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说什么也不肯,无奈,亦忱几乎是把喻辞圈在他和购物车之间买完东西出去的。
超市外面停放着各种自行车,这里不宽敞,几乎没人开小汽车,充其量是个三轮。
亦忱让喻辞坐在后座上,把两大袋东西放在喻辞前面,坐上去往前蹬的时候喻辞手指头挂着购物袋的提手抱住了亦忱的腰。
什么感觉?
很安全,后背很安全。
“你记性倒是好,刚才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抱?”亦忱调整了一下姿势,骑了出去。风开始往身后走,很舒服。
喻辞双脚沾地往前蹭了蹭:“超市人太多。”
亦忱没听清楚:“什么?”
“超市人太多。”喻辞重复着。
“奥,你不喜欢人多?”
“嗯,不是很喜欢,因为我觉得很吵。”
路上有很多家长,他们步履匆匆,愁眉不展,这里没有跳广场舞的大妈,也没有敲大鼓的爷爷,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状元的父母亲。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喻辞松开了亦忱的腰,等车停下来喻辞双腿一撑拎着东西跳下来。
亦忱把车子推进院里锁好,揶揄道:“身手不错啊!就是太瘦。”
喻辞没听他扯皮,熟门熟路地跑进厨房分门别类。
亦忱进来的时候一个袋子已经空了,看着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食材,亦忱又想逗逗这个小朋友。
“明天早晨记得起来做饭啊。”
“啊?”
“啊什么啊?我不会做饭的。”
“你不会做饭那粥是……”
亦忱:“……”
喻辞他他他又笑了。
亦忱落荒而逃。
等喻辞放好所有的东西出来的时候尴尬的感觉少了一半,亦忱后仰靠在沙发上问:“平常在你家早饭吃什么?”
喻辞想了想:“豆浆,鸡蛋,油条,或者面包,鸡蛋,牛奶。”
“你喜欢喝豆浆?家里没有。”
“不喜欢,但是我妈妈说喝豆浆聪明,和吃核桃一个道理。”
亦忱:“……”
“我知道你想笑,但是我妈就是这么说的,她还说豆浆必须先喝,要不然会把鸡蛋和油条摆出来的一百分冲散,如果是面包牛奶,面包是长条的,牛奶要先喝……”
“你妈妈有没有说噎到了怎么办?”亦忱拿起手边的抱枕掖在喻辞身后,让他坐的舒服一点。
喻辞小脸一扬:“喝水啊。”
亦忱恍然:“奥,学到了,那你妈妈有没有听说过鸡蛋就牛奶得结石?”
“啊?”
“看来是没有。回头记得和你妈妈科普一下,这是一中学生之间不能说的秘密。早晨门口有卖油条年糕的,另外熬粥煮鸡蛋,可以吗?”
“可以。”
亦忱很顺手地揉了一把喻辞那微微有些扎手的黑毛,回想了一下白天刚遇到的情形和现在作比对:“你也没那么认生腼腆吧,怎么白天弄的好像我欠你钱一样?”
喻辞又不说话了。
亦忱想缝上自己的嘴:“我就随便问问,觉得你才来这儿没几个小时,像变了一个人。”
喻辞:“今天班上开总结大会,钟阳没去,老师让我放学了来看看他,我着急回去和老师说……”
“编,你接着编,那学校是你说进就进的,你们老师开完会不回家就等你一个人呢?他怎么不自己来看钟阳。”亦忱的嘴属于不能给半点甜头的,给了就和太阳肩并肩。
喻辞不看他:“我知道你,他们说你不好相处,而且我不怎么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亦忱笑了:“前一句你知道我,后一句不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你有没有觉得这之前有一丝丝矛盾?”
喻辞点点头。
亦忱:“还有,我怎么就不好相处了,你去我们班问过?”
喻辞摇摇头。
亦忱:“那你哪听的谣言?”
喻辞:“初中部都传遍了,说你后背纹青龙,前胸纹麒麟,肚子上打着洞,还有……”
亦忱五官拧成麻花,舌头僵直好像喻辞说了什么鬼故事一样,他舔舔嘴唇,声音里带了十分的无辜和无奈:“你们初中部都是玛丽苏小说大文豪吧,这是我?这难道不是《山海经》的常驻嘉宾吗?青面獠牙,能喷火,会打架,偶尔吃个人,是吧。”
喻辞很坚强:“还有,我们初中部的部花跟你表白,被你弄哭了,说你骂人。”
亦忱捶胸顿足:“……”
一世英名啊!
亦忱二话不说先撩后背再撩前胸:“看到了,什么都没有,来来来,继续,你们初中部还怎么说我了?”
喻辞转转眼珠子:“就这些,没了。”
“没了?”
“没了。”
亦忱心情很不爽,他准备明年高考完扛着地雷炸了初中部,太气人了。他生气的时候就想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他瞥一眼“始作俑者”:“打游戏吗?打。来,开机准备。”
喻辞沉浸在青龙麒麟里,话听了一半:“啊?啊!我不会。”
“学,连这个都不会你还学什么习。”
“……”
有关系吗?
这游戏直接从八点打到了十点,亦忱的生物钟准时敲响,他关了游戏机,打了个哈欠:“学的还挺快,多练练手速更好,行了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早起呢。”
喻辞收拾好东西,整整齐齐的放回原处,拿着睡衣进了浴室,一句废话都没有。
亦忱哼着从修车大爷那学来的小调,泡了一把绿豆,上火不是什么好事儿,万一上着课流了鼻血,那就真不好看了。
说起来喻辞妈妈确实转来好大一笔钱,除去一半的租金和今天给喻辞置办东西还剩好多,大夏天暖气费免了,水电也用不了这些,亦忱本来是同情和商机并行的,现在想想,好像同情多一点。
喻辞穿着海绵宝宝的连体睡衣从浴室出来,给亦忱绽放了一个耀眼的笑容,真是……犯罪。
亦忱点点头:“额,第一晚在这睡,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有什么需要的你就敲我的门,或者站在客厅喊我,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吹风机在那边柜子里,我一般不吹头发,你用的话自己拿,这屋里插座都能用。”
“我洗澡去了。”
喻辞乖乖让开了路。
亦忱洗澡很快,尤其是夏天,特别热的时候他一天冲好几回,身上白净的像墙上刮大白。所以甩着湿漉漉的头发没多久就出来了。
喻辞还坐在沙发上等着。
“还不去睡?这都几点了?”
喻辞站起来一脸天真地问:“我需要定闹钟吗?”
“不需要。”亦忱拿毛巾擦头发,“明天我叫你,肯定迟到不了。”
喻辞双手奉上:“那我把手机给你,关机了,没有密码。”
亦忱一只手擦着头发,另一只手接过手机,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喻辞绕过他跑进卧室。
亦忱看着那海绵宝宝的手机壳,转身回了屋。
他自己的手机是偷带的到学校的,一中管的严,最近因为上面下来检查,他本来打算不带手机了,可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他就总觉得应该带着,万一,他是说万一这人忘拿钥匙了或者有什么事情他还能第一时间知道,不至于白当了房东。
可是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喻辞没带手机能记得住他的手机号码吗?
亦忱把自己摔到床上,看着天花板背《逍遥游》。
聪明如他,为什么喻辞今天刚见到他的时候像个小傻子其实很好猜出来,从他回去拿行李就知道在那儿一定是唯唯诺诺话都不敢说的,时间一长成了习惯见谁都一个样。
之所以很快就变了,那是因为他本身在家里就是个宝,那样的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肯定是积极乐观开朗向上的,脚后跟想想也知道。
要不是为了钱……
要不是为了钱做做好事也不错,多好的孩子,就这么被摧残在花园里多可惜。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手里拿着毛巾和喻辞的手机,没盖东西。
早晨五点不到,突如其来的震动把他从梦境带回现实。
艹,他心里骂了一声,抓起手机关了闹钟。
外面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
他用三分钟时间清醒,靠在床头坐着,打开了喻辞的手机,如果每天不到五点来这么一下,他觉得他能飞升。
喻辞的手机壁纸是……海绵宝宝,简直无法想象他怎么这么喜欢海绵宝宝。手机里干干净净除了必要的APP什么都没有,亦忱点开闹钟——
从四点四十五到五点十五,每隔五分钟一个闹钟,全是震动,亦忱拧着眉头想象这孩子每天的生活,没敢想太多都觉得可怕。
自己虽然没爹没娘,但自由,没什么比自由更爽的了,这孩子倒好,完全把自己禁锢在了牢笼里,还是有人看守的铁牢。
亦忱从电话簿里翻出喻辞妈妈的电话,存在自己手机里,关了喻辞的手机放进了抽屉。他怕吵到喻辞妈妈,就发了条短信:
阿姨好,我叫亦忱,是喻辞的房东,这是我的电话,他手机关机,有事您可以打我手机。
发送,完成。
全方位大伸展,活动活动筋骨,抓抓头上的毛,趿拉着拖鞋悄悄地拉开了卧室的门,客厅黑着,他摸到开关打开灯。
“我去,哎呦,吓我一跳。”亦忱摸着自己的小心脏,靠墙深呼吸——
沙发上喻辞蜷缩着,毛巾被被卷成一团掉在了地上。
亦忱微微平复,轻轻走过去把毛巾被盖到喻辞身上,就地蹲下来看着熟睡的人。
这眉头皱的一点都不亚于亦忱,明明是干干净净的一张笑脸,非要挂几行泪。
亦忱摇摇头:“果然是个小娃娃。”
原本卧室的门是稍微隔一点音的,浴室的也隔,这样他冲个澡都没问题,可眼下,算了吧,他把水龙头开成最小声,轻轻刷牙,轻轻洗脸,轻轻开门,轻轻调了客厅灯光的亮度。
他还要悄悄走进厨房,悄悄淘米,悄悄把米熬上,悄悄把绿豆放进另一个锅里悄悄点火。
真的是,喻辞未来女朋友都未必能做到这份上。
做完这一切,站在门口等油条的时候手机响了,沙发上的人也醒了。
亦忱点开短信:
好的好的,阿姨知道了,谢谢你啊孩子,辞辞很好养活的,你怎么样他照着来就好,我们不娇养。
就是有些话阿姨可能嘱托一下,你别嫌阿姨烦。
辞辞之前住的不是很好,阿姨也知道,但是他坚持那样,也不怪别人哈,现在呢他住到你那里,阿姨希望能稍微微好一点,比如他能按时吃好饭,不要熬夜,开心一点,学不学习我们不在乎的,他开开心心就好。就麻烦你了。
还有就是辞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学校例外,外面那些广场啊超市之类的,他没有病,单纯不喜欢,如果你们到了这样的地方他有做一些反常的举动,你多担待。
还有还有辞辞晚上睡觉……
“我睡过头了吗?”喻辞擦着眼问。
亦忱:“没,还能再睡半个小时。”
“奥。学长早。”喻辞摇摇晃晃站起来抱着毛巾被进了屋。
亦忱以为他去补觉了,结果没多久人又钻进了浴室,喷头一开,“哗”一声……亦忱什么也没听见,浴室的门这么隔音吗?
亦忱有些后悔,他低头继续看那堪比八百字作文的短信:
还有还有辞辞晚上睡觉不是很老实,小时候不这样的,最近回来我们发现他喜欢缩起来睡,就是放着好好的大床不要,一定要找那些小地方睡,比如浴缸、沙发这类的。你不要管他,能睡好就行,但是也别吓到你。
其他的……对了,我们家辞辞有点粘人,不过这个可能没什么,毕竟他只和家里人这样,别的就先不说了。
还是说了好多。孩子啊,阿姨真的谢谢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们都是孩子,你马上还高三了,更要好好的,辞辞补不补课不重要的,你要好好学习,听辞辞说你学习特别好,不能因为辞辞去了影响到你。
阿姨不说了,有时间阿姨去看你们,谢谢啊。
哦,阿姨微信就是这个手机号,可以的话我们加微信聊,方便一点。
亦忱发过去一句话,收到了洋洋洒洒一整篇。
福尔摩斯·亦忱感动之余推断喻辞妈妈很早就醒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打完这么多。
原来,有妈妈的感觉应该是这样的。
买油条的大叔骑着摩托唤醒了天边的黎明,亦忱发了微信申请,收起手机出了门。
☆、我有特权
文五/ 专车
天亮了,周围一切都看的那么清楚。
亦忱今天买的油条和年糕比往常多,叔叔问了几句,亦忱说家里添人了。
叔叔骑着摩托继续串巷,亦忱回了家。
喻辞从浴室出来,换上了那整整齐齐的麻袋布,亦忱嘴角一阵抽搐,没发作,转身进了厨房。
“学长,你不穿校服吗?最近上面会来查。”喻辞靠着厨房的门问亦忱。
亦忱搅搅锅里的粥盖上盖子,用筷子夹起一旁盘子里的海带丝递到喻辞嘴边:“尝尝咸淡。”
喻辞乖巧地张嘴。
“好吃。”
亦忱点点头顺道把筷子递给了喻辞:“这筷子你拿着,一会儿用,别拿错,我懒得洗一遍。”推着喻辞出厨房拎过了喻辞的书包:“我有特权,不用穿校服,语文书给我。”
喻辞把筷子叼进嘴里,低头去书包里翻捣,亦忱一把握住筷子:“张嘴。”喻辞张嘴,“筷子不用的时候手里拿着或者放下,嘴里叼着会扎到嗓子,你是不是个初三学生,这都不知道?”
喻辞舔舔嘴唇把书送到亦忱跟前:“特权?听起来很厉害。”
亦忱从架子上拿了一支笔,打开目录勾画了几篇文章:“必背篇目默写不是问题吧,今天白天你把这些统一默写一遍,一字不落的,然后语文就过了,没什么好补得。”
回头看了一眼锅,“到学校以后把你写过的所有作文,做过的所有卷子,所有科目的都拿给我看,文综开卷,从今天开始把资料带回家,学校只放课本,但是课本晚上也要拿回来。家里有小刀和胶带,所有你需要的东西要全部粘到课本上,上考场的时候你只能带课本,别的太麻烦。”
“听懂了?”
喻辞迟疑着点点头:“可我们老师……”
“你和你们老师说亦忱说的,你和钟阳现在都归我管了,让他找我。”
喻辞满眼放光,崇拜之情就像是滔滔江水,要把亦忱给淹了:“他不会找你,我们老师最长说的话就是‘你们要以亦忱为目标,以超越亦忱为终点,只要超过他,清北随你报,古桐横着走’。”
正关火的亦忱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彩虹屁差点把锅盖扔了。
早饭吃的很香,比昨天下午喂蚊子似的一点一点要快很多。
亦忱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昨天刚说完自己做什么都慢的人,问了句:“你昨天住进来之前还有多少话是假的?”
喻辞咬着半截油条:“啊?”
“你慢吗?一点都不。孩子,撒谎可不是好事情,不能学的。”
喻辞笑了。他他他又又又笑了。
吃过饭还早,亦忱想起来喻辞妈妈的短信,就简单说了几句,喻辞也很简单地听了两句,他抱着那瓶绿豆水背上书包站在了自行车旁边。
亦忱忽然就想到了喻辞妈妈说的“粘人”,具体是怎么个粘法也不知道,毕竟亦忱从小到大基本上一直一个人,陪他最久的是一只狗,不久前也去世了。
说起撒娇狗狗也会,但是说起粘人,他那条土狗好像只会雄赳赳气昂昂地做自己的事情,并没有隔壁那家的猫粘人。
这里不让养动物,他搬来的时候狗送给了邻居,据说他的狗和邻居家的猫相处的很好,狗狗去世的时候猫还在一旁守着来的。
跑偏了,话说回来,这样带着他去学校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亦忱开了自行车车锁,从钥匙链上摘下来一把带环的给了喻辞:“屋门钥匙,大门的昨天给你了,你拿好别丢了。”
喻辞从书包里摸出一大串钥匙,把这一枚挂了上去,亦忱好想提醒他别把这么多钥匙都带身上,但是忍住了。
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一大堆,这就是亦忱。
推着车出门,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在往学校走,喻辞锁上门很自觉地上了后座。
亦忱看了看学校方向,又看了看乖乖等着的喻辞,斟酌道:“你等下拽着我衣服就好,你明白吗?”
喻辞想了想摇摇头:“不明白,但是我不抱腰,昨晚是因为人多。”
亦忱松口气,没解释什么,上车一脚踩飞。
越往学校走路上的人越多,蹬自行车的飞快,走路的手里捧着书,亦忱不忘给喻辞灌输大道理:“骑车不要太快,容易出事情,走路也不要看书,一是对眼睛不好,二是万一走着走着撞到电线杆怎么办,所以,你看到的这些行为都是错误的。”
错误行为的演示者纷纷看过来,见说话的是他,扭头看书去了。
喻辞郑重其事地说:“看吧,他们也怕你。”
亦忱:“……”
你开心就好。
车子停在校外的一溜银杏树下,古桐市遍地都是银杏树,每年春天有樱郊的樱花灼灼,秋天有全市的银杏灿灿,别提多惬意了。
亦忱没有享受过这份惬意。
他特意把车子停在了第四棵银杏树下,锁好。
“第四棵银杏树,你下午放了学在这儿等我,或者我等你,别找错地方。”
喻辞背上书包抱着绿豆水追上问:“放学就回家吗?高二没有晚自习吗?”
亦忱脚下不停:“有,回家吃饭。中午你在食堂门口等我,晚上回家吃了饭再来,记住了?”
喻辞点点头:“记住了。”
“去吧,有事儿你就到高二三班找我,记住啊到门口喊我名字,我能听出你的声音。”
亦忱跑在前面扭头回道:“记住了。”
亦忱望着远去的背影,笑出声来,小跟班,还挺好玩儿。
一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中间隔着办公楼,离得也不是很远。高中部靠近校门,亦忱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上楼。
迎面班长赵策飞奔下来,擦肩而过的时候扯住了他:“忱哥,哎呦我天,可算等到你了,救救命。”
如果见过赵策再去看喻辞,就会理解亦忱的心理落差,这两个分明就是熊大和光头强,不能比的。
赵策之前练过体育,一身腱子肉,握着亦忱的手不用力都能感觉到疼。
亦忱抽出手来靠在楼梯栏杆上发问:“天塌了?我可扛不住啊!老梁可以。”
老梁,梁桦,高二三班体育委员,铅球记录保持者,掰手腕至今没输过。
赵策摇摇头:“不不不,非你不可。老许发话了,今天上午我必须把下学期开学的文化节比赛名单报上去,上面要做参赛证,咱们班就一个名额,我是看了又看,觉得想拿冠军还得靠你,你救救我吧,我要是找个别人比输了,那丢失的不仅仅是一个保送名额,一中百年声誉也就没了。”
亦忱乜眼:“那我要是比输了呢?”
“你不会。”
亦忱轻笑:“这话我喜欢。”
“同意了?”
“我不是给你面子,我是为了让你多活几年。”
“明白,兄弟记住了,忱哥楼上请,我去去就回。”
亦忱把滑落的书包送回肩膀上,悠哉悠哉上了楼。
上午的课亦忱一直在混,语文英语政治历史自习,没有哪科需要他去下功夫学。
为什么学文科?因为古桐大学的文学专业最好。
为什么非要是古桐大学的文学专业?因为喜欢,喜欢就很不讲道理。
英语老师第三次路过他的座位,怕他晒着睡不好,还拿卷子替他挡了挡太阳,然后背着手继续听写单词。
他是单人双桌,这也是特权。
大课间下课,前桌小心的起身随大部队下楼,自始至终也没人叫他。
别问,问就是特权。
等跑完步大家陆陆续续上来坐回座位休息的时候后门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离门近的孙峥看见了就问:“你找谁?我给你叫叫。”
喻辞伸手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还在睡的亦忱。
孙峥尴尬了一下,刚要说要不你中午再来的时候吴杨进来了。
“喻辞是吧,还记得我吗?鼻血。”
喻辞点点头。
吴杨仰头闷掉一瓶矿泉水,把瓶子准确无误地投进班费来源箱里,问:“找忱哥?”
喻辞还是点点头。
吴杨让他等着,然后走向亦忱。
高二三班陷入了沉默,没人相信吴杨会把亦忱叫醒,但他就是叫了。
“忱儿,醒醒,有人找你。”
亦忱咂咂嘴从桌子上爬起来,把脸上头上的卷子扒拉到抽屉里,迷迷糊糊地看着吴杨,感觉下一秒就要揍人。
吴杨赶紧让开,指着门口:“有人找你。”
亦忱眨眨眼终于看清了喻辞,转转脖子起身走了出去,连同一起带走的还有五十九双眼睛。
吴杨坐回位子上,面对四面八方的提问缄口不言。
亦忱走出去第一句话:“上午课没意思,我趴一会儿,平时不睡的。”
孙峥听到了这句,他同桌也听到了,没多久整个班都听到了——平时不睡?你可能是睡得太多,记不清了。
但是喻辞信。
他对亦忱说:“翁老师觉得我和钟阳一起搭档后学习有明显的退步,想让我换个搭档。”
亦忱挑眉:“翁老师?翁霞?你没说你俩一起补课吗?”
“对,就是她,我说了,老师不相信。”
亦忱笑了:“她想让我和她说是吗?”
喻辞点点头。
亦忱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马上上课了,我下了这节课就去找她。”
喻辞点点头,跑掉了。
亦忱伸着懒腰进教室,碰上学委赵关关到后面饮水机节水,顺口问:“下节什么课?”
赵关关没接上话,随即进来的政治老师王蔷说道:“我站在这,不如你猜猜下节什么课?”
亦忱笑着:“当然是政治。王老师,高中部和初中部同科老师办公室离得不远吧?”
王蔷:“不远啊,怎么了?”
“那您能见到翁霞老师吗?”
“能。”
“这就好说了,您回头能不能和翁老师说一声,就她们班有两个学生在我这补课,是一对学习搭子,人孩子和她说了,她不信。”
亦忱不是不能去找翁霞而是不想去,这俩人之间的纠葛能追溯到亦忱初三那么远。
月考,亦忱做完题以后在草稿纸上画王八,没收住手画到了卷子上,然后就那么交了,那一次他政治大题零分,可他凭借着满分选择题依旧拿下了全班第一,年级和第一名差一分,而当他的光荣事迹传出来的时候,那依旧是第一。
当时的政治老师就是翁霞。
那以后这俩人就看不对眼,翁霞刚大学毕业没几年,心高气傲就是容不下亦忱,几次三番找亦忱的不是,但亦忱比她还傲,上到校长书记,下到班长学委,谁都不管用。
要么你就开除我,要么就别管我。
开除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学校偏向了亦忱。
王蔷想了想:“要我给你传话?”
亦忱点点头。
“不好传。”
亦忱:“嗯?”
“这嗓子啊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特别疼,疼起来连话都说不了……”
亦忱了然:“这节课讲什么?”
“题。”
“您歇着,我来。”
“那两个学生叫什么?”
“其中一个是她们班班长,翁老师知道。”
王蔷在亦忱位子旁边的空座上坐下来,说:“谁啊这么大面子,能让你补课?是这人有什么魅力还是你缺钱啊?”
亦忱已经走到讲台上了,拿起一根粉笔掐头:“都有。”
全班的人都在听他和王蔷说话,信息量巨大。
☆、亦老师的课堂
文六/ 上课
这节政治课上的十分顺畅,听懂了也说听懂了,没听懂也喊听懂了。王蔷坐在最后喝着碧螺春,感叹世态炎凉。
如果课上成这样,三班别想好了。王蔷踩着高跟趁亦忱看题的空巡视,走到赵关关身边的时候问:“错的题都会了?”
赵关关低着头上下点了点。
王蔷指着其中一道:“这个为什么不选A?”
赵关关哪里知道为什么不选,她一门心思都在听讲台上那个人说话,声音温温的,特别好听。
“这个……”赵关关假装读题,心里开始拜佛。
拜佛不如拜亦忱。
亦忱放下手里的卷子往过来走两步:“这题我没说,我挑着讲的,我把我认为应该讲的讲完剩下的他们再问。”
王蔷抬头和他对视,亦忱明媚地笑着,王蔷:“有计划就好,继续吧。”
亦忱点点头站回讲台。
其实亦忱是挨着一道一道讲的,王蔷心知肚明,她没有戳破是因为赵关关是个女生,亦忱都知道给女生留面子,何况她自己还是个女人。
只是面子在考试面前没有一丁点用处,亦忱的绅士也没有用。
整张卷子讲完了,亦忱返回去把赵关关没有回答上来的那道题又说了一遍,问:“还有不会的吗?抓紧提问,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
孙峥举起卷子甩了甩:“亦老师,大题你还没讲呢。”
其他人跟着起哄。
王蔷也不管,端着玻璃杯看戏。
亦忱翻到背面溜了一眼大题,在一片哄闹声中淡淡道:“这大题需要讲吗?”
……
吴杨第一个笑出声来:“你这次月考政治可是95加,扣分还是因为王老师觉得不能让你骄傲,但是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们这85加。”
“就是,我这次还80加呢。”
亦忱看看这伙人,继续输出:“好意思说,王老师出题喜欢翻旧账,你们一个个不好好听,讲过就忘,当然丢分了。拿出你们那错题本,绝对一模一样的题。”
“有吗?”梁桦真的去翻错题本了,三分钟以后,“艹,还真是,亦老师,您这脑子里装的是记忆芯片吧,这都能记住。”
亦忱把卷子折起来放到一边:“还有问题吗?”
一个两个都在翻错题本,哗啦啦的声音盖过了亦忱的声音。
中间一列第三排一个盘着丸子头的女生在一众翻页声中举起了手,她问了一个问题,但是因为声音小,亦忱没听清,特意下来凑近让她重新说了一遍。
女生两颊肉眼可见的绯红爬到了耳朵后面,亦忱忙后退两步拍了拍桌子:“你们下去翻,烦不烦。”
周围安静下来。
亦忱问:“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女生叫冯帆,班上前十名,考古桐大学有些吃力,但又很努力,整天除了埋头苦读还是埋头苦读,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周围安静下来了,冯帆突然紧张起来,她绞着衣角低着头努力让视线在试卷上聚焦,然后小声说道:“可以问你试卷以外的其它题吗?”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问完就没声了。
说起来这样的学校这样的班,多多少少是紧张的,但是在进入高三以前大家还是会坐在一起讨论题,或者成绩好的给成绩差的讲讲题,带带。
亦忱是个例外。
他并不高冷,也并不难说话。
问题是没人找他说话。男生还好点,对于女生来说简直就是绝缘体。
根深蒂固的想法——学习好的都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可亦忱不是,他就是独处惯了,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也懒得和别人往一块儿凑。
吴杨赵策这种都是主动找的他,然后在他那张损嘴下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亦忱眨眨眼,在许许多多目光中看向王蔷:“王老师同意我就可以,毕竟王老师的课。”
王蔷丝毫不介意:“你们能学会就好,不用问我。”
亦忱笑笑:“那你问吧。”
话落四面八方七嘴八舌铺天盖地乱乱糟糟把亦辰包围。
亦辰深呼吸,渐渐有些烦躁。他酝酿着怎么让他们停下来,却想到和喻辞说话的时候都不这么思前想后。
吴杨坐在最中间,见他不悦,吼道:“你们一个一个来行不行,干嘛呀,造反呢。”
赵策和课代表陈章也起来维持纪律,再看后面坐着的王蔷,不见了。
吴杨一嗓子控制住了局面,亦忱松口气站回讲台:“还有二十分钟,一人一道不现实,你们要是不想问老师可以下了课再问课代表,或者……我。”
底下像得了宝贝,疯狂点头。
亦忱忽然有些郁闷:为什么不见喻辞这么激动呢?难道高中部和初中部之间隔了东非大裂谷?
果然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麻烦。
王蔷在离下课五分钟的时候翩然而至,她心情不错,尤其是看到亦忱以后。
“怎么样?大家这节课过得如何?”
反应是很满意,很满足。
王蔷站上讲台笑意满满地看着亦忱:“不愧是一中顶梁柱,来一中差不多五年了吧,校长都换俩了。”
亦忱象征性笑笑。
“本来打算讲讲题带着复习一会儿的,既然大家都用来讲题了,而且很充实,那剩下这五分钟自由掌握吧。”
有学生看看表——还有五分钟嘛!
王蔷送亦忱回到座位,说:“你的事情我给你办妥了,这节课你也替我上了,两清。至于你让他们私下问你题那是你自己揽的,和我没关系。”
亦忱站着,微笑。
“还有我再回传一个消息,刚刚翁老师说了,她们班那个班长是根苗子,如果你真要给他补课的话想让你给力一点,马上就要中考了,她希望那个班长能留在一中。”
亦忱这回不笑了,拿过一摞试卷整了整,道:“我收了人家钱肯定是要好好教的,这个她不用担心。”
王蔷靠在桌边还得抬着头和他说话:“这都多久了,还生气呢,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你差不多得了,她那不是也让主任说了嘛,再说了确实是你先在卷子上画画的,这没冤枉你吧。”
“没。”
“好了好了,我住嘴,咱俩之间没恩怨啊!”
亦忱半边嘴角弯弯:“知道,我不傻。”
王蔷撇撇嘴。
“对了,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带着的那个男生是谁啊?你不是一向独来独往吗?”
亦忱抬眼:“我来的不晚啊,您怎么知道的。”
王蔷轻呵一声:“算了吧,办公大楼都传遍了,你可是一中的宝贝,有点风吹草动还不得是满校风雨啊。”
亦忱做了个不在乎的表情,转身靠在窗台上抬起一条腿踩着凳子腿。
他说:“您回去和您的同事们说说,放过我吧,我这好端端的青春还剩下一年,可别再葬送在这地狱式的一中了。”
恰好下课铃响了,王蔷秉持着坚决不拖堂的原则,拿起卷子指了指亦忱,转身走了。
这个课间亦忱有些许的忙,忙到喻辞偷偷来找过他一回,他醒着都没看见。
第四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上来直接把他“PASS”掉:“咱们班59个人,平均分以下的有15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15个人的历史在拖你自己的后腿,历史难吗?亦忱,历史难吗?”
亦忱正打算趴下去睡会儿,突然被cue,张嘴:“不难。”说完后悔了。
历史老师叫楚岚,女性,比王蔷要强势。
楚岚拿着手里的一摞卷子指了指亦忱的方向:“听听,为什么人家能答出满分卷,你们就只能及格,都是人,你们是尾巴骨没进化好吗?啊?”
最后的“啊”通过楚岚的扩音器传到教室后墙又弹回来,很给力,亦忱也吓得一哆嗦。前桌憋笑,被亦忱踢了一脚凳子。
楚岚还没说完,她很生气,后果就是:“算了,我不想讲了,本来打算给你们找找问题所在的,你们自己看,什么也不是,魏雨,卷子发了,亦忱。”
“到。”
“上来给他们讲讲为什么他们会做错。都仔细听着,敢走思全到楼道罚站去。”
亦忱很后悔为什么不自己去找翁霞而要惹上王蔷,老话怎么说?有一就有二,他很郁闷,也只能郁闷着。
亦忱真的不是吊炸天的高冷学霸,他只是随性子而已。
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其实楚岚也没自信能叫得动亦忱,她就是在办公室听王蔷说了一嘴。眼下她看上去八风不动,心里发慌。
“好嘞。”
楚岚松口气端着学校统一批发的玻璃杯走到了后面,上节课这里坐的是王蔷。
一回生二回熟的绝对不只是亦忱,还有在座的59位。
之前只是觉得亦忱不好惹,一节政治课让大家对他的感觉稍微微发生了点变化,只是一点点,就比政治课好了很多。
“懂?”
“懂!”
“懂?”
“没。”
……
终于这节课在亦忱面无表情的讲解中过去,可能是因为讲台上站的是学生底下轻松很多,也可能是因为大家对亦忱突然之间的改观,总之是其乐融融地又结束一节课。
下课的时候亦忱嗓子有些冒烟,可偏偏他没有带水杯的习惯。
楚岚很满意,鼓励性地拍拍亦忱的肩踩着恨天高走了。
“兄弟,哥们服你。”楚岚一走高二三班彻底疯球。吴杨趴到亦忱旁边那张空桌子上竖起了大拇指。
亦忱不想理他,脸朝窗户那边,圈着胳膊,迎着骄阳,闭上眼。
吴杨丝毫不觉得尴尬,转头和围过来的其他人嘚啵嘚,正说得起劲亦忱突然坐起来问:“初中是不是没有第五节自习课?”
吴杨愣了愣:“有啊,但是比咱们早下课二十分钟。”
“哦!”亦忱又趴了回去。
第五节自习课一般都是班主任值班,班主任不来的时候班委轮流值班。大概是听到了一点风声,高二三班班主任老许同志踩着上课铃声抱着大茶缸从后门进来。
老许,许志,秃顶,浑圆的身材,笑起来很憨。
老许把大茶缸往亦忱桌子上一放,神色严肃,道:“赵策,文化节参赛人员定了吗?”
大茶缸和桌面的碰击声把本来就没睡熟的亦忱唤醒,亦忱抓一把头上东倒西歪的毛发,强忍着没发作。
赵策看看老许又看看亦忱,自觉地坐回去刷题去了。
亦忱有些烦躁,含含糊糊的叫了声:“许老师好。”
老许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今天上午挺忙哈。”
亦忱抬眼看一眼,低下了头。
“我也就是听说,听说,王老师和楚老师高兴坏了,满楼的夸你,说你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子……”
阿巴阿巴……
亦忱没直接睡下去,随便拿了本书放在跟前打开,老许的话从右耳朵进去左耳朵出来,说了好大一堆。
终于到了收束环节,老许说:“听说过几天领导视察学校想在高二找个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我不穿校服。”
“就一会儿,八百字,三分钟就下来了。”老许突然的卑微闪到了59位的腰,有人偷偷来看,小声议论。
“不穿。”
老许把亦辰的书合上,强迫亦忱好好听他说话:“你来一中五年了,这五年里校长都换了两位了你依旧是你。”
“这话好像王老师和我说过了。”
“是吗?不重要,我是想对你说你现在就相当于古桐市第一中学的活招牌,甚至说你是整个古桐市的活招牌也不为过,我只带了你一年,但是这一年里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尊敬师长,友爱同学……”
“我能提个要求吗?”
☆、你是主席哈
文七/ 要求
“要求?什么要求?咱们将心比心,可不能太过。”老许警惕着,生怕亦忱说出什么不可理喻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