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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刘墉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04

花匠教我把花盆种下去,就是为了接受"大地暖意"的保护。

北极虽冷,在冰山下的水里,鱼儿照样优游。南极虽冷,但大地的深处,仍然有火山的熔岩溶动。

我们总以为世界的温暖全来自阳光,实际脚下的大地,更有着令人惊讶的热力。

我们常以为外来的帮助最重要,实际发自内心深处的力量,才是使我们熬过冰雪,获得重生的力量。

天没暖,大地先暖,所以有许多花,能钻出冰雪绽放。

人情不暖,内心先暖,所以我们能在乱世,作一剂清流。

在过去两年间,我写了《人生的真相》和《冷眼看人生》,都是描写人情的冷。现在,我决定写一系列小故事,崭露那由我们心灵深处,产生的热力与感动。

因为只有阳光的温暖、冰雪的寒冷与大地的温馨,三者并陈,才能体现真正的人生。

愿每位读者,都能由这些故事中,产生一些感动,从而激发我们内心原有的力量,冲破人生的冰河!

像今生一样美丽虽然生病住院,妻仍然带去了那面心爱的镜子,放在床头。

每天早上,妻照样要梳头,即使手臂上吊着点滴,不方便,妻还是有条不紊地把头发梳顺。起初,编个盘在脑后的法国辫子,后来大概发现绑着辫子睡觉,头发容易掉,就把头发打散了。

即使是打散的头发,妻仍然要细细梳理一遍,并把脱落在梳子上的头发,一根根抽下来。

看妻举着梳子,把头发都抽落在床单上,他好几次过去帮忙,都被妻拒绝了。

"我的头发细,容易开叉,又容易掉,掉的头发多可惜!"妻一边拍着发丝,一边叹气。梳子弄干净了,又用手摸索床单上掉落的,然后一起交给他。

他便用双手小心地捧过,好像那些头发有几斤重似的,且把头发偷偷装进一个纸袋。

纸袋真是愈来愈重了,如同他的心情一般。

妻梳头的时间倒是愈来愈短,说一只手举着镜子、一只手梳头,实在太累。有一天,那镜子掉在床下,碎了。

他跑过去,蹲在床边,把碎片小心地拣起来,一面安慰妻:"还好!镜框没坏,把手也没断,下午就去配块新镜面。"

"不用了!"妻喃喃地说,"照镜子累,买顶毛丝帽戴吧!免得头冷。"

放射线治疗的后期,妻常喊冷。他使总是把妻抱在怀里,一手搂着妻的头,一手抓着妻的手,再用自己的面颊,贴着妻的额头。只是他的泪常止不住地淌,淌湿了妻的脸,和着妻的泪,湿了枕头。

妻临去之前,他匆匆赶出去,又急急冲回床边,及时把那顶假发戴在妻的光头上。

"这不是假发,这是用你自己的头发做的。"他在妻的耳边说:

"愿你的来生,像今生一样美……"

如果失落的头发,象是失去的岁月,青丝落尽,生命终结。便让我们编织岁月的记忆为发,戴着它,走向来生。

最美的结合

今天是玫瑰姐妹结缘的五十周年纪念,她们特别选在玫瑰花园举行。

坐在轮椅上的玫瑰姐姐,为妹妹介绍每位到场的宾客,并由妹妹代表握手致谢。

这些宾客都是过去帮助她们的,有出版公司的负责人、文艺评论家、报社记者和许多忠实的读者。由于他们的推动,玫瑰姐妹的作品已经成为畅销书排行榜上的常客。

尤其是她们的传记,更被许多学校作为教材,那是真正的励志书,激励大家如何残而不废,以及最重要的--彼此扶持。

是的!玫瑰姐妹就是在彼此扶持之下,平平安安、稳稳健健地走过了半个世纪。她们已经不再是两个人,而成为一个人。只要缺少姐姐或妹妹,剩下的那个,就只是"半个人"。

育幼院以前的负责人。将近九十岁的郝老太太,也颤颤悠悠地致了贺词:

"当年看到玫瑰姐姐,我怎么也不认为她能活到今天。我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手不能动、脚不能行,连轮椅都控制不了,连食物都送不进嘴里的孩子,今天能成为闻名的作家。

"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就在玫瑰姐姐来的第二天,又有人送了个瞎眼的孩子进来,就是玫瑰妹妹。我灵机一动,何不让姐姐做妹妹的眼睛,妹妹做姐姐的四肢?

"于是我教妹妹推姐姐的轮椅,再由姐姐指导她方向。不久之后,在姐姐的指导之下,盲眼的妹妹居然能爬柜子找糖吃。更不用说喂姐姐吃饭和穿衣服、洗澡了。她们成为育幼院里最温馨的一对,很早就离开院里,到外面独立生活。她们甚至能由姐姐看、两人想,再由妹妹点字,写出那么多成功的作品。"

纪念会的最高潮,是由妹妹推着姐姐的轮椅,走到宾客之间,朗诵她们新作的一首诗:

亲爱的!

请做我的眼睛,带我走一生的路。

请做我的脚,带我到幸福之地;

请做我的手,捧起清冽之泉!

亲爱的!

上帝为我生了你,又为你有了我。

我们不是残缺,而是

最美丽的结合!

我们象是拼图。从生下来,就开始找寻需要的那些片,拼成夫妻、拼成子女、拼成家庭,也拼成邻里。每一片单独的拼自,都是残缺的:每一个巧妙的组合,都是欢愉的。

送你一程,送我一程

扔下电话,老黄就往门外冲,跳进公司的那辆老爷车。

"你开不上山的!"同事踉在后面喊,"那车子太老了,你家前面的大陡坡,绝对开不上去!

"现在又找不到别的车,只好冲冲看了!"老黄吼着,"我太太要生了!"

老爷车在平地还算威猛,果然一爬坡就开始咳嗽。所幸前面几个坡都不长,利用一段平坦的路面加速,再向上冲,居然都侥幸地过了。

只是眼看长坡逐渐接近,老黄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偏偏这时候,居然有个提着小木箱的人拦车:

"能不能带我一程?箱子太重了!"

老黄手一挥,就向前冲了过去,心想:"我自己还不一定过得去呢?加上你,还了得?!"

果然,车子就在要冲上山头的那一刻停住了,无论老黄怎么踩油门,就是上不去。非但上不去,而且开始往下溜。

"溜也好,溜到山坡底下,再加足马力冲冲看。"老黄索性让车倒退下去,半路居然遇见刚才拦车的那个人,回头直对老黄笑,好像讽刺老黄:"怎么样?上不去了吧!没想到开车还不如走路快吧!"

"你等着瞧!"老黄狠狠骂了一句,再猛踩油门冲上去。冲过那个人,眼看将要冲上山头,只是车速愈来愈慢,老爷车又开始咳嗽。

老黄知道,这次又差一点,上不去了。奇怪的是,那老爷车如有神助,居然进咳边走,一路开上了山头。

老黄正兴奋,才发现车后站着那个人,满面通红,气喘如牛。

"刚才是你帮我的?"

那人点点头:"你……你……你能不能带我一程,我赶着去帮人接生!"

下面的路平坦多了,一下子就开到家门……

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人与人的缘,环环相扣;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再会了!巧巧

第一眼,真真就爱上巧巧。

"我叫真真,你叫巧巧,真巧!真巧!你就能成为我的。"

每次盯着巧巧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巧巧兴奋地摇着小尾巴,真真就会把巧巧紧紧搂住。

巧巧确实灵巧,每一样真真指导的动作,它都一学就会。一个月之后,当真真把巧巧带回训练中心考试的时候,每个主考官都竖起了大拇指。

"这是我们从国外引进的优良品种,它们聪明、强壮,而且忠心。"训练中心的人说,"加上你悉心的调教,将来一定能有杰出的表现。"

巧巧一天天长大,每个月回训练中心考试,都全部过关,眼看训练手册上规定的动作,巧巧就要学完。

过马路,看到红灯,真真还没停下脚步,巧巧已经停下来。碰到路上有凹洞,真真还没发现,巧巧已经会警示真真。真真觉得巧巧已经不但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问题是,跟训练中心约定的时间到了,真真不得不把巧巧交给下一位狗主。

交出巧巧的前一个星期,真真就天天哭,前一夜更是整晚不能合眼。点亮灯,真真望着巧巧落泪,巧巧也好像懂得似的,过来舔真真的脸。

"以后你要好好过,你的下一位主人,一定会更爱你的。"说完,真真嚎陶大哭起来。

红着眼睛,把巧巧交到新主人的手中,真真把一块巧巧最爱吃的饼干交给那人,再由那人放到巧巧嘴里。真真还带着那人和巧巧走了几圈。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真真最后一次拥抱巧巧、亲吻巧巧,眼看着巧巧被牵出门去。

模糊的泪眼中,看见巧巧带着那人,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来,绿灯亮了,再向前行。

真真笑了,立刻向训练中心登记,愿意再担任义工,训练下一只"导盲犬"。

人不可能完全无私.正因为有"有私",所以知道"无私"的崇高;正因为"无私",才能使人人都有"有私"的快乐。

擦屁股的记忆

在他童年的记忆里,父亲远比母亲清晰。

夏天,他常跟着父亲到溪边钓鱼,躺在父亲的怀里听鱼竿上的铃声。

冬天,他总被父亲抱在怀里,用那羊皮袍裹着,象是肚子里怀个娃娃。

他常想,如果记忆能再往前,或许自己的尿布,也是父亲换的。

父亲会帮他穿衣服、脱衣服、洗澡。

冬天不洗澡时,父亲就为他洗脚。先把他抱到一张小椅子上,父亲再去打热水,颤颤悠悠地端来一盆热水,放在他眼前,把他的一双小脚泡在水里。

"痒不痒?"父亲为他一只一只脚趾地搓揉。

"不痒!不痒!为什么要痒?"他把水花踢得父亲一身。

"你没有香港脚,所以不痒!爸爸会痒,好痒!"父亲抬起脸,眼镜上全是雾气。

父亲也为他大便之后擦屁股,但是他宁愿母亲擦,不愿父亲帮忙。因为父亲擦得好奇怪,不用擦,只是轻轻地蘸,要好几次,才干净。

"这种黄草纸,会把你屁股擦破了,所以要小心擦。"

到今天,他都能记得父亲弯着腰喘着气说话的样子。

父亲死,到现在四十年了。他也成了父亲,且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临老又添了个孩子。

他也为孩子洗澡、穿衣服。

有时候办公坐久了,蹲着照顾孩子,痔疮都隐隐作痛,尤其便后,卫生纸上常擦出血来。

他也为孩子擦屁股。

"为什么不用力擦呢?"孩子喊。

他才发觉自己有了像父亲的动作。

父亲用自己的感觉,想他的感觉。

他锺盟母芯酰胱约旱暮⒆印?br>  而现在,他竟由自己身上,想到了父亲。

他的眼眶湿了,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爱要学习、要体验、要缅怀,使许多平凡的言语和动作,能被唤起,且在回忆的烛光前,投射出惊人的影像……

小心你自己

小和尚裱画。

先调了糨糊,涂在画的背面,再裱上一层白棉纸;又找到最讲究的织锦缎,镶在画的四周,贴在墙上等干。

小和尚知道贴在墙上的时间愈长,将来画愈平。所以他足足等了一个月,才把画拿下来,放进檀木框子。

画挂上,小和尚左看看、右看看,得意极了。

问题是,才一年,画上居然出现了几个黄色的斑点。

"这是师父最爱的画啊!"小和尚急死了。可是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用了最好的糊糊、棉纸和织锦,那个檀木框就更不用说了……"小和尚向师父解释。

"先把画从框子里拿出来吧!"师父说。

小和尚取下框后的护板,把画拿出来,交给师父。

"黄点是从画前面进去的,还是从后面进去的?"师父指责着问。

"是后面!"小和尚叫了起来,"可是后面裱的棉纸是最好的!"

"没错!"师父笑笑,"错在三夹板!新的三夹板,掉颜色!你让它直接靠在画的背后,当然画要遭殃了!"

小和尚从树林里采来许多香菇,摊在地上曝晒。

"晒干之后,装进袋子。"师父说。

"知道了!"小和尚应着,觉得师父真操心。

没想到正装袋,师父又来了:

"不要全装进一个大袋。多分几个小袋子,封紧了!别透气!"

"知道了!"小和尚心想:"师父真是整人冤枉!"

野生的香菇特别香,炒青菜时丢进几朵,就有了说不出的好滋味,到院里用斋的施主莫不称赞。

第一包香菇用完了,小和尚打开第二包,大叫一声,冲去向师父报告:

"不好了!不好了!香菇里长满了小虫,不能吃了!"

"别急!这包不能吃,别包说不定能吃!"师父说,"把剩下的几包也打开看看!"

小和尚紧张地打开那些包,嘴角笑到了耳根。

"这就是我要你分包密封的道理。"师父敲敲小和尚的头,"你以为画板是保护画的,岂知板子也伤了画。你总以为袋子是防外面虫子咬香菇,岂知香菇里原来就可能有虫。于是那保护它不受外界侵犯的,反过来,保护了外界,不受它的侵犯。"师父叮嘱地说:

"我们总怕别人会害自己,其实害自己的不一定是别人,是自己!我们应该常常清理自己的心虫,别让它偷偷啃食我们的心,或飞出去害别人。"

求人不如求已.防人也要防己!防己害己,也防己害人!

扫街奶奶

每个到小城来观光的人,都会到"扫街奶奶"的铜像前照张相,并听导游说那个感人的故事:

"扫街奶奶是五年前过世的,她活着的时候,一共在这儿扫了十二年街。"导游看看四周的街面,笑笑:

"当然,十七年前的街,如果像现在这么干净,也就用不着扫了。可是大家要知道,在扫街奶奶出现之前,这条街说多脏,有多脏,到处都是纸屑果皮和空瓶子,地上还常有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听故事的全瞪大了眼睛。

"别紧张!别紧张!"导游又笑着挥挥手,"那是猫狗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玻璃碴子,割伤爪子,造成的血迹。当然了,地上脏也常造成人们摔倒受伤。直到扫街奶奶出现,真好像天使的‘星星棒’一点,整条街就干净了起来。"导游指指扫街奶奶的铜像,"你们看,她手上拿着一只特大的扫把,每天一早就出现,从街的这头,扫到那头。"

听到这儿,每个观光客都把手里的东西抓紧一点,惟恐掉什么下去。带孩子的人,则叮嘱孩子,千万别乱扔东西。

"不要对小孩太凶,他们就算乱丢纸屑,扫街奶奶也不会生气的。她最爱小朋友了!她也有一个很可爱的孙子,扫街奶奶不但爱自己的孙子,也爱每个过路的小孩。当孩子们在街上乱跑的时候,扫街奶奶会劝他们跑慢一点,然后气喘吁吁地,先到前面把容易让人滑跤的果皮捡起来。"

"不是已经扫干净了吗?为什么还有果皮?"有观光客不解地问。

"您要知道,十七八年前这里的人,是多么没公德。扫街奶奶在前面扫,居然就有人在后面扔,甚至说:‘反正有老太婆扫,大概是商店雇来扫地的,我们不扔,她就没事做、没饭吃了!’"

"扫街奶奶不是商店雇来的吗?"有人问。

"当然不是!起初还有些商店不欢迎她呢!觉得她一天到晚在门前扫,是一种讽刺。但是渐渐开始感谢她,甚至端茶、拿椅子给扫街奶奶。"导游指指铜像前面的大楼,"这新大楼就是由那些商店合建的。自从扫街奶奶的名声传开了,许多人都好奇,来看看。这条街也因为特别干净,而卷进几家高级商店,大家跟扫街奶奶合作,把骑楼下堆的东西全清除,甚至修了招牌,使整条街变得又干净、又整齐、又漂亮,生意也就更好了!结果,别的街道都受了影响,居民也受了感化,整个小城都改观了。你们说扫街奶奶伟不伟大?"

"伟大!"听故事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正因此,前年大楼落成,也就是扫街奶奶逝世三周年,楼里的商家合资,为她立了这个铜像。"

"扫街奶奶的孙子,一定常来看这铜像吧?"有人好奇地问,"算来应该已经不小了。"

"如果活着,应该二十多岁了,十七年前,他跟扫街奶奶经过这里,不听话、乱跑,踩到一条香蕉皮,头撞到路边堆的箱子,当场就死了……"

让爱绵延下去.让恨从此停止.让自己的遗憾不要成为别人的遗憾,才是积极的"爱的态度"。

你等我,我等你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也最没有希望的医院。

病人从各地赶来,把最后一点希望,交给了这里的医生。

候诊室里的景象是难以形容的。

有人默默垂着头,以仇恨的眼光盯着每只走过的脚。

有人不停哭泣,怨自己为什么这样倒霉。

有人高谈阔论,说这家医院有多么了不起,许多得这种病的人,都获得完全的康复。只是,在他高谈阔论的背后,却掩不住自己的恐惧。

据说每三万人当中,才有一个人会得这种绝症。

据说每十个病人,只有一个能拖过五年。

这样渺茫的希望,谁能不恐惧呢?

只是今天,医院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两个病人在初诊时认识,同病相怜地彼此鼓励,经过半年多,居然宣布结婚。

婚礼是在医院礼堂举行的,这个平常专办丧礼的地方,居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新郎亲吻新娘之后,做了简单的致词:

"我从生病,个性就改了,不再那么躁,也不再那么功利。我常想,如果我的妻子没有得病,她的脾气会是什么样子?我会不会像现在一样爱上她?我也常想,如果我是病前的那个样子,她会不会爱上我?"

新娘笑着打断新郎的话:

"我肯定,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没得病,我们不会相爱;我也肯定,而今在这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适合在一起的恋人。"注了拉新郎,她笑得很娇羞,"我们剩下的油不多,能走的路也不长,我们只想用这一点油,开短短一程路,看看风景、做个伴侣,然后在不远处,你等我!我等你!"

我们常因为相同的境遇而相聚.又因为不同的境遇而分离。在这千万种不同的境遇中,惟一必然相同的.就是人生的最后一站。

给糖哲学

自从多年前成立就骏业宏发、蒸蒸日上的公司,今年的盈余竟大幅滑落。

这绝不能怪员工,因为大家为公司拼命的情况,丝毫不比往年差,甚至可以说,由于人人意识到经济的不景气,干得比以前更卖力。

这也就愈发加重了董事长心头的负担,因为马上要过年,照往例,年终奖金最少加发两个月,多的时候,甚至再加倍。

今年可惨了,算来算去,顶多只能给一个月的奖金。

"让多年来已经惯坏了的员工知道,士气真不知要怎么滑落!"董事长忧心地对总经理说,"许多员工都以为最少加两个月,恐怕飞机票、新家具都订好了,只等拿奖金就出去度假或付账单呢!"

总经理也愁眉苦脸了:

"好像给孩子糖吃,每次都抓一大把,现在突然改成两颗,小孩一定会吵。"

"对了!"董事长突然触动灵机:"你倒使我想起小时候到店里买糖,总喜欢找同一个店员,因为别的店员都先抓一大把,拿去秤,再一颗颗往回扣。那个比较可爱的店员,则每次都抓不足重量,然后一颗颗往上加。说实在话,最后拿到的糖没什么差异,但我就是喜欢后者。"

没过两天,公司突然传来小道消息--

"由于营业不佳,年底要裁员,尾牙的鸡头,只怕一桌一只都不够。"

顿时人心惶惶了。每个人都在猜,会不会是自己。最基层的员工想:"一定由下面杀起。"上面的主管则想:"我的薪水最高,只怕从我开刀!"

但是,跟着总经理就做了宣布:

"公司虽然艰苦,但大家同一条船,再怎么危险,也不愿牺牲共患难的同事,只是年终奖金,绝不可能发了。"

听说不裁员,人人都放下心上的一块大石头,那不致卷铺盖的窃喜,早压过了没有年终奖金的失落。

眼看除夕将至,人人都做了过个穷年的打算,彼此约好拜年不送礼,以共度时艰。

突然,董事长召集各单位主管紧急会议。

看主管们匆匆上楼,员工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有点七上八下:"难道又变了卦?"

是变了卦!

没几分钟,主管纷纷冲进自己的单位,兴奋地高喊着:

"有了!有了!还是有年终奖金,整整一个月,马上发下来,让大家过个好年!"

整个公司大楼,爆发出一片欢呼,连坐在顶楼的董事长,都感觉了地板的震动……

与其因最好的企盼,造成最大的失望,不如用最坏的打算,引来意外的欣喜。

别死第二次

每年到顾大姐的祭日,办公室几位老同事,都要上山烧几炷香,焚几堆纸钱,并且摆上酸梅、蜜枣等各种大姐生前爱吃的东西。

过去上山,都是叫出租车,司机在旁边催,很不自在。现在则人人开车,使每个人都有时间,摸着顾大姐的坟,走到后面墙边,对着瓷烧的照片,说几句话。

提到开车上山,冯小姐突然灵光一闪:

"经济起飞,我们都开了车,大姐也该在下面过过开车瘾吧?!"

于是集体通过,买了辆纸糊的奔驰轿车,烧给顾大姐。

"车牌号是88888。"冯小姐对着坟喊,"祝您在下面发发发发发!"

只是才回办公室,大家就发觉不对:

"大姐没驾照,有车也没用啊!"

还是小郭聪明,立刻把自己的驾照影印,再剪了一张大姐生前的照片贴上:"明天我就上山烧给她!"

小郭果然一个人来到坟头,用打火机把"驾照"点着,抛向空中。大姐好像有灵,一阵风把灰烬吹得直上云霄。

小郭正得意,却见山下冲上两个人。

"我们想想,还是不对,再把这封信烧给大姐吧!",小冯、小刘喊道:

"信上告诉顾大姐,有了驾照也别开!因为她没学过,太危险!已经死了一次,如果开车出事,再死一次,太可怜了!"

以非法手段得来的"通行证",常通向最危险的地方。

理直气和

"小姐!你过来!你过来!"顾客高声喊,指着面前的杯子,满脸寒霜地说,"看看!你们的牛奶是坏的,把我一杯红茶都糟蹋了!"

"真对不起!"服务小姐赔不是地笑道,"我立刻给您换一杯。"

新红茶很快就准备好了,碟边跟前一杯一样,放着新鲜的柠檬和牛乳。小姐轻轻放在顾客面前,又轻声地说:"我是不是能建议您,如果放柠檬,就不要加牛奶,因为有时候柠檬酸会造成牛奶结块。"

顾客的脸,一下子红了,匆匆喝完茶,走出去。

有人笑问服务小姐:"明明是他土,你为什么不直说呢?他那么粗鲁地叫你,你为什么不还以一点颜色?"

"正因为他粗鲁,所以要用婉转的方法对待;正因为道理一说就明白,所以用不着大声!"小姐说,"理不直的人,常用气壮来压人。理直的人,要用气和来交朋友!

每个人都点头笑了,对这餐馆增加了许多好感。往后的日子,他们每次见到这位服务小姐,都想到她"理直气和"的理论,也用他们的眼睛,证明这小姐的话有多么正确--

他们常看到,那位曾经粗鲁的客人,和颜悦色,轻声细气地与服务小姐寒暄。

"理直气壮"不如"理直气和",后者更见涵养、更有风廉!

百年老屋的怪传统

汤姆终于拆掉了他的百年老屋,并在原地盖了一栋新式的房子。

大门进去,是挑高五米的客厅;后面餐厅,有一长排落地窗,对着院子里的游泳池;楼上的主卧室加了三个天窗,可以躺在床上着蓝天白云;浴室则是喷射按摩浴缸,外加一个蒸气浴的小房间。

来访的朋友,莫不竖起大拇指,赞美汤姆的品位和财力。

"知道能住得这么舒服,你早该把原来那老房子拆了。"

"没办法啊!当初买房子的时候,答应了卖主的条件,房子未满一百岁,绝不拆。"

"天哪!居然有人这样卖房子。"朋友们不解。

"这是传统!将来我把房子传给子孙或出售,也会遵照传统。而且卖房子的时候附带一张画,房子在一天,画就得挂在墙上一天。"汤姆把朋友带到客厅壁炉前面,指着上方的画说。

那是汤姆在房子落成立后,特别请一位年轻画家画的,画面正是这栋新盖好的房子。

"这画家很有潜力,将来他的画价绝对了不得!"汤姆指着画家的签名说。

"你将来卖房子,画不带走,岂非便宜了买房子的人?"朋友们议论纷纷,"哪有卖房子附送画的道理?"

"当然有!我当年买下原来那株老房子的时候,就随着房子,得到一张画,据说也是一百年前,盖房子的人,请画家来写生的。"

"画呢?"

"照传统,房子满了一百年,拆除重建的时候,可以卖画,所以我把画卖了。"汤姆笑道,"没想到百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画家,现在已经是美术史里的大师。卖来的钱,正好盖这栋新房。"

上一辈老了、死了,下一代健壮了、新生了。当我们今天享受丰收的时候.别忘了为明日的子孙,种下另一个"善因"。

阿丁的小盒子

每天一大早,阿丁和他的难兄难弟们,就会被请上车,然后开入市区,到每个人上班的"据点",被分别放下来工作。

他们的工作很简单,不用动手、甚至不必说话,只要坐在骑楼一角,盯着来往的人,就自然会有钱,投进他们面前的小盒子里。

他们总在小盒子里,自己先放上几张纸币,因为纸币能引来更多的纸币,铜板则可能引来铜板。

平常晚上八点钟就收工了,周末则延长两小时。负责照顾他们的王大哥,把他们抱上车,一路大家又唱又笑,好像出去郊游回来。

盒子里的钱,他们可以分到一定的比例,其余的作为生活费。病重不能上班的人,也由大家的生活费来帮助。他们虽然都是重度残障,在外面有点自卑,但是回到家,面对每个人都是残障,反而觉得很自在。大家都一样,就没有残障的感觉了;同病相怜,那情感也来得更深。

只是好景不常,他们的"家"突然拆了。一个黑社会欺压残障人的新闻,使王大哥也成了被检举的对象。

阿丁被安排进一个残障赡养中心,他无法工作,也不必工作,因为慈善人士的救助,足够他生活。只是一批又一批参观的人,使阿丁有些不自在。

阿丁常想到那段上班的日子,在街头看到红男绿女、五颜六色,接触到一双又一双亲切的眼睛。

他尤其怀念那群难兄难弟,以及总是抱他上车、下车,还帮他洗澡的王大哥。

我们固然反对不良分子,利用残障人敛财,但也不应抹煞民间这类组织,对重度残障者,曾经有过的贡献。

一封怪信

名作家举行专题演讲,不但会场里爆满,场外的电视墙前,也站了一千多人。

无怪轰动,因为这个以写励志书闻名的作家,自己正是从贫苦中奋斗出来的。他的演讲好像没什么大道理,却用许多平凡的小故事,打动听众的心。

他是偶像,但非遥不可及。

他表现得不平凡,却也平凡;正因此,平凡的年轻人,能从他身上找到自信。

演讲在如雷的掌声中结束了。

听众的信,像雪片般飞到,使作家不得不用"速读"的方法展阅。

突然,他的眼睛停住了,把手中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作家的眼眶红了,那是一个高中女生的来信,整齐而娟秀的笔迹写着--

"我那时有一阵子,很反抗父亲,因为他一直要求我,一直对我很严格,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患了绝症,他自知日子不多,所以迫切地要我学习独立……知道实情之后,我哭着告诉爸爸,我一定会考上XX女中,绝不辜负他的期望。怎知,怎知?拿到成绩单的前几天,他竟然不等我,他答应我的,他答应要看我穿上那袭白衣黑裙,为什么……"

看到接下来的一段,作家震惊了,因为女孩子在信上写,她不喜欢再回家,放学之后常到酒廊混到深夜,她知道自己不对,她自责地说:"我多想有一个人能骂骂我……"

作家立刻回了信:

"你父亲若地下有知,看到你考上理想的学校,一定会觉得安慰。但是,当他知道你深夜还在外面鬼混的时候,又会是多么忧心。"作家特别用放大的字,重重地写:"你必须努力,必须成功!成功给这世上的人看,也给地下的人看!"

作家把信以限时寄出,救人是不能等的。

果然第三天早上,就接到回电。那是演讲主办单位打来的:

"您是不是给XX同学写了一封信?限时寄的?"

"是啊!"作家兴奋地说。

"那孩子的老爸说要告你,因为他明明活得好好的,你却触他霉头!"

作家呆住了,许久说不出话。接着拨电话给那位愤怒的父亲,向他道歉。

不久之后,作家又应邀到那城市演讲。

在演讲结尾,他提到了那件往事。当他说到女学生可怜的遭遇时,场子里有人感动地啜泣,而当"结果"出现时,全场都愕然了。

作家没有责备那女学生,反而赞美了她的文笔,并希望她能在文学的领域,好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回家不久,作家接到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的信--

"我只是想告诉您,您认为的那封假信,实际是真的。"信上说,"那女生是我同学,她不愿您回信被家人看到,所以借用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和地址……"

拿着信,作家心想:

"如果这封信又是假的,那必是一群小女生的联合演出,实在精彩。但是……"作家茫然了,"这封信如果是真的,我演讲时的一段话,不是可能伤到那孩子吗?"

作家出国了,在国外接到台北转去的信件,他忙不迭地拆开,希望再得到一些"那女学生"的消息。

他没看到。却发现了另外三封信,内容是那么接近,写着:

"无论您收到的那封信是真是假,我们都感谢写信的人。因为您所说的,‘你必须努力,必须成功!成功给这世上的人看,也给地下的人看!’正象是对我们说的。我们会永远记住您的话。"

那是三位早年丧父的女孩写的信。

该结果的没结.不该结果的却结了,既然结果.就无所谓"该"与"不该"。

既然结的是善果,就应该欢喜跳跃。

怕看不到了

被一个微弱而颤抖的声音抓住,她停下步子,回头看骑楼墙边的老妇。

老妇低着头,半边身子靠在一家店铺的铁门上,一面小声说话,一面转动身体,最后竟成为头顶对着铁门,一副小学生罚站的样子。

话是重复的,说了又说,中间没有逗点。她终于听清楚,老妇说的是"我没钱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

"深坑。"

她掏了一百块钱,塞在老妇手里,走出两步,又不放心地转身问:"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不知道!我在前面下车,一直走,一直找。我孙子说好来接我,我已经等很久了,我饿了,我要回去了。"

到深坑的车她也不熟,带着老妇一路走、一路问,最后还是售票亭小姐指了指对街。

带老妇过地下道。小脚婆,拉着扶手,走得很慢,蓝布裤管跟小布包沙沙地摩擦着。她帮忙接过布包,又伸手牵老妇,发现没有原来想象的老人臭味。

老妇在地下道里,一颠一颠地走着,直喘气,却不断说:"小孩子一定来了,只是等错了地方,一定是我站错了地方,老糊涂了……"

"你的孩子为什么不来接你,而叫孙子来呢?你家人又为什么不送你来呢?"

"大家都忙啦!可是我也想孙子,虽然是外孙,也是想啊!半年没见了,怕看不到了!"

才走出地下道,突然冲上个高中男孩子,大声喊着:

"哎呀!姥姥你跑到哪儿去了嘛!再不来,我就不等了!"接着抓住老妇的一只胳臂,抢过小布包,把老妇抱回了地下道。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转回身子,看看表,接着冲进电话亭。

"你们在家乖乖做功课,等爸爸回家,叫他带你们去巷口吃饭。"她对孩子交代:

"我去接你们的阿婆,回来住几天!

"子欲养而亲不待"并不可悲.真正可悲的是

"亲不待时,子才欲养。"

教,不是明天的事.是今天的事、现在的事!

擦鞋风波

车站广场上,有许多背着小木箱子跑来跑去的少年。

只要有穿着皮鞋,看来比较体面的人经过,少年们便争先恐后地跑过去:

"先生!要不要擦皮鞋?"

擦皮鞋,在这个贫穷国家的贫穷小城,是奢侈的行为。正因为是奢侈,所以能为客人擦双皮鞋,也就有了奢侈的收入。据说一个星期,只要能擦到两双鞋,家里的菜钱就不成问题了。

怪不得有这么多人在等,也怪不得他们拼命抓客人。

这一天已经近傍晚了,少年们却没做到几件生意,突然有车停下,走出个观光客。

"您要不要擦鞋?"两个眼尖腿快的少年,一左、一右,同时抓住那个人。

"好啊!

两个少年的眼睛瞬时亮了,但跟着瞪了!红了!

"我先抓到的!

"我才是先抓到的!

两个人先是各朝自己的方向拉,接着向前冲、怒目相对。四周的少年都拥了过来,各为自己的朋友助威、叫阵。

观光客是儒雅的纳土,居然非但没被这火爆的场面吓到,反而把两个少年拉开。

"擦鞋不是一件需要耐心的工作吗?你们要是没耐心,我怎么敢擦呢?我先请问,你们谁擦得比较好?"

"我!

"我!

"好!"观光客笑笑,"所幸我有两只鞋,你们就各擦一只,比比看,谁擦得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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