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自习课亦忱一直心不在焉,上了大概十分钟,洪观带着一位女老师走了进来。
女老师和王蔷她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看上去也挺随和,大家都以为这是来了一位好相处的主,暗暗道喜。
谁想洪观刚介绍完走了之后女老师就开始定规矩。
女老师姓卓,叫卓玥,还是少有的被领导亲自带到教室的班主任,据说是因为她教龄长,在学校算得上老教师,所以待遇要好一些。
卓玥定了一大堆规矩,从上课十五分钟一直说到了快下课,这期间亦忱要下课被卓玥拦住了,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最后总结:“我不是许志,眼里不分三六九等,该几点下课就几点下课,眼睛出气的?看不懂表啊!”
说完全班都愣了。
亦忱平日里对女老师都是敬而远之,关系好的也有着最基本的尊重,今天确实是心情不好又着急,没顾忌场合:“不好意思老师,我去转转学生会。”
卓玥高跟鞋一踩:“高三了,干什么学生会,坐回去,分不清楚情况,学生会以后不许去了。”
就这样两个人结下了梁子。
等到中午下课亦忱没顾得上听全班的惊叹声冲了出去,还好,喻辞最近有锻炼身体,不至于晕倒。
说是打架其实就是推了两把,不然这得“军法处置”。
亦忱去的时候喻辞他们的教官还在,就对亦忱说:“没口子,也没内伤,就是这小小年纪脾气挺冲,我还以为是个乖娃娃呢。”
亦忱赔笑,把人送走了。
亦忱带着喻辞到食堂吃饭,碰倒了钟阳和晟卿,晟卿唧唧喳喳的一个劲为喻辞抱不平,烦的亦忱都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一次打架后周家有段时间没去亦忱他们家,班主任英明把喻辞和周凌天分开排了位置,俩第一,头疼。
而真正头疼的是高三三班,卓玥替了老许的地理,开班会的时候只许自己说话,且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一到上课就开始:“这节课先背书。”或者“课代表上来把卷子上的题讲一下。”或者自己讲,讲半天底下也听不懂。
亦忱没有听过她讲课,他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
终于,在军训结束后的半个月三班爆发了。
这天也是班会课,因为最近在筹备运动会,亦忱扛校旗又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还要选新的学生会副主席,所以忙了点。开班会的时候修改了一下发言稿被卓玥看到了。
就这样,开始了。
卓玥站在讲台上拿着数学老师的三角板在黑板上敲,让周围安静下来,亦忱听到了就抬头看了一眼。
卓玥和他对视,说道:“这节课是干什么的?开班会,有些人就永远不知道在干什么,永远有自己的事情,永远不听老师的话,看什么看?就说你呢。”大家视线后移在亦忱身上聚焦。
这种感觉让亦忱想起了那“贫民窟”,他不舒服,但是他是学生。
既然不让看,那就低下头呗。
卓玥又说:“看看,又去干自己的事情去了,我就奇了怪了,你每天忙什么呢?地球离了你不转了是吧。啊?”
尖锐的声音划过每个人的耳朵,吴杨喊道:“他忙什么你得去问学校啊。”
孙峥接话:“是啊,高三了,他也不想这么忙,你得问学校啊,问王老师也行。”
卓玥“邦邦”敲敲黑板:“听听,都知道拿学校压我了,以为我会怕?赵策,把他们记上,回头算账。”
停了停又说:“你们就是这样,总觉得你们是对的,你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不能听别人一点点批评,说两句你们能顶四句八句,我容易吗?以为我想接你们这个班?接你们这个班有什么好处吗?一群什么玩意儿。”
“一群人。”亦忱后仰靠在墙上道。
他量化分高,不怕扣,也没家长管,别人可不行。
“我们为什么顶嘴您真的不知道吗?我们是不对,但也绝对没有沦落到和玩意儿争宠的份上。”
“亦忱!”卓玥用尺子指着亦辰的方向,她很生气,气的两肩发抖,教室门没锁,他们的声音能穿到走廊,教室里安静的可怕,走廊里也安静的可怕,两个人一前一后对峙着,其他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卓玥喊着:“亦忱,别以为所有人都向着你宠着你惯着你,在我这儿行不通,我就看不惯所有人围着你转,别人不是人啊,别人就要在你阴影下活着?凭什么?我告诉你,我就不惯你这臭毛病。”
亦忱把手里的蓝夹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吼道:“我让你惯了吗?谁管我了,他们向着的是我吗?我是不是说过不想要就开除我,是我求着你们别开除我的吗?所有人的围着我转是吧,好,我走了就不用围着了。”
“但是我走之前有必要让您明白一件事情,不是他们觉得自己对,是你错了,你不配当老师。”
说完亦忱把蓝夹子扔到地上,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夺门而去。
高一因为军训期间几乎天天开班会,所以正式的班会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亦忱走到高一四班的门口打了声报告,麻烦四班班主任跟喻辞说放学了直接到校门口,不用在教室里等。
四班带班班主任是个实习老师,研究生在读,来一中实习恰好碰上班主任生病了,代几天班,她笑着说:“知道了,我进去就和他说。”
亦忱说了声谢谢,大步朝外走去。
卓玥从教室站到了放学,三班纪律差的就像幼儿园一样,她也只是装作看书的样子,因为管不住。
赵策谁的名字都没记,下课后吴杨问卓玥:“老师,您去政教处吗?”
卓玥问:“去那干什么?”
吴杨点点头:“没什么,老师再见。”
卓玥没去政教处,三班去了。
晚自习一上课老王就把喻辞叫了出去,喻辞如实说亦忱在家休息,他也已经帮他请过假了。
老王打亦忱的电话打不通,气的直接蹬上自行车去了亦忱家里,结果吃了闭门羹——家里没开灯,一片黑。老王又回了学校。
☆、新郎和新郎
文三十七/ 老葛
学校还是老规矩,晚自习第二节可上可不上,喻辞下了第一节课和钟阳他们集合之后就往外跑,不想到了门卫处看到了老王,老王一手拿着一顶破草帽扇着风,一手拉着亦忱的手腕,见喻辞他们过来了,喘着气骂道:“小崽子们,非逼我动用我那侦查技能,我就知道你得来接他们,还跑?我看你往哪跑。”
门卫大叔看不过去了,劝道:“你可拉倒吧,人家在这儿站的好好的,是你从办公大楼一路跑了过来,人家动都没动,一把年纪的人了,不爱说实话。”
老王把破草帽扔到门卫大叔身上:“就你长眼了。”
几个人在门卫处聊了一会儿,亦忱表示明天一定准时准点来上学,老王也表示会给他们换个班主任,如果是亦忱一个人和班主任的矛盾还能调节,现在是班主任一个人看不上亦忱,然后全班看不上班主任,班长带头到政教处告状,这谁受得了。
于是乎第二天亦忱照常上学,往高中部拐的时候看见卓玥拿着书进了初中部,这波效率着实可以。
亦忱和喻辞告别上五楼。
高三三班早就听说了消息在门口迎着,见他上来一阵欢呼,和他们班共用一套老师的也欢呼,知道的是学生顶撞了老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亦忱做了个英雄。
小早读吴杨凑到亦忱身边扯闲篇,来来回回离不开卓玥。
吴杨说:“我听之前她带的学生说他们班第一是女生,就特聪明那种,当然比不过你,那女生来例假疼的要命,她就是不准假,非要父母去医院开证明,然后才能走,说是学校规定。”
有人用别样的眼光看吴杨:“这事儿你都打听。”
吴杨道:“这怎么了,他们自己和我说的,又不是我问的,再说了,我姐是医生,从小到大这种事情我听得还少吗?明年都十八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不很正常嘛,切,小垃圾。”
那人没接话,吴杨接着说:“还有,初二自习课,语数外老师都不占,她一地理占课,但她是班主任,还没人敢说什么,学生作业都写不完。”
“本以为她来高中部了,初中部如蒙大赦,结果来了半个月,又回去了。”
亦忱不想参与这个话题,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老师不光荣,学生也不光荣。
上高三以后他们零零散散换了几个老师,其中就包括语文老师,原来的语文老师是一个有些胖的女老师,笑起来很好看,很容易让人亲近,严肃的时候嗓门有很大,往往一个班上课四个班都能听见。这次开学后换了一个男老师,戴着一副眼镜,又高又瘦,文质彬彬,他性格好,说话也好听,甚至有人说他像年轻时候的胡适,晟卿来高三串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说他长了一张翩翩公子的脸。
他姓葛,叫葛远。
上午第四节课,他扶着眼镜进了教室,白衬衣配牛仔裤配一双灰黑色板鞋,卷子在他手里卷成圆柱,又在讲桌上摊开,两边翘起就像小船一样。
他看了一圈讲台下的学生,沉默了大概有三四分钟以后开口道:“本来以为带高三混混见识,没想到一不留神混的高了,成了班主任,真是悔不当初啊!”
学校把换老师这种事情一直藏得很好,年级主任的保密工作堪比保密局,三班一点风声都没听见,突然在葛老师嘴里听到这么一句话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亦忱伸手很给面子的带头拍了几下,继而掌声四起,他们的高三生活正式开始。
语文老师当了班主任,那地理老师又缺了,小道消息卓玥去初二把初二一个资深教师换了过来,又是资深教师,大家准备好了随时战斗,这个战斗却迟迟没能打响。
下午第二节课,一个看起来最多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就拿了一张卷子,把卷子往讲桌上一搁,回身在黑板上唰唰唰写了三个字——赵平茹,笔落,转身:“上课。”
赵策忙不迭地喊起立,被按了下去:“高三了,起什么立,我的课上不用起立,把上节课你们课代表讲的卷子拿出来,重新讲。”
亦忱嘴角弯弯,掏出了卷子。
过段时间校运动会,上面又要来人,这几天学校在严查仪容仪表,就连大课间跑操也改成了室内眼保健操,并且有学生会转着看眼保健操的做操情况。
赵老师嫌弃着底下这群人地理怎么差成这样,违背着良心拖了会儿堂,大课间有学生会过来看,主席说过,尽心尽责——
前门吱呀一声在思考中推开,没等学生会说什么赵老师眼睛一瞥:“出去,我说下课了吗?”
那孩子赶紧关了门又缩了出去。
下课后三班新谈资——牛气。
亦忱觉得也很好。
一切都很好,尘埃落定,按部就班。
九月末运动会如期举行,高三不能参加,但是为了纪念这最后一次高中运动会,破例让他们可以跑一个。
三班男生如狼似虎,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亦忱一点都不用担心梁桦找不够接力赛的人,他悠哉悠哉。学生会的事情解决了,他的身边又换了一个“怨妇”,沈冰交接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的接班人一眼,转身想和亦忱说些什么,终究是尽在无言中。
亦忱现在只有一个运动会入场的时候扛校旗,一个扛完校旗上台代表学生演讲,没有技术含量,他也不急。
钟阳喻辞都没有项目,喻辞不是班长了,他想一心搞学习。
晟卿倒是报了跳高,原因是老师觉得她腿长,有优势,其实她一点都不会。
运动会当天亦忱在无人机和一校人的瞩目下穿着老王送的校服走过主席台,他微笑着,心里想把那个头顶嗡嗡的东西拍下来,就是它,拍出了那么丑的宣传片,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扛着校旗走到草坪最中间的位置,亦忱把旗交给另一个人,自己偷偷爬上了主席台。
全体起立,升国旗,奏国歌,做演讲。
他还是那么明亮。
运动会开了两天,三班接力赛拿了第一,晟卿拿了高中组第三,她傻乐着,很开心。
运动会结束后就是国庆节,本来运动会结束当天就可以放假的,但是因为迎新晚会没办,又好不容易大家都很高兴,索性运动会结束的那天晚上举行了国庆迎新晚会。
当晚按班级在台下坐着,灯光音乐主持人一看就是准备了好久的。
亦忱和葛老师报备之后溜到了高一年级,代班的还是那位实习老师,亦忱和老师请假,说带喻辞道后台看看,老师叮嘱着注意安全,还说如果结束之前不回来了就给她发个消息,这两天能带手机的都带着手机,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夜色就像是打翻的墨水瓶,晕染了天空,九月末的风带着凉意冲击着毛孔,该是秋天了,但是亦忱依然觉得夏天还没走远。
这段时间他忙着和老师顶嘴,忙着运动会和学生会,喻辞很多时候都是和钟阳他们吃饭的,而且吃完饭还要给亦忱带饭,喻辞往高三三班跑的次数堪比亦忱往办公楼跑的次数。
喻辞这几天不是很高兴,亦忱看得出来。
借着舞台上的音乐和台下的欢呼声,借着夜色,亦忱把喻辞带到跑道上问他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不开心。
喻辞笑着说:“没有啊,可能是学习太累了吧。”
一开始喻辞以为亦忱真的要带他到后台,还有些紧张,后台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一定不舒服,但是看着亦忱拐到跑道他也就放心了。
对于喻辞的回答亦忱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他远远地看了舞台一眼,又问:“你们班怎么样?周凌天还找你麻烦吗?”就是一些很琐碎的问题,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却从来没有讨论过。
喻辞摇摇头:“挺好的,班主任也好,同学们也好,周凌天我不理他,我就想期中考试的时候超过他。”
亦忱点点头,他攥了攥喻辞的胳膊,想问一句冷不冷,终究没问出来,转身说:“带你去找个看节目的好地方。”
喻辞跟着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叫住了亦忱,亦忱回头,喻辞仰着脸问:“学长,你大学是考古桐吧?”
亦忱微愣,点点头。
“文学专业?”
亦忱还是点头。
喻辞笑了:“没事了,到时候再说吧。”
亦忱带喻辞到观众席的最前面,那里早就留好了位置,离音响不近离舞台恰好,完美位置。
节目结束后他们几个就直接回家了。吴杨发微信说他姐姐去外地参加一个婚礼,让他转告亦忱如果喻辞再有不舒服直接去医院,她和医生交代好了,亦忱回了一个谢谢。
一中传统,不论哪个年级,国庆放假三天,不攀比,一视同仁。
假期第一天他们几个到状元楼排队吃了小龙虾。
假期第二天他们到集市逛了逛,买了一堆油炸食品。
假期第三天他们到文化街二次踩点,今年的文化节开在十月,国庆开学第一天就要去——高三的放假时间古桐市统一。
终于到了第三天晚上,第三天的夜晚是亦忱往后两年最耿耿于怀的夜晚。
这一晚喻辞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就像:“学长,我哥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儿子,妈妈说过我可以随心而为,不必有任何负担。”
亦忱反问:“所以呢?”
喻辞:“所以……”
还有:“学长,你知道洛城的玫瑰园吗?”
亦忱说:“不知道。”
喻辞:“洛城顾家有一座玫瑰园,整座玫瑰园只有一朵蓝玫瑰。”
亦忱:“所以……”
喻辞:“所以……”
再有:“学长,你上大学就会谈恋爱吗?”
亦忱想了想:“应该不会那么早吧,大二?或者大三?”
喻辞没说话。
最后等亦忱想说话的时候喻辞睡着了。亦忱侧着身子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们照常起床,上学。
亦正刚的车准时停在状元巷入口等着亦忱,葛老师开车带着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辆路虎一辆大巴朝文化街驶去,亦忱让喻辞中午不用等他吃饭,因为他会很晚回来。
亦正刚的车上放着一包黑口罩,亦忱心血来潮抽了一个戴上,亦正刚调侃他说:“像明星。”
亦忱舌战群儒,力挽狂澜最终拿下了冠军,葛老师捧着奖杯揣着赢来的保送名额带着孩子们回了学校。
状元楼吃了午饭,回到学校是午休时间,亦忱先去高一四班看了看,但是讲台高挡着没看清,隐隐约约喻辞在趴着睡觉,他就没打扰,悠哉悠哉地上了五楼。
高三三班也是一片安静,唯有吴杨在他旁边的空位置拿书挡着手机在和谁聊天。
亦忱走过去伸手把吴杨的手机抽了,他想吓吓吴杨,可吴杨不为所动,亦忱一边落座一边看了一眼手机——
吴杨:姐,你朋友圈发的是真的?
吴瑶:什么?婚礼?当然,我请这么久的假跑过去,你以为呢。
吴瑶:我虽然不反对,但是你不能,咱家指望你传宗接代呢。
吴杨:两个男人?我还是觉得你在开玩笑。
吴瑶:就你每天憋在樱郊,看不到手机也看不了电视,只会读书,这怎么就开玩笑了?
吴瑶:现在多得是。
吴瑶:你又偷偷带手机去学校了?老妈近来打你打的少了是吧?
亦忱抬头表示疑问。
吴杨:“我姐国庆去参加婚礼了。”
亦忱:“然后呢?”
吴杨点开吴瑶朋友圈:“这是拍的照片,我刚看见。”
吴瑶朋友圈最新更新是昨天发的一条祝福动态,文案是:愿你们冲破所有,在属于你们的世界里长安,幸福,999。下面配图是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拥吻。
亦忱声音有些发涩:“婚闹?新郎和伴郎?”
吴杨摇摇头:“新郎和新郎。”
亦忱很平静,半晌,他问吴杨:“姐姐的朋友圈设置权限吗?”
吴杨摇头:“所有人可见。”
亦忱愣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深呼吸,扶着墙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腿没有迈出来,把凳子绊倒,惊醒了其他人,亦忱一边往外走一边连鞠两躬说了声抱歉消失在门口。
他着急忙慌地下楼,推开了高一四班的门,那个位置上趴着的不是喻辞,刷题的周凌天告诉他:“老师说喻辞转学了。”
他从高中楼跑出来,翻过已经关闭的感应门,从第四棵银杏树下推了车子往家走,这条路是那么的熟悉,这辆车子他骑了五年,今天却总是出不上力。好容易磕磕绊绊的回家了却忘记了拿钥匙。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踩着车子爬上去,手掌就放在玻璃渣上面,割破了,流了血。
家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丁点声音,一切都是早晨走的时候的模样。
他有些腿软,可能是跳墙跳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扶着沙发坐在了地上。
昨晚他闭上眼睛之后半个小时,喻辞轻轻地爬过来抱了抱他,虚虚的,轻轻的,不敢把他吵醒那种,然后躺回去睡了。
他是醒着的。
☆、一场樱花祭
文三十八/ 年记
喻辞一件东西都没有带走。
房间里那个上锁的小抽屉挂着钥匙,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沓钞票和一个粉色的信封。
信封打开,是一张粉色的信纸,寥寥几句——
哥哥说的不对。
我会考到古桐大学去,那时候他正好大三。
——学长,你一上大学就会谈恋爱吗?
——大二或者大三?
——学长,我哥哥生了儿子,我什么都不用管。
——所以呢?
所以,亦忱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斜阳透过窗子洒在地上,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人能和他消磨一下时光,他也不知道他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喻辞的离开。
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太多了。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包含着儿时的一句句数落,包含着长大后的一句句夸赞,包含着张楠嫣去世时候的无助,包含着亦正刚对他好的时候的纠结,不过是一个租客离开了而已,确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但为什么像丢了什么东西呢?
手掌破了,血低落在地上,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喻阿姨:忱忱,公司生意出了点问题,毕柯要带着辞辞去别的地方住一段时间,他的东西还在你那里放着,我把租金转给你,如果明年你搬走了,帮阿姨续一下租金,等我们有空回来搬东西。
忱忱,这段时间谢谢你,等搬回来了,有时间到阿姨家玩。
亦忱没有回复,手机银行提示收到了转账。
亦忱在客厅坐了好久,坐到双腿发麻,站都站不起来。
下午的时候吴杨带着葛老师来了,吴杨从亦忱抽屉里发现了钥匙,想逃课来看看他的时候被葛老师逮住。
葛老师从亦忱家翻出药箱给亦忱的手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三个人并排在地上坐着,如果亦忱现在有心情,他一定会吐槽一句这个老师怎么像个孩子一样。
吴杨清楚也不是很清楚,他终究是个局外人。
葛老师则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他刚接手三班一个月,只能把人名和人脸对上,把每个人的成绩知道个差不多,其他性格之类的还没来得及观察,他自己都没想到观察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亦忱。
葛老师咳嗽一声:“发生什么事了?吴杨支支吾吾的,你又这样。”
亦忱动了动,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失败。
他找了找说话的感觉:“没事。”
葛老师看着地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心说:这叫没事?骗鬼都不带这么骗的。
亦忱手里还攥着那张粉色的信纸,葛老师瞥一眼似乎了然,酝酿了一下说:“人吧,这辈子总会错过那么几个人的,这叫缘分。”
亦忱动了动。
“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十七八岁风华正茂,满身的精气神不知道往哪儿搁,那些学习用功还有个排解,最怕的就是你这样的,还有你那样的。”吴杨无辜受牵连,“一个是不用学,一个是不想学,一旦没正经事可做了就会做一些不正经的事,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也能失恋,对方眼光挺高啊。”
吴杨:“……”
亦忱不说话。
葛老师又说:“放心,我呢就是来看看你,这事儿你不想和别人说我也不给你多嘴,但是有一点,你不能一直这样,我最多给你三天假,然后你赶紧回学校上课去,你目标太大,多了我兜不住。”
“不想说话你就自己歇着吧,你人没事儿就好,别给我自残啊,这一手的玻璃渣,行了,家访结束,我得先回学校去了,你要实在想找人聊给我打电话,或者我把吴杨给你留下怎么样?”
吴杨点头:“好的。”
葛老师哼了一声:“你当然觉得好,今天下午你就陪着他吧,明天准时来,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打电话给你妈。”
吴杨抱拳:“明白。”
葛老师走后,屋里安静了,吴杨把亦忱架起来放到沙发上,勤快的收拾了收拾屋里的乱七八糟,也坐在了亦忱身边。
吴杨挺会来事儿的,也挺会安慰人,但是现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俩人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沉默。
一会儿后亦忱先开口问:“我是不是疯了?”
吴杨看他一眼:“你疯没疯我不清楚,我是挺疯的。一直以来我确实觉得你对他太好了点,但是咱没见过世面,就觉得这叫知己,你说好不容易有人能走在你身边让你没那么独我是不是该高兴,所以啊我一直把他当做你的良药,就像你自己说的,一剂良药,谁知道这良药也有变质的时候。”
“可是现在想想吧,我还是觉得你们就是亲密一点的普通朋友,我脑子笨,转不过来,你别让我给你剖析。”
“继续。”亦忱说。
“继续……继续就得说点别的了,你还记得云天说周凌飞喜欢你那天吧,晚上我和他一起回家,他问我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当时就乐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信这个,我说那叫见色起意。接着他乱七八糟给我说了一大堆东西,什么缘分,什么上天注定,我没放心上,他和你是一路人,才子,流的血都不知道是哪个文人遗传下来的。”
“我就是个大老粗,唯一一点细心全用在你这了,也是奇怪,我打第一眼看他就觉得不一样,所以才会那么留意,留到最后啥也没留住。”
“亦忱,你……”吴杨咀嚼着,“你确定吗?”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的本意是觉得我姐发的朋友圈挺让我惊讶的,想给你看看,直到你跑出去的时候我才如梦初醒我做了什么,可是我真的不敢确定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我真的要疯了。”
“是!”亦忱动了动,想爬起来,又坐了回去,吴杨瞪着眼睛愣愣的,如果不是亦忱的声音他特别熟悉,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亦忱把那张信纸折了折放回了信封里,然后说:“帮我回个微信,解锁以后就是对话框,你回一个好就行。”
“吴杨,我就是个傻子,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傻的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抚平信封上的褶皱,“我一直以为我是天煞孤星的命,身边不该有人,但是我错了,我不过是一颗星星,装了十七年月亮。”
“而他是流星,曾试图把我变回星星,是我错过了时间。”
“额……”吴杨听不懂,回了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你不还是你嘛,但是,我姐说这……这……这条路吧,它不好走,它……哎呀,我也不懂,但是肯定不一样。”
“我知道,再难走它也是条路,是路就是让人走的,没什么可犹豫的。”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经常想身为一个好学生是不是就该平平稳稳地走完一生,没有一点波澜,我不喜欢平稳,过惯了忧患就过不惯安乐,好学生这个标签对我来说唯一的用处就是脑子灵光,别的一无是处。”
吴杨表示就很受打击。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亦忱站起来往卧室走,吴杨想跟上又不敢动,冲动之余喊了一句:“亦忱不是怂X,亦忱也不是神,如果你想躲一躲,我希望不是家里闷着,来三班,三班够你躲着。”
亦忱关上了卧室的门。
吴杨又呆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自己回学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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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忱的好学生论第二天惊艳了所有人。
老王晃晃悠悠地晃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到了站了半天的亦忱,老王呵呵一笑:“呦,病好了?这么快?老葛说得几天呢,我还想着要不要去看看你。”
亦忱点头。
“找我有事啊,进来说。”办公室里有学生会的在交登记的迟到名单和查违纪的结果,亦忱站在老王办公桌前不带一丝犹豫说道:“您欠我一个愿望,对吧。”
老王手下一顿:“怎么?讨债啊?”
亦忱:“嗯。”
老王手一哆嗦,把旁边学生会的逗笑了。
“来来来,说说看,什么愿望?”老王换了个姿势看着亦忱,像个慈祥的老父亲看着自己不乖的儿子。
亦忱从兜里拿出五张横格纸递过去,没什么起伏的说:“办公楼前政教处的那块展示栏我看过了,横着正好贴五张纸,我想让您把这个贴到那。”
老王笑眯眯地接过去:“又写什么佳作了?贴贴贴,你亦大才子写的东西那得是全校瞻仰的,来,先让我瞻仰瞻仰……”
笑容在老王的脸上渐渐消失,他迅速地掠过每一张纸,表情由开心到疑惑到不可思议到震惊,非常精彩。
看完后他站起来问亦忱:“这是你写的?”
亦忱点点头。
“你是不是拿错了?要不你再仔细看看?”
亦忱摇摇头:“我的字还没几个人写得出来,我知道这样做会引来麻烦,但是我也知道这样能成为一个典型,我的典型想必很多人都感兴趣,您把这个贴到那以后我会每天穿校服,每天好好听课,遵守纪律,我会做一个真正的榜样,这样应该会是件不错的事情吧,拜托了,谢谢王老师。”
说完他跑了出去,他想哭,昨天趴在床上一笔一划写的时候都忍住了,反而这个时候有些崩溃。他跑到了教职工厕所,像他刚刚说过的那样换了一身校服,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冷漠地坚定地走向了教室。
吴杨说他仿佛又看到了初一的亦忱,九尺寒冰,人神莫近。
五年的改变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三班陷入了无声的恐慌,所有人都在问吴杨这是怎么了,吴杨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多久葛老师跑了上来,把亦忱叫了出去。
两个人一边往下走,葛老师一边说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这么做我很不认同,这对你的学习和高考都是有影响的,就算你无所谓,那你也想想对方吧,虽然你写了三千字,字字不提那人是谁,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让人看出来了呢?你又没怎么出过樱郊,王主任都说了那个人肯定就在学校,你这么做是鱼死网破啊。”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一楼,亦忱的眼睛瞟过高一四班的前门,朗朗书声,全世界只有他在为一个人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
老王和老洪在办公楼前站着,三班的学生透过窗户往外看,葛老师把亦忱推到身后“等候发落”。
三班就看到老王很激动,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洪观和葛老师在劝,后来副校长从外面过来了,指着亦忱说了什么全部进了办公楼。
亦忱整整去了四节课,第五节自习的时候他被葛老师带了回来,眼眶红红的,一言不发坐在自己位子上开始刷题。
十七八岁的年纪,要什么脸啊!
亦忱的三千字被贴了出去,如果除去开头的自我介绍,这完全就是一篇情感公众号,一中的人都来看过,看完后无一不称绝,相反的并没有人在乎对方是谁,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学校和好学生一起搞出来的噱头,杀鸡儆猴。
而葛老师口中的另一个人也一直都没有露面。
——如果你执意要等一人,那就等,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哪怕回忆只有一天,它也是回忆,只要活着,总有一个地方闪着光,等我们去。
——我是高三三班的亦忱,早恋。
他谈了一场没有另一半的恋爱,然后随着三千字的检查,飘在了风里。
渐渐的,三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是没有人再问过亦忱,就像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亦忱真的在三班一直躲到了毕业。
后来学校确定保送名单,亦忱不在其中,文化节赢回来的那个名额给了赵关关,宋嘉铭也在其中,小道消息早在亦忱的检查贴出去的时候他就和学校定下了约定——高考状元。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那五张检讨也在一中一直贴着,凡是一中的人都能讲出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爱情的男主是状元郎,女主从未出现过,讲故事的人会说努力吧,去古桐大学,状元郎在那里,如果幸运在那里你能知道故事的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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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三月樱花开了,吴杨对亦忱说“硫酸女孩”一案终于破了,凶手就是老秦,他还说没想到老秦自己报的案,之后还不跑,就像是等着被抓一样。
苏云天签了一个公司,高二就已经有了一小批粉丝,他按照约定在签名设计好的当天就给亦忱寄了四张,喻辞那一张亦忱送给了晟卿,因为晟卿的偶像团又入股了一个。
钟阳开始追赶周凌天,虽然有些难,但他想替喻辞守住些什么,并且他确定喻辞会回来。
亦忱麻木的过着每一天,他的成绩一次又一次的惊艳着,身为文科生,他一次次参加理科竞赛,就像一个考试机器,给一中带回来一个又一个奖杯。
他是完美的,也是不完美的。
他上了新闻,被全国熟知,可能也包括那三千字里不能说的人。
六月,高考结束,他合上笔盖走出考场,在周边对答案的声音中对葛老师说:“任务完成,我先走了。”
那年暑假一中一直飘在云端,并且成了真真正正的名校。
亦忱搬离了状元巷,但是房子一直空着,九月没有樱花,樱花早已凋落,他成年了,终于成年了。
亦正刚没有停止给他打钱,他手里的两张银行卡足以让他什么都不做过完这四年。
但是他没有,他写一些东西,然后发表,他就像是万众星星里最亮的一颗,不管到哪都那么夺目。
他在一本杂志上连载小说,很受欢迎,小说的名字叫做《樱花祭》,小说的主人公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小说简介有这样的话——
他们奔跑在十七八岁的樱花树下,妄想能留住凋落的樱花,风告诉他们这是徒劳的。
风走了,送了他们一场樱花雨。
祭,一场青春的肆意。
作者——皎!
作者有话要说: 文笔欠佳,写垮了,走心失败。回忆终结之后但愿能走shen,但愿。
☆、人间不直的
文三十九/ 如期
喻辞留起寸头来就是硬气里透着一股奶。
亦忱站在台上应主办方要求对着台下某一个寸头笑着说了一句:“加油!”然后获得了台下所有学弟学妹的欢呼。
亦忱也不想客气了,坐在台上观战。
台下打得激烈,唇枪舌战和亦忱他们那一届可有一拼,亦忱闲的冒泡,中间接了老六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就挂了,然后继续扶着脑袋看底下的你来我往。
比赛是单人接力赛制,喻辞为一中最后一棒,此时正戴着鸭舌帽,捂着口罩,戴着耳机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如今这人竟是变了个性子,喻辞宛若当年的亦忱。
“听什么呢?”亦忱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坐在了喻辞身边,现场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没人往角落里看。葛老师暗戳戳的给正在比赛的学生加油,给马上要接棒的学生鼓劲。
亦忱坐下的时候喻辞往旁边让了让,亦忱声音响起的时候喻辞定住了。
亦忱毫不客气地拿了喻辞一边耳朵里的耳机塞进了自己耳朵,耳机里传来悠扬舒缓的音乐,亦忱笑问:“云天最新单曲?”
喻辞点点头。
有一丝丝尴尬。
亦忱不觉得,大学这一年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他。
两个人听着歌,一个扎着脑袋,一个满面笑意,黑色口罩是他们唯一相同的地方。
“今天我看你在人群里挤,也挺自如的,不怕了?”亦忱问的时候还顺手在喻辞的头上摸了一把,发出了“嘶”的声音。
喻辞忙抬头躲了一下,下意识说道:“是不是扎手?”
亦忱笑了:“是,知道扎手你还剃个这玩意儿?老王不说你啊?”
喻辞摇摇头:“学习上去了,他不管这个。”
亦忱若有所思:“这倒是真的,只要学习能上去,什么都可以。”停了停,“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喻辞回想了一下,小声说道:“后来,习惯了,不怕了。”说完后,亦忱舔了舔嘴唇,攥了攥手指,不知道想回答一句什么。
前面接力赛正打的酣畅淋漓,他们这一局的对手一般,估计喻辞是不用上场的。亦忱抬头望望天又低头看看地,觉得不是很真实,他没有想让喻辞觉得不舒服,相反的他想让喻辞放松一下,事与愿违。
手机亮了一下,老六在群里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晚上的联谊会能不能赶上。亦忱想了想回道:过了中午,能赶上。
然后按灭了手机。
喻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单曲循环着苏云天的最新单曲《云》,苏云天这两年混的可以,高考考上了电影学院,文化课第一,专业课第三,炙手可热。
亦忱听着听着哼出声来,喻辞偷偷看他,被他逮到。
“我长歪了?”
喻辞摇摇头。
“我很吓人?”
喻辞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喻辞小声:“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喻辞鼓了鼓腮帮子,撑起两边口罩,他像是很委屈,很没理,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回着:“你刚刚说了,不辞而别。”
亦忱眼神陡然间变了,他开始的开心,此时是心疼,他怪喻辞什么?什么都不能怪,明明是他自己蠢得像个猪,到头来让喻辞愧疚,这不是人做的事情。
擂鼓战罢,中场休息。
一中的人围了过来,个个精气神都不错,葛老师笑眯眯的:“保持啊,等会儿谁也别给我掉链子,镇街之宝在这儿坐着呢,谁敢掉链子回头把《离骚》默写十遍。”
镇街之宝,亦忱听了想笑:“葛老师,我连一中都镇不住,我还镇这条街啊,您可莫要诓骗人家小孩子。”
葛老师嘿嘿一笑:“听听,大学生说话就是不一样,还莫要诓骗,诶,你怎么不在上面待着?”
亦忱:“上面没意思,谁都不认识谁,您瞧,我走半天也没人搭理我,不去了。”
葛老师看了一眼:“倒也是,去不去吧,去了还说咱们一中走关系呢。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电话里斩钉截铁说你忙,你没时间,我还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