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个缘 我们都爱流浪(2)
二十六年之后,容闳受聘去秘鲁调查“华工到南美受虐”的事件。他拍到了背上满布鞭痕的华工照片,发掘了惊人的内幕——当年在运往古巴的十四万名华人中,死在途中的就有一万六千多人。而那些运载华人的船只,竟是美国人所有。相隔一百五十多年,历史好像在上演同样的戏码。拓荒者、冒险家、漂泊者、偷渡客、奴工、蛇人,他们之间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先到达的那批拓荒者、冒险家,世世代代地住下来,由拉起木栅,到拉上铁丝网,到成立移民局、派出海上巡防队。先来的排斥后到的,“本地的”欺侮“外来的”,这本是人们的天性。追求更肥美的土地、更广大的天空、更优裕的生活,甚至只是想看看海平线另一边的风景和沙漠另一边的绿洲,也是人们的天性。于是有了偷渡者,离乡背井地藏在货柜里、船舱下、飞机轮盖间,被闷死、饿死、冻死……我很欣赏汤玛斯·曼在逃纳粹而离开德国时所说的——凡我在的地方,就是德国。我也很欣赏美国华裔学者陈依范说的——这个世界是我的,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属于住在上面的每个人,我们不该在我们共有“财产”上被隔离开来……我非移民,我只是个“自由流动”的知识分子。“自由流动”,这是个多美的词啊!为什么我们地球上的人不能自由流动?为什么我们设了那么多人为的障碍?自由流动到远方,追求自己的梦想,原是人类的天性啊!何止人类?什么生物不是如此?傍晚,带女儿站在后院。蒲公英毛茸茸的球,在斜斜的夕阳中闪闪发亮,一阵风起,绒球被吹成千百个小白点,飘向远方。“你看!蒲公英撑着小伞在风里旅行。”我对女儿说,又指指眼前的凤仙花和远处的南瓜,“凤仙花不会飞,但是它的种子会蹦,一下子爆炸开来,弹出好几尺。南瓜则会爬,我没把它种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它就一直爬,爬到阳光里。”“为什么?”女儿问。“因为它们天生就不希望守着一个地方不动,它们天生就爱冒险、爱移民。就算你不准它移民,它也要偷渡啊!”舍一个人,多难哪!当我们不知不觉怨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们害怕与他分离?
守一个缘 爱他怨他恨他
“每次丈夫出远门,我就开始恨他,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一个老同学的太太对我咬牙切齿地说,“可是,每次他一踏进家门,我又把他的不好全忘了。”看我耸耸肩,不知怎么答。她又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丈夫!丈夫!一丈以内是夫,一丈以外就不是夫了。我家那个男人就是典型的丈夫,而且从广州跑到杭州,再跑到哈尔滨,一去就是三个月,连电话都懒得打,你说,我能不怀疑?能不猜他包了几个二奶三奶吗?愈猜愈气越恨,气得想他死在外面哪个女人身上算了,气得希望他再也别回来。可是,一下子,接到他电话,说往回走了,我又开始数他到家的日子。你说怪不怪?你说,我贱不贱?”“你们晚上放洗澡水的声音好大,会把我吵醒;才睡着,你们又在床上说话好大声,又把我吵醒;半夜,爸爸还打呼,害我又醒过来,半天睡不着。”从台北回到纽约没几天,女儿突然在饭桌上抱怨。“怪了!”我说,“你跟我们一个房间睡,已经睡了十一年,你又不是没有房间,是你自己要赖在我们屋里,你又何必怨呢?”小丫头没吭气。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拿着盥洗用具从我卧室走出来,她妈妈抱着棉被跟在后面,两个人也没理我,上楼了。又隔一阵,小丫头跑来,照例亲亲我的脸,说了一声晚安,却没往我的卧房去,而直直地跑上楼。“天哪!她真说搬就搬了啊?”我问妻。“是啊!她不是说,嫌我们太吵吗?”“天哪!她真走了吔!”我又说了一次。太太的一个朋友,两年前刚由香港搬到纽约,买到一个人人羡慕的大房子。前几天却听说丈夫换工作,又要调回亚洲,搬去新加坡了。“你开始打包了吗?”妻问她。“打什么包?好多从香港带来的东西,还没开箱呢!又要搬了,也好,省得麻烦了。”她笑笑。“会不会舍不得,这么漂亮的房子?”妻又问。她歪着头,想想,又笑了:“唉!也真妙吔,刚搬来那两年,觉得那房子太棒了,可是愈住愈不对劲,地下室会渗水,屋顶的石片瓦也掉了好几块。所以啊,我现在一点也不会舍不得了,这就叫做没有缘,有缘也不会住不到三年就搬家,你说对不对?”一年前应邀到朋友家吃晚饭。好大一条红烧黄鱼端上桌,女主人先为我和她丈夫夹了鱼背上的两大块肉,又把鱼翻个身,将另外一边的好肉夹给儿子。小孩子大概不爱吃鱼,皱着眉,作出哭的声音。“他不吃就算了,你还没给妈夹鱼呢!”男主人盯着对面岳母的盘子说。却见女主人没好气地回答:“急什么?急什么?少不了她的。我小时候还不是等?都是爸爸和弟弟先吃,我和姊姊等着吃剩菜汤。”饭后,男主人有点尴尬地偷偷对我说:“奇怪吔!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了,我太太不再像以前,总说她妈妈好。相反地,她老是怨她娘,好像小时候对她妈妈不满意的事,一下子,全搬出来了。”没过几个月,那老太太脑溢血死了。我去参加丧礼,看见朋友的太太,哭倒在棺材旁边,哭得眼睛都肿得快看不见了。又过了一阵,遇见那朋友。“我发现你太太跟她妈妈其实很亲。”我对朋友说。“是啊!是啊!”朋友直点头,“我岳母死,我太太一下子老了好多。她最后悔的是老在她妈妈面前,提小时候不满意的事。”叹口气。“可是,我发现,这两年,她是故意想和她妈妈疏远,她其实是怕,怕太爱妈妈,有一天老人家死,她会受不了打击。”女儿搬上楼了,搬上那个已经为她准备了好多年的“粉红色房间”。虽然她早说要一个人上去睡,可是当她真搬走了,我却有好失落的感觉,好比一个老板不但面对最钟爱的职员辞职,还听那职员数落了一大堆公司的缺点。晚上睡不着觉,看到女儿留下来的空空的小床,突然想起那怨丈夫的妻子,怨房子的太太和怨妈妈的女儿。我想,她们的怨,会不会是同一种怨?她们去怨、去恨,只是为了怕失去、怕别离。如同我的女儿,怨我洗澡吵、说话吵、打鼾吵,不是她不爱我,只因为她太爱我、舍不得我,只好给自己编一个借口。舍一个人,多难哪!当我们不知不觉怨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们害怕与他分离?你要知道男人表面上很有义气,其实啊,天知道!碰到真让他心动的女人,他们一定忍不住,最起码也要在言语上示示好……
守一个缘 难解爱的习题
“我作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有一天早上,太太张开眼就对我说。“梦到什么?”“梦到下一辈子又遇见你。”她笑着,“我好高兴,现在还高兴,因为你下一辈子还爱我。”“你难道原来以为我会不爱你了吗?”我问。“当然!因为在梦里,你先是别人的男朋友。”她一边歪着头回想,一边说,“你是我一个女朋友的男朋友,那女生找我去,住在她家,要为我介绍她哥哥,可是我遇见了你,一见面我们就发现前世是夫妻,所以你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你。”“然后呢?”我问。“然后……”她笑笑,“我们就一起跑了。”“天哪!”我叫了起来,“你不是最痛恨抢人男朋友的女人吗?怎么自己做这种事?”她居然装作没听到,不说话,隔了好半天才说:“谁让你是我前世的丈夫,是她抢我的,不是我抢她的,我只是拿回自己的。”看大陆的《希望杂志》,“性与爱”专题。访问许多女人,有学生,也有职业妇女。问的题目是:“如果你女友的男友爱上了你,你也爱上了他,怎么办?”“如果我真的喜欢那个男生,我会为爱情而放弃友谊,友谊可以再建立,而好的爱情难求……”一个十九岁的杭州女生回答。“如果对方(女朋友)不愿意,我会和她断绝关系,爱情的力量高于一切,本来就是这样,我不认为我重色轻友。”一个江苏的女生说。另一个浙江的女学生讲得更干脆:“如果和我女朋友关系一般,就把男生抢过去。我会在女友不在时,制造机会与男生见面……”还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则说得妙:我觉得并没有对不起女友,反而是在帮助她,反正她男友已经不爱她了,还不如尽早告诉她。一个二十岁音乐系的女生,则想得很天真,她说:我会向男生表白,让她知道我真的喜欢他。如果女友知道了,我就帮她再介绍一个男朋友,免得她伤心……那专栏访问了十三个女生,居然大部分表示在爱情与友谊之间,她们选择爱情。何止女生如此?男人虽然重义气,面对爱情时,只怕也差不多。记得有个女生对我说:“某某男生真不错,他陪我一起送我的男朋友上飞机,回程还开车把我送到家,要他进去坐坐,他都不去,很有礼貌地离开。这种男人真少见。”“少见?”我吓一跳。“当然少见。”那女生居然神秘地一笑,“你要知道男人表面上很有义气,其实啊,天知道!碰到真让他心动的女人,他们一定忍不住,最起码也要在言语上示示好,暗示他欣赏你。”想了想,笑笑:“其实我男朋友也是把我从别的男生手里抢来的,只是他很君子,他先跟那男生说他要追我,所以我们现在跟我前任男友还是好朋友。”她这话让我想起儿子高中时,有一阵子情绪很不好,有一天傍晚,突然说要进城。“我要跟我女朋友说,我们从今天开始告吹。”他说。“吹就吹好了,何必摆明了,去跟她说呢?”我当时不解地问。“当然要说明白。”儿子眼睛一瞪,“我们在学校才可以向大家宣布我们吹了,两个人也才好光明正大,各自交新的朋友,别的男生也才好去追她啊!”或许这就是美国式的爱情吧!一个人同时拥有几个女人会被批评,反而离许多次婚的,因为是“光明正大”,而被大家接受。一个人同时拥有许多恋人也是不对的,但如果你摆明了,就算换一百个,也没有问题。想想民国初年,许多轰动一时的爱情故事,不也受到“西风”的影响吗?只是在那新旧时代交替之际,发展出另一种爱情文化。张道藩早就欣赏蒋碧微,但是他暗恋着,直到徐悲鸿在法国冷落蒋碧微,张道藩才表态。徐志摩欣赏林徽因,即使林徽因结了婚,徐志摩还是做她心灵的伴侣。相对的,梁思成非但不在意,还跟徐志摩是好友,且是徐志摩空难之后,最先赶到现场的人。爱真是永远解不开的难题,有人用一辈子去解一题,有人解不了这题就看下一题,又有人虽然解不开,却守在那儿,看着题目,而且一守就是一辈子。像是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密友金岳霖——金岳霖爱林徽因,徽因也知道他爱她。但是那题目永远没被解开,只是搁着,为了她,金岳霖终身不娶。他总跟着林徽因跑,住在她隔壁,帮他们做研究,陪梁思成夫妻出游、为他家调难解纷、坐在他们家里喝茶。眼前浮起那么一个啜茶的画面。二十世纪中国建筑界的才子梁思成、文学界的才女林徽因,和为他们守望的哲学家老金。新房子就像年轻人,刚结婚,好像不错;但是蜜月期一过,就发现生活上一堆问题了。
守一个人 换一种心情
“我最近在玩一种换妻的游戏。”一个美国朋友对我说。“什么?”我吓一跳。他大笑了起来:“我在换房子啦!只是把它比喻成换妻。”“换房子怎能跟换妻比呢?”我问。“当然!”他笑笑,“最近我把原来住的房子卖了,换了一栋,买价跟卖价差不多,心想原来的房子地下室有白蚁、屋顶又积水、社区里还没有下水道,真是缺点一大堆,如今能卖个好价钱,而且用同样的钱在另一个社区买一户更好的房子,多棒啊!”“是啊!”我说,“你真走运,好运全让你碰上了!”“算了吧!”他摇摇头,“等我装修的时候才知道,白蚁比上一栋更严重,连梁都蛀烂了。地下室还渗水,平常看不出,一下倾盆大雨,水就从墙缝钻进来。而且,那社区虽然有了下水道,却没瓦斯管线,全得用电,结果愈修毛病愈多,比预算多花了三十多万。”“早知道不卖原来的房子了。”我说。“可不是吗!”他说,“我昨天回去看原来的房子,进门,吓一跳。经过新屋主的改装,全不一样了。他拆掉二楼的一间卧室,把客厅挑高,又在车房上加建,气派完全不同了,早知道,我那样改,也就十全十美了。”沉吟一下:“不过他也花了三十多万,跟我差不多。”“那你就不用后悔了。大家都一样,对不对?”“我不后悔!我现在把房子也改得很完美,新环境、新社区、新邻居,加上新的心情,毕竟不一样。尤其我那包工对我说的一段话,让我领悟不少。”“他说什么?”“他在我抱怨自己倒霉,买了一栋有毛病的房子时说:‘其实每个房子都一样,外表看来没毛病,把天花板拆开、地板掀起来,都有一大堆毛病。几十年的老屋,当然会有毛病。’”“除非买新盖的。”我说。“错了!”他扬着眉笑道,“新房毛病也多,据那包工说,他一天到晚在帮人修新房子,不是水管没接好,会漏水,就是地基下陷,得加强。他说房子要经过人住,才会发现缺点,新房子就像年轻人,刚结婚,好像不错,但是蜜月期一过,就发现生活上一堆问题了。”“真是家家有问题。”“对!所以我把换房形容成换妻,以为别人的老婆好,其实大家都有缺点,只是表面见不到。”由他说的“换老婆”,使我想起附近学校正推行的“换小孩”。换小孩不是真换,是“易子而教”。到了假日,让自己的孩子到别人家,跟别人的父母相处,对别人诉诉年轻人的苦闷。自己则接待别人的孩子,听人家的宝贝抱怨父母不了解他,也劝劝别人的孩子,说“我们家也有这种问题”。据说“换小孩”的效果好极了,好就好在彼此发现原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于是自己总怨自己的孩子毛病多、不如人,听别人孩子讲话,才知道别人问题也不少。更重要的是,当你听别人孩子“怨”他们父母的时候,会心一惊,发现自己不也是那样的父母吗?至于孩子,则会知道原来别人的父母也跟自己的老爸老妈一样,说同样的话,作一样的要求。于是,交换一天之后,孩子和父母都“悟了”!回到家,觉得自己的家真好!自己的儿女真好!大人跟孩子在“交换”中都得到了教育——“当我们羡慕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可能在羡慕我们。”二十年前,初到美国的时候,常听人说“别家的草总比自己家的绿”。后来买了房子,果然有那种感觉。总觉得别人的草地上没有什么杂草,走在自己的院子里却发现处处是莠草、是“秃痕”。有一天,我怨园丁不如别人家的认真。“因为你没过去看看,你由远处斜斜看他的草地,上面有‘秃’,你也见不到啊!”园丁说,“至于走在自己的草坪上,从上面看,当然毛病百出。不信你去对面人家的草地。”他说:“你都不用走上去,只要走到他家草地的边缘看一眼,就成了!”我过去看看,果然,远望绿油油一片,近看却有黄有褐,真是不如我的。“不如换种新的草皮,或重新撒种。”我还是对自己的草地不满意。他又笑笑:“种新草,是好看,可是你得不断浇水,否则新草的根不够深,一定死。你要是用照顾新草的心情照顾旧草,夏天多喷一些水,秋天多施点肥,平常看到杂草就顺手拔起来,保证没多久,也跟新草一样。”这不是问“养草术”得“养人术”吗?我们常嫌自己的房子、妻子、丈夫、孩子不如别人的,也嫌自己的职员不如人家的能干,自己的老板不如别人的和善。其实只要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自己的人并不差。只是疏于耕耘、疏于培养,厌了,倦了,不再新鲜了,也就少了感觉。可能我们不必换房子、换妻子、换孩子、换职员。只需换个角度思考,换一种“新的心情”。没有夏绿蒂和史坦因夫人,如何有歌德?没有若丝和卡蜜儿,如何有罗丹?没有卡丽尔和玛提尔德,如何有聂鲁达?没有林徽因和陆小曼,如何有徐志摩?
守一个人 男人背后的女人
在台北,我有一个打网球的球友,球龄比我浅,球技也不怎么样,但是常在场上有出人意表的演出。他可能刚开始的时候打得很差,突然进入状况;也可能起初十分神勇,又突然一落千丈。经过好一阵子,我终于发现,他表现得好或坏跟我没关系,却十足受“场外”的影响。如果那天他打得特好,往外看,八成有年轻漂亮的女生在附近;假设他突然泄了气,再回头看,那女生一定已经走掉。问题是,有一阵他打得特别好,场外却没有女生,我观察了两个月,想通了,于是问他:“你是不是最近交了女朋友?”“没有!”他断然否认,“你可别乱说,回头让我太太听到,麻烦就大了。”才过一个礼拜,他麻烦就大了,打电话给我:“糟了!我的情书被太太发现了。”最近跟个名医吃饭,他是台大医学院毕业的,不但在美国拿到执照,而且拥有了自己的全科医院。“你知道吗?我高中功课烂透了,有一次被我老爸修理,还跷家,跑到台中当小工。”医生说,“上班的第一天,我们几个小工在一桌吃饭,老板一家人在另一桌吃饭,我看看老板桌上的菜,一气,才回家。”“那你怎么考上台大的?”我好奇地问。“说来也巧。有一天我去台北南阳街看电影,遇到几个同学鬼鬼祟祟的,原来是要溜进补习班听免费课,我也去了,用里面‘偷渡’出来的学生证混进去。”他笑道:“哇!太棒了!”“老师棒?”我问。“不!同学棒!好多女生,有北一女的,也有北二女的。我接着就回家跟我老妈要钱,去上了那个补习班。结果联考考卷发下来,都是在补习班做过的,就进了第一志愿。”“你真该谢谢补习班。”我说。“不!”他笑笑,“该谢谢那里的女生。”他这话让我想起另一位事业很成功的朋友。“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成功的女人。”他说,“这句话对我来讲,一点都没错。”“你指你太太?”“不!好几个。”他神秘地笑笑,“小时候,我妈一天到晚钉着我,啰嗦死了,我只要考差一点,就要被她念。为了讨好她,我拼命用功,所以上了好的大学。后来,又娶了我那虚荣的老婆,什么都要跟人比,比车子、比房子、比皮包、比皮鞋,我只好拼命赚。”“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么有钱。”我笑笑。“不!”他居然一挥手,“两个女人不够,还有一个年轻的。”四座都把眼睛睁大。“就是我女儿啦!”他居然没笑,“女儿说交男朋友要排场,我为了讨好她,就硬着头皮买了现在这栋大房子。又为了还几千万的分期付款而更拼。”看看大家。“要不然,这个年岁,我早可以退休了。所以啊!我的成功都是因为女人,是女人逼我成功。”他的话自然使我想起徐志摩与陆小曼。少年时看《徐志摩全集》,厚厚一本,里面除了他写给小曼的《爱眉小札》,也有小曼的书简。直到最近两岸重燃了“志摩热”,许多批评家的文字出现,才知道小曼嫁给志摩之后不改毒瘾,还泡戏子,为了买鸦片方便,才不愿迁回北京。徐志摩则为了供小曼挥霍,而不得不四处奔波,最后死在赴北京的飞机上。“好端端一个旷世才子,就这么毁在两个女人的手上。”批评家说。问题是,看《徐志摩全集》,里面哪一篇脍炙人口的东西,不是为那两个女人写的呢?如同最近《世界周刊》上署名海龙的评论家写的——徐志摩一生中最美的诗篇大都写在这儿(英国),他爱英国、爱剑大、爱康桥,其实说穿了,是因了林徽因,康桥才美。也如同徐志摩在《爱眉小札》里写的——我每天的写,有功夫就写,倒像是我唯一的功课。他写给谁?写给被大家唾弃、被梁启超责骂的陆小曼。于是我想:而今徐志摩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在梁启超之下,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热情、自由、奔放的诗文。那热情的动力何来?来自林徽因,也来自陆小曼。“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终宵?”五十多年来,看走遍千山万水,斩妖除魔、迎得美眷的希腊神话;看“垂泪对宫娥”的李煜;看“红酥手,黄滕酒”的陆游;看近代的文豪巨匠。没有夏绿蒂和史坦因夫人,如何有歌德?没有若丝和卡蜜儿,如何有罗丹?没有卡丽尔和玛提尔德,如何有聂鲁达?同样的道理,没有林徽因和陆小曼,如何有徐志摩?带女儿去动物园,夕阳下,一家将离开的时候,经过孔雀园,发现每只雄孔雀都把尾羽张得大大的。“看,孔雀开屏了!”我叫女儿停下来看。“为什么开屏?”女儿问。“为了给母孔雀看!”我指给她看那灰灰褐褐、一点不起眼的雌孔雀。“公孔雀真漂亮,是母孔雀使它漂亮。”女儿兴奋地喊。“是啊!男生努力,常是为了讨女生喜欢。”我说,“男人赢得世界,拥有女人;女人赢得男人,拥有世界。”脱去“肉欲”的外衣,老妻就变得美丽了。连那松弛的皱纹,都耐人阅读;肥肥的肚腩,都适于依偎。
守一个人 回到老女人身边
电视上播出伊丽莎白·泰勒的专访。动完脑瘤手术不久的丽莎,已经白发苍苍,讲话的速度慢多了,只是说出的话更耐人寻味。“你的前夫赖瑞受了重伤,住在医院,你还爱他吗?”主持人问。“都成往事了。”丽莎笑笑,“但是当你跟一个人生活那么长一段时间,怎么可能没有情感?我从来不否定过去的情,我也打了电话给他,声音听起来还好。”“你有过这么多婚姻的经历,”尖锐的主持人穷追不舍,“你最爱谁?”“李察波顿。”丽莎似乎想都没想,就答,“如果他今天活着,我还要跟他在一起,他也一定会回到我身边。”一位老朋友打电话给我:“最近带我老婆去了一趟欧洲。”我一惊,心想:“你不是总吵着要跟老婆离婚,跟外面交往多年的女朋友在一起吗?”但是,我没说。大概猜出我想什么,老朋友在那头笑道:“最近我跟我老婆比较好了,我跟那女友吹了。”停了停,又加一句:“因为她伤了我的心。”“怎么伤的?”“有一天,我对她说我不打算做生意了,要结束公司,去乡下教小学。她马上跳起来喊:‘那我怎么办?’”语气一转,“可是我对我老婆说同样的话,我老婆却很平静地讲:‘好!我陪你。’”隔不久,遇见那女生。“我们吹了!”她开门见山地说,“因为我说错话,他气了。”“你为什么那样说呢?”我问。“我当然要那么说。”女生一瞪眼,“他把公司结束,就没了钱。他老婆没了钱,还有人。我呢?我既没了钱,也没了人。我当然要他继续赚钱。”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挪威作家诺特·韩森(KnutHamsun)的传记。这位被挪威视为国宝,被全欧洲人崇拜的伟大作家,晚年却犯了个大错——他居然在二次大战时,和他的诗人太太发表了许多支持纳粹的言论,甚至跑去见希特勒。大战结束,韩森和他的太太都被抓了起来。韩森遭软禁,他太太则被关进监牢,接受秘密调查。“你形容一下和你丈夫的关系。”调查员问她。“他不是个东西,从来不爱我,年轻时一天到晚追小妞,老来又是个怪物,几十年来,我们根本谁也不碰谁。”韩森太太说的是公认的事实,但是话传到她丈夫的耳里,却成了火上浇油。被释放之后,韩森把老婆赶了出去,永远不准再进家门。韩森仍然写作,而且发表了新书,出版商叫好,读者也叫好。但是韩森一直郁郁不乐,他不断问:“我太太看了吗?她怎么说?我太太看了吗?她怎么说?”韩森把老妻又请回家。那个倔强的老人,倾听老妻批评他的作品,吃老妻做的食物,一天天地衰老,最后,死在老妻的怀中。有个漂亮的女学生,年年收到她的贺卡,但是去年,她没再来信。打电话去,已经断了线。她的家,我去过。在最高级的住宅区,是她结婚时买的豪宅。他们在加州相识。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年轻美丽的名校高材生。他离了婚,带着她,远远地离开加州,飞到纽约,结婚,成家。但是他们没有孩子。多年前,这女学生就常怨:“我丈夫虽然不跟他前妻联络,但是看电话账单,知道他总打电话给他在加州的孩子。”后来,居然每隔一段时日,她的丈夫就飞去加州,看孩子。女学生的脸也就更沉了。前几天,总算接到她的电话:“我离婚,搬家了!没办法,年轻的时候热情,天天在一起火热,现在他老了,不热了,就总想他的孩子。”学生叹口气:“他又回他前妻身边了。”可不是吗?随着年龄的变化,爱总在变。由炽热的、属于性激情的爱,到温馨的、属于亲情的爱。男人总是愈老愈少攻击力,愈爱窝在家里。愈不能记新鲜的事情,愈活在过去的回忆之中。往日情怀于是重现了,甚至因此而爱年轻时的食物、年轻时去过的地方,怀念年轻时相爱的人。脱去“肉欲”的外衣,老妻就变得美丽了。连那松弛的皱纹,都耐人阅读;肥肥的肚腩,都适于依偎。老丑的妻子,常最忠实;肥肥的女人,常冬暖夏凉;烧了几十年的菜,常最清淡可口。于是那傲气凌人的大男人,像玩累了的孩子,乖乖坐在厨房门口,仰望那掌勺的老女人赏口饭吃。繁花都凋落了,蜂子都冬藏了。在下雪之前,红叶最美丽。爱他,就为他炖汤;爱他,就为他收拾房间;爱他,就跟他生个孩子。
守一个人 爱他就为他炖一锅汤
有个从台湾来的女孩到我家作客,看她总抱着一本蓝皮子的书在看,我就借来瞧瞧。原来是水瓶鲸鱼编的《失恋杂志》。随便翻到一页,写得很妙——不是每个我爱、爱我的男人都喝过我的汤。不是我深爱的男人,都喝过我的罗宋汤……你没喝过我炖的汤,我们还能算是爱过一场吗?我把书合上,笑笑:“天哪!原来你们年轻人炖个汤,都跟恋爱有关系。”“当然!”女学生叫起来,“当你爱他的时候,就会想为他做一餐饭,为他炖一锅汤,从他的胃温暖到他的心。”“再下一步呢?”我问。“再爱他多一点就会想为他把房间收拾得很漂亮。”“再下一步呢?”“再下一步,”她歪着头想了想,“嗯……当然就是为他生个孩子。”想起五六年前,一个高中老同学打电话给我。知道他们婚后常吵架,我试着问:“你们还好吗?”“好!愈来愈好了。”他说,“我不跟她争了,没什么好争的,角色不一样了。”“这是什么意思?”“没结婚的时候,她是小妹妹;结婚之后,成为我太太;后来又变成大姐姐;现在则成了我妈妈,跟妈妈还有什么好争?对妈妈只有孝顺。”他突然大笑了起来,“到今天才搞懂!为什么女人常说孝顺的男人会成为好丈夫。他是把太太当妈妈去孝顺啊!”“太太怎会成了妈妈呢?”我又问。“当然成妈妈了。年轻的时候,在一起,只想做爱做的事;结婚以后频率减少了,照顾完孩子才做;孩子大了,天天管孩子的功课,搞到十一点半,精神不够,就更不做了。现在啊!”他叹口气,“快成‘拜年’了,夜里摸过去,是个白白胖胖、冬暖夏凉的大女人。她管我吃、管我穿,还管教我,让我觉得就像是小时候跟妈妈睡搂到的妈妈。”最近又跟他通电话,我开玩笑地问:“你的太太妈妈好吗?”“哇!你还记得这个。”他笑了起来,“可是,现在我太太已经不是妈妈了,她成了女管家。”“为什么?”“因为她嫌我睡觉打鼾,跟我分房睡,睡到儿子原来的房间去了。你说,管烧饭、管洗衣、管打扫房间,不陪睡觉,不是女管家是什么?”看香港的新闻。特区民政署长刘李丽娟跟她结缡二十七年的丈夫离婚了。他们曾经是初恋情人,由相识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一子一女则分别在英美留学。离婚的近因是丈夫在大陆有了二奶,不过刘李丽娟心情很平静,离婚手续也办得很平和。“我跟丈夫经历了情侣、夫妇和为人父母几个阶段。”刘李丽娟说,“现在跟他则是‘朋友’。”他们虽然离了婚,但她说的话跟我那高中同学讲得多么相似啊。想起一个笑话——有个丈夫去大陆做生意,没多久就听说总跟女孩子鬼混。太太告到公公那儿,公公把儿子叫回来骂。“这是因为生理的需要,逢场作戏,没感情。”儿子辩。隔两年,那丈夫跟人同居了,太太又去告状。“你太不像话了,为了生理的需要,有必要包二奶吗?”老爸骂儿子。“现在不同了,”儿子又辩,“我一年十个月在那边,不能总在外面吃,而且需要有人洗衣服、打扫房间,现在是为了‘生活’的需要。”“生活的需要,请个用人就成了。”老爸说,“何必包二奶?”儿子居然抬头问:“您以前在大陆也有太太,为什么来台湾娶了妈妈呢?”老爸怔住了。老太太却接过话:“他不为‘生理’,也不为‘生活’,他是为了‘生育’、为了‘生命’。两岸分隔五十年,他不要我,能有你吗?”老太太冒火了。“居然拿我跟你的二奶比,你明天就给我滚回来!”情人、夫妻、父母、老伴。妹妹、姐姐、妈妈、女佣。生理、生活、生育、生命。这是多么微妙的婚姻变化!爱他,就为他炖汤;爱他,就为他收拾房间;爱他,就跟他生个孩子。然后,孩子大了,生理上不需要了,生育的机能消失了,生命的责任完成了,就照顾他的生活,做个朋友,当个老伴。老妻炖的汤,应该比年轻时炖得更浓更香更有经验,且更知道丈夫的口味。在他人生将暮的时刻,由温暖他的胃,到温暖他的心。“我不知道包皮要怎样?”有一天,他不耐烦地对我说。“跟你用说的,你不懂,这样吧!”我拉开自己的裤子拉链……
守一个人 做做爱的回忆
看蜜雪儿菲佛和琥碧戈柏演的《失踪时刻(TheDeepEndoftheOcean)》。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在宴会中被人拐走了,遍寻无着的妈妈,失去了儿子、失去了灵魂、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也几乎失去了丈夫。直到有一天,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按她的门铃,问她要不要帮忙剪草,这母亲才惊讶地发现那男孩长得就像她失去的儿子。一连串求证的工作展开了。终于在证据确凿之后,警察逮捕了男孩的“父亲”。那仓皇不知所措的中年男人说:“他是我的孩子!他虽然是我前妻带来的,但是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照顾他、爱他,只当他是亲生儿子。”他岂知那是他太太生前偷来的孩子。男孩被送回家,一家人终于团圆了。只是身在亲生父母家,男孩却总念着养父。他一次又一次溜回养父身边,觉得养父更像他的爸爸,而在亲生父母家,他却是个外人。谁能怪他呢?一个三岁就被带走的孩子,怎能记起那么早的事?做母亲的失望了,发现即使找回儿子的身体,也唤不回他的心,她决定把孩子送回养父家。但是就在孩子将走,母亲打开尘封的香柏木箱,整理男孩早年的东西时,孩子突然怔住了,问妈妈:“这是什么味道?”“是你以前放玩具的香柏木箱的味道。”孩子童年的记忆突然被勾起了。从那熟悉的味道,他想起两岁时“躲猫猫”,曾经藏在箱子里。他的情也被勾起了,终于肯定了“这才是真正的家”,也终于“真正回到了这个家”。“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熟悉的味道,就有那么大的改变?”一起看电影的朋友说。“当然会。”我回答,“因为我有这样的经验。”女儿八岁以前,总是跟着妈妈、婆婆和奶奶,不太跟我。有时候我要抱抱她,她也只是做个样子,就跑掉了。但是有一天,我找到她小时候的录影带。带子是刘轩拍的。从我把女儿由医院抱出来,坐车回家,到为她洗澡。女儿小时候洗澡都由我负责。而且一边洗,一边用老北京天桥杂耍“拉洋片”的方式唱:往里头看,往里头瞧哟!大姑娘要洗澡喽……弯弯的眉毛、大眼睛、高高的鼻子、樱桃嘴,还有两个小咪咪哟……一边放录影带,我一边跟着唱这多年前的“拉洋片”歌。突然间,女儿眼睛亮了。大概勾起她极早的回忆,发觉原来爸爸这么亲,连洗澡、按摩、涂油、搽粉甚至用棉花棒清理“小地方”,都是由爸爸负责。从那天开始,她变得跟我特别亲了。我常跟朋友提起这件事。“你们家真妙,哪里有爸爸做这事的,洗澡还可以,为什么小地方也要由老子清理。”朋友总是这样笑我。大概我家的观念比较新吧!也可能因为我比较细心,医学常识又特别丰富,所以女儿从小搽药、剪指甲、点眼药水,全由我管。连对儿子都一样,记得他十岁的时候,我常叮嘱他注意“包皮”,如果一直不开,容易藏污纳垢影响发育,甚至将来太太患子宫颈癌的比例都会高。“我不知道包皮要怎样?”有一天,他不耐烦地对我说。“跟你用说的,你不懂,这样吧!”我拉开自己的裤子拉链……我发现这样的教法比什么都清楚,直到二十多年后,有一天我问他:“你还记得小时候老爸掏给你看吗?”他想都没想就笑道:“当然!一辈子也不会忘。”一辈子也不会忘,这是多强的一句话啊!我们可能有些美好的记忆,一辈子不忘;也可能有些悲惨的经验,跟着一生。记得母亲中风住院时,旁边病床的老太太,总有个老先生来陪。那老太太已经完全不认人,也不能说话。老先生总拉着她的手,也一句话不说。“说,她也不懂。”老先生有一天对我苦笑,“我只是拉着她,想我们以前的事,是她陪我,不是我陪她啊!”叹口气:“如果年轻的时候,能多留下一些记忆该多好!直到现在才知道,老年的情是活在年轻的记忆里。”年轻时,两个人靠追求欢爱来维系;年老时,靠沉湎过去来维系。这跟老人家的存款不是一样吗?既然已经不能赚了、不能生了,只好一点点使用以前的积蓄。只是,银行的积蓄,有存折可以查阅;情爱的账户,却没个“谱”。有了带女儿和儿子的经验,我常想,是不是应该趁着年轻,多制造些不可磨灭的记忆;是不是应该常翻翻老照片、放放老录影,谈谈彼此之间的往事,使那“情爱账户”里的存款,能常被数一数。夫妻、手足、亲子之间,会不会因为别离久了,工作太忙了,于是连过去美好的记忆都很难被勾起。久而久之,更淡了。有一天年老,要去追索,又因为记忆差,而不可捉摸。就关起电视,一家人谈谈往事吧!就关起灯,在不能做爱的时候,做做爱的回忆吧!我们知道自己活了多长,是因为有记忆。年轻时美好的记忆,谁说不是我们生命的资产,和度过晚年的积蓄?问题是那远征的良人在何方?当他妻子正在长安的静月下捣衣时,会不会正有一支矛,穿过他的胸口……
守一个人 大男人与小女人(1)
印刷厂把我的书漏印了两行字,为此老板特别跑来,只是他解释了半天,也说不出个道理。“出了这么严重的错,而且一错就是几万本,我怎能不扣钱呢?”我叹口气,对那老板说,“今天换作是你,你生不生气,扣不扣钱?”老板没答腔,低着头翻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我笑笑:“这样吧!只要你看得过去,你说不扣,我就不扣。”我把牌打给他,心想这样会和缓些,也客观些。他还是翻书,翻到漏印的那一页,细细地看,突然抬起头,露出好奇怪的表情。“好像漏掉两行,还看得通,不太看得出来呢!”尴尬地笑笑,“就别扣了吧!”我怔住了,没想到他这么厚脸皮,只是自己的话已经说出去,只好照办了。隔几天,他们的业务来收款,我忍不住抱怨:“奇怪了,你们老板难道看不出那是很严重的错吗?他怎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业务脸一整:“天哪!他当然看得出来,回去把全公司都集合了,足足骂了半个多钟头,说印成这样,害他把脸都丢光了。”突然之间,我不再生气了,因为他的话让我回到四十年前。那时我念初中,班上有个同学,爸爸是刑警大队少年组有名的人物,专门修理小太保。偏偏他的儿子就是个小太保,已经因为打架,被记了两次大过。有一天,他又跟同学斗刀片,他倒在地上,同学从他身上跳过去,他手一伸,在那同学腿上划了长长一道,鲜血立刻淌出来。学校要勒令他退学,他那有名的老爸不得不出面了。训导处里,只见那老爸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他儿子则直直地跪在旁边。大概尊重他这号“人物”,主任很客气地说:“我们实在留不住令公子了,您是少年组的,见多了,换作您,能不叫他退学吗?”训导主任用了跟我一样的方法。“这样吧!您说不必勒令退学,我们就不退。”那老爸板着脸,冷冷地看看主任,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儿子,等了十几秒钟,说:“就不退,再给个机会吧!”这画面在我心里几十年,还像昨天一样。我也清楚地记得那主任惊讶的眼神,想必与我面对印刷厂老板说瞎话时有着同样的反应。但是今天,我也领悟到,他们是多么艰苦地“拉下”自己的脸、扔掉自己的尊严,只为了保护他自己的公司、保护他爱的人。不知为什么,想到一部在教育台看的非洲影片。那是个狮子专辑,大概一夫多妻,总见一群母狮子睡在一只雄狮的身边。它们整天地睡,直到近黄昏,母狮才出去猎食。只见草原上尘土飞扬,几只母狮围攻一头水牛,水牛先拼命地跑,再试着用角对着母狮子抵抗。但是母狮子多,一只只从四面攻击,咬住水牛不放,水牛终于倒下了。这时才见雄狮大摇大摆地过去,一口咬向水牛的腹部,开始大吃大嚼,而且发出不准别人靠近的吼声。它甚至不让母狮和幼狮靠近,直到它吃饱了,离开了,它的“家小”才能过去吃那剩下的牛尸。只是雄狮也有它可怜的时候。夜里,几十只饿极了的土狼过去偷袭狮群。在红外线灯光的摄影下,只见土狼的眼睛亮得像是一盏盏小灯泡,围攻中间龇着牙的雄狮。它不断地跳左跳右,挡住土狼对幼狮和母狮的攻击。母狮们退走了,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留下中间一头浴血的雄狮。一个英雄的末日,雄狮终于倒在血泊中,堂堂万兽之王,居然被土狼给分食了。也想起我的一个朋友,在家里十足大男人主义,就像是一头懒散霸道的雄狮。有一天,他跟我去游泳,他的老婆一手拿着毛巾,一手端杯牛奶,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说“喝完奶再游”。他却连头都不回,好像无视于她的存在。当他出差时也从不自己收拾箱子,全交给太太,却又在发现少了东西的时候,打越洋电话骂老婆。突然间,他失业了。我原来猜想,他的脾气一定会更坏,老婆孩子全得倒霉。后来才知道,在他失业的半年间,他居然没让老婆知道,装作仍然朝九晚五的样子,白天出去找工作、面谈,夜里等太太睡了,再四处发电子邮件求职。在外面,每个人都看得出他的焦虑与憔悴,但是直到他找到新工作,他的妻子都没有感觉。眼前突然浮起渔猎时期的画面。女人们补网、纺织、腌渍、种菜、带孩子,守着家,十分安宁而温馨。男人们打鱼、狩猎、争战、漂泊。一离家,就可能不再生还。想起儿时读过的小诗——
守一个人 大男人与小女人(2)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家?想起李白的《子夜秋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问题是那远征的良人在何方?当他妻子正在长安的静月下捣衣时,会不会正有一支矛,穿过他的胸口。多少在家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男人,出了门,就是餐风宿露、枕戈待旦,然后在一个没人知晓的日子,死在一个永远不被发现的地方。细想想,自古至今,大男人何尝是大男人?当他作为一头雄狮、作为一个老板、作为一家之主的时候,也就背起了整个狮群、整个公司和整个家庭。作官的“老爷”,在宫里只是个“小子”,可能一句话不对,就被廷杖打个半死。可能遭几句谗言,就被拉出午门斩首,却在死前叩头流血:“请皇上饶了臣的家小。”当铁达尼号首航时,女人们还没有投票权,甚至在美国的有些州还准许打老婆。但是当船将沉的时刻,女士优先,于是,大男人们护送妻女上船,自己随着铁达尼号沉入海底。自从我知道那朋友,能失业半年,却不让妻子操心,我就不再批评他的大男人主义了。自从我想通印刷厂老板为公司利益,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面子,我就对他特别尊重。自从看那狮子影片,我就不笑雄狮的霸道与懒散。自从看了《铁达尼号》的史实,我就有个认知——“大男人”相对于“小女人”。大男人的男人,是为了小女人的女人。当天塌下来的时候,大男人要高高地站着、顶着,不惜折断自己的脊梁。当水淹上来的时候,大男人要稳稳地立着,把小女人托起来,别让她淹着,不惜让自己溺死。当敌人来犯的时候,大男人要冲到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每一颗射来的子弹。一个男人做得到这些,他十足有资格当个大男人。一个男人做不到这些,他再有钱有势有名,也不够格称作“大男人”。我很平凡,我不伟大,我愿意分享我的爱,我愿意帮助普天下的人,但是总在我行有余力的时候。
守一个人 当我行有余力的时候
到大陆,接受湖南卫视的邀请,作《有话好说》节目的特别来宾。据说那是大陆收视率前三名的节目,因为每集讨论的都是有争议的话题,所以总能引起很大的回响。当天的主角是一个上海著名大学的学生,他和他的弟弟,从高中就在外地念书,哥哥成绩很好,弟弟却不爱读书,于是弟弟辍学打工,帮助哥哥升学。哥哥顺利地进入名校,弟弟凑了大笔的学费支持哥哥去注册。就在注册那天,却有公安找上哥哥,说:“你弟弟犯了案,偷了钱,你必须配合我们把他抓到。”节目里,哥哥哭诉着:“对不起!弟弟!我实在没办法……实在没办法啊!他们围在我的四周,逼我拨电话……”弟弟接到哥哥的传呼,以为哥哥有急需,匆匆地由河南老家赶到上海,岂知才进校门就被捕了。这个新闻经过上海媒体的大幅报导,引起许多争议,有人说哥哥是“大义灭亲”,有人骂哥哥是忘恩负义。在当天《有话好说》的节目中,几十位现场来宾也表示了不同的意见,甚至有女学生站起来赞美那弟弟伟大,说着说着,还激动得哭了起来。当事人的父母也到了,二老一边听,一边擦眼泪。“你去看你的儿子了吗?”主持人问作父亲的。“我去了。”“你看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主持人又问。“我问他有没有受伤。”父亲说。场上一片哄然,立刻有观众责备:“你应该把儿子臭骂一顿,甚至给他两下,怎么你不但不骂,还问他有没有受伤?”大家的视线转向我,要听我评论。我笑笑:“如果我是爸爸,我也会先问我儿子有没有受伤。”想起在美国念研究所时,同班的一对留学生情侣。两个人在同一家餐馆打工,有一天,女生端了一大碗热汤上桌,手一歪,汤烫到了手,忍痛硬撑着把汤放上桌,却也泼出来一些,滴在客人的衣服上。客人叫了起来。在不远处服务的男生听到了,飞奔过去,看到女朋友的手烫得通红,赶紧拿餐巾为她擦,又拉着她进厨房冲凉水。正冲水呢,餐馆经理走进来大吼道:“你们两个,现在就给我滚!你居然不管客人,先管她,像什么话?”“我知道我错了。”那男生对我述说事情的经过,叹口气,“可是在那一刻,我能怎么反应?我们都是平凡人哪!”十几年前应邀在台北仁爱路的一栋大楼演讲。演讲后半段,是问答的时间。有观众提到我参与的公益活动,表示赞美,并且问我:“您未来有没有更大参与慈善活动的计划?”“没有。”我笑笑,“因为我总是量力而为,当我的家人衣食无虑,行有余力,才去做。”那问话的女孩子怔了一下,对我的答案很失望地说:“刘老师,您为什么这么讲呢?您应该说无论有没有能力,您都会去做啊!”我又笑笑:“因为我很平凡,我是凡人,不是伟人。”当天的情况,留在我心深处。接下来好多年,我虽然参与了更多的公益活动,但是常省思,我那一天是不是答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很豪爽地说:“我当然有许多计划,我要把慈善工作愈做愈大,也愈捐愈多。”但是怎么想,我都不认为我能那么答,我知道自己是平凡人,当我女儿在哭着喊饿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把仅有的食物送给别人。当时我的书才刚开始畅销,我也不敢说自己能被读者“宠爱”到什么时候。直到最近,看道教经典《修身宝璧》,才使我的心情得到平复。其中《施报篇》谈到行善,有一段说得很妙——富贵的人借口自己只有中等的能力,而不行善,是不对的。借口自己穷,更不对。但是相反的,贫穷的人,硬要摆场面,而勉强学富贵者也不对。当你供养父母、安顿妻子还作不好的时候,硬是去外面行善,反而是罪过了。〔语译〕看动物影片,海边成千上万只塘鹅,构成一大片灰灰白白的图案。而那“爸爸鸟”“妈妈鸟”到海上找到食物,都得不断盘旋,找到自己孩子的地方,才往下降落。每次看到这种画面,我就想,它们怎么那样会认地方呢?它们怎也不会搞错呢?那下面密密麻麻的小鸟,看来都一样,它们怎么认出自己的孩子呢?每次看亲鸟,伸着脖子,一口一口呕出藏在喉咙深处的食物,喂小鸟,我也都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一畦萝卜一畦菜,各人养的各人爱。可不是吗?如果我是那个去监狱探视的父亲,如果我的妻子是那端汤的女侍,在那一瞬间,我也会问那句话——“你有没有受伤?”我很平凡,我不伟大,我愿意分享我的爱,我愿意帮助普天下的人,但是总在我行有余力的时候。原来这世上真正的家,是你爱人所在的地方。守一个人,就是守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