨气、煞气,最后灰飞烟灭。”
“可那不是他们的家人朋友吗?”楚灵崖问。
“生前死后哪能一样,不得善终者,你觉得他们的家人朋友会张开双臂欢迎已经变成了恶鬼的他们回到身边吗?不会,他们只会厌恶、恐惧、逃避,他们巴不得那些曾经的家人朋友彻彻底底灰飞烟灭,让黑暗的归黑暗,俗世的归俗世。”
“可是安魂木既然只是拘役鬼魂,当吞噬掉他们的怨气后,为什么不把他们放出来,让他们再入轮回呢?”
“你想多了,楚小哥。”白星辰艰难说道,“厉鬼恶鬼,并不是坏掉了一部分的苹果,你把坏掉的那部分削掉,剩下的还能吃,一旦走岔了路,就很难回头了,话本里那些成功回头是岸的例子在现实中其实十分少见,因为他们不再是那个红彤彤的苹果,而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正因此,被吊丧木吞噬掉怨气煞气的厉鬼并不会变成普通鬼,他们只会虚弱、消散,最后彻底不复存在。同样的,这种东西对类似我们这样的正常鬼的影响也很大,你可以看成是一物克一物,而且这棵吊丧木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甚至还有了个所谓的女儿……”
“好了。”谢如渐的声音传来,“你跟一个活人说这些做什么?”
小白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打了个哈哈:“缺氧,脑子不好使了,抱歉。”
谢如渐睁眼看向外面,此时整片光幕已经完全被那种疑似血管网的东西覆盖了,众人周围变得十分黑暗,要不是离得近,几乎彼此之间看不清楚。光幕也好,地面也好,还在不停震动,这代表着苏沫的攻击并没有停过,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谢如渐作为屏障的光幕正在逐渐缩小,而且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眼看着没一会儿,就把众人全都聚拢到了一起,即便是彼此互看不顺眼的许竹与谢冠此时也顾不上拉开“社交距离”了,因为实在没条件。
“现在能闯出去的人……只有你了……”白星辰气喘吁吁地说,没一会儿工夫,他那张白净的脸上也出现了与老谢一样的东西,看起来情况很糟糕。
“许竹……”
“他不行,他穿梭阴阳过多,已经不能算个纯粹的人了。”
“我需要怎么做,将外面的屏障打破,出去后杀掉苏沫?”楚灵崖边说边走到光幕前试着伸手击打了一下,手上传来的触感很恶心,尽管有光幕阻拦,外面那东西的质地还是比较鲜明地反馈到了楚灵崖的大脑中——就很像热乎乎软趴趴的一团内脏,而且味道也像。然而很可惜,他的一拳之力根本毫无作用。
“楚灵崖,你的血很特别。”
谢如渐猛然扭头看向许竹:“你闭嘴。”
许竹说:“我刚刚看到了,他用自己的血来召唤附近的鬼怪给他开路,他是特殊的。如果他用他的血来做诱饵,或许连苏沫也会被诱惑,到时候,她一定会打开通路……”
“不需要!”谢如渐说。
然而楚灵崖却已经听进去了:“这样做就可以?”
“对。”
“你别听他的!”
楚灵崖对谢如渐微微一笑:“如渐哥,没事,我从小到大都用这招,我有分寸,你放心。”说着,他便解开手腕上的包扎,一用力,伤口再度崩裂,鲜血很快从那里流了出来。
滴答、滴答、滴答……
楚灵崖的血液落到了地上,仿佛散发着无形的香气,距离他最近的小白老谢都被吸引过来了,他们忍不住露出了自己的真容,一个青面獠牙,另一个面白如纸,拖着长长的舌,全都凝神看着楚灵崖……的血。
小小的血滴落了下来,小白几乎是想也没想,舌头就弹了出去,想要卷走那滴血,却忽觉一股凌厉的杀气袭来,他赶紧一缩舌头,即便这样还是晚了一点,被削去舌尖一小块肉,疼得呜呜哇哇的。
“谢老板,里下叟忒狠啦……”小白连讲话都讲不清楚了,显然,刚刚出手的是谢如渐。
谢如渐也露出了自己的鬼容,长发及腰,双眼通红,两颗虎牙微微探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暴躁,但却摇摇晃晃的。
“捂上!”他厉声道,“把血止住!”
“不行。”楚灵崖很冷静,“如渐哥,你也支持不住了,我必须冒这个险!”
谢如渐伸手就想来按楚灵崖的伤口,却被楚灵崖轻轻闪过,他一个踉跄没能稳住,险些跌倒,还好被楚灵崖扶住了。
楚灵崖有点点高兴,说:“刚刚被你保护,我很高兴,但是多少显得我有点没用,还好,我也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价值的。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谢如渐烦躁道:“交给你?你有什么用,你能打还是能用法术,你什么也不会就别摆出救世主的样子……”
楚灵崖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要老是这样口是心非啦,担心我就直说。”
“你……”谢如渐气得眼睛都由红变回黑了。
楚灵崖直接塞了块糖到谢如渐嘴里,反正后者现在无法反抗:“吃糖,等着。”他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最近你状态一直不好,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不止是苏沫的缘故。相信我吧,我真的还是有点儿用的。”
楚灵崖将谢如渐放到一旁白星辰身边,说:“先交给你了,打完了我再来领。”
这话说得跟幼儿园家长接送孩子似的,把谢如渐气死了,无奈他这会儿的确精神不济。
真是该死,谢如渐想,好巧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劫狱,到底是巧合又或故意,如果是故意……谢如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楚灵崖随便找了个方位走到光幕前,将自己手腕上的血抹在了光幕上,随后对外头说:“苏沫,我的血香吗,想要吗,想要的话就放我出去。”
过了会儿,苏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把里面的鬼都杀死后,我也能得到你的血。”
“那不一样,你这么做会影响我的心情,我的心情受到影响血就不会那么香了,如果我自杀断气,我的血就失去了效力,对你来说就跟一碗路边的鸡鸭血汤没什么区别了。”
苏沫似乎是认真地在思考这番话,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那我不要了,他说过,我们要的是谢观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