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又何必矜持》
作者:刘墉【完结】
内容简介:
中国人的含蓄是出了名的,到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成了矜持,矜持是对的,但是如果矜持成为无限的等待和不确定的未来,就难免有那更“实际行动”的人捷足先登。当然,刘墉来说“矜持”,就如台湾人喝咖啡,既要让人回味,还要有点温馨。
书中包括“爱又何必矜持”、“守一颗心”、“守一个缘”、“守一个人”、“守一个家”和“守你一生”6部分,共几十篇散文。
守一颗心 序/爱又何必矜持
几个朋友聊天,谈到前些时很轰动的电视剧《人间四月天》。“徐志摩真是艳福不浅,周旋在三个爱他的女人之间。”一人说。“你怎么知道她们爱他?”有人问。“当然!《小脚与西服》书里写了,张幼仪到晚年都讲她是最爱徐志摩的。”第一人说:“陆小曼爱到在临终前一心念着要葬在徐志摩身旁。林徽因更不用谈了,她是从情窦初开一直爱到老、爱到死啊!”“可不是吗?”有人把话接过,“戏里演了,在康桥的桥下,徐志摩吻了林徽因。”“那是戏,不是真事。”第二人还是不服,“你没听林徽因的儿子梁从诫说吗,他妈妈跟徐志摩只是朋友,不是爱人。”“得了吧!只怕早发生关系了。”此话一出,大家都有了意见——“恐怕没有!”“我看只是神交、心仪。”“要是没有,徐为什么非跟张幼仪离婚去娶林徽因不可?”正争论,男主人说话了:“我知道没有。在那个时代,如果徐志摩真做了,林徽因就非嫁给他不可。”笑笑。“所以不得不佩服徐志摩够绅士,但是话说回来,要是他不矜持,事情倒也简单了!”徐志摩与林徽因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我不知道,却想起同时代,他们的好朋友胡适。胡适的情况跟徐志摩不是很相似吗?同样是父母之命,胡娶了江冬秀,也同样经过一番抗拒,到头来还是同了房、生了孩子,又同样出了国,在国外有了心仪的女子。林徽因是外交官的女儿,韦莲司是教授的掌珠。他们同样成为心灵的伴侣,一对在康河,一对在哈德逊河。然后是分离,却不断地通信。胡适远比徐志摩长寿,所以和韦莲司一通信就是五十年。胡和韦有没有发生关系,也成为许多史家探索的目标。唐德刚曾在《胡适杂忆》里把他们定为“异国情侣”。而且说胡适曾在“二人”相聚时“显有所求而为韦女所峻拒”。夏志清的看法则相反,认为当时“有所求”,想要“欢爱”的应该是韦莲司,胡适后来甚至为那时自己不解风情的举动向韦莲司解释。于是我想:如果当天的约会中,胡适或韦莲司放松了防线,他们后来的发展不知会如何?他们会通信半世纪,还是会白首一生?想起大学时班上的一对情侣。不,应该说“像胡适与韦莲司那样的朋友”。下课后常见他们两人一起离开教室,一起往罗斯福路走去。两个人都在那儿搭车回家,由起初的同路,到后来的作伴,到后来可以一人等着另一人上车,车来了不上,又等对方的车来,一等再等,便是几个钟头。但是他们错过了一件事。有一句话他们始终没对对方说。直到有一天,杀出个程咬金,另一个女生主动对那男孩子示好,而且居然大胆地直说“我爱你”。那男生放学之后,就不再与他“心灵的女友”同行,而去与那个“热情的女友”相偎。大家都看得出,挂单的女孩失落了,仿佛一下子跌入冰窖。更可悲的是,她连失恋都谈不上,因为他们并没有恋爱过。只是,她也深深地恋爱过了。于是我想:如果她能壮起胆子,早一天,早一刻,对男生说出自己的爱情,后来的发展会不会完全不一样?在《你不可不知的人性》里,我写过一个“无耻老豆”。当公司旅游的时候,硬闯进年轻女同事的房里,发生了关系。那女同事虽然早有男朋友,但仍然是处子,她的男朋友不知发生了事,也依然那么矜持、那么绅士,却不知自己女朋友和无耻老豆的关系还在继续中。那故事有真实的背景。记得当我初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真是吃惊极了。“请您把它写出来,告诉大家。”女主角在电话中对我说,“该表达的时候就要表达,别太矜持。”我永远不会忘,她忿恨地说:“我恨他!”“恨那无耻老豆?”我问。“不!”她居然回答,“我恨我的男朋友,虽然他现在已经成为我的丈夫,但是我仍恨他,他毁了我一生美好的记忆,他是一个懦夫!”想起在美国教育电视台看过一部生物影片。一群坦桑尼亚的黑猩猩聚在一起,公猩猩各自表现,希望吸引一只母猩猩的注意,又争风吃醋地追逐打斗。镜头由那群公猩猩的地方转开,向右拍躲在树后的母猩猩。天哪!它居然正在交配,跟一个最不起眼的,又瘦又小的“外来”的猩猩交欢。也想起在二○○○年五月号《自然历史(NaturalHistory)》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插图上印着许多“地道”,每个地道的入口处都守着一只雄性的“圣甲虫”(DungBeetle),地道的深处都藏着一只雌虫。地道口的雄虫,身体都很巨大,长着长长的角。防备其他雄虫来夺它所爱。岂知在那些地道不远处,竟然有些无角,而且体型小得多的雄虫,偷偷挖了地道,斜斜地通向前者的“家”。插图画得很讽刺——那雄虫守在门口,家里的雌虫正和外来的雄虫交配。多讽刺的猩猩世界、甲虫世界和人的世界啊!既然爱,何必等?何不说出来?矜持是对的,但是如果矜持成为无限期的等待和不确定的未来,就难免有那更“实际行动”的人捷足先登。如果徐志摩胆子再大一些,如果胡适和韦莲司不曾那么矜持……我不知道他们的情史将如何改写,改写得对或错。只晓得如果那纯情的女生早一刻表态,那书呆子能早一天示爱,便可能不再有终身的遗憾。“早知道你会看上他那种人,当初就追你了。”“谁让你不早追?我等你已经等太久了。”千百年来,这是多少人心底的喟叹!女生很奇怪!当她们赶你走的时候,常常是要你留,如果你听不懂,就别谈恋爱。
守一颗心 当她赶你走的时候
一个老同学,跟他的女朋友同居好多年,终于结婚了。喜筵上新人敬酒,敬到我这桌,老同学突然对我一拱手:“谢谢你,老刘,要不是你帮忙,我们可能早分手了。”我一怔,心想:我什么忙也没帮过啊。“你大概不知道。”他笑笑,“有一次我们吵架,我气得回屋子打包,装好箱,拿到门口。”指指他的新娘。“她,居然就站在那儿看着,还冷冷地说:‘你走啊!你走啊!我不会拦你。’就在我提起箱子,要开门的时候,突然门铃响,是你。我在对讲机里说:‘你来了,正好。’但是,就在你上楼的这几十秒钟,她突然冲到门口,把我的行李往里拿,手脚可真快,一下子,东西全藏好了,正好给你开门。所以你不知道,还带我们去看电影,也就这么一来,我们两个人的气全消了,没事了。你说,我们不是得感谢你吗?”我干了杯,笑道:“其实,就算没有我及时赶到,她也会把你找回去的。”“不!”他一摇手,“我的脾气是,真出了门,就再也不回头。”看电视,《真情指数》节目。患了严重先天肌肉萎缩症的朱仲祥谈到他可怜的遭遇。小时候,朱仲祥住在医院里,父母却离了婚,全靠父亲照顾,母亲很少去看他,去的时候居然还怕被别人认出来,不准他叫妈妈。他的病愈来愈严重,四肢全变了形,不能走,不能站,不能自己洗澡……而疼爱他的父亲却在这时突然死了。所幸,他记住父亲的话,努力学习,运用他的智慧,在育幼院里一天天长大,还进了学校。更幸运的是他遇见了今天的妻子,为了跟他在一起,他年轻的妻子剪短了头发,放弃了装扮,每天抱他进进出出,夜里还帮他翻身。“我们有时候也吵架。”朱仲祥笑着说,“有一次,我太太气急了,把手提电脑扔给我,说:‘你打离婚协议书啊!你不是文笔很好吗?’我也不饶人,说:‘好哇!请你把印表机一起拿来,要不然怎么列印呢?’她就气得哭了起来。”大学时候,有个男同学看上了一个女生,他每天跑到那女生住的地方站岗。晴天站,雨天也站,站在女生从窗子就能看到的巷角。那女生起初没注意,后来发现了,常隔窗看他。愈看愈嫌他讨厌,请室友去赶他走。他偏不走,每天还按时报到,那女生就把窗帘拉起来,不看他,每次要靠近窗子,都先叫别人去瞧瞧,他是不是还在外面。一站,站了两个多月,这男生实在失望了,不再站岗。据说那女生常伸着头,到窗外张望,看不见他,就高兴地对朋友说:“好极了!缠人精不见了。”隔一阵,她更得意地说:“那讨厌鬼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又隔一阵,她张望不到,会坐在床头喃喃自语:“希望他不是出了车祸,或生了什么病。”有一天,女生在校园看见那男孩子正跟同学说话,竟主动过去问:“你没出什么事吧?好久没看到你了。”突然间,他们成为了一对恋人。我的一个老同事,跟他太太冷战了两年,两个人见到我,谈到对方,都没好话,看样子非分手不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我对男方说,“她说房子是你名字,头期款是她付的;你又说后来的分期付款是你付的。现在由我出面,跟你太太谈判,看看怎么处理财产,好不好?”“好极了!”他很爽快地说。我就找一天,约他太太谈,还拿出计算机,一样一样算,最后的结论是,他如果把房子过户给他太太,他太太愿意拿出两百万给他。“我这是破财消灾,愈快愈好。”他太太临走的时候高兴地说。结论出来,我立刻告诉老同事,他想了半天,沉沉地讲:“好吧!她给我两百万,我就搬出去。”我又立刻找他太太出来,报告达成协议的好消息:“你老公说了,你给他两百万,他就走人,棒不棒?”我以为她一定会非常兴奋,觉得脱离苦海了。岂知,一瞬间,她的脸变白了,又突然变红,蒙着脸哭,泪水像雨一样从她双手间滴下来。我递过一张面纸。她接过了,只是还蒙着脸呜呜地哭:“真没想到,十三年了,这份情,在他心里只值两百万。”隔天,我的老同事就把房子过户给他太太。只是,他没向他太太要钱。他对我说:“钱对我不重要,如果我太太把房子看得那么大,就给她。”信不信,从此以后,他们居然没再吵架。“你走啊!你走啊!我不会留你的。”我常想起那位老同学,如果我没那么凑巧地赶到,他真提着箱子,出了门,后来会怎么发展。我也常想起少年时,男生之间的一句玩笑话——“女生很奇怪!当她们赶你走的时候,常常是要你留,如果你听不懂,就别谈恋爱。”?摇大概每个人与生俱来,就是上帝、天使与魔鬼的混合,在“神”里有“魔”性,在“魔鬼”中又见“天使”。
守一颗心 上帝、天使、魔鬼
在朋友家聊天。“我太太早上是天使,中午是上帝,晚上是魔鬼。”男主人对我说。看我不懂,笑起来,放小声:“她早上要醒还没醒的时候最有情调了。这时候,我搂她,她会哼哼咿咿地,让我搂,让我亲,好像刚结婚的时候那么有情调,所以是天使。”换个表情。“可是起床之后就不一样了,她是女强人,一想到她的办公室,眼睛就亮起来,我每次白天打电话给她,她都忙得要死,好像什么事都等她决定,她不动,公司就会垮似的。你说,这是不是上帝?”叹了口气。“可是等她下班,就全变了,情绪一下子由山头掉到谷底,身体累,脾气就坏,看谁都不顺眼,别说搂了,连摸她一下都嫌我烦,那眼睛里冒着凶光,十足像个魔鬼。”这话居然被里面的女主人听到。砰砰砰,冲出来:“好哇!偷偷讲我坏话,你怎不说你自己呢?你早上神气得要死,好像一切都没问题,等中午打电话给你,就怨这个、骂那个,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下班之后,好!人又不见了,打牌、喝酒、唱卡拉OK,作乐作到深更半夜。你呀!早上是上帝,中午是魔鬼,晚上是天使。”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可那天使是作给别人看的,还不如我呢!”两个人正拌嘴,儿子放学回来了。“又一个魔鬼、天使、上帝回来了。”男主人说。“孩子又怎么了?”我问。“他啊!早上有起床气,先叫不起来,起来之后又拉着一张臭脸,活像魔鬼。但是一出门,到学校就不一样了,跟同学有说有笑,又打又闹,活像个天使。至于晚上,大概因为功课重,我们又都宠他,真是在家称王了,我看电视,声音大一点,他就狠狠把门摔上,处处被一家人捧着,不是上帝是什么?”这时候,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吭气的老太太笑了:“你们都甭怨了,要怨应该由我来怨。”朝里屋瞧瞧,确定老先生不在,小声说:“那个老家伙啊,年轻的时候,甜得要死,带着我看电影、旅行、吃馆子,现在想想,真是个天使。”摇摇头。“可是后来发了,事业愈顺,愈没情调,一天到晚忙,在家好像作客似的,他是大老板,谁都得听他使唤,他十足是主子,是个上帝。”“那又怎么变成魔鬼呢?”我问。“等下你见到他就知道了,老了,变成个老怪物。退休了,管不了别人,就管我,成天找我麻烦,不是魔鬼是什么?”上帝、天使、魔鬼,这是三个相差多远的角色!谁能想到我们在一天当中,甚至一生之中,竟然随时可能扮演其中的一样。有情趣的时候是天使,有信心的时候是上帝,有怨恨的时候是魔鬼。精神抖擞的时候是上帝,精神轻松的时候是天使,精神萎靡的时候是魔鬼。少年飞扬时是天使,中年跋扈时是上帝,晚年顽固时是魔鬼。于是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随时检讨一下:现在我正扮演什么角色?我白天太专横了,现在是不是该温柔一点?我白天太忙碌了,显得没情趣,现在是不是该轻松一下,露出一点笑容。我也想:大概每个人与生俱来,就是天使、上帝与魔鬼的混合,在“神”里有“魔”性,在“魔鬼”中又见“天使”。于是当我们看到某人魔鬼的表现时,总能偷偷想:不知道他扮演上帝和天使时会是怎样的面貌?如此说来,这三种角色的变换,不也就如同天气吗!几番风雨几番晴,几番和煦几番凉。几番欢笑几番悲,几番快意几番伤……且不论冥冥中是不是真有上帝、魔鬼与天使,你我不都穿梭在这三者之间吗?当你们彼此说对方变了的时候,会不会两个人都没变,变了的只是那种感觉、那点情怀、那份默契?
守一颗心 为什么你变了
放暑假,儿子回家住,成天窝在他楼上的卧室里。“也不知道儿子在干什么,”有一天,我对太太说,“我上去瞧瞧。”“你千万别去!”太太居然拦我,“免得生气。”“为什么?”“因为乱得跟狗窝似的。”“真的啊!”我伸伸舌头,“不晓得他在哈佛的宿舍里,是不是也这么乱。”“也乱!”“也乱?他不是有女朋友吗?”我说,“女朋友去,会不帮他收拾吗?”太太一笑:“我早问过了,你知道儿子怎么答吗?他说女朋友的房间比他的还乱。”“哎呀!年轻人的房间没有不乱的。”一个朋友听我抱怨,神秘地笑笑,“尤其那床,怎么可能整齐?才起床,又睡了,加上有了男朋友女朋友,床更成了战场。”一瞪眼:“哪个战场是整整齐齐的啊?”拍拍我:“放心!等他结婚,自然就好了,不好也得好了,否则就真不好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很简单,当他进入社会,常有朋友到家来。有人来,能不收拾吗?就算没人来,一去上班,在外头忙,情绪一定乱,回到家只希望清清爽爽的,如果再看到一团乱,两个人非翻不可。”他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我有次去个亲戚家,两口子正闹别扭,男主人把我拉到里面,打开卧室门,大声问:“你看看!家!有这样的吗?”他太太在外面听到了,立刻拉着嗓子喊:“我从年轻就这样,你怎么不嫌我啊?搞到今天,看我什么地方都不顺眼。”他怔住了,停了几秒,吼回去:“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不是大小姐了,你是太太!”“那你就去找太太,”太太又吼了回来,“我现在还是大小姐!”太太不收拾,丈夫会抱怨,妙的是,老婆如果太爱收拾,丈夫也可能怨。有个朋友最近总对我诉苦:“现在啊!我没觉得有老婆,只觉得有个菲佣,每天吃完晚饭,她能用两个钟头在厨房里擦擦洗洗,擦洗完了,也累垮了,洗个澡就自己去睡了。结果你知道吗?下班回家,连跟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连放假,都不闲着,东扫扫,西擦擦,搞不好,哪天把我都当垃圾扫出去了。”我怔了一下,笑问:“我只记得十几年前,常听你赞美你女朋友多爱干净,说到她家,发现她家里一尘不染,什么东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说你一向鼻子敏感,可是到她家全好了。我问你,你是不是说过?”他点头。“于是你娶了她,而且到现在十几年了,鼻子都不敏感了对不对?”我再问。他又点头。“那时候,你觉得有洁癖是她的优点,为什么现在又觉得是缺点了呢?”我问,“是她改了,还是你变了?”每个人都总在变,即使身体没变,感觉也可能变。好比在火车站,别的车子移动了,你却觉得是自己的车在动。当自己的车移动时,又误以为另一辆车在动。我有一个老朋友,最近离婚了,理由很抽象——太太嫌他太“爱现”。只是我这个朋友,跟我相交半世纪了,我从没见他不爱现的时候。小学,他为了现给女生看,能背整本《小学生字典》;中学他去教堂“现”,《圣经》上用红蓝绿笔画得比牧师还多;大学,他跟我学画,能整夜不睡觉地赶工,只为了要让我惊讶他能画得又快又好;进入社会,他演电视剧,不演戏的时候,走在街上还是现,逗得人人都盯着他看。他跟他前妻也是在街上认识的。“他是个甘草人物,团体里有了他,就有生气了。”记得二十年前,他女朋友在婚前对我说,“他的才华,没话说。”他的才华是没话说,所以能把那杰出的女朋友由马路上吸引到卧室里,成了他的妻。只是,曾几何时,他的爱现竟成为他的致命伤。会不会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因为成了丈夫,就应该老成死板,不再活泼爱现呢?人多难捉摸啊!一个吸引你的妖娆女子,成为你老婆之后,那妖娆就可能被你讥为淫贱。一个被你赞赏为急公好义的人,成为你的丈夫之后,就可能被你评为好管闲事。一个豪放大方的朋友,成为你的职员之后,就可能被你责备“公私不分”。一对相恋的情侣,结婚之后,一切都没变,却可能“相爱容易,相处难”,使婚前一切的优点,都变为对方眼中的缺陷。为什么不想想,你当初为什么看上他?为什么不想想,如果他真不洒脱了、不再整齐了、不再逗趣了、不再豪情了……他还是不是你原来心中的那个他?当你们彼此说对方变了的时候,会不会两个人都没变,变了的只是那种感觉、那点情怀、那份默契?似乎学历愈高的女人,愈处理不好男女关系,因为她们总以为自己的贞操和学历比较值钱,却忘了表现女人的骚劲和媚劲,好像只有风月场所的女人才需要。
守一颗心 大老婆兼小老婆
在电梯里听到两位女士的对话——“我刚才去眼镜店,店里的小姐说我很像小老婆吔!”“你明明是大老婆,她说你像小老婆,你怎么还很得意似的?”“她说像我这个年岁的大老婆,多半不讲究打扮,穿着也不会像我这么时髦,连配副老花眼镜都要挑最新的款式。只有没保障的小老婆,生怕人老珠黄,老公就跑了,才会尽力保持年轻。”得意地笑起来,“所以啊,我是大老婆的‘命’,小老婆的‘韵’。”在《讲义杂志》里看到一篇特别报导——全民投票选情妇:某节目单元进行街头票选“哪一位艺人最像情妇”,结果气质美女萧蔷得票数遥遥领先,原因是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她温柔、可爱、漂亮,她觉得能被选上表示自己受欢迎,是同样的元素,满足不同需求而已。同为第二名的罗璧玲、田丽反应不同。罗璧玲很高兴地说:“我本来就是大老婆的命,凶巴巴、爱花钱的样子根本不像情妇。”田丽则说:“其实我只是看起来像情妇,现实生活中的情妇通常很普通。”在宴会上一位商场的朋友对我说:“台湾的妈妈桑文化,承继了日本,她们棒透了,不但会招呼你,让你觉得宾至如归,而且知道怎么帮你作生意。举个例子,你上厕所,走开了。妈妈桑会对你的客户说:‘某某先生常提到您,说您做事认真,人够义气。’又会对你的部属说:‘你老板常赞美你,说你是他最倚重的人。’那些人一听,会想你真不错,在背后都说他们好,接着几杯下肚,原来谈不成的生意,也一句话,谈成了,所以谈生意,不能带回家,要带到酒廊。”“这种事,老婆也可以做啊!”我说,“何必去酒廊?”“大概只有‘没结婚的老婆’可以做吧!”他笑起来,“每次我带老婆出去应酬,我说笑话,唯一不笑的就是我老婆。”他的话让我想起美国人口中的JAP。JAP是JewishAmericanPrincess的简称,专指那些生长在美国的犹太裔女孩子。犹太人像中国人,很要求儿子,很纵容女儿,加上美国的犹太人多半比较富有,所以养出一批十分自以为是“公主”的JAP。“你别以为JAP难对付哟!”我的美国朋友说,“她们可怕的地方,就在是小姐的时候,甜得要死,既会为你烧饭,又会陪你打球,这是她们的老妈特别教的,目的就是钓个金龟婿。等到结了婚,可就不一样了。”朋友伸伸舌头。“那时候你才知道JAP的功力,她们的小姐脾气是到成为太太之后才发挥的。”也让我想起前几年离婚的一对中国朋友。好好的夫妻,一起打拼半辈子,丈夫突然交了年轻的女朋友。“看到她,就想跟她上床,”那男人说,“她让我重新找到活力。”我没见过他再婚的那个“性感女生”。倒是十分好奇,所以每当朋友提起,我都会问那“新人”如何。“很年轻”、“很性感”、“很会打扮”、“会穿豹纹的衣服”。起初两年,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可是这一年来,大家改了。说已经变得像他的前妻,粗头乱发地不再是以前的样子。倒是最近跟他前妻同桌吃饭。发现那离了婚的女人,皮肤颜色更健康了,衣服更时髦了,人更漂亮了,连发型都更年轻了。提到发型,使我回到三十年前。那时候我住在台北市林森北路的二条通,对门公寓里住了一批在附近上班的舞小姐,后面隔三尺,住了一群在日本餐厅打工的小妹。我当时在电视公司上班。虽然公司距我家不近,却有好几位女同事,总到我家附近洗头。“何必跑那么远呢?”有一天我好奇地问,“而且去那边美发的常常都是酒廊小姐。”女同事笑成一团,说:“就是啦!所以她们剪得不老、不土。”又补充一句:“所以漂亮吸引人。”看台视的配对节目《真情相对》。一群离了婚的男女,各自诉说痛苦的遭遇。有位女士很感性地说:“似乎学历愈高的女人,愈处理不好男女关系,因为她们总以为自己的贞操和学历比较值钱,却忘了表现女人的骚劲和媚劲,好像只有风月场合的女人才有。女人是水做的,要发挥女人的柔性美。”我是由半路看的,不知她自己是不是正因为是高学历,离婚之后检讨“前缘”,有感而发,却对她很大胆地用“骚和媚”印象深刻。骚和媚,这不是我们常用来形容“风月女子”的话吗?有谁会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的“贤妻”呢?问题是,哪个男人不在骨子里喜欢那种“风情”?多少婚姻就因为外面骚媚的女人,而亮了红灯。难道,“在室女”的柔美,一结婚有了孩子,就要变成“管家婆”的粗犷吗?如果每个已婚的女人,都能够保有那么一点婚前的娇羞,都能学一点“交际的手腕”,都能保留一点小姐的神秘,会不会因为内容更丰美,而更禁得起岁月的磨蚀,更耐得住时间的考验呢?那电梯里的女人讲得真有意思——“大老婆的命,小老婆的韵。”她会不会正说中男人的梦想?不回头!不回头!不是不想回头哇!只是一回头,我们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
守一颗心 不忍回头见君面
从一九八七年打进温布顿网球公开赛,就不曾输过的“玉面罗刹”葛拉芙,在世纪末的七月四号决赛中,终于输给了戴芬波特。她默默地走出中央球场,没有向球迷点头致意,也没有挥手道别,她说那是戴芬波特的日子,她不想破坏气氛。然后,她在场外举行了记者会,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不会再回来!”读《史记·项羽本纪》,战败的项羽逃到乌江畔。乌江的亭长准备好船,在那儿等待,并对项羽说:“江东虽然小,但是地方有千里,人民有几十万,也够您称王了。请大王快渡江吧!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追来,也过不了江的。”项羽居然没接受,笑笑说:“天要亡我,我渡江又有什么用?而且我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现在没一个人回来,纵使江东父老可怜我,还要我作王,我又有什么脸见他们?就算他们不说,我难道能无愧于心吗?”于是,项羽把战马送给了亭长,下马步行,跟汉军短兵接战,最后自刎而死。看《中华日报》副刊,老同事郭冠英写的《赵四与张学良》。某日,大年初一,郭冠英在个朋友家见到张学良夫妇。当时马英九也在座,与张谈起回东北的事情,张学良刚要开口,他的夫人赵四小姐就打断了说:“我们基督徒四处为家,没什么家乡观念,什么返乡,对我们一点意义也没有。”郭冠英又写——(张学良)他一直说他很想回去,但又因种种次要的考虑,包括太太的反对,而最后蹉跎不能行,也实在令人惋惜。读大陆著名小说家莫言的《传奇莫言》(联合文学),整本短篇小说集,都写他家乡山东省高密县的故事,真是有血有泪,震撼人心。小说最后,是莫言的后记《丰饶的黑土地》。由他两岁时打破家里一个宝贝的热水瓶,三岁时父亲为他剃头的最早记忆,写到他爷爷抖开苍凉的嗓子唱“一匹马踏破了铁甲连环”,使他觉得爷爷的歌,简直唱得“上达苍天”。然后写他五年级时“文化大革命”爆发,十一岁到十七岁成了真正的农民,十七岁托叔父的面子,进工厂当临时工。又过三年,莫言离开了他的家乡,他写着:二十岁时,我离开了那块生我养我、我既深深地爱着又深深地恨着的黑土地。许多年前,不知在王鼎钧先生的哪部作品中读到,当他一九七八年离开台湾,到达美国的那天,在机场,喝着饮水机里的水,告诉接机的朋友:“这水,是忘魂水,从此要我忘记已往的一切。”那句子真强,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钉在我的心上。一九七八年,不正是我应邀第一次到美国的时候吗?台湾不是我们的故乡吗?当我离台时,是那么依依不舍,总想着回去,为什么王鼎钧却能如此潇洒,打算忘记过去的一切呢?最近读到王先生的新作《心灵分享》,苦思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书里最后一章,附录了李宜涯写的《文路无尽誓愿行》,从一九四九年,王鼎钧最早的作品,一直介绍到最近。这几年,王鼎钧以回忆录的方式,写了十四岁以前的《昨日的云》,又完成了记录八年抗战的《怒目少年》,目前则正着手写“内战的十年”和来台之后的二十年。文章中,李宜涯问鼎公:“赴美之后的生活,是否也要写呢?”王鼎钧摇摇头,淡淡地说:“我在美国就等于死了!到了美国以后就没有生活了!没什么好写。”我们常说“不再回头”,那可能是不再回到“伤心地”,可能是不再面对“江东父老”,可能是“好汉不提当年勇”,也可能是“近乡情怯”。我们可能在嘴里说:“我不想那个地方!”“我不想那个人!”“在我心里,他早已经死了。”但是,他或她,真在我们心中死了吗?抑或,他总在我们的梦中浮现,让我们笑醒、哭醒、骂醒?抑或只因为他是我们的最爱,离开他,他还是他,我们却不再是我们了?“不忍回头见君面!”不回头!不回头!不是不想回头啊!只是一回头,我们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一个跟许多男人有过激情,怀过孩子,又拿掉孩子的女人,仍然可能等了又等、换了又换,终于找到她的“真命天子”,有了幸福的后半生。
守一个缘 在美丽爱情的背后
听几个邻居太太聊天。“作情妇比作太太好。”其中一人说,“我宁愿当情妇。”“为什么?”“情妇有老公包养,不用上班,天天护肤修指甲、上健身房,当然看起来比较年轻。而且啊,情妇还有公休。”“什么公休?”“就是逢年过节,甚至每个周末星期天,都不用照顾男人。”“男人呢?”“男人回家啦!由大老婆去伺候啦!请问有几个有家的男人,逢年过节的时候不是待在他自己的家里。这时候情妇不是就可以出国度假了吗?”“对对对!”好几个太太都附和,“哪儿像咱们,愈到假日愈忙。”她们的话让我想起十几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由廖辉英小说改编的《不归路》。饰演情妇的苏明明,躲在暗处,当情夫匆匆来“宠幸”的时候,急着献殷勤。宠幸过了,依旧一个人,守着寂寞的“香巢”。那真是“香巢”吗?对男人说,或许是,是个临时落脚寻欢的地方。对守着香巢的女人可能就不如此了。她等待的不是回家的丈夫,而是来访的男人。每个“来访”都指向别离。电影里有个画面,我记得很清楚——假日,苏明明一个人,却见饰演男主角的柯俊雄一家人出去旅游。大人小孩大呼小叫地拿餐点、搬饮料,再一一跳上车。那许多准备工作确实使女主人十分辛苦,但也是苏明明多么盼望的一件事啊!女主人岂能知道她的幸福正对比出另一个不幸福——她老公外遇造成的不幸福。在日本京都的清水寺见过一群穿着衣服,前面供着鲜花的小石像,据说都是早夭婴儿的灵位。最近看台湾的电视,才知道原来国内也早有这样的庙宇。跟清水寺一样,那里也供养成百的婴灵。“许多妇人身体不好,怀疑是因为自己早年堕胎,那婴灵不安造成的。”主持人说,“于是到这里来为自己死去的婴儿设置灵位,烧香供奉。有些女人,早年堕胎,后来另外嫁了人,有了家,有了孩子,过得十分美满,也会来这里祭拜婴灵。因为她们愈看自己眼前的孩子可爱,愈会怀念死去的孩子,愈会后悔自己年轻时所作的一切。”据说去祭拜婴灵的妇人都是单独行动,她们的丈夫和孩子都不知道有这婴灵的存在,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她的过去。据说有些妇人所设的婴儿灵位还不止一个,多的甚至有好几个。一个跟许多男人有过激情,怀过孩子,又拿掉孩子的女人,仍然可能等了又等、换了又换,终于找到她的“真命天子”,有了幸福的后半生。于是我想,假使她们不堕胎,而且把每个孩子都生下来,将会是怎样的局面?她们会提早决定归宿、不再漂泊,还是早早沉沦,且带着几个可怜的孩子一起沉沦?如此说来,她们把那些“不被企盼的生命”早早结束,会不会反而是明智之举?想起母亲生前说的一个故事。“那个女人后来嫁了人,男人不会生,只好认养了个孩子。”母亲笑笑,“其实她早有过一个孩子,当时跟外人说去金门作播音员,其实是躲在乡下,把孩子生了,送给别人。”“于是她现在领养了一个别人的孩子,别人又领养了她的孩子。”我问,“她知道那亲生的骨肉在哪儿吗?”“不知道!”老母说,“知道又怎样?去认吗?让她先生知道了,还得了?”突然放小声:“她当年那个男朋友,现在也成有头有脸的人了,当年他家里硬把两个人拆散,现在他出来找过自己亲生的骨肉吗?他现在的太太又知道他在大学就跟个女生有过孩子吗?”看生物影片。强喙利爪的老鹰,把它的巢筑在山巅的树梢,在里面生蛋、孵化。初生的小鹰脖子上还没长毛,却已经知道伸着红红的颈子要吃东西。便见大老鹰展开翅膀,由山巅一跃而下,在山谷间盘旋,再突然俯冲,劫杀在飞翔的小鸟和地面的小动物。镜头跟着那狩猎归来的老鹰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爪中的猎物还在拼命挣扎。接下来则是血淋淋的画面,大老鹰用它的利喙,一口口撕裂小动物的身体,喂它的孩子。如果不去想小动物,只看那老鹰一口口喂孩子的画面,是多么温馨而慈爱啊!只是,换个角度,在被猎杀的小动物的巢里,会是怎样的景况?会不会有一群正等待母亲归来的小兔子?会不会有只正孵蛋,等待公鸟回巢的母鸟?会不会,这世间每个喜剧的背后,都有着相似的悲剧——由“幸福制造者”制造的悲剧。不知为什么,最近每次读名人、伟人的传记,一方面感佩于那些人能从平凡、贫困中奋斗出来,力争上游,克服万难,终于获得成功,一方面总会在眼前浮起老鹰的画面。一将功成可能万骨枯,一人欢笑也可能有万人哭。几家欢乐几家愁,每个幸福的家庭,在建立之前,也多么可能有许多被牺牲的人。他们成功,是因为他们都很明智地甩掉了他们不看好的爱侣、阻碍他们成名的对象,以及影响他们名誉的生命。生命是多么可悲啊!为了生,不得不杀;为了选择好的,不得不抛弃坏的;为了站在高处,不得不踩在别人的肩头。每个迎向光明的高大身躯,都可能拖着一个特别长、特别黑的阴影。每个幸福家庭和贞节牌坊的背后,都可能有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和被牺牲的灵魂……虽然现在离婚了,总结过了,漂亮过了,蜜月过了,也值得了!
守一个缘 爱的保鲜期
突然之间,同辈的朋友都有了婚龄的孩子,聚在一起聊天的内容,也都移到子女婚姻的主题上。“真头痛!真头痛!”一个家财上亿的朋友叹气,“也不知道该趁孩子没结婚,把财产分给他,还是等十几年之后再分。”“为什么有这样的考虑呢?”有人不解地问。“当然要考虑!照法律规定,婚前拥有的财产,离婚的时候,另一半不能要求分享,所以现在给他,将来他离婚,太太分不走。”“那就现在给,你为什么又想十几年后再分呢?”“十几年后是另一种状况。”有钱的朋友神秘地笑笑,“你现在给他,他的另一半可以在结婚之后甜言蜜语地一点点骗过去,搞不好最后全没了。还不如等十几年后,他们离婚了,再给!”一屋子人全叫了起来:“天哪!你孩子还没结婚,你先猜他们会离婚。”一瞪眼:“笑话!你看看现在离婚率有多高!十几年后当然更高,我这么猜,有什么错?说得难听点,能拖十几年,已经不错了,搞不好,没两年就分手了。”他的话让我想起最近麦克道格拉斯和丽塔琼丝的婚礼。曼哈顿五十七街的俄国餐厅,冠盖云集,星光闪耀,宾客是由世界各地请来的,而且包吃包住。那婚礼更是讲究,好比奥斯卡颁奖,还有预演。据说这场“先上车,后补票”的婚礼,不算新娘子手上那颗大钻戒,光是开销就上百万美金。所幸,那百万美金,单单独家摄影的权利金,就让麦克赚回来了。多会做生意啊!又多像一场卖票的百老汇喜剧啊!更高明的是据说他们在婚前早签了约,将来如果女方提出离婚,赡养费是依她跟麦克在一起的时间来付的。谁说青春无价、爱情无价?这相差二十多岁的老少配,不正是论时计酬的吗?谁又能讲爱情是盲目的?如果不是眼睛睁得大大的,麦克会要求他美艳的女友先签下那么一纸协议书吗?协议书虽没明写,意思不正是——“我们谁也无法保证谁,我更无法保证你在我年迈时弃我而去,就用你的青春岁月来换取我的财富吧!你多陪我一天,我就多分你一些!”看美国《世界日报》影剧版,标题是“罗大佑携妻游北京,畅谈婚姻”。真佩服罗大佑的豁达与坦诚。他虽然和女朋友李烈相恋了十二年,又同居了那么久,但是当人们问他对婚姻的看法时,罗大佑说他对婚姻会产生怎样的后果,或变成什么样子,自己也不确定,只觉得开心就好,负责就好。罗大佑两口子,曾是我长岛的邻居,我老婆常见李烈提着篮子上中国超市,朴实素淡,甚至连妆都不怎么化,看得出来早已沉入了婚姻,成为静静的湖水。十二年的相恋,即使静如湖水的爱人,依然难说会不会再起波澜。就算那湖不“兴波”,又怎能保证拥着湖的山能不“滑坡”?问题是,世上有几人,能有这样的认识?冲洗照片的地方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这全拜科技之赐。不但冲洗传统的一三五和新发明的“投入式”底片,还加上数位摄影的输出。更妙的是,脸上的皱纹、杂乱的背景,经过电脑修饰,全可以消失不见。排队等着拿我冲好的幻灯片,看见前面一个女人,正从个大信封里拿出她输出的照片。“看!多棒!”女人转身,得意地把两张足足有十八寸的大照片给我看。一张是双人的结婚照,一张是单独穿了婚纱的新娘。“修得多棒!混蛋家伙全不见了。”女人又说。才发现那新娘的独照,是原来双人照片“修去新郎”之后的成品。“看不出来吧!”女人笑着问我,又问我后面的人。大家都点头,说修得天衣无缝。“幸亏结了婚,不然怎么能留下这么漂亮的婚纱照。”女人举着照片,笑得好开心,“虽然现在离婚了,总结过了,漂亮过了,蜜月过了,也值得了!”提到蜜月,最近有个老朋友的太太来访,说她在国外刚完婚的儿子,就要带新娘回来宴客了。“我给他们订了环岛的观光。”她说了一串风景区的名字,吓我一跳,想我五十多岁,都没能玩遍。“女孩子是白人,多少有文化隔阂,难保能维持多久,”她叹口气,“所以好好给他们安排,要他们玩得愉快。”我不太懂,问她:“难保多久,你又为什么花那么多钱,给他们安排呢?”“就因为难保多久,所以要把握啊!”她瞪大了眼睛,“把握他们热恋的时候,留下最美的记忆。难道要等他们不恋、不爱、不蜜了的时候再安排吗?”想起多年前,一个女学生对我说的妙语——“使用前请摇一摇,沉淀的爱情。”时代改了,使用期和保鲜期都短了,今天那句话似乎该改为:“请把握保鲜期及早品尝。”爱多像红酒啊!不是每种酒都能久藏,只有那丹宁酸高的葡萄酿出的酒,才能放在窖中几十年,而且愈陈愈香。至于一般的葡萄酿的酒,则必须在三五年间饮用。那一般的葡萄酒也不是不好,它一样有着浓浓的果香和琥珀的色泽。而且,它一样醉人。只要能饮、能醉、能品尝,又何必计较它的短长?几个醉了的人,能分辨“陈年”或“新酿”?得到爱情,请检视“保鲜期”!如果不确定,就尽早享用吧!他拍到了背上满布鞭痕的华工照片,发掘了惊人的内幕——当年在运往古巴的十四万名华人里,死在途中的就有—万六千多人。
守一个缘 我们都爱流浪(1)
二○○○年六月十九号,英国海关人员在多佛港的一辆冷冻货柜车里发现了六十个偷渡者。但是,只有两个人活着,另外五十八人全部丧生。当天是入夏以来英国最热的一天,卡车的冷冻系统却被关掉,货柜门则由外面锁死,当车门打开时,传出的是一股尸臭。两名生还者说死者生前拼命敲打滚烫的货柜墙,用力拉扯车门哀号,请求司机救他们一命。但是,不知是否怕偷渡曝光,司机没有回应。哀号声渐渐小了,五十四个男性和四个女性的中国偷渡客,在离开故乡,遥远的地球另一边,默默挣扎着死去。消息传出,全世界都震惊了,正在举行会议的欧盟十五国元首立刻发表联合声明,决定严厉打击“蛇头组织”。中政府也呼吁国际社会通力合作,联合遏止偷渡的歪风。美国电视台则出动记者,在各地的华埠访问,了解华人对多佛惨剧的感想。意外的是,反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冷淡。一个纽约华埠街头的小贩笑笑:“这有什么稀奇?有人想偷渡来,既然偷渡,就要冒险,就可能死掉。”正巧家里装修地下室,包工是中国人,我便问他对此事的看法。他的反应居然也差不多,笑笑:“哎呀!我上个礼拜去中国城,一下子多了好多生面孔,不用听讲话,看一眼就知道是新偷渡来的。”他歪着头想想:“我看哪,一年最少在中国城就增加十万非法移民。”可不是吗,接着英国广播公司(BBC)就报导,据欧盟统计一年非法进入欧洲的最少有四十万人,最新的偷渡路线是经俄罗斯、匈牙利和捷克进入西欧。英国的警方说,进入英国以后,那些偷渡客的厄运才真正开始,他们通常会被偷渡集团带走,逼他们打电话给国内的家人,限期缴清偷渡费。有时候“蛇头”会在电话前毒打偷渡者,让那惨叫声传到地球另一边亲人的耳中。更可怕的消息被发掘了——去年很多非法移民企图从阿尔巴尼亚进入意大利,但是在越过亚得里亚海时,至少有一百七十三人不幸丧生。也有些成功偷渡到美国的人透露,他们在太平洋一个多月的航行中,常有人受不了,中途死亡,被扔到海里。在纽约市东百老汇大道,一个修理钟表的郑先生说:“我们被装在货柜车顶的夹层里,为了掩饰得好,夹层只有一个人躺下去的高度,根本不能动弹。就这样廿多个小时躺着大小便,到达的时候,连小便都尿不出来了。”他还说当他打电话告诉在家乡的妻子时,太太哭了好几天。但是郑先生跟着笑笑:“我现在正在存钱,好让我的太太偷渡过来。”多么矛盾的话啊!偷渡那么苦,那么危险,却仍然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去找蛇头,缴巨款,办偷渡。据英国广播公司调查,在中国偷渡一个人最少要花三万英镑。许多人是由亲戚朋友,大家凑钱,供一个人偷渡。偷渡成功的人,拼命打工,存足了钱,寄回故乡,再供另外一个人出来。就这样,一个带一个,整个家族都到了国外。我认识的朋友里,就有好几个是偷渡来的。丈夫先来,没日没夜地打工,再安排太太来。两口子因为工作各住一州,一两个月才能见一面。太太居然还怀了孕,生了孩子,孩子有了美国籍。也正巧这时候美国办理大赦,连国内的几个孩子也能接来了。那次大赦真是救了不少人,也真是造成“许多惊讶”。好多在侨社已经十几二十年,俨然是老侨的人,突然眉开眼笑地说他要回老家看看了,然后神秘地笑笑:“因为我拿到了身份。”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也是非法移民。然后,就见他大包小包地上飞机,不但带礼物,还带大笔的美金。据说在小乡小镇,有从欧美回去的老乡亲归来,连村长都要请客接风。就像《桃花源记》里的渔人:“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接着就有那听得亮了眼睛的年轻人,打听:“该怎么去?”每个偷渡的人都知道可能赔上性命。但是每个人也都梦想有一天衣锦还乡,为亲人盖漂亮的洋楼,坐在酒席的上座,对那些后生小子说自己“七海漂泊的点点滴滴”。他们一定会说自己吃了多少苦,但是他们会讲那最悲惨的事吗?他们也可能因为一次还乡,而花掉几年的积蓄,但是有几人会说出实情呢?使我想起《辛巴达七航妖岛》电影里的画面——年老归乡的水手,满脸沧桑地对围在四周的小孩子,说外国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深,园中的水果有多甜,地上的黄金有多厚。会不会人本来就有漂泊的冲力?正因此,才有人呼吁“走向海洋”;千年万载才有那么多人,从地球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南美印第安人的祖先,不是由亚洲过白令海峡,到阿拉斯加,再往南,经过落基山,才到安第斯山的吗?“山顶洞人”和“上洞老人”的血统中不是有新几内亚的“美拉尼西亚”血统吗?那海边立满巨大石像的“复活岛”居民,不是早先也由大溪地乘船过去吗?再想想,有几个美国人是真正美洲本土的人?有几个台湾人,祖先不是来自大陆?今天在美国,如果你编编族谱,寻寻根,只怕那些大财阀、大科学家、大政治家,没有几代之前,就曾是个“看见自由女神像便摘下帽子擦眼泪”的欧洲移民。今天多少美国的爱尔兰裔,不都是在一八四五年爱尔兰遭遇马铃薯病虫害,饿死百万人时渡海过来的?今天多少完全美国化、半点中文都不会的华侨祖先,不都是在十九世纪加州淘金潮时来的美国?翻开美国华人移民史,看到半篇血与泪。一八四七年,“猎人号”帆船由广东黄埔出发,经过九十八天才到纽约,载来一个后来大大有名的中国人——容闳。那时他才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