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忱不明白马上就要高考了,为什么浪费时间做这些事情。
但是没有人替他解答,他也没在意。
两点半左右,喻辞能活蹦乱跳地在地上闹亦忱的时候医生终于下了“逐客令”:
“回去千万好好休息,以后这么大热的天气就别靠近人群多的地方,多吃水果蔬菜,家里多通风……”
喻辞没有听医生啰嗦完,连声道谢后扯着亦忱跑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喻辞荡着两条腿悠哉悠哉地和亦忱说话。
“学长,今天医药费花了多少钱啊?”
“不多。”
“不多是多少啊?”
“不多就是不多。”
“学长,你心情不好啊?”
亦忱想着邓如意:“没有,很好。”
喻辞闭了嘴。
亦忱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冲了,想解释一下,结果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了自家门口站着的女人,一个没有见过的女人。
亦忱捏了车把,单车的窄轮胎在地上擦除一道长痕。
“妈妈,你怎么来了?”喻辞开心地跳下车,亦忱把车停在一边默不作声。
喻栀子把自家宝贝儿子从身上拨下去,看向亦忱:“忱忱吧,你好,我是喻辞的妈妈。”
亦忱走过去弯腰握了握那只很美丽的手:“阿姨好。”
喻栀子天生就喜欢孩子,加上亦忱长得好看,她更是喜欢的不得了,一手拉着喻辞一手拉着亦忱越看越可人。
“我就说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一定长得特别好看,你看看吧,这简直就是大明星的颜值,大明星也不见得有。”喻栀子笑的花枝烂颤。
亦忱没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拿钥匙开门去了。
喻辞挽着喻栀子的手问:“妈妈你怎么想起来到这儿了?”
喻栀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来来回回把儿子检查了一遍后松口气:“忱忱说你晕倒了,我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担心我?还是担心忱忱?
喻辞腹诽着,却也很高兴。他拉着喻栀子看他的房间,看浴室,看厨房……亦忱就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他从来没有这样挽过任何一个女人的胳膊,男人的也没有,他们家没人需要他这么亲昵地拉着说什么。
看了一圈后喻栀子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就说那天打电话辞辞那么高兴呢,这么好的房子,换我我也高兴。”
亦忱陪笑。
“辞辞呀,你是不是胖了?”喻栀子看着自己的儿子像发现了新大陆。喻辞捏捏脸,道:“有吗?反正吃的是特别好,可能吧。”
“哎呦呦。”喻栀子拉过亦忱,“你不能只顾着他的,你自己也要顾着,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辞辞啊,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吃,哥哥再大那也是孩子,哥哥能照顾你,你也能照顾哥哥,知不知道?”
喻辞点点头:“放心吧妈,我知道。”
喻栀子眼里的母爱溺满了整间屋子,亦忱承受不住,他借口去买点菜做饭被喻栀子拦住了:“不买了不买了,你们吃,不用管我,我这就走了,这个是我给你们带的吃的,你们收拾一下,我看那冰箱满满的,我放心得很,辞辞啊,我要和爸爸去旅游,大概半年到一年吧,你就在这住着啊,有事情找你哥哥不要找我,暑假你们两个要是想回家就自己回去,钥匙你有的吧,别丢了,还有什么……对了,你爸爸就不来看你了,他买了两张演唱会的门票,去跟人家谈价钱去了,顾不上,别的,也就没什么了,天色不早了,我就先走了,忱忱,辛苦你啦,有事情你就打我微信发给你那个电话,或者你们加微信聊,那是辞辞哥哥,叫毕柯,他比你大个五六岁?差不多吧,你们聊,我走了啊,钱不够就说话,宝贝们,妈妈爱你们……”
“Duang”大门关上。
亦忱:“……”
喻辞:“……”
喻辞偷偷瞄了一眼亦忱,吞吞吐吐道:“我问过我爸爸,应该,是亲生的。”
亦忱点点头,却在憋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张楠嫣也曾这么摔门出去,基本一天一次,但是感觉不一样,亦忱能清楚的感觉到。
喻辞站不住了,抱着亲妈送来的东西进了厨房。
喻栀子女士拢共在门口等了十五分钟,进家后也没比十五分钟多多少,然后风风火火的消失了,仿佛从不曾来过,那袋子东西是田螺姑娘变出来的,这很玄幻。
亦忱倚着厨房的门问喻辞:“你们家相处方式一直如此吗?”
喻辞点点头:“他们养我哥的时候废了好大劲,结果我哥还不如在爷爷家放养的我,他们就觉得不能干涉太多,我妈常说的一句话:放手是最美丽的爱。”
“你哥不是学习很好吗?”
“学习好不一定过得就好,我哥23了才想起来谈恋爱,那时候暗恋他的女生都被他的木头心熬跑了,没办法,我妈就见天往相亲市场跑,幸运的是我哥学历高人长得也不差,才认识了我嫂子。”
亦忱嘴唇向下,做了个无奈又了然的表情,他伸手接过剩下的东西把喻辞赶出了厨房,喻辞就和他换了换位置,扒在了门框上。
喻辞接着说:“那段时间把我妈吓坏了,就怕我哥恐婚或者单身主义,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妈没人哭诉就找我,说什么我不能一味的只顾学习,如果遇到合适的就带回家,多大岁数都无所谓的。”
“还说我哥只要一结婚公司他们就不管了,全交给我哥,以后我的生活费我哥拿,他们在公司有股份,等他们老了股份全归我,反正意思就是我不用接班,可以和红尘作伴潇潇洒洒,对酒当歌看遍人世繁华。”
亦忱收拾好厨房转身扑哧一声:“你这都哪听来的?乱七八糟的。”
喻辞扑倒沙发上打着滚:“琼瑶阿姨,我妈想哭又没理由哭的时候的灵丹妙药,学长你不知道,我妈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但偏偏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正好撞见她生气或者不高兴,她一定是不说话的,把自己关起来的那种,一点都不像今天这样。”
亦忱倒了杯水递给喻辞,喻辞趴着没动微微仰头喝尽。
“有一回领居家的鸽子把我妈晒在阳台的玉米粒啄了,我妈坐在阳台看鸽子飞了一下午,晚上告诉我她在心里把鸽子扒皮炖了一锅。”
“还有一回我嫂子家来人了,说看新房,我妈拿着少说二十身衣服到我房间让我给她做参谋,光试衣服就试了一上午,我爸和我哥陪着嫂子家人回来的时候我妈还在纠结,结果穿了件不是特别最漂亮的见了人,晚上抱着我哭了好久,哭完以后对我说妈妈今天失策了,将来有一天你媳妇的娘家人来我一定不这样。”
“我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但是不是很理解她为什么纠结这个。”
喻辞把问题抛给了亦忱,亦忱收回那颗走神的心,略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面子问题吧!毕竟那是你嫂子的家人,你妈妈是代表你哥哥的颜面的。”
“那你呢?”喻辞忽然问,“学长,你的妈妈也会在意这些吗?”
闷热的天气冷不丁乍起一道惊雷,穿过耳膜到了左脑区域,一根神经“锵”的一声颤响然后崩断,六月的蝉鸣就像磕了药的电锯,刺刺拉拉停不下来。
亦忱本来在看喻辞药的说明书,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大脑一片空白,说明书上写的什么他完全看不出来。
亦忱不是没跟吴杨他们说过自己的家庭,他觉得没什么,每个人家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幸,这很正常。
可喻辞家没有,喻辞的家庭是完美的,就像一中的亦忱一样,是不可复制的,这样的家庭面前他怎么提起他那陌生到极致却又血浓于水的家庭。
亦忱勉强笑了笑,说:“她不会,她永远都不会。”
这不是假话,她确实永远都不会了。
这之后喻辞没再多说话,而是枕着亦忱的腿安安静静地睡去,电风扇的声音依旧不厌其烦的和蝉鸣媲美,仿佛在争夺一个好声音的冠军,亦忱没有碰喻辞,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合了眼。
喻辞脑袋转了转,亦忱没有睁眼,喻辞却醒了。
他没有睡着,只是看到了亦忱脸上表情的突然转变,初三是一个很尴尬的时候,往后一步懵懵懂懂,往前一步清清楚楚。
喻辞偏偏往前了一步。
乖巧是不成熟的表现吗?
喻辞不这样认为,他觉得乖巧只是乖巧,无他。
亦忱还穿着校服,所以妈妈看到了他最乖巧的一面,但是妈妈也应该看看他肆意的一面的,毕竟穿校服的亦忱不是真实的亦忱。
喻辞眼皮有些发沉,想着想着又合上了,才合上不过三两分钟的时间,亦忱把头从靠背山抬起来,伸手拿过了茶几上的手机,此时此刻他想来一局消消乐。
☆、后座的大白兔
文十七/ 奶糖
消消乐在“amazing”“unbelievable”的声音中丝毫没有挑战性的进行着,也催眠着,亦忱有些累,某一关消到一半他直接睡着了,耳机里还奏着欢快的音乐,他伸手一把扯掉了耳机线。
醒来时夕阳西垂,暮色黄昏,亦忱腿上已经没有了那颗小脑袋,他醒醒神揉揉眼站起来叫了一声:“喻辞?”
没人回应。
他趿拉着拖鞋跑出去,大街上的燥气终是因为太阳的下落降了些,天光微暗,有一个人从街头朝他而来。
“学长,你醒啦。”喻辞喘着气笑。
亦忱点点头:“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喻辞拿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街头陈家的凉拌菜,陈家阿婆觉得我长得好看还多给了好些。”
亦忱看着那张笑脸没有说什么,心里叹道:陈阿婆不论岁数如何,看人依旧一绝。
喻辞推着他回家,一边走还一边问他到厨房了没有,亦忱一醒来就没看到喻辞,哪顾得上去厨房,摇摇头。
喻辞有些兴奋,绕过亦忱跑回屋里挡在了厨房前面,亦忱不明所以静静地看着,直到喻辞从厨房端出一盆粥来。
“你……这……哪来的?”亦忱问。
喻辞把亦忱按在沙发上到厨房取碗:“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亦忱难以置信。
“哎呀,每天看你做也能看会了,又不是什么难的事情,比学习简单多了。”
亦忱用勺子拨了拨粥,又拿起放在一旁的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凉菜,忽然问:“你哪来的钱?”
喻辞的钱都在亦忱这,手机也锁在亦忱的卧室里,按道理来说喻辞应该买不了的东西才对,可这就像变魔术变出来的凉菜明明白白地摆着。
喻辞拿了碗盛粥,这会儿吃晚饭并不晚。亦忱想去帮忙,被喻辞挡开:“我没事了,你看我妈,多放心。”盛一碗放在亦忱面前,然后盛第二碗,“钱是我妈放在袋子里的,一共一千,我花了点,剩下的在这里。”喻辞右胳膊抬起,露出校服裤子口袋,示意亦忱拿。
亦忱看了看他端着碗的手,也就自己动手了。
校服的布料一向很劣质,薄的有时候能看到里面的衣服,口袋不过是多了一层而已,并不管什么用。
亦忱才伸进去摸到钱喻辞就“呀”了一声,亦忱忙收回了手:“怎么了?”
喻辞把碗放下一把拉过亦忱的手:“没什么,有些发痒。”
亦忱:“……”
钱还在喻辞口袋里,亦忱一击不中再没有了第二次的心思,索性说:“钱你放起来吧,你屋里有一个柜子带锁,里面还有个带锁的小抽屉,你可以放一些贵重的东西,钥匙在桌上的相框后面。”
喻辞“哦”了一声。
两个人在突然而至的默契的支配下默不作声地吃饭,一个比一个吃得快,就好像吃的慢了就吃不到了一样,猛虎扑食?饿狼抢肉?不不不,这是因为喻辞大厨的手艺好。
“能出师了。”亦忱心满意足地倒在沙发上,“粥特别好吃,凉菜买的也没问题。”
喻辞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美滋滋:“我就说这个很好学的。”
亦忱只是伸手拿过了喻辞手里的碗筷,没有过多的夸赞。没有夸赞其实也就罢了,可这个钢铁直男偏偏要多一句:“别在那美了,把药拿出来再吃一次,在电视柜下面。”
喻辞脸色骤变,还带了几分委屈。
不多会儿亦忱正拿布擦干碗筷时外面的喻辞喊了一句:“找不到,学长,你放哪了?”
亦忱擦擦手从厨房出来,因为穿的拖鞋,脚步声没有压过喻辞翻药的声音。
“找到了,天爷,被我翻到角落了……学长!”
喻辞猛地起身转头,亦忱就站在他的身后,他们之间相差二十厘米左右,一个抬头一个微微低头,二十厘米差出一道夕阳线。
“你说找不到药,我来看看。”亦忱说。
喻辞身后是柜子,身前是亦忱,他勉强能站稳当。额头享受着亦忱温热的呼吸,不多会就觉得额头有些发热,不止是额头,整张脸都发热,喻辞想到了自家的泳池,如果这会儿能泡进去多好。
亦忱倒是很淡定地接过喻辞手里的药看了看:“没错,是这个,倒杯水,休息两三分钟再喝。”叮嘱完立马闪回了厨房。
之后一直到去学校的这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过多的交流,一个在厨房磨蹭着,一个在客厅串历史朝代。
虽说喻辞今天下午请了病假,但晚自习并没有想错过,和之前同样的时间,两个人各自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亦忱换回了自己一身黑。
微信响了。
许是喻辞玩亦忱手机的时候觉得静音不过瘾,戴耳机又不舒服所以打开了声音,亦忱的手机静音惯了,甫一听到提示音还想了一会儿,后知后觉这是自己的微信后从喻辞手里接过手机点开掠了一眼。
“你哥微信,你回吧,我去推车。”
下午发的申请,快晚上了才回复,这得多忙啊。
喻辞回了两句就把手机还给了亦忱:“我哥说不想和我说话,会把他带傻,他明天还要见什么什么老总。”
亦忱:“……”就,很奇葩的一家。
亦忱和毕柯聊着,来来回回就是喻辞的事情,最后又提到了暑假回不回家,要是不回家可以去公司玩,亦忱回道:等放了假再说吧,可能会补课。
他替喻辞做了决定。
晚风轻抚玉人面,弯月照大江。
他们不是玉人,此处也没有大江。
喻辞把大白兔忘在学校了,致使路上剥糖这一每日必备今日暂缺。
他摸遍了能摸的地方,最后悻悻地把额头抵在亦忱后背上念叨着:“没有大白兔,没有大白兔,没有大白兔,没有……”
刚开始两句亦忱没听清楚,后面的听清楚了又啼笑皆非,他一只手掌方向,另一只手在运动裤兜摸了摸,继而伸向后面。
喻辞正闷闷不乐地“念经”,忽然眼前一亮——白白地大白兔就躺在那只纹路清晰,纤白嫩肌的手掌心里。
“谢谢学长,学长最好了。”
这个小朋友雀跃着,前面他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微微翘起,看吧,他是可以给人带来欢乐了,并不只是会吵架。
第四棵银杏树下几辆单车分列两边,想说好了一样,亦忱把自己的放在最中间空白的位置上,然后和嘴角溺满奶香的某人往学校走。
夜幕微垂,四下哄闹,这里有着最朝气蓬勃的生命,像野火烧不尽的野草,生生不息。
未来也好,花朵也罢,总之是他们的出现,让这个世界还能觉得自己年轻。
距离晚自习前的小自习上课还有些时间,高中部四楼往下吵得宛若一个大减价的菜市场,埋头的只有五楼往上。
要高考了,要放假了,两天半的假期,亦忱就等这两天半了。喻辞和钟阳底子不差,中考题无非那么几样,冲刺一下完全可以,到时候直通本校的小目标一达成,就一切都好说了。
因为这两天亦忱开始插手学生会的事,但凡他路过的地方多多少少会缄默,他从不放心上,只顾自己迈开腿一步两三格的往上走。
高三初三的课外活动禁了有两个月了,球场操场完全就是高一高二的称霸,吴杨作为凭关系进入一中充数的奉献者每天下午都要在球场挥洒自己的汗水,直到麻布袋被汗水浸湿,然后回到教室换上纯棉的T恤。
今天也不例外。
亦忱刚坐在位子上没多久,吴杨抱着球跑了进来。
“梁桦,快快快,挡着点,我换个衣服。”
紧跟着他进来的梁桦翻了个白眼,和孙峥一起把吴杨挤在了后门和墙的夹角,躲开摄像头。
赵策开会去了,喻辞应该也会去,是说布置考场的事情,本来亦忱也应该去的,但是去了就要管事情,亦忱干脆放弃。
“忱儿,你来了,喻辞辞呢?没不舒服了吧?”
吴杨换好衣服,几个人又在亦忱旁边的空桌上凑一堆,自从讲课之后他们越来越大胆。
亦忱小鸡点米点出一本课外书,随手翻开一页百无聊赖地看着,头也不抬:“没事了。”
吴杨屁股一抬坐在了那张空桌上,晃着两条腿继续侃:“我就说这孩子生命力顽强,你们不知道,那天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就流鼻血了,可能是被我的帅气迷得。”
“咦~”
“不是,是被我的后背碰到了。”亦忱没什么情绪的解释。
吴杨有一瞬很没面子:“不管是因为什么吧,反正是流鼻血了,忱儿把他鼻孔堵上送到医院还没怎么着,好了,你们说神不神奇?”
“……”
孙淼好心提醒他:“如果是你这样流了鼻血,我也能让你像他这样神奇,要不要来一次。”
吴杨傻得冒泡:“是吗?”
无数白眼在天上飞,吴小少爷在地上追,生怕赶不上。
亦忱怕他没面子,既而补刀:“你姐姐是医生,耳鼻喉科主治医生,你不要把自己搞得像捡来的。”
吴杨:“……”
“你还是不说话更好看。”
小自习只有二十分钟,是供学生会查人数稳定纪律用的,班长开会还没回来,学委负责清查,哥几个都回了座位。
他还没有动身往会议室走,赵策没有回来就意味着会还没有结束,他们的补课时间往后推了推。
正享受着难得的安静准备小眯一会儿的亦忱被突然的开门声惊扰,也不知道该拜谁所赐,这些日子三班的门总是免不了被不速之客推来关去。
这次来的是沈冰。
看戏俨然成了三班的每日必修,迎来送往,但只要亦忱在,就少不了好戏连台。
亦忱看着从后门进来的沈冰太阳穴直突突,他就怕沈冰嘴里蹦出一个喻辞来,但现实是怕什么来什么。
“出事儿了。”
亦忱舌头舔了舔后槽牙:“不出事你也不来找我。”
沈冰挨着他坐下:“这回是真出事儿了,你们家喻辞让我来告诉你他今天晚上补不了课了,下了第一节晚自习你也不用等他,他会自己回去。”
亦忱眸子一沉:“出什么事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些日子喻辞已然成了三班的熟客,基本上只要他来人们都会很自觉的叫亦忱,如今听到他的名字就会不自然的留意几分。
沈冰也顾不得压低声音,直接说:“不是他,是他们班另一个学生,他不是班长嘛,所以……”
“现在在哪?”亦忱看了一眼表,自习课上课还有些时间,他不放心。
沈冰站起来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应该还在会议室。”
亦忱从抽屉里摸出钥匙对吴杨说:“如果小自习下课我没回来,你跟云天说今天补课取消。”
吴杨应了一声,亦忱已经跑了出去。
☆、湿漉漉的青春
文十八/ 湿漉
学生会会议室里灯光明亮的刺眼,亦忱一刻不停地朝那光跑去。
“应该就是她。”
“面部已经有一半腐烂了,初步判定是死后被硫酸腐蚀的。”
“她不是回老家了吗?”
“谁知道呢,家长怎么都联系不上,知道的也是来开过家长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亲生的。”
“她本来应该什么时候来?”
“周四下午,是吧喻辞?”
喻辞被硬生生从呆滞中唤醒,他抬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嗯,周四下午。”
洪观见喻辞魂不守舍,以为他是吓到了,上前试图安慰,这时紧闭的两扇门从外面推开,亦忱喘着气冲进来。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看向他,老王似乎并不惊讶:“着什么急啊,跑成这样,坐下歇会儿。”
亦忱在一堆人里找喻辞,找到后靠着门缓了缓。
“是出什么事了吗?”他问,在座的这几位他都熟,不用拘着。
老王替他拉开一把椅子,他没给面子朝喻辞走过去。
老王也不介意,说:“是出了点事。”
“和他有关系?”亦忱指了指喻辞的脑袋,喻辞摇摇头:“是我们班施露露。”
“施露露?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喻辞点头:“袁子航踹门那天我说过。”
亦忱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喻辞问施露露是不是还没销假,底下说是的,好像还是……
“你们班体委?”
“嗯。”
“她怎么了?”这时候沈冰也赶了过来,他回教室喝了口水。
问题问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他们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消息,面色焦急,亦忱也不催,就静静地等着。
“死了。”
两个字从老王嘴里吐出来,像是吐掉了四颗智齿,像是吐掉了一嘴的口腔溃疡,沉重里带了些许的松快——是千钧之重忽然拿开的一点点的松快。
亦忱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麻酥酥的直往后脑勺窜。
死了。
两个字概括了一整件事情,也概括了一个花样年华地坠谢。
他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感到心慌,毕竟他是一个亲生母亲离世都不会掉一滴眼泪的冷血生物,可是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难过,一种他人口中的悲悯感在他心口漫出,滋养在血管之上。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静默。
大约十分钟以后副校长的电话响了,所有人附耳倾听,那边只有短短几句话,大概意思是:可以了,来吧。
亦忱有些不安,他埋头问喻辞:“什么好了?去哪?”
喻辞抿抿嘴唇小声道:“我答应警察去确认一下那是不是施露露。”
“确认?没有照片吗?家长呢?为什么是你去?”
喻辞看了一眼门口的老王他们,说:“她的家长联系不到,翁老师请假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警察着急,所以……好像是说她的脸被硫酸烧毁了一半,凭照片无法确认,而且离学校不远……”
这是喻辞自告奋勇要去的,他的英雄梦不只是孙悟空能打妖怪,也不是奥特曼能打怪兽,还有海绵宝宝能使派大星快乐,派大星能治愈海绵宝宝,他喜欢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相对应的,如果去确认尸体能帮到警察,他会非常乐意。
可是天已经很晚了,他也只是个孩子,要面对的确实一具不确定的尸体。
老王他们显然没有逼迫他的意思,湖边捡到的校服和学生证足以证明人是施露露,他们是一定要去的,至于喻辞是因为尸体面部受损,他要进一步确认罢了。
亦忱没有拦他的理由,但他有陪他的理由。
喻辞没有拒绝。
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亦忱有一段时间很喜欢这句话,但因为它的主人英年早逝,所以只喜欢了一段时间。
亦忱惜命,尤其是他的亲妈去世之后,他对一切生命敬畏,包括因为考试后退就要自杀的钟阳,包括总是晕倒的喻辞,他不知道他这是不是所谓的善良,但他很清楚这是他自己的,没有人教过他。
汽车很快到达了樱郊唯一一片人工湖泊旁,老王他们下车,让亦忱在车上陪着喻辞,汽车的大灯照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星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亦忱出于本心想抱抱喻辞,以作安慰,但令他有一丝惊讶的是喻辞很淡定,虽然不说话也不动,但就是能让人知道他很好。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面部腐烂的尸体,这具尸体曾和喻辞在一个教室上课,一个领导班子开会,一起管理班级,如今只能是喻辞凭着班长的身份来送她最后一程。
如果换做是亦忱他会怎么样?
亦忱想象不到,他习惯性的开始把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套在自己身上,过往十七年他一直独来独往,感官像被结扎了一样,直到最近才慢慢像个人。
“害怕吗?”他问。
喻辞摇摇头,仰脸又是笑:“学长,开完会要走的时候王老师拦住我,问我们班施露露是不是没来上课,我说是,接着就听到有老师说她出事了,我是自己要留下的,王老师说我不用来,他们会解决,可我是班长,翁老师不在,我应该来,对吗?”
亦忱鼻尖微微有些发酸,他想到了那天喻辞的“在其位谋其职”论,眼前这个小朋友一定想不到他能成为第一个让亦忱感动的人,那一刻所有的光怪陆离也好,骇人听闻也罢,亦忱觉得湖边那具尸体也没什么可紧张得了。
虽然只在电视上、报纸上见过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即使真的在身边发生了,惊恐之余也该默默接受,然后为之做些什么。
亦忱揉一把黑毛:“你说的都对。”
喻辞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老王过来敲车窗,亦忱护着喻辞下车,老王说:“脸确实有些难辨了,要不你还是别过去了,回学校吧。”
喻辞回道:“王老师,我爸妈不在家,学长算是我半个监护人,他陪着我,我真的没事。”
亦忱指尖微凉——半个监护人是什么发言?还有这种说法吗?不应该是房东吗?
老王再次劝说:“他们可以做DNA,那脸实在认不出来了。”
喻辞想了想:“有痣吗?”
老王:“什么?”
“施露露左边脖颈有一颗痣,挺明显的,之前她照着镜子拿圆规针尖挑破过,翁老师给她买了创可贴,还说她来着,那颗痣应该现在还在。”
老王立马回去看,不多会儿回来把二人赶上车:“有了有了,你们快上车,等下我就送你们回去,哎呦天杀的,我怎么能同意让你们来这儿呢。”
老王锁了车门,又跑远了。
喻辞张望着,亦忱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递给喻辞:“害怕吗?”
喻辞伸手接过大白兔摇摇头:“你问过了。”
亦忱觉得他是装的。
原本学生大晚上出来确认尸体就够离谱了,偏偏这个学生还一点都不害怕,可能吗?亦忱觉得不可能,但是他没有追问。
“后天开始放假,有什么打算吗?”亦忱开始转移话题。
他的心真不是铁做的,最起码现在不是,他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别的。
喻辞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车灯所指的方向,回道:“听学长的。”
亦忱:“那我就安排补课了。”
喻辞点点头。
老王终于赶了回来,副校长跟着警车走了,说有什么手续还是什么要办,老王一上车话匣子就止不住,和吴杨有一拼。
“真不该一时糊涂答应了你,喻辞,你没事吧?”
喻辞摇摇头:“我很好。”
老王调转车头片刻不耽搁:“亦忱你也是,不拦着我,也不拦着他,这叫怎么回事,万一出点事儿我怎么交待啊!”
……
亦忱转向窗外,湖水在黑夜的掩护下黑的发青,即便是试图寻找,也没有丝毫光明。
喻辞的精神不错,似乎真的很好,他们这一趟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第一节晚自习已经结束了,第二节上了一半。
钟阳和苏云天还在学校,施露露的事情没有发酵。
和喻辞分开回教室的时候遇到了巡查的洪观,洪观没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作为教导主任,洪观一直很低调,他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往往和老王站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有人想得起他俩是平级。
亦忱却很喜欢洪观的性子,但他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晚自习亦忱有几天没出现过了,今天是个例外,所以他进教室的时候引来一波目光,他没有理会。
他现在急需一个私人空间来思考人生。
随便一本书摊开,两条胳膊交叉横在身前,下巴垫上去,沉思者的秘密花园就建成了——
今天又是信息量惊人的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喻辞的体质有问题,自从认识他以后身边种种都变了。
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在乎别人的感受?什么时候管闲事成了比学习还重要的事情?什么时候习惯了把喻辞的事情和自己挂钩?
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和后妈吵架以后亦正刚对他说:“你最好不要像你妈那样,那样会毁了你。”
他妈什么样?
亦正刚说过——独!
孤独的独,独木桥的独,独断专行的独。
总之没一个好词汇。
孙淼给他传了一个纸条,讲台上值班的梁桦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坐起来大大方方地拿起纸条打开:你没事吧,喻辞辞没事吧,怎么快下课了又回来了?
狗爬的字专属于吴杨。
说起来这还是他收到的为数不多的纸条,平日里他身边这些人恨不得把卫生纸也撕成条写上字作上画然后攒成一团发射出去,而他这里除了吴杨没人给他发射过。
依旧是简短的回复,依旧是来时的路,纸条在监控摄像头的追踪下回到它的主人手里,没再回来。
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在感受到人类的温暖之后会誓死追随,一个被孤独浸泡过的人在体会到来自外界的在意时是否会敞开心扉?
这就是现在的亦忱面临的问题。
他忽然很想和喻辞好好聊聊。
☆、防线的崩塌
文十九/ 防线
今天没有补课,亦忱在日历上记了一笔,没有补课的时候补课费是要退回去的。
喻辞一直很安静,不闹也不多说话,亦忱的生物钟报时之前喻辞已经洗完了澡。
毕柯的朋友圈更新了古桐市最负盛名的一家酒楼的照片,带着定位没有文案,像是在跟谁报备,说:我到了。
亦忱退出微信。
“喻辞,你困吗?”亦忱问。
喻辞看了一眼表,反问道:“要打游戏吗?”
亦忱感叹自己的在喻辞心里的形象,说:“不打,你要是不困的话,我和你说说话?”
喻辞站了大概有三四分钟,时钟滴答滴答像是在回答亦忱的话,亦忱没有给喻辞台阶下,静静地等待着,就像静静地等待老王说出“死了”那两个字一样。
喻辞终是点了点头,挨着他坐下。
亦忱觉得小孩子的心理健康尤为重要,所以他把所有想得明白想不明白统统抛到脑后,打算先给喻辞做做心理工作。
“我……”
“学长,我撒谎了。”
亦忱的话总是来不及说全就被打断,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听喻辞说。喻辞有一个他没有的特点——直。
耿直,心直,不会拐弯抹角的直。
这是好的特点也是不好的特点。
喻辞扎下脑袋:“我害怕。”
对嘛,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反应,他轻轻拍着喻辞的后背,宽慰道:“害怕是正常的,没关系。”
喻辞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几颗泪珠霹雳啪嗒掉在了地上,亦忱羡慕喻辞的泪腺。
喻辞:“如果王老师让我去见了,我觉得我可能支撑不住,回去之后我甚至都不敢路过她的座位,王老师来拿走她的东西的时候我牙根都是颤的。”
亦忱抿抿嘴。
“你第一次问我害怕吗,我怕极了,可是我撒谎了。你第二次问我害怕吗,我怕的要命,可是我又撒谎了。我觉得我不该是这样的,我明明是班长,妈妈说过,班长就是整个班的顶梁柱,是除了班主任之外最重要的人,可为什么我做不到,又或者这原本就是错的。”
喻辞凭借着直觉准确无误地扑到了亦忱怀里,亦忱僵直了上半身,像个木偶一样。
喻辞往亦忱怀里扎了扎,亦忱忘记了膈应这回事,他有个想法——他们这俩妈都不靠谱。
“你说我做梦会梦到她吗?她是活着的还是没有活着的?她会朝我笑吗?她很喜欢笑的,她和班上每个人都玩的开,她说长大了她要做最自由的人……”
喻辞的哭音就像热水器的警报,亦忱吞咽了一下干涸的嗓眼。
他该说什么?原本纠结的是他,是他在想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像喻辞这样责任心满满,把任何事任何人都放在心上,可如今是喻辞自己否定了自己,就像和老王的分歧一样,他又一次赢了。
也词穷了。
喻辞的哭声越来越大,不多时亦忱的肩膀湿了一片。
他才想起来他忘了一件事情——他和喻辞初次见面的时候喻辞坚强乐观的像个打不败的小强——比他会装多了。
所以喻辞真的只是个孩子,只是个责任心重、早熟、又擅长揣摩人心思的懂事的孩子。
想到这里亦忱僵直的手臂终于往回合了合,他像模像样地轻轻在喻辞的后背上抚摸拍着,加上他那自带的温柔声线,简直不要太像一个体贴入微的暖男。
“喻辞,你哭够久了,再哭明天眼睛会肿的,喻辞?”
“喻辞,你真的不能再哭了,要不你说说,我听着。”
“喻辞……”
他安慰人的词汇近乎穷尽,这太难了,简直比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还难。
他酝酿着,想要不就地来一篇大作,怀里的喻辞忽然说:“学长,我今天不想在沙发上睡了。”
不想在沙发上睡了那就回房间呗~
但是你回房间又会自己跑出来~
跑出来还是沙发~
“嗯……”
“学长,我能和你睡吗?”鼻腔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可爱,只是这可爱在亦忱这里就显得有些惊悚——
他一年级就自己睡了,说的更不客气些,从婴儿床开始他就一直是自己睡,撑死了和张楠嫣在一间屋子里。
和他一起睡?
不不不,这不是人做的事情,至今也只有一只狗做过,虽然狗狗是他的朋友,但是喻辞是人,这不是一个概念。
他不能接受。
“学长,你会像我哥哥那样拍着我的肩膀哄我睡觉嘛?”
拍肩膀?亦忱渐渐有了画面。
“我睡不着,我会做噩梦。”这是喻辞最后的倔强。
亦忱机械性的抚摸着喻辞的后背,脑子再一次乱成一团,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人间疾苦,自己过不好吗?为什么捡回来这么个……
如果亦忱记得喻辞和他说过的他应该学会说不,那他就该拒绝他,或者拒绝一部分,最起码不要拍着肩膀哄睡,因为这样也不会有后来。
可事实上这个晚上亦忱所有的防线底线溃不成军,在喻辞第二波泪漫肩头开始的时候亦忱不过脑地问:“你可以自己走吗?”
喻辞立马点头,然后离开亦忱,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跑进了亦忱的房间,连带着还有几声抽泣。
亦忱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跟着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他像要去赴死一样严肃,如果今天的喻辞换成吴杨,他可能会把吴杨直接踢出去……那到底喻辞为什么特殊呢?他也不知道。
卧室里的灯没开,也不用开,月亮足以照明。
亦忱爬上床严格的做了一条三八线,把自己的枕头和喻辞的枕头分列两边,对称的像是在住酒店。
他还把喻辞裹成了一个蚕蛹,自己也毫无心软。
可,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用呢?
喻辞照样能越过三八线,把手伸进亦忱的被子里,然后讨要一下轻拍,亦忱绷紧全身的时候想到了喻栀子女士说过的——粘人。
OH,SHIT!
亦忱挣扎了一会儿,放弃了思考,他的手穿过喻辞的腋下,搭在了喻辞的肩膀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么个姿势,但要想舒服一点地拍着喻辞的肩膀,这就是最好的姿势,他觉得。
喻辞慢慢平静下来。
喻辞哭累了,再不困也有些困,他哭着哭着睡着了。
亦忱没有把手拿开,他们相拥度过了一个夜晚,对于喻辞来说这可能是他撒娇生涯很普通的一次,但对于亦忱来说这是破天荒第一回,有种失贞的错觉,潜意识里他开始愈发偏向怀里这个人。
嗐!谁还没个脆弱的时候呢?
第二天亦忱的生物钟准时报点,看吧,这就是孤独的好处,因为没有人会叫起床,所以自己养成习惯叫自己。
他睡得不是很踏实,做梦也都是喻辞在哭,喻辞白天病了一场,半夜他还爬起来摸了摸额头。
他怕喻辞今天心情不好,特意去陈阿婆那买了豆浆,拿回来倒进碗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煮鸡蛋、煮绿豆水、等油条,他的生活没变,一如既往,可他知道自己开始变了,他是被誉为一中最聪明的男生,知道自己什么鬼样。