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下着蒙蒙细雨, 谢如渐坐在自己屋子里,眼前摆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成人巴掌大的罗盘,正是观玄晷, 只不过与之前槐婆婆刚刚交回给谢如渐时候的相比, 眼前这个显得死气沉沉, 不仅铜锈遍布罗盘表面,所有的字迹都不再清晰,原本看起来十分灵动的中心处的眼睛也已经失去了光彩,变成了一块黑乎乎的废铁。
最后一枚可以使用的观玄晷也废了。
尽管在出发之前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尽管到现在谢如渐也没有后悔,因为他通过观玄晷不仅找到了楚灵崖的身世, 同时也意外地发现了两人之间早有渊源, 但他却因为某个意料之外的发现陷入了沉思。
如果还能使用一次就好了,这一次就能看看清楚那匆匆一瞥到底是不是错觉,但是这注定是现在的他做不到的事了, 除非他再从楚灵崖那里将本属于他的观玄之眼再拿回来,而那样做不仅会伤害到楚灵崖,以他现在的情况恐怕也发挥不出正常的实力。
可那究竟是不是错觉?
谢如渐不由得再一次搜刮记忆,那个印象十分稀薄,一开始压根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他完全拿回了一千三百年前被自己封禁的记忆, 才意识到发生在广阳的事里面还存在着一个未解开的疑点。江心白的尸首不见了是疑点,更令人不安的是,谢如渐在记忆的角落里,在曲小荷与华阴拼尽全力逃出广阳幽灵城的那个混乱画面里,依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像是……江心白。
窗外传来了啾啾的鸟鸣声,一道银光从窗外射了进来, 落到了谢如渐的手上。还是信鸟,谢如渐从鸟身上取下了一张纸,匆匆读完后,他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他猜错了?
这术力变化而成的小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仅有服从命令的本能而已,但是对于谢如渐的亲近却是天生的。此时,它就像是感知到了谢如渐不佳的情绪一般,嘴里吐出一串美妙的鸟鸣,拍打着散落光屑的翅膀,似乎想要逗谢如渐开心。
“连你也在担心我吗?”谢如渐伸出指头轻轻摸了摸小鸟的小脑袋瓜,后者便主动在他的手指上蹭了蹭,显得十分惬意。
“算了,”谢如渐想,“或许真的是他看错了,再说楚灵崖也回来了,也该是他兑现诺言的时候了。”谢如渐站起身来,他手下的银色小鸟便化成了一支细巧的银镯子回到了他手腕上。他将刚刚小鸟带回来的纸片拿起来轻轻一扬,纸片上便冒出了暗红色的光,跟着就像是被高温烧灼一般,飞快地消失,谢如渐将燃烧的纸张丢进了正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里,那上面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列字“江心白,公元189年生,220年死……”
然后,就连那一列字也完全消失了。
……
“楚小哥,你们前段时间跑哪儿去啦,我们来了好几次都没见网咖开门,还以为你们不做了呢。”
“就是,都快把我急死了,你知道我是你特调奶茶的重度上瘾患者嘛!”
谢如渐刚到前厅就听见了流泉般叮咚作响的音乐以及人们轻松愉快的交谈声,两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坐在吧台边正忙着调戏楚灵崖,后者则微笑着一一应答,应对得体,时不时引来姑娘们的一阵笑声。
“如渐哥!”几乎是谢如渐刚出现,楚灵崖就察觉到了,飞快地看了过来。
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休养,楚灵崖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了,除了他的眼睛似乎变得更亮了,人也消瘦了一些以外。谢冠他们也都知道楚灵崖回来了,对于他死而复生这件事自然存在很大疑问,但当事人不肯说,又有谢如渐保驾护航,这个秘密也就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被草草翻页。
谢如渐如今自然明白了楚灵崖不死的秘密,楚灵崖也不是人。
这当然不是骂人,而是一种事实描述。
楚灵崖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他的生父是楚华阴,一个吞食了大鬼鬼丹半人半鬼的存在,生母则是曲小荷,本来好歹算是个人,却因为当年被修真界的人合围险些丧命,靠躲入广阳幽灵城中才勉强吊住了一口气,强行保住了楚灵崖的命。
幽灵城中的时间流逝速度与方式都和外界不同,曲小荷花了将近十年才将楚灵崖生下来,这早就不是普通婴儿的范畴了。此后,为了让楚灵崖顺利长大,谢如渐又带着他随机穿越一千多年的光阴,将他扔到了现代社会,这又构成了另一层次的身份追查难度,所以楚灵崖现在不仅是个没有出生年月死亡时间的黑户,同时还是个血管里流淌着华阴传承下来的非人非鬼血脉的特殊存在——难怪他的血对鬼怪们既是补药也是毒药,加上他还得到了谢如渐赠予的观玄之眼,如果真要找个形容词的话,上世纪流行的武侠小说男主角基本也就这样了。
楚灵崖一喊“如渐哥”,网咖里几个女性顾客便吃吃低笑起来,像是彼此达成了什么心照不宣的共识。谢如渐虽然觉得她们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但他并不在意。
“小楚……”他想了想,还是对楚灵崖招招手。
“如渐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楚灵崖一能下地走动就跑来网咖上班了,但是另一方面,这家伙却一直借口身体还没好全,赖在谢如渐的小楼里死活不肯搬回宿舍。谢如渐明知道这家伙是在撒娇,却还是默许了这种“僭越”的行为。
楚灵崖为了保护他可是差点就死了!谢如渐每每想到这里,心里还是会不痛快,继而思绪又会不由自主地飘到他们在历史光阴中因为附着在华阴与曲小荷身上带来的那一吻。
如果说之前谢如渐还对楚灵崖嘴里口口声声的喜欢有些莫名,那么通过这一次的事情,他已经不再怀疑。他只是觉得有些茫然,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呢?
“如渐哥?”
谢如渐回过神来,说:“你去公众号和门口都贴个公告,就说我们明天休息一天。”
“休息?”楚灵崖愣了一下,“为什么要休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办吗?”
谢如渐看向他,青年的唇角天生微微上扬,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点笑意,眼神真诚无比。谢如渐说:“忘了我答应过你什么,只要你醒来,我就跟你约会。”
楚灵崖:“……”
坐得近的客人听了个正着,好几个人差点连饮料都打翻了,坐在柜台边刚刚还在撩楚灵崖的俩姑娘激动得互相捂住嘴,满脸都是“我嗑到真的了”的激动!
谢如渐见楚灵崖还愣在那里一脸懵逼,不由有些好笑:“五、四……”
楚灵崖跳了起来:“我马上去弄,如渐哥,你说话算话,不许取消承诺!”说着便冲回房间里搞公告去了。
外面的雨虽然还在下着,但却再没有什么惆怅意味,谢如渐想到明天,心情也难得晴朗起来。
……
第二天一早,谢如渐还在被窝里赖着,门外已经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谢如渐一开始是不打算理睬的,可是那脚步声就在他房门前,从左走到右,又右走到左,始终没个消停。谢如渐痛苦地睁开眼,爬起身来开门:“谁……阿嚏!”
一身正装打扮的楚灵崖手里捧着一束花站在谢如渐的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又喷了骚包至极的古龙水,领口洁白,皮鞋锃亮,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了。见谢如渐出来,楚灵崖一脸慌乱,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双脚一并高声道:“早早早上好,如渐哥!”
谢如渐:“……”
楚灵崖见谢如渐不吭声,顿时更紧张了,局促不安地打量着自己身上,大概是想找到自己有哪里打点得不得体。白虎哒哒哒地走过来,大概觉得楚灵崖傻兮兮的,特别故意地走到他旁边,踩了他一脚。
楚灵崖:“我的鞋!!!”
谢如渐:“噗。”看着楚灵崖的模样,谢如渐的心一下子便软了,像是被小奶狗毛绒绒的小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似的。
“早。”谢如渐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好好好的。”楚灵崖讲话都结巴了,“早点出去……我是说早餐我们出去吃,我找到了一家喝早茶的店……”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有点担心自己自作主张的意思,再开口的时候就有点小心翼翼:“如渐哥,你愿意出去吃吗,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去做饭,你想吃中式的还是西式的?”
谢如渐正在拿衣服,因为穷,他衣橱里全都是外面夜市上卖给中老年人的改良唐装,不为别的,一来便宜,二来面料宽松舒适,特别适合他这种长期需要服刑的咸鱼,不过这一次他犹豫了。想了一下,他把衣柜里唯一一套现代服饰拿出来换上,那还是他某次出门替阴司出任务怕惹人注意临时在网上买的,款式都是随便挑的。
楚灵崖看到穿着T恤五分裤走出来的谢如渐一下子愣住了。他知道他的如渐哥长得好看,但以前看他总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调调。谢如渐不是高山冰雪,他的疏离不是那么明显外化的,但会让你不知不觉的感到,就像是深谷中一汪碧蓝幽深的池水,美到了极致,但当人们注视它越久,便越担心自己的魂魄会失落其中,因而下意识地退避。然而此时换上了现代服饰的他看起来却无形中亲和了不少,像是天人终于将自己的脚踏上了凡人的土地。
“吃什么都行,听你的。”谢如渐说,见楚灵崖一动不动,难得也有些心虚,“你在看什么?”他飞快地想了一下,对了,头发。
谢如渐伸手在脑后一拂,原本长及腰部略带红色的长发便变成了一头清爽的黑色短发。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他不是很有自信地问,“我看你那个朋友常囿心什么的都是这么打扮的,楚灵崖?”
楚灵崖恍恍惚惚的:“嗯?”
谢如渐:“……你流鼻血了。”
楚灵崖:“!!!”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两人终于相偕出了门。
楚灵崖已经把他身上那套正装换掉了,他可不想两人上街时被人看成是谢如渐的古板大哥,实在是……现代休闲装打扮的谢如渐看起来好小!
楚灵崖偷偷去看他身边的谢如渐,虽然大概知道一千八百年前观玄宫出事的时候谢如渐的年纪比现在的他还小,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
谢如渐一走到街上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男的女的都有。他肤色白皙,气质清隽,身上的衣服是白色和灰蓝色的,清清爽爽。特别是头发变短以后,脸孔也更清晰地露了出来,虽然鼻梁上有副厚厚的眼镜,遮挡掉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但他在人群中还是极其出挑。
在打发走第五个跑上来要联系方式的人之后,楚灵崖真有点后悔了。干嘛要出门约会,他现在只想把谢如渐藏起来!
“怎么了?”谢如渐完全没意识到那些来要他联系方式的男男女女有着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有些疑惑。他一个鬼犯,天生自带煞气,以往是人是鬼见了他都退避三舍,怎么今天出个门就这么多人跑上来问路的问路,要电话的要电话?
谢如渐觉得,多半还是因为楚灵崖吧,这家伙总是能够轻易赢得人们的好感,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成为例外。
其实也就过了快四个月而已,谢如渐却觉得楚灵崖仿佛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上午起来那人替他做好了早中饭,还一天一个样不带重的;习惯了他替自己打理网咖的一切,什么季节促销直播宣传,让他手头渐渐攒了余钱;习惯了他不动声色地翻新菜单,购买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每逢特殊节日,将店铺打扮得漂漂亮亮;习惯了每天晚上前往鬼狱的途中有他陪在身旁,哪怕是那些代表着愤懑不平恶毒怨恨的镣铐锁链声都变得平易许多;习惯了只要他谢如渐回头,他就总是在,又仿佛只要有他楚灵崖在,就一切都能解决,一切都没问题!
最后,谢如渐想起一千三百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楚灵崖,那个天生就没有眼睛的小孩伸出小手努力地想要抓住他的手指和衣襟,就像是一眼便认定了自己会是他的依靠,似乎只是一眨眼,他就成了一个成年男人了。
而现在,这个成年男人深情款款地说:“如渐哥,我喜欢你……”
原来楚灵崖从一开始就没有撒谎,从小到大,他都保持着这份不变的情愫。如果这就是缘分,或许真的没有比这更奇妙美好的缘分了。
“如渐哥,如渐哥?”
谢如渐回过神来,见楚灵崖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了?”
“如渐哥,你是不是不习惯上街,要不我们回去吧,在家里也可以约会的,我给你做好吃的!”楚灵崖说,他知道谢如渐不喜欢热闹,所以特地挑了工作日出门约会,谁想到跑来搭讪他如渐哥的人还是那么多、那么多,楚灵崖都快气死了!
家……吗?谢如渐愣怔了一下,随后才发觉,自己心底某个角落的冰雪早已无声地融化成了沁凉的甜水。
一千八百年了,谢如渐从没有觉得常乐鬼狱是个家,就像他之前对楚灵崖说过的,那只是个不得不待,无法离开的地方,对柳月娥等试图越狱的鬼犯如是,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是因为楚灵崖,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用,现在这样挺好的。”谢如渐说
“帅哥,请问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又有人上来搭讪,楚灵崖刚要开口阻止,却感到谢如渐拽了他一下。
“不了。”谢如渐说着,主动伸出手拉住了楚灵崖的,“我们在约会,有点忙。”
“哦、哦……好的。”搭讪者愣了一下,灰溜溜地走了,楚灵崖却还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愣着干嘛,咱们去哪里吃早点?”谢如渐问。
楚灵崖终于反应过来,他像是勉强平复下了心情,一张脸却还涨得通红:“去、去前面,就街角有家小店,很小,可是很好吃,好多人推荐!”
“好,那就去那里。”谢如渐笑道。
一千八百年了,谢如渐过去没有接触过,或许至今也仍然不懂什么是爱情,但他知道,他发自内心地想让楚灵崖开心,如果他的喜欢能令楚灵崖开心,那么他,喜欢楚灵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